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说什么都没有用, 花遥不想再看到这个人,紧紧闭上眼。

    君无辞弯腰将她放在了床榻上,却还是没有解开花遥的束缚, 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反而起身点了助眠的熏香, 然后在床位坐下。

    花遥心绪翻涌,本只是想逃避君无辞,却不知道是药效还是熏香, 她渐渐地昏睡了过去。

    直到听见她平缓的呼吸,君无辞才从书卷中抬眉, 偏头看了过去。

    她睡着了。

    紧蹙的眉头却依然没有松开, 甚至唇瓣都微微抿着。

    天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得那苍白的肤色显得愈发透明,像是随时会碎掉, 就显得唇瓣的血渍越发刺眼。

    他再次拿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月白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还压着细密的暗纹。

    他展开, 俯身凑近了花遥,用手帕擦拭着她脸颊的血迹。

    血渍已经干了, 没有立刻化开,他垂着浓睫,极有耐心地用指腹隔着帕子,一下一下地蹭着。

    直到沿着她唇瓣的轮廓, 一点一点,把痕迹全都拭去。

    他才终于满意,收起手帕起身时, 视线却又在她毫无血色的唇瓣顿了顿。

    “阿福……我、我喜欢你……”

    他分明记得她说这话时唇瓣嫣红,软软的润润的,亲吻时带着甜。

    回忆还在脑中盘旋不肯离去。

    而眼前却陡然出现了陆清宴的身影。

    君无辞看着他从门边一步步走了过来,身侧响起了花遥惊喜的呼唤:“金宝哥哥……”

    他看见她喜笑颜开从床上下来,赤脚朝陆清宴奔去,扑进他怀里,仰起脸,盛满了光的眼睛弯弯的 。

    这是幻觉。

    君无辞被魔气侵袭的神魂还未修复,所以他常常会看到各种幻觉,而他早已习惯像旁观者一样观看。

    这次也一样,他本应如往常般漠视当作不存在,可他却一瞬不瞬地盯着。

    “金宝哥哥……”她叠声唤着其它男人的名字,笑着踮起脚尖,捧住那个人的脸。

    君无辞盯着她红润的嫣红唇瓣一点点朝陆清宴的唇瓣凑去。

    他眉头狠狠一皱,下一瞬,他无法控制地强行用法力打碎了幻觉。

    可幻觉就是幻觉,即便打散成碎片,却很快会如水一般恢复如常。

    她朝别的男人凑得越来越近。

    君无辞抿唇,

    就在她即将亲上别人时,他倏地偏头,看向床榻上的人。

    她还闭眼躺着床榻上,只是在他眼中出现了无数的重影,分不清真假,仿佛下一瞬就要碎裂消失。

    “花遥……”他缓缓叫出她的名字。

    她的身影在他的眼里渐渐清晰。

    幻觉变得越来越淡,花遥的动作越来越慢。

    他的眼角余光却依然能看到,她还是没有停下亲吻别的男人的动作。

    这让君无辞下颌绷得凌厉,眼尾压成锋锐的线。

    下一瞬,像是忍无可忍地倾身,抬手用拇指摁住了她毫无血色的唇瓣。

    重重的摁压。搓揉。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她唇上擦掉,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印上去。她的唇瓣被他揉得发白,又渐渐泛红,从毫无血色变成一种不正常的被暴力催生出来的红。

    她没有醒。

    没有躲。

    没有像幻觉里那样,笑着踮起脚尖,凑向另一个人。

    她乖乖的,只是安静地躺着,任由他这样搓揉唇瓣。

    他盯着那被他搓红的唇。

    看着那颜色一点一点漫开,染满他触碰过的每一寸地方。

    喉结滚了一下。

    眼角余光里,她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如消失的泡沫般越来越淡了。

    他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最后变成轻轻的摩挲。

    直到他收回手时,指尖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

    花遥醒来时,世界依然一片漆黑。

    胸口的刺痛已经缓解了许多,她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在床榻上。

    直到她听到有人推门进来。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让她闭上眼,装睡不想搭理。

    可床幔依然被拉开,金钩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醒了,便起来洗漱用膳。”他不高不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花遥没动。

    床边的人亦没动,明显知道她在装睡。

    几息后,她睁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帐顶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还是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

    她低头,摸索着碰了碰自己身上的衣裳。

    里衣、中衣都换过了,料子柔软舒适,带着淡淡的幽香。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脸色微变:“我的衣服呢,谁给我换的衣服”

    君无辞看着她介意的神情沉默了几息,才回答道:“女弟子。”

    花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是起身追问道:“那我的衣服呢,在哪里?”

    君无辞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眉眼不抬地说道:“太脏,扔了。”

    那语气仿佛是扔了垃圾而已。

    “你凭什么扔我的东西?”花遥急了,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情绪。

    “那是我的嫁衣。”那是金宝哥哥为她准备的嫁衣。从选料子到绣花样,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她虽然看不见,可摸着那些针脚,能感觉到他花了多少心思。她理应好生保存,留一辈子。

    君无辞盯着她,盯着那着急的模样,他却忍不住想起了白衣坝。

    想起了那个破旧的土屋,那盏昏黄的油灯,那个穿着劣质大红嫁衣,坐在床沿等他的大婚之夜。

    那嫁衣是她自己做的,针脚歪歪扭扭,红布也是从镇上最便宜的铺子里扯的。可她穿着它,笑得眼睛弯弯的,问他:“阿福,好看吗?”

    “花遥,你该洗漱了。”他压下睫,把那些画面按回记忆深处。

    花遥没有动,她攥紧被角,一字一字道:“把嫁衣还给我。”

    君无辞抬起眼,看着她,不置可否地问道:“是像昨夜那样喂你喝药,还是,你自己来?”

    看似给了选择,实际却根本没有。

    花遥神情一僵,她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如此霸道得这样理所当然。

    可……曾经的阿福不是这样。

    她想起昨夜那些被强行灌进去的药,想起那道把她定在原地的灵力,想起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动不了分毫的愤怒。

    她咬了咬唇。

    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

    她摸索着坐起来,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了脸,又接过青盐漱了口。整个过程没有说话,动作机械得像一具木偶。

    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冷淡却存在感极强。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被他这样盯着。

    她拧眉摸索回去时,君无辞却开口说道“你该用膳了。”

    “我不吃。”

    “花遥,同样的话没必要说第二遍,你觉得呢?”

    明晃晃的威胁。

    她闭了闭眼,在桌边坐下。

    很快,君无辞将勺子递到了她的唇边。

    她张开嘴,食物的甜香在舌尖漫开。是粥,熬得很软糯,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她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吞咽。

    一勺,又一勺。

    他没有催,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喂着,动作不急不缓,勺子递到她唇边时总会停一停,等她张嘴,极有耐心。

    一碗粥喂完,他放下碗。

    花遥以为可以走了。

    “尝尝。”可一个温热的东西又递到了她唇边。

    她闻到了酱肉包的味道。

    花遥机械地张嘴,咬了一口。

    面皮厚薄不均,馅料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明显手法并不熟练。

    她双眸无光,分不出情绪,看着她将一个包子吃完,君无辞盯着盘子里还剩下的三个丑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咬下的全是面。

    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捏着包子正要说话。

    下一瞬,花遥猛地偏过头,身体剧烈弓起,“呕”的一声,方才吃下去的食物混着胃液喷涌而出。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桌沿,一声接一声的干呕,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君无辞捏着那只咬了一口的包子,表情冷得吓人。

    花遥终于止住了呕吐,却还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

    她看不见自己的狼狈,看不见地上那些污秽,看不见他的目光。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她。

    是赶走她、还是厌恶地杀了她?

