第102章
满庭芳的动静很快就传了出来。
起先,有传言迅速蔓延,说是温无漾因为两盆冰和京都来的几位郎君起了争执,还闹出了人命,而后没多久,这道传言突然消失,又说是温无漾宁愿将冰送去马厩,也不愿给京都来的郎君,还因此当众斥责京都来的郎君,将人骂的狗血淋头。
连带骂了人恩师,贬损侯府家学,侯府郎君一气之下离开满庭芳不知所踪。
苏家两位表公子这日恰好在满庭芳对方面的茶楼,最先听到这些传言。
苏家与苏翎霜年纪相仿的是大表公子,二表公子另心有所属,这一趟只是跟着来凑人数,他们都知道想同苏家结亲的是大表哥。
可自从他们来了渝城,除了早食间,他们几乎没有见到苏翎霜,今儿个更是连早食都没在府里用,苏大表公子因此早就对温无漾心生埋怨。
听到这个传言,苏大表公子更是不喜。
他当即往魏家去寻苏翎霜。
彼时太阳落山,天气凉快些,苏翎霜真要往药田去。
梅嵩留了些药材种植之法,其中有些是温无漾能用到的,苏翎霜便在魏家后山上种了块药田,寻常都有人看着,但这几日太阳大她不放心,今儿才早早出门去了趟药田。
听到大表公子来寻她,她便让人将他迎到了厅堂。
“几位表哥这会儿来,可是有要事?”
苏家几位表公子当即将满庭芳发生的事说了,大表哥凝眉道:“我前些日子问起翎霜表妹,表妹只说温少城主性情温和,可我才来渝城几日,便没少听说温少城主得罪人,这回还得罪的是京都侯府,眼下那位郎君一气之下跑出了满庭芳不知所踪,人到现在都没寻到,若出了什么事可还得了。”
“由此可见,这位少城主可半点算不得温和,翎霜表妹莫不是被蒙蔽了。”
苏翎霜听到前头的传言尚还面色平静,直到听苏大表公子说后头那句,她才沉了脸色:“大表哥慎言,无漾是什么样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且不说满庭芳这事真相如何,便是先前桩桩件件,哪次不是旁人无理在先,这样的话大表哥可莫要再说了。”
苏大表公子见她如此维护温无漾,不免有些恼火:“翎霜表妹,满庭芳的事如今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左不过是两盆冰,何至于贬损人家学恩师,如此仗势欺人,骄横跋扈,表妹还要维护他到何时。”
苏翎霜重重将茶盏放到桌上,看向苏大表公子:“大表公子不曾与无漾有过来往,何以见得他便仗势欺人,骄横跋扈?”
“而今外头都这么说,表妹若是不信,随意去外头唤个人来问就是。”
苏大表公子见她这般冥顽不灵,又气又恼。
“我长了眼睛,自己会看,不必听旁人言说。”
苏翎霜起身道:“若大表哥没有旁的事,便请回吧。”
苏大表公子这时看见角落里放的背篓和几株药材,当即知晓她要去哪里,这些日子所受的冷落一股脑的涌了上来,也猛地站起身指着那背篓道:“表妹这是又要去药田?”
“温魏两家不乏医师,你替少城主看诊便罢了,为何连中药材这种事都要亲力亲为!难道日后我们成了婚,表妹也还要早出晚归替少城主奔波不成,这叫外人如何言说!”
苏翎霜一愣,蹙眉看向他:“我们成什么婚?”
苏大表公子亦被她说的怔住,半晌才道:“我们两家已在说亲,我此次来渝城就是要定下此事”
“大表哥!”
苏翎霜冷声打断他,正色道:“我从未答应过什么亲事,更不会与大表哥结亲,至今我们家对外的说辞都是几位表哥来渝城游玩,未曾提过什么亲事,且我这些日子也避而不见,我以为大表哥应当已经明白我的的意思。”
苏大表公子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自古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表妹难道要忤逆父母不成?”
苏翎霜素来稳重,此时也难免生了几分脾性,冷眼看向苏大表哥:“大表哥这顶帽子扣的可真大,先不说只是姨母一封帖子送来,且帖子上也只说是几位表哥来渝城游玩,暂住我家,便就是两家在相看,我也从来没点过头,怎就轮说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更何提忤逆父母这样大的罪名?”
苏大表公子面色一僵,他方才确是在气头上话说的重了些,闻言正要解释,便又听苏翎霜盯着他冷声质问。
“大表哥也是饱读诗书律法,难道不知这个罪名扣下来,轻则名声尽毁,重则是要受刑的!”
“表妹,我没有这个意思”
苏大表公子上前一步想要解释,苏翎霜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大表哥自重。”
苏大表公子盯着她片刻,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表妹不同意这门婚事,可是因为已有心上人?”
“这与大表哥无关。”苏翎霜。
苏大表公子又瞥了眼那背篓,猛地明白了什么:“是温少城主,表妹心仪的是温少城主?”
怪不得这些日子她日日往温家来,甚至亲力亲为种什么药材。
“所以这就是你今岁没有随军的缘由?”