    她没有力气去想。

    反正无所谓了。

    她撑着桌沿,等着铡刀落下。

    身后沉默了很久。

    很快,屋子里的味道消失一空,包括花遥身上的污渍,她感觉到了一阵清凉的气息反复落在身上好几次。

    不过几息间,屋子里便恢复了之前的干净。

    “漱口吧。”他甚至将一方帕子温热的水盏递到她手里。

    这一瞬,花遥恍惚以为自己见到了‘阿福’。

    她眼眶一酸。

    如果是……阿福,他不会这般对待她。

    等花遥喝了药,睡着后,君无辞才离开寂照无间,去了清风崖。

    晨曦初透,为矗立在薄雾中的双峰落了一层淡金。

    沐长老刚放下手中茶盏,就听弟子来禀君无辞来访。

    她怔了怔。

    她和这位名动修真界的天骄弟子一向并没有多少深交,而他一向深居简出,常年在寂照无间修炼,极少在人前露面,今日竟会主动来找她?

    “沐长老。”很快,门外响起了一道男声。

    她掀睫看去,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玄衣如墨涌动,半挽的黑发插着一根青竹簪。

    对于君无辞,修真界的人谓之——仙尊凌霄,永耀月华。

    他的容颜如同天赋一样出众,气度更是让人见之难忘反复思量。

    就像一轮悬在九天的月亮。

    可仰望不可攀折。

    引得无数仙门女子们日思夜想却连近他的身都难。

    “月华,你来此所谓何事?”

    君无辞走进屋内,回禀道:“弟子想麻烦沐长老,做几套款式新颖的裙衫。”

    沐清池挑了挑眉。

    款式新颖?

    这四个字从眼前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着实有些意外。

    沐清池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慢悠悠地说道:“月华,你可知道我是谁?”

    君无辞抬起眼,看着他,点了点头。

    沐清池这三个字,在女修中那可谓如雷贯耳。多少女修求一件她亲手裁剪的衣裳而不得,多少人为他设计的款式争破了头。两百年来,经她手的裙衫,无一不是精品,无一不被人追捧。

    “知道就好。”沐清池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那姿态悠然得很“那你该清楚,请我出手,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君无辞点了点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匣,通体莹润,隐隐透着淡青色的光,匣面上刻着繁复的阵纹,一看便知是封印之物。

    沐清池看向他。

    君无辞抬手,在匣面上轻轻一抹。

    阵纹散去,玉匣自行开启。

    里面躺着一枚漆黑的针。

    那针通体乌黑,不见一丝光泽,却隐隐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气息。他伸出手,还未触及,便感到指尖微微一麻。

    “这是……”沐清池诧异地抬眸。

    君无辞:“玄铁魂针。”

    沐清池的手顿在半空。

    玄铁魂针,传闻中以陨星玄铁炼制,可引动神魂之力,用它缝制的衣衫,能与穿戴者心神相通,随心意而变。

    她收回手。

    抬起头,看向君无辞,忽然笑了。

    “月华,你这礼,可重得有些吓人。”

    毕竟这玄铁魂针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她此时倒也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这朵高岭之花如此大费周章。

    难道是……他的那位小师妹?

    之前倒是听说过些时日便要订婚?

    “对沐长老有用就好。”君无辞说完,手一拂,几个玉匣依次出现了几个打开的玉匣。

    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即便是沐长老都震惊了。

    第一个盒子里放着锦缎,那锦缎极小却泛着月华般的柔光,光晕流转间,隐隐可见云纹浮动。他伸出手,指尖刚一触碰,便感觉到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指尖渗入。

    “这是……月华云锦?”

    月华云锦,传说中以月华凝丝、云霭为线织就,百年方得一匹。轻若无物,却水火不侵,冬暖夏凉,更有聚灵养神之效。整个修真界,已知的不过三匹。

    她一匹都没有。

    “沐长老果然见多识广。”

    她看向第二个玉匣,匣中静静躺着一卷细若发丝的丝线,细若发丝,却泛着淡淡的金光,在/晨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金蚕灵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君无辞点了点头。

    沐清池沉默了。

    金蚕灵丝,千年金蚕吐出的丝,韧性极强,水火不侵,更能随主人心意变幻颜色。寻常修士能得一寸都算机缘,眼前这一卷,足有丈余。

    月华云锦、金蚕灵丝、七霞纱、玄冰缎……这些东西无论哪一件拿出手,都足以让女修们争得头破血流。可现在,它们整整齐齐躺在这方小小的玉匣里,只为了给一人做衣衫?

    “月华,你可知……这些东西的价值?”沐清池问道。

    “身外之物。”君无辞。

    “……行吧,半月后来取。”沐清池深吸一口气,这些东西要下凶险的秘境才有机会寻得,可能下凶险秘境需要高修为,否则只是去送死。

    “麻烦了。”君无辞微微颔首,一张白纸出现在了案上。

    沐清池坐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她低头朝白纸看去。

    纸上写着一串数字,身高、肩宽、腰围…… 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尺寸,太精准了。

    精准到不像是目测,而是亲手量过无数次。

    盯着这些数字,沐长老脸上的笑倒是越来越玩味,君无辞的那位小师妹可不是这样的尺寸。

    君无辞回来时,花遥已经摸索着走到了门边。

    她刚打开门,探出半步,便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她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直到她的手往前探了探,指尖触到一片微凉光滑。

    “嗯?”她蹙眉,不解地下意识地贴紧。

    君无辞垂眸盯着那只在他身上放肆的手。

    没出声,亦没阻止。

    很快,花遥碰到结实的触感,她感觉到了心跳。

    下一瞬,她猛地收回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甚至退后了一步。

    她抿唇望着门口,苍白着脸没说话。

    “你应当好生歇息”君无辞并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牵起她的手,将她朝床榻带。

    “你不要碰我。”

    花遥想甩开他的手,却发现怎么用力都甩不开。

    “君无辞,你放开我!”

    他像是没听见,牵着她继续朝床榻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想停下,可他的手稳稳地拉着她,根本不允许她停下来一分。

    第32章

    花遥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甩开君无辞, 她抿唇不再挣扎,像木偶般任由他牵着。

    她本以为只要她配合,他很快就会不再管她。

    结果她都躺床上了, 这人竟然还未离去。

    他甚至挪来椅子, 坐到了床边。

    这让花遥浑身不自在, 她试图翻过身,背对着君无辞。

    她以为这样他就会走了,结果他半晌都没动。

    她忍了忍, 还是忍不住转身,拧眉问道:“你为什么还不走?”

    君无辞:“你睡着了, 我自会走。”

    “……”花遥不想多说, 再次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晚间,君无辞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食盒。

    花遥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 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垂着眼,等着。

    她不想和他拉扯。

    因为没有用。

    于是她接过他递来的碗, 低头慢慢吃着。一口,两口, 三口,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吞咽。

    君无辞坐在桌边,没有看她。

    一碗粥见了底, 花遥刚把空碗递回去,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那股熟悉的压不住的恶心涌上来。

    她来不及起身,只来得及偏过头

    “呕……”她弓着腰, 双手撑着床沿,一声接一声地干呕。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胃里已经空了,可那痉挛还在继续,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才罢休。

    她狼狈地趴在床边,眼泪呛了出来,糊了满脸。

    这时,君无辞冷着脸将一方手帕和一杯温水塞入她的手中。

    他换人进来打扫后,问道:“饭菜不合胃口?”

    花遥摇头一个字的话都不说。

    这一次,君无辞压睫盯着她苍白的脸,半晌没有说话。

    第二天,花遥依然吐,

    晨间的粥吐了,午间的汤也吐了,她弓着腰趴在床沿,浑身发抖,什么都吃不下。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疲惫到极致的麻木。

    君无辞站在一旁,双眸沉沉一直看着她。

    傍晚时分,他出现在房中。

    花遥浑身难受,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她下意识地攥住君无辞的衣摆。

    “带我……去看看金宝哥哥可以吗?”

    君无辞居高临下地盯了她一眼,然后二话不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你……你做什么?”

    他看也没看她一眼,下一瞬,灵力波动,他带着她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突然的人声鼎沸让花遥意识到此时已经不在紫霄仙宫。

    想到两人现在的姿势,花遥心口一紧。

    她挣扎着想从他手臂上跳下去。手推着他的胸膛,腿也挣动着,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

    “别动。”君无辞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两人的出现引起了旁人震惊的侧目。

    在瞩目里,君无辞抱着花遥提步踏上了酒楼的阶梯,步伐沉稳,根本不在意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

    “仙尊,仙尊,里边请,你吩咐的菜肴已备好。”小二早立刻殷勤地弓腰迎接。

    他无视花遥的挣扎,抱着她穿过大堂,径直上了三楼。

    最大的包厢门被推开。

    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扑面而来。

    “仙尊,这些菜都是天下最顶级的美味。”小二殷勤地跟在后头,“这道八宝鸭用的是三个月大的嫩鸭,腹中塞了八种山珍,文火煨了三个时辰。这道蟹粉狮子头,用的是阳澄湖的大闸蟹,现拆现做。这道龙井虾仁,用的明前龙井,虾仁都是活剥现炒……”

    君无辞将她放在了窗边的位置上。

    花遥真的不懂“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语气淡淡地说道: “既然你不喜欢吃紫霄仙宫的饭菜,那这里你应该会喜欢。”

    “我不想吃。”花遥。

    君无辞没有理会她的拒绝,将碗筷摆在她的面前,继续道:“你说过,等有钱了要去最好的酒楼,点最贵的菜,吃个够。”

    花遥怔了一下,她的确说过,她甚至还记得说这话时的傻气。

    她缓缓眨了眨眼,问道:“可……那是对阿福说的,跟仙尊有什么关系呢?”

    君无辞夹菜的动作一顿。

    他隔了几息才说道:“我的确不止是阿福,但他对你承诺的事情,我亦会做到。”

    “不管我需不需要……是吗?”花遥缓缓问道。

    君无辞声音冷了下去“半魔之事绝无可谈。”

    花遥抿唇,偏过头去,像是不想再看他。

    君无辞却根本不在意,将夹好的菜放入她的碗中,问道:“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花遥没有动,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就那样望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君无辞等了几息。

    然后他拿起她的筷子,夹起一块炙肉,递到她唇边。

    “张嘴。”

    花遥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动。

    可那筷尖抵在她唇上,温热的,带着炙肉的焦香。

    霸道得根本不允许拒绝。

    “我自己下来。”她慢慢退后了身子,说道。

    君无辞给她碗中夹什么,花遥便吃什么。

    一口一口,她慢慢嚼着。

    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只是吃着吃着,她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猛地偏过头,将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他看着她原本就没有多少肉的脸,如今更是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苍白的皮肤下,隐隐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一张薄纸糊在骨头上。

    君无辞攥紧了手中的筷子。

    她根本什么都吃不下去。

    他不相信。

    她从前那么爱吃的人,怎么会什么都吃不下?

    他带她去了最出名的清蒸斋、望江阁,那里的江鲜每日从千里之外运来,活杀现烹,鲜得能咬掉舌头。她刚喝了一口汤,便弓着腰吐了出来。

    珍馐美味,人间极品。

    他喂她什么,她便吃什么,从来不反抗。

    可她吃什么吐什么。

    君无辞的神情越来越凉。

    “你为了那个半魔,一心求死?”

    花遥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屋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看。

    几息后,她才开口说道:“仙尊将我和金宝哥哥关在一起吧。”

    君无辞的瞳孔微微收紧。

    “你在威胁我?”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东西。

    花遥不解地问道:“我不过是一介凡人,能威胁仙尊什么呢?”

    她的声音很轻。

    恍如一片无根漂浮的落叶。

    君无辞盯了她许久,冷笑了一声,说道:“花遥,本尊不受任何人威胁。你不吃,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好好活着。”

    “吃不下食物,那就吃辟谷丹,一粒可抵七日。”他的声音继续传来“你若一直不愿食用饭菜,那便吃这个吧。”

    花遥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辟谷丹会直接在你体内化开,让你能好好活着。”

    说完,他拂袖离去。

    “你是说师兄又将那凡人女子带回来了,她还住在寂照无间?”萧韵嫣不可置信地站起身,冲姚新雅问道。

    “是……是的。”姚新雅硬着头皮回答。

    萧韵嫣不可置信地问道:“我明明看到她落入了万魔窟,她为何还活着?她为何能活着?”

    姚新雅结结巴巴地回答道:“这……这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

    萧韵嫣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姚新雅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吞吞吐吐地说:“月华仙尊他……将消息封锁了,他还、还亲自去沐长老那里,亲自为她求了几套衣衫……”

    萧韵嫣的表情狠狠一僵。

    沐长老亲手所作的衣衫连她都没有。

    缓了几息后,她问道:“说,还有什么?”

    “那女子应是病了。”姚新雅看着主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硬着头皮说道“月华仙尊连日来抱着她去……酒楼。”

    “抱?”