“我说了,我的事与大表哥无关!”
“那他呢!”
苏大表公子道:“若他也真心待你,何以让你冒着酷暑去给他种药材,他自个儿却在满芳庭听着曲!”
“且以少城主的身份,将来少不得三妻四妾,而以表妹的身份也不可能能做得了正妻,表妹难道甘愿与他做妾也不愿嫁我!”
苏翎霜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他失心疯了不成!
母族的帖子前脚送来,几位表哥后脚就到了,母亲虽并没有让她与表哥结亲的意思,但人既然来了,自该好生招待,即便婚事不成,也还是亲戚。
也因此她这些日子只当做不知相看一事,也能避就避,加起来也不过只是一起吃了几顿早食,她实在不知到底是她哪里让他认为他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且便是有什么误会也可等到她回府再说,他怎敢公然跑到魏家来闹,还张口闭口就是做妾,如此无礼,简直是
苏翎霜气的心口子疼,张了张嘴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哪里来的野犬在吠!”
突然,一道声音自门口传来,几人忙回头看去,只见温无漾脚步匆忙的踏进厅堂,身后跟着原本伺候在厅堂外的小厮。
小厮早在里头吵起来时就赶紧去请人,原本他是想去找姑娘的,却恰好碰见回府的郎君,遂将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才走到院里,厅外伺候的仆人就急急迎上去将听来的话一一转述,直将温无漾气的脸色铁青,刚走到门口,又听见苏大表公子最后那一句话,当即也就没有顾及什么表亲了。
这一声骂可是没有留任何余地。
苏大表公子脸色亦是难看至极,只碍于身份忍着没有还嘴。
温无漾快步走到苏翎霜跟前,看见她因气的太狠微微泛红的眼,温无漾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才让声音尽量显得温和些:“没事了,我来了。”
苏翎霜微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温无漾握住她手腕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才转头看向苏大表公子,冷声道:“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了,翎霜这些年一心研究药理,吵不来架,你要分辨什么尽管与我来辩!”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站的位置恰好挡在苏大表公子与苏翎霜中间。
苏翎霜看不见那张脸,心头气顺了不少,且一抬眸看见的就是温无漾有护着她的身影,虽看起来单薄瘦弱,但却叫人很是安心。
方才还气的心口疼,一转眼她却在想天热了他又不愿意多吃东西,一个热天下来怕是又得瘦好些,得跟厨房说一声,准备些好入口的清凉补汤。
苏大表公子却不愿与温无漾分辨什么。
他自知晓他今日来此确是失礼,方才许多话也都是话赶话,说的有些重了,且温无漾身份尊贵,也不是他能得罪的,加上另外两位表公子着急的朝他使眼色,他忍着心中不甘便要开口致歉告退,可温无漾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既然不愿意开口,那我便一件件来与你分说。”
温无漾当然看得出苏大表公子想要离开,但跑到他家来骂了翎霜还想着一走了之,不能够!
“你说你与翎霜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请问双方父母可曾达成共识,可曾交换庚帖,请的又是哪家媒人?”
苏大表公子下意识想去看苏翎霜,奈何温无漾将人挡的严实,压根瞧不见,他沉默半晌,才道:“只是想看,还未交换庚帖,未请媒人,但是”
“那何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温无漾厉声打断他:“又何来忤逆父母?”
苏大表公子脸色一白:“这话是我失言”
“既知失言,还不道歉?”温无漾。
苏大表公子一愣,立在他身后的二表公子轻轻戳了戳他。
这位可不是他们能得罪的起的,今日只求能让这位消气,别闹的太大,不然谁都讨不着好!
苏大表公子此时冷静了下来,当然也晓得其中利害,当即就拱手道:“表妹,是我言辞不当,还请表妹宽宥一二。”
温无漾微微侧首看向苏翎霜。
苏翎霜朝他轻轻点头,她方才确实气的厉害,可自他进来维护她开始,她心中的气就几乎都散了。
温无漾这才继续道:“那便继续。”
“你方才说翎霜为我亲力亲为种药材,话里话外指责她为了儿女私情没有随军履行职责?”
“我不是”
“那就是眼红了?”
温无漾冷声道:“当下女子名声何其重要,你可知你这怎上下嘴皮子一碰传扬出去,会给凌霜带来多大的麻烦!”
苏大表公子心中一凛,忙道:“我不是故意”
“你也是个读书人,眼皮子怎如此浅薄。”
温无漾:“你可知道翎霜这些年种出的药材救过多少人的性命,前年北方瘟疫,需要的药材刁钻,朝廷一时凑不齐,是翎霜恰好种植了此类药材,命人将药材尽数送过去才免去一场大灾,如此功德,怎到你嘴里就是为了儿女私情不去随军?”
“若这都是儿女私情,你又做过什么功绩?”
苏大表公子震惊的看向苏翎霜。
他竟不知那年瘟疫是表妹送去的药材。
“若是没有,就莫要狗眼看人低!”