    萧韵嫣的表情彻底碎裂。

    姚新雅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月华仙尊一直抱着她,进进出出,从不假手于人……”

    萧韵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嫉妒愤怒,眼里的情绪已经压不住了。

    “派人去查,我要知道她为什么没有死。”

    君无辞以为解决了花遥吃饭的事情,便没有任何大碍,他甚至已经在着手准备在凡间买宅子,安置花遥。

    只是到底要选哪里的宅子,院子要如何布置,还得看她的喜好。

    但他得先过目。

    所以这日,他留下自己的一个女弟子陪着花遥,出门看宅子去了。

    “能不能麻烦仙子带我转转?”花遥睡够了,实在不想再睡了,软声冲矮榻上的女子说道。

    “哈哈不要叫我仙子啦,你是师尊的朋友,也就是我的长辈。”

    岁鹤年岁不大,性子活泼,被君无辞留下时还有些忐忑,此刻见花遥主动开口,顿时松了口气。她起身走过来,小心地扶住花遥的手臂。

    “那我带你出去走走,你慢些走,外面台阶多。”

    花遥点点头,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外挪。

    “你想去哪里逛逛?”岁鹤问道。

    花遥:“麻烦你带我去殿门外走走吧。”

    还未走出殿门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山间的寒气,也不是殿宇里那的香。

    “你闻到了吗?”岁鹤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这是昙花的香味,咱们寂照无间外面,种了整整一大片,没日没夜地开着,可好看了。”

    “昙花不是晚上才开放吗?”花遥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问道。

    岁鹤“师尊可厉害了,这些昙花就是他用灵力滋养才能整日开放。”

    花遥怔了怔,旋即默默地攥了攥手

    在君无辞的地方,连花开的时间都由不得花自己。

    更何况她?

    花遥在山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花遥!”

    是萧韵嫣。

    终于等到了她,花遥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偏头,轻声对岁鹤说道:“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拿杯热水,我有些口渴了。”

    第33章

    “萧师叔。”岁鹤行了一礼, 倒是没有多想转身去为花遥倒水去了。

    “萧小姐,好久不见。”花遥偏头寻着她出声的方向看去。

    她站在花中,灵力滋养的昙花不分昼夜地开着, 白得像雪, 层层叠叠地簇拥在她身侧。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衫, 是新的,料子柔软,剪裁合身, 衬的腰越发不盈一握。

    而萧韵嫣站在山门外,站在昙花外。

    就像一直以来她在师兄心中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一步。

    刚好可以看见, 却永远踏不进去。

    一股涩意猛然冲上她的喉头。

    她有什么不如这个凡人的?她有修为, 有容貌,有家世,有一腔百年来从未变过的心意, 她什么都不比那个人差。

    凭什么?

    她心有不甘,眼看就要踏进那片昙花丛中时,一股无形的阻力猛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 横亘在她面前。

    她愕然了一瞬。

    然后不信邪地又往前迈了一步。

    那股阻力骤然收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不容置疑地将她推了回去。

    她踉跄了一步, 被迫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萧韵嫣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师兄他竟然……留了阵法。

    而她被排除在外,连寂照无间的山门都进不去?

    师兄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嫉妒、愤怒、不甘,无数的情绪堵在喉咙,她盯着花遥的脸色都扭曲了一瞬。

    花遥等了半晌都没有等到萧韵嫣说话, 她怕君无辞回来,只能开口唤道:“萧小姐?”

    萧韵嫣很快调整好脸色,说道:“我记得花遥姑娘落入了万魔窟, 没想到竟然还能活着,真是恭喜。”

    花遥不知道君无辞什么时候会回来,她没有绕弯子的时间。

    “萧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的师兄像变了个人……”她故意在这里顿了顿。

    “噢?我师兄他怎么了呢?”萧韵嫣风淡云轻地问道。

    “我也不清楚,只是对我的态度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想吃饭,他就非得抱着我去……”她抿了抿唇,一脸苦恼。

    她看了那么多宫斗剧好歹是时候用上了,但毕竟从来没有这样矫揉造作过,花遥非常的尴尬不自在。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以君无辞的强势霸道,她真的没有机会见到金宝哥哥的。

    不知道金宝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被这些人折磨……

    她什么都不知道,越是什么都不知道心里越是焦急,就像日日被烈火焚心。

    萧韵嫣气的攥紧了手,说道:“花遥姑娘说笑了,我师兄一向重情义,所做的一切兴许只是对你当初的弥补呢?”

    花遥知道。

    君无辞这样一个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冷漠之人,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对她有别的心思。

    但此时……她需要让萧韵嫣相信。

    “是吗?”她拂了拂脸颊的发丝“或许是吧,但他的所作所为的确对我造成了困扰,他还说要为我购买宅院,陪我共度余生,所以他将我的金宝哥哥关了起来。”

    “师兄将陆清宴关了起来?”萧韵嫣震惊地问道。

    花遥心底一喜,她真的不知道。

    当初审问时并没有外人在,不管君无辞出于什么心态,总之这件事应该还没有外传。

    不管了,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

    毕竟除了这条路她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于是她垂眸继续说道:“但……萧小姐,你不知道我已心有所属……”

    她的话还没说完,萧韵嫣表情突然一僵地看着她的身后。

    一抹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了花遥的身后,一身流动的玄衣如一把沉默的利剑,将天色生生劈成了两半。

    而花遥毫无所知:“所以……或许是仙尊嫉妒,不许我们在一起才将金宝哥哥关了起来。”她黯然垂眸“如果……我能和金宝哥哥逃出去……我一定会逃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是吗?”身后,陡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花遥眼睫一抖,惊愕地回头。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到了一步步朝她走来的脚步声。

    “师兄!”萧韵嫣看着日思夜想的人,哑声唤道。

    君无辞却看也没看她一眼,一双沉沉的双眸盯着花遥,步步逼近。

    计划破裂,花遥心如死灰。

    见她倏然苍白的脸,君无辞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快得像是错觉而已。

    萧韵嫣看着他,像是震惊又像是痛心“师兄……你变了。”

    “你该回去了,无事不要再来寂照无间。”君无辞看也没看她一眼,不由分说地牵起花遥的手。

    花遥想甩开他的手,可她的力道于他来说简直如同蚂蚁撼树一般纹丝不动。

    她挣扎间,被君无辞强行带着踉跄了好几步。

    看着两人越走越远的身影,萧韵嫣紧紧攥着手,脸色难看至极。

    “你……到底要做什么?”花遥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身后,她忍不住了。

    “你放开我……不要碰我……”她用力往回抽手,手腕在他掌心挣动着,挣得发红,像是要破皮。

    君无辞猛地停下脚步。

    花遥一个踉跄,险些撞在他身上。

    君无辞盯着她。

    盯着那只被他攥着的手腕,盯着那一片通红,盯着那还在微微发抖的指节。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那双眼睛里的黑,沉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你……到底要做什么?”花遥声音急促,像是有什么情绪即将崩溃。

    “你不是要见他吗?”君无辞问她。

    花遥瞳孔一睁,瞬间停止了挣扎,一息后,她急促地问道:“仙尊你说的是真的吗?”

    君无辞盯着她,忽而冷笑了一声,说道:“既然你要看,那便看个清楚。”

    她从他的语气里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

    “我不看了……不看了。”她捂着胸口,惨白着脸踉跄后退。

    君无辞:“为什么不看,本尊满足你的愿望而已。”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看了。”她惊慌失措地转身,摸索着想跑。

    眼看她要撞上石柱时,君无辞冷着脸拉住了她。

    她被大力一拽,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扑进了君无辞的怀抱里。

    他将她摁进怀抱时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痉挛。

    君无辞脸色一变“花遥……”

    他刚开口,下一瞬,她猛地弓起身,一口鲜血喷在他玄色的衣袍上。

    那血溅开来,温热地洇湿了他的胸口。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往地下滑。

    “花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着的一丝慌乱终于从喉咙里漏出来。

    泪水从花遥的眼眶里夺眶而出,

    她绝望地质问他:“为什么……你一定要让他死?”

    君无辞:“他是半魔,他必须死!”

    花遥心口一痛……像是再也熬不住了地昏死过去。

    “花遥……”

    她在他的怀抱里表情痛苦,闭着的眼睫挂着泪。

    苍白羸弱,像是下一瞬就会碎掉。

    君无辞眼中翻涌着风暴,狠狠压着睫,抱起她立刻朝松华峰飞去。

    周长老面色凝重地收了针。

    “她怎么样?”君无辞立刻追问道。

    周长老叹了口气,“暂时稳住了。”

    君无辞的神情微微松了一瞬。

    可周长老下一句话,又让他整个人僵住。

    “只是暂时。”

    君无辞盯着他眉头无意识地皱得极紧。

    “她心脉被魔气侵蚀太久,本就脆弱不堪。今日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什么意思?”君无辞追问道。

    周长老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她能撑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就在今晚。”

    花遥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胸口微弱地起伏着,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

    “灵宝丹药,怎么可能护不住她的命?”君无辞根本不相信。

    为一个凡人的躯壳维持生机,有的是办法。

    “若要强行维系自然是能做到的。”周长老深深地看着他,那双阅尽千帆的眼里,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丝不忍,“但是……若她自己不想活,不过只是苟延残喘,早晚生机都会断绝,那样即便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君无辞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花遥。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本就冷峻的眉眼勾勒得愈发凌厉,可那凌厉里,有什么东西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几息后,他终于开口。

    “我要让她活。”

    五个字,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一字一字让人不敢辩驳。

    周长老看着他。

    看着他玄衣如墨,眉眼冷峻。

    明明只是一个晚辈弟子,此刻却让人觉得,他说出的话,便是这世间最不容置疑的规则。

    他忽然想起百年前,第一次见这孩子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还小,站在清虚道尊身后,沉默寡言,却已隐隐透出几分锋芒。

    如今那锋芒,已经藏不住了。

    仿佛这世间没有他不能做到的事。

    “月华。”周长老叹了口气“你的确能强行为她续命,但行尸走肉的活法是什么,我相信你也清楚,不再笑,不再哭,不再对任何事感兴趣,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只剩一点火苗在那里晃,却再也照不亮任何东西。”

    君无辞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榻上的人,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本就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愈发锋利。

    “那样的活,是她要的吗?”

    周长老的声音不重,却像尖刀直弟人心。

    “又是你想要的吗?”

    君无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阖着的眼,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白衣坝那些日子,她外出归来时,总喜欢连声叫着他“阿福阿福……”小跑着笑眯眯地朝他奔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样的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见他没有反驳,周长老才继续说道:“月华,如今想要让她恢复,得先稳住她的心情,等魔气拔除干净才有希望。所以你不妨先按照她的意愿,如此……才能图以后将来。

    她的意愿么?

    要和那个半魔远走高飞?

    君无辞唇边牵起一抹幽冷的笑。

    怎么可能?

    半魔必死。

    而她,他得让她活。

    第二日傍晚,正在打坐的君无辞察觉到花遥的气息浮动,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床榻边。

    “金宝哥哥……”她半梦半醒间,嘶哑地唤道。

    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那一声接一声的呼唤里,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绝望。

    她神情痛苦,苍白的脸上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金宝哥哥……”有眼泪从她紧闭的双眸滚落。

    一滴,两滴。

    顺着眼角滑过苍白的脸颊,没入散乱的发丝里。

    她挥舞着双手,整个人都在发抖。

    像是被噩梦缠住,怎么都挣不开。

    “金宝哥哥……金宝哥哥……”

    她浓睫颤抖,一声一声,绝望唤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君无辞终究还是伸手,握住了她挥舞的手。

    “金宝哥哥……”像是绝望的落水者终于抓到了救命浮木,花遥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君无辞盯着她眼睫湿漉漉的泪水,没回应。

    她睁开泪水迷蒙的双眼,急促地问道:“金宝哥哥你没死,你还活着?”

    君无辞抿唇,下颌线绷成了一条线。

    “金宝哥哥……”得不到回应,她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至唇边都因为这抹焦躁溢出了一丝鲜血。

    想起周长老的话,君无辞忍耐地至极地闭了闭眼。

    然后……低低的‘嗯’了一声。

    “呜呜呜……金宝哥哥……”她激动地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君无辞的身体一僵。

    “你真的……真的还活着……”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没有推开。

    也没有动。

    “金宝哥哥……我们快走……”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断断续续。

    “我不想再在这里了……我们走得远远的好不好?”

    她抱得更紧了。

    双手攥着他背后的衣料。

    君无辞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着,压着,快要压不住。

    他想推开她,让她看清楚他是谁

    可抬起的手却在触及她颤抖的肩胛骨时,变成了拥抱。

    然后他重重地吐出一个字“好。”

    第34章

    君无辞低头看着怀抱里的她。

    苍白的脸上全是泪, 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

    “金宝……哥哥……我真的, 真的好担心你……”

    她抽噎着, 哭得梨花带雨。

    君无辞的喉结滚了一下。

    没有开口。

    只是压着睫, 抿唇。

    伸出手,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

    “金宝哥哥……”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带着浓重的鼻音。

    君无辞弯腰,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她却不松手。

    他顿了顿。

    然后在床边坐下。

    她渐渐安静下来, 呼吸慢慢平稳, 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可那只攥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好似生怕金宝哥哥消失不见。

    君无辞看着自己被攥紧的手,半垂的浓睫都挡不住眼底的阴霾。

    几息后, 他冷漠地转动手腕,想强行抽出手。

    “金宝哥哥……别走……”可他刚动,花遥便猛地抓紧,整个人往他这边倾过来, 嘴里无意识地唤着。

    “月华,如今想要让她恢复, 得先稳住她的心情。等魔气拔除干净才有希望,所以你不妨先按照她的意愿……”

    周长老的话在脑中响起,让君无辞的动作被迫顿了顿。

    那只本想抽回的手,慢慢放松了力道。

    过了许久, 他沉默地从芥子袋里拿出了一粒丹药。

    那是一粒能暂时改变人声音的丹药。

    他拿在手中,转动着,眼中不时闪过一抹晦色。

    又深又沉, 让人心口莫名发冷。

    殿内空旷,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师尊。”萧韵嫣站在大殿上,烛火映着她姣好的面容,却照不透眼底那层薄薄的怨色。

    清虚道尊看向她。

    她抬起头,看向上首那道月白身影说道:“弟子有一事不明。”

    清虚道尊等着她往下说。

    “师兄为那位花遥姑娘已经做得够多了,不仅冒死下万魔窟,还耗费人力丹药救她性命,现在连寂照无间都成了她的住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可她分明已经和师兄签了绝情契,师兄对她本就已经没有责任了。”

    “况且师兄天赋绝伦,百年便半步元婴,本应是这苍生天下和紫霄仙宫未来的支柱,如今却被一个女子耽误,连修行都荒废了。师尊难道不心疼吗?”

    清虚道尊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

    萧韵嫣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她上前一步,“师尊,那花遥姑娘本就是凡人,不如早些送走,也好让师兄重回正途。”

    君无辞踏入大殿时,便觉气氛不对。

    清虚道尊面色沉凝坐在上首。

    “师尊。”他行了一礼。

    清虚道尊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问道:“月华,你关在幽牢里的人,打算如何处置?”