苏大表公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回也没等温无漾开口,他便郑重拱手一揖:“是我言辞无状,还请表妹见谅。”
“这些年我与翎霜从未独处,每每见面都必有旁人在场,这在府中上下皆知,可我方才还在门外就听苏大表公子张口闭口就是做妾,你说这话时,可顾及过翎霜的名声?”
“再者,翎霜上有父母,她的婚事怕还轮不到你还质问胡说!”
苏大表公子此时已是无地自容,羞愧的再次朝苏翎霜致歉。
“我若非看在你是苏家表亲的份上,今日便是将你打出去也无可厚非!”
温无漾冷眼盯着他:“作为苏家的表亲,你最好凡事长点脑子,听风就是雨,连真相都不辩,就敢跑到旁人府上来指责诘问,此等性子,若将来若闯了祸可莫要牵连渝城苏家!”
“滚!”
几位表公子自然不会再留,灰溜溜的离开了魏家,当日就收拾包袱离开了渝城。
等人离开,温无漾才突然想起什么,眼神微微闪烁着。
他从来没在她面前骂过人,今日她见他这样一面,不知会不会
就在他心中又将苏大表公子骂了顿,且为此恼怒时,余光瞥见苏翎霜探头看他:“可消气了?”
温无漾微怔。
“梅医仙曾说过,你不可郁结在心,有什么气性都得立时发出来,否则于身体无益。”
苏翎霜眨眨眼:“若是还生气,再把人叫回来。”
温无漾:“”
叫回来作甚,再骂一顿?
他自没有这么无理,但,她好像并不介意
“若是消气了,与我说说满庭芳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翎霜拉着他坐下道。
提起这事,温无漾蹙了蹙眉,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后,道:“我不记得我哪里得罪过范家,他竟做这样的局来害我。”
苏翎霜神情凝重骇然。
“你是说那些传言都是范郎君做的,且他还欲让你背上人命官司!”
“官司倒不一定。”
温无漾道:“但这个传言在先,若陈郎君和楚郎君在渝城出了事,必要叫人以为是我做的,届时他再煽风点火,这口锅就扣下来了。”
再加上他名声本就如此,再以讹传讹一番,怕是很快连京都都知道他仗势欺人害人性命。
苏翎霜惊的站起身:“那两位郎君此时在何处?”
“我已经让暗卫护送他们离开渝城了。”
温无漾皱眉道:“可若范郎君有备而来,他们路上恐怕不会太平。”
就在这时,一道散漫的声音传来。
“那你不妨求求我,我去走一趟,保管让那两位郎君生龙活虎的抵达京都。”
人还未至,光听见声音,温无漾就翻了个白眼儿。
苏翎霜闻声望去,只见一位容色绝艳的少年悠哉哉踏进来,他声音慵懒,一双狐狸眼一弯里头全是狡黠。
正是在魏家进学的陆澭。
他姿势随意的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看好戏般道。
“范家这次跟来的护卫可非等闲,你那几个暗卫怕是护不住人。”
“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对你的能力非常认可,但还是想不明白你是怎么隔空千里,得罪了范家的郎君?”
温无漾没好气道:“我倒是也想知道。”
他跟那范景恒从未见过,也不知道哪里就对他这么大仇恨。
“哥哥,我听说方才有人来找苏姐姐麻烦”
又一道身影急匆匆踏进厅内,却在看见陆澭后眉头微蹙:“你怎么在这里?”
陆澭耸耸肩:“我也是听说有人骂上门来,过来瞧瞧,不过来晚了一步,人已经被温昭年骂走了。”
来的正是魏姚。
她得到消息说苏姐姐的表兄来势汹汹,她知晓苏姐姐性子,是吵不来架的,便急急赶了过来,幸在哥哥回来的及时。
有哥哥在,苏姐姐定不会吃亏。
只是她没想到陆澭的动作竟比她还快。
“鸢鸢,你来的正好,有人要对付温昭年,想不想与我联手?”
不等魏姚开口,温无漾便道:“你闭嘴,谁要与你联手!”
“人家是下暗手,你若明目张胆动用温家的人,恐怕会落入陷阱。”
陆澭挑眉:“所以,论单打独斗,还有比我更好的人选?”
“怎么回事?”
魏姚皱眉道。
温无漾却隐约明白了什么:“你是说,他们是冲着温家来的?”
“你是温家的继承人,你说呢?”陆澭勾唇:“你若没了,朝廷回收兵权,会落在谁手上?”
魏姚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陆澭这个问题,她心中几乎立刻就有了答案。
“京都范家。”
“范家这一代出了两位将军,若祖父手中的兵权被朝廷收回,他们是最大的受益者。”
魏姚一顿,若有所思道:“我听说京都来了几位郎君,难道是范家?”
陆澭:“要不说鸢鸢聪明呢。”
“这范家郎君可是个厉害的,眼下正筹谋着让温昭年背上人命官司。”
“不过我却觉得,他的目的没这么简单。”
魏姚结合他们方才的谈话,眸色一沉。
“他想谋害哥哥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