    “弟子还在查。若他真的是半魔,自然还有同党。”君无辞站在那里,眉眼低垂地回答道。

    殿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同党?”清虚道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半魔隐匿千年,如今突然现身,绝非偶然。”君无辞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他如何从万魔窟出来,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这些都要查清。”

    清虚道尊思忖片刻“你说得不无道理,只是……你打算什么时候送走那位名叫花遥的女子?”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的沉默让道尊意识到了什么,他眉头一皱“月华,你是紫霄仙宫的首座弟子,肩负振兴重担,是未来的希望。你的心思,不该放在一个凡人身上。”

    君无辞回答道:“师尊,弟子会将她妥善安置。”

    “最近几日便将她送走吧。”清虚道尊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给她一生荣华,银钱宅邸,再安置几个妥帖的凡人照应起居。”他顿了顿,“这些你都安排好,让她后半生无忧,也算全了你们当初那场因果。”

    他没应话。

    清虚道尊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月华,你从万魔窟把她捞出来,请医问药,千里奔波,早已是仁至义尽。”他顿了顿,“她理应感恩戴德,安安稳稳去过自己的日子。你是紫霄仙宫的首座弟子,是百年不遇的天才,浩劫将至,你是要扛起宗门和天下安稳的人。万不能为一个凡人女子耗费心神,自毁道心,知道吗?”

    “师尊放心,弟子明白。”

    清虚道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去吧。”

    君无辞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玄色的衣袍在烛火里翻飞,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清虚道尊坐在上首,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轻轻叹了口气,希望自己这位得意门徒能听进去。

    否则……

    君无辞回去时,花遥依然睡着。

    他轻拂衣袖,让她睡得更沉,然后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很快,两人消失在了寂照无间。

    花遥第二日傍晚清醒的,眼前依然漆黑,但她隐隐约约记得昨夜的事。

    “金宝哥哥……金宝哥哥……”她顾不得头晕目眩的难受立刻翻身坐起,慌张地唤道。

    昨晚是不是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便压不住地一阵绞痛。她单手撑着床榻,整个人弯下腰去,脸色又白了几分。

    若是梦怎么办,若是金宝哥哥已经……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金宝哥哥……是你吗?”她猛地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问道。

    君无辞端着药碗站在门口。他看着她撑着床榻,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拼命朝着他这边望,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等着一个回应。

    “是我。”他压着睫,开口。

    熟悉的声音让花遥睫毛狠狠一颤,她开心得语无伦次“金宝哥哥……真的是你……我以为……我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迫不及待地摸索着就要下床来。

    “别乱动。”君无辞开口制止道,一边大步走到她的床边,摁住了她的肩膀。

    这个语气让花遥眉头一拧,神情都变了。

    君无辞明显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解释道:“你还有伤在身,不能乱动。”

    花遥靠在床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金宝哥哥你刚才的语气太像君无辞了,吓死我了。”

    他垂着眼,继续搅动药汁的动作顿了顿,问道:“你很怕他?”

    花遥立刻点头:“我……不喜欢和他说话。”

    “为什么?”君无辞神情冷冷。

    花遥抿唇说到:“因为……什么都由他说了算,我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噢。”他平铺直叙地应了一声,他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唇边“喝药。”

    看着她乖乖地张嘴将药喝下,一丝也没有面对他时的抗拒,君无辞唇边的笑意更冷了。

    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安静里。

    若是换做面对君无辞,花遥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

    可此时,不是。

    她以为他是她的金宝哥哥。

    所以即便心口的刺痛还未平息,脸色惨白,依然忍不住想和他多说说话。

    她甚至压着痛意,笑着问道“金宝哥哥……我们现在在哪里,你怎么逃出来的,君无辞有没有发现你?”

    君无辞眉眼不抬地说道:“他并没有查出我的半魔身份,所以只能将我放了。”

    花遥瞪大眼“他居然没发现,真是……太好了。”

    果然。

    君无辞唇边勾起了一抹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显得格外幽冷。

    “那金宝哥哥,我们现在在哪里?”花遥又喝了一勺药,脸上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追问道“我们现在离开紫霄仙宫了吗?”

    “嗯,在千里之外的松湾城。”

    “终于离开了!”她的语气雀跃,连苍白的脸上都有了一丝生机。

    君无辞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勺柄。

    “金宝哥哥……你是不是受伤了”花遥觉得他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她拧眉问道“是不是君无辞严刑拷打你欺负你?”

    在她的眼中,他就是如此形象?

    他忽然想笑。

    “没有。”他开口,嘴角缓缓噙起一抹冷笑。

    花遥愣了一下。

    “金宝哥哥?”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君无辞垂下眼,把那抹冷笑压下去。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如常。

    “没有受伤。他……没有对我怎样。”

    “那就好。”花遥松了一口气,她靠回床头,喃喃道,“他太可怕了,我真怕他对你做什么。”

    她一勺勺地喝完药,就在君无辞起身离开时,却被她摩挲着抓住了手臂,“金宝哥哥,你要去哪里?”

    他居高临下地凝着她,锋锐的视线梭巡在她依依不舍的脸上,几息后才问道:“怎么了?”

    “金宝哥哥你再陪陪我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君无辞低头看着那只摇着自己手臂的手。

    那动作,那语气,那微微歪头的姿态,让他恍惚地想起了白衣坝那些日子,在每个赖床的早晨她也是这样。

    “阿福……阿福……”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像化不开的饴糖“你陪我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若是他不应,

    她便会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眯成一条缝,睡眼惺忪地望他,攥住他的手轻轻摇晃“阿福……再陪我就一会儿嘛。”

    君无辞坐了回去。

    “金宝哥哥坐我身边来嘛”花遥朝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床榻。

    君无辞并没有动,而是冷眼盯着花遥。

    她依然如此相信这个半魔,根本一点也没有将他说的话放在心里,甚至全然信赖毫无防备之心。

    他眉目寒凉,心口的烦躁却越来越重。

    “金宝哥哥?”花遥软声催促道。

    君无辞还是挪了过去。

    他刚靠在床头上,花遥就摸索着抱住了他的手臂,甚至主动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栖息的地方

    她往他的身上蹭了蹭,把自己贴得更紧一些,声音闷在他肩头,委屈地说道:“金宝哥哥,这几天我真的好想你。”

    君无辞难以忍受地闭了一下眼。

    “你不在的时候,我好害怕。”她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眨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怕你出事,怕你被君无辞……”

    她抿了抿唇,像是提到那个名字都让她不安。她把脸埋回他肩头,闷闷地蹭了蹭。

    君无辞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发顶,等着。

    她又说了很多。

    絮絮叨叨却又轻快的声音让君无辞以为回到了白衣坝的那些日子。

    若不是此时全然不同的环境,他以为又生了幻觉。

    此时的她和寂照无间时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她沉默得像个僵硬的木头,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甚至连多余一个字都不想与他说。

    在他的面前和在这个半魔的面前,完全判若两人。

    这一瞬,君无辞心口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一股刺痛无法遏制地窜入四肢百骸。

    花遥喝的药有安神静气的作用,不一会儿后她终于说累了,上下眼皮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架。

    “时候不早了,睡吧。”君无辞压着心口的情绪,将被子朝她胸口掖了掖,说道。

    他看着她躺好才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去。

    刚迈了一步,衣摆便被揪住。

    她在摇晃的烛火中望着他,眨着双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金宝哥哥,今晚陪我睡觉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君无辞猝然回头。

    第35章

    君无辞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

    “怎、怎么了,金宝哥哥?”花遥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 语气带着明显的委屈。

    君无辞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不安和委屈。

    他黑沉的双眸里有什么情绪翻涌着, 压着, 最后什么也没剩。

    “不行。”

    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为什么?”花遥愣了一下,金宝哥哥怎么可能拒绝她?

    在落日村的那些日子里, 她睡不着时他都会陪在她的身边,他会给她讲故事, 直到她睡着;有时候她做噩梦害怕, 她不想让他离开时,他都从未拒绝过。

    “你有伤在身,并不合适。”君无辞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 默然片刻,压着情绪说道。

    “可……金宝哥哥你以前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君无辞呼吸一顿“……以前?”

    她和那个半魔常常相偎相依?

    他忽然想起在那场婚礼上,她任由那个半魔抱着,甚至垫脚去主动亲吻那个半魔……

    那只是他看见的。

    还有更多他没看见的。

    那些漫长的夜晚, 她睡不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软软地说“金宝哥哥陪我睡觉”?那个半魔会抱着她,搂着他,触碰她,亲吻她……

    一想到那些画面, 君无辞倏地攥紧了手,额头青筋暴突,情绪明显失控了一瞬。

    像是片刻也无法忍受这股窒息, 他转身大步地朝门口走去。

    “金宝哥哥……你去哪里。”听到脚步声花遥慌张地问道。

    没有回应。

    只有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这份冷漠让花遥意识到了什么,她攥着被子低落地问道:“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君无辞的脚步顿了顿。

    却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两息后,他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阖上。

    花遥坐在床上,空洞的双眼望着门的方向。

    很快,有人敲门走了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女走了进来,脚步轻巧,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拘谨。她走到床边,朝着花遥的方向微微欠身。

    “小姐。”

    花遥偏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是谁?”

    “奴婢青溪,是公子让奴婢来照顾小姐的。”青溪语气轻快地说道“小姐你放心睡,奴婢会一直守着你。”

    花遥没接话。她想着金宝哥哥刚才的态度,神情黯然,她仔仔细细地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梳理了一遍。

    她觉得,金宝哥哥会生气也是应该的。

    她和他的新婚之夜被突然出现的君无辞打扰,连洞房都不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导致的。

    即便是她自己都很生气,更别提金宝哥哥了。

    而且这些日子,她被君无辞关着,无论怎么说她和他曾经有过一段婚姻……

    而她……又还从未对金宝哥哥表明过心迹,换做是谁都不会开心的。

    想到这里,花遥的心情慢慢地平复下来。

    两个人在一起都需要绝对的安全感,而金宝哥哥给了她,她却没有。

    所以……接下来,她一定要十倍百倍地对金宝哥哥好。

    要将从未说出口的情话多说几遍与他听。

    至于洞房的补偿……

    她有些害羞地牵起被子,盖住了脸。

    她好歹是个现代人,看小说看动漫学了那么多手段,等身体好一些就一一给招呼到金宝哥哥身上试试。

    到时候,金宝哥哥肯定就不会再生气了。

    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恢复好身体。

    想到这里,她探出脑袋问道:“青溪姑娘,请问下金宝哥哥去干什么啦?”

    青溪问道:“小姐,你说的金宝哥哥……就是公子吗?”

    “嗯。”花遥点点头。

    花遥捏着被角,睁着黑溜溜的杏眼,可爱得紧,看得青溪捂嘴笑道“公子刚叮嘱让奴婢来侍奉你后,便去了书房,这会儿还未歇下,应是还在读书。”

    金宝哥哥不怎么喜欢看书,能拿出来的多是奇术杂谈,等找个日子让金宝哥哥给她读画本子。

    花遥这样想着很快睡了过去。

    早上她刚睁开眼,坐起身。

    听到动静的青溪便在外间问道:“小姐,你醒啦?”

    “嗯。”

    “那奴婢伺候你更衣。”

    花遥很快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花遥本想拒绝,但……自己看不见的确不太方便。

    “小姐,公子命管家招来的仆人都在院子外候着呢。”

    花遥愣了一下,问道:“仆人?”

    青溪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是呢,公子对小姐可上心了。昨日就让管家招了许多人,都是伺候姑娘你起居的。有负责打扫的,有负责浆洗的,还有专门给小姐做饭的厨娘,公子说小姐身子弱,得有人变着法儿做吃的,才能养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院子说是也要重新修整一番,公子嫌太破败了,要种许花草,再引一汪活水来……”青溪笑了一声“不过公子说了,一切都要按照姑娘你的喜好来。”

    这是她和金宝哥哥的家。

    花遥唇角也压不住的笑问道:“金宝哥哥呢?”

    青溪:“公子一直在书房未曾出来,也没唤任何人伺候。”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我去见见他。”

    一听这话,青溪立马说道:“小姐,你还是先躺着好不好?公子特别吩咐奴婢了,说你这几日不能乱走动,要好生养伤。”

    花遥塌下肩膀,一脸失望。

    看到她这般灵动可爱的表情,青溪忍不住笑了起来,眼里满是羡慕。

    “小姐和公子感情真好。”她说完,突然想起什么,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雀跃“我听说公子让管家过几日叫城里最有名的首饰铺子送首饰来,给小姐挑选呢!”

    “小姐,公子真的是巴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你面前呢。”

    “首饰?”花遥愣了一下。

    “嗯嗯!”青溪连连点头,“就是东街那家百年老字号,据说连仙门的夫人们都常去那里定做首饰。公子特意吩咐了,要把铺子里最好的款式都送来,让小姐慢慢挑。”

    首饰。

    花遥这辈子,没戴过什么首饰。

    以前读书连个耳洞都没打,戴得最多的就是发卡。

    穿越过来后,忙着赚钱为阿福买药,最值钱的,就是那根银簪,还是金宝哥哥送她的。

    可那根簪子,早就在万魔窟里弄丢了。

    只是……金宝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做?

    不知道为什么花遥想起了君无辞的话——我会让你富贵一生,寿终正寝。

    可很快,花遥就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是君无辞呢?他那样高傲睥睨的人,决计不可能扮作金宝哥哥来戏弄她。

    见她神情不对,青溪连忙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花遥摇头说道:“没什么,我有些饿了。”

    她得多吃点东西,早日恢复过来,才能早些解开她和金宝哥哥的嫌隙。

    梳洗完,花遥去让青溪去唤金宝哥哥一起吃饭,可得到的回应却是他在修炼,让她自己吃。

    君无辞连着两天都在打坐修炼,没有去见花遥。

    他在等她身体好些,将这个宅子的琐事安排好,他便要离去。

    他不可能在这凡尘俗世里待太久。

    花遥躺了两日,感觉身体好了不少。

    这天傍晚快要吃晚饭时,她还是没有等到金宝哥哥。

    她一咬牙,让青溪扶她去找他。

    “金宝哥哥……”她敲了敲门,唤道。

    “什么事?”君无辞缓缓睁开眼。

    花遥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屋子里沉默了几息,才响起脚步声。

    很快,“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

    青溪扶着花遥,下意识地抬眸朝站在门边的君无辞看了一眼。

    简直就像是谪仙下凡。

    将她彻底钉在原地,心脏狂跳,脸都止不住地红了。

    君无辞漠然地扫了她一眼。

    对上一双深冷双眸,青溪头皮一麻,顿时像是落入了冰窟里,连忙垂下脑袋,大气不敢喘。

    “金宝哥哥,今晚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她不得君无辞说话又立马说道“这个宅子要怎么装修安排,我想和你一起讨论讨论。”

    花遥说完话并没有得到立刻的回复。

    这让她的心又被揪了起来。

    “一起嘛,好不好?”

    她的声音放得更软了,情不自禁地撒娇道:“我都有两日没有见到你了。”

    “好。”君无辞。

    “太好了。”她高兴地拍了拍手,一脸欢喜地朝君无辞伸出手“我们一起走。”

    细弱无骨的白皙小手伸在半空中。

    君无辞垂睫盯着,隔了几息才握上去。

    下一瞬,就被她反手握住。

    晚膳摆了一桌,全都是按照花遥喜欢的味道做的,管家带着几个人摆好菜,麻溜地又带着人全都退了出去。

    全程除了报菜名,没多说一句话。

    训练有素安静异常。

    花遥虽然看不见,但也知道此时满桌子摆满了山珍海味。

    “金宝哥哥……其实我用不着这么多人的,只需要给我留下青溪帮我就好啦。”

    “无妨,院子大总需要人照看。”君无辞将一块剁椒鱼肚放进了她的勺中。

    “可这些要用很多很多钱。”花遥一脸沉痛“金宝哥哥我觉得我们还是节约一点,免得坐吃山空。”

    “修士有灵石,一枚下品灵石便能换一百两银子,而我有多灵石。”

    不止是灵石。

    他甚至有灵矿。

    他跟了一句“所以不用担心这些小事。”

    “居然这么有钱!”花遥眼睛都亮了“啊啊啊好粗的大腿,我要抱紧你一辈子不放开你。”

    看着她灵动的表情,君无辞毫无所查地微扬唇角,不过旋即又压了下去。

    花遥浑然不觉。

    她吃着他夹来的菜,兴高采烈地问道;“那金宝哥哥,这宅子你真的已经买下来了?”

    “嗯。”他顿了顿“你若不喜欢再换便是了。”

    她赶紧摇头说道:“不不不……我喜欢,我宣布这是我们的家。”

    “家”君无辞下意识地反问道。

    “嗯,家。”花遥肯定地点头,眉眼弯弯地说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无论以后我们走多远都会回来的地方。”

    白衣坝呢?

    那个破旧的土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那条她推着轮椅走过的土路。

    那个家呢?

    盯着她飞扬的神情,君无辞差点脱口而出地问道。

    他下颌紧绷,最终什么都没问。

    可眼前却下起了倾盆大雨。

    “阿福阿福……这房子虽然很破烂,但它是我们的家呀。”

    君无辞在这突如起来的幻觉里亦或者说回忆里,缓缓眨了眨眼。

    破旧的土屋四处漏雨,墙角、床头、甚至灶台边上,都摆满了接雨的瓦罐。

    雨水滴落进来,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花遥蹲在他轮椅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罐,小心翼翼地摆在漏雨最凶的地方。

    “等以后有钱了,我们把它修一修,把漏雨的地方补上,院子里种些花。”

    “阿福阿福……这是我们的家,以后无论走都远都不要忘记回来喲。”她抬头冲他笑道。

    她笑望着他,那么近那么近。

    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金宝哥哥,你怎么不说话?”突然闯入的声音,将一切敲碎。

    “你说什么?”君无辞回过神来。

    花遥托腮说道:“我想在院子里种几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可香了,还要种上石榴树,我可喜欢吃石榴了,但我不喜欢剥石榴,金宝哥哥你要帮我,我只负责吃。”

    “嗯。”

    “还要有一架秋千,我小时候可喜欢荡秋千了,到时候你要推我哦,要推得高高的。”她越说越开心,眉飞色舞地继续说道“你知道我怕高,以前玩秋千都不敢让人推,但……有你在就好了,你那么厉害,就算我掉下来你也会接住我的。”

    “好。”她说什么,他都应。

    她在说,他在听。

    她在笑,他在看。

    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看着她双眼里终于有了色彩,君无辞眼中的情绪深沉得难以分明。

    “金宝哥哥……”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嗯?”君无辞抬眸看向她。

    花遥冲他笑,“金宝哥哥,我喜欢你。”

    君无辞的脸色,在这一瞬变得极其难看。

    第36章

    “阿福, 阿福,我喜欢你。”

    “阿福,阿福, 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对吗?”

    她曾经说的话像潮水一样涌入君无辞的脑海里。

    “你的喜欢, 就如此轻易?”君无辞盯着花遥问道,他下颌线绷紧得厉害,双眸有什么在翻涌, 如暴雨将至的至暗黑夜。

    “金宝哥哥……你怎么了?”花遥困惑地眨了眨眼,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语气会这样冷。

    冷的好像君无辞。

    冷得她有些害怕。

    “没什么……”君无辞压着呼吸, 很快调整了语气“喜欢的重量很重, 不应该是能轻易说出口的应付。”

    花遥乖乖地点了点头。

    “金宝哥哥,可我真的喜欢你。”就在君无辞以为她真的听进去了,眉眼微松的瞬间, 花遥又开口说道。

    君无辞攥紧手中的水杯,薄唇压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金宝哥哥,你在落日谷的时候你问过我什么是后悔……”

    花遥觉得只是说并不能表达,她抓着他的手臂, 手指微微用力,一点一点往下探, 指尖滑过他的袖口,滑过他的腕骨,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君无辞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冰凉又苍白,像雪,轻易就能被摧折。

    她握的是半魔, 她接下来说的话也是对半魔。

    他盯着她,眉色越来越凉薄,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失控地想甩开她的手。

    却生生压了下来。

    她不说话,屋子里就越来越寂凉。

    “你说后悔是明明可以陪着我,却因为错过而没有陪着;是你明明可以每天见到我,却因为我觉得会拖累你,而见不到,这才是后悔……”

    君无辞脖颈青筋微突,却缓缓牵起唇角笑了笑。

    不达眼底的笑显得格外的嘲讽。

    “金宝哥哥,这些话我也想说给你听,我不想因为自己的担忧后退而错过与你在一起的日子。”她攥紧他的手“我喜欢你,想和你一起走下去,无论前路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一起。”

    “够了!”君无辞突地低吼道,忍无可忍地用力抽出自己的手。

    “金宝……哥哥。”花遥被吓到了,完全不知道怎么触怒了他。

    明知道此时应该停下来,学着那个半魔的语气安抚她。

    可君无辞却失控得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她对他表白,金宝哥哥为什么会生气?

    花遥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也没想明白缘由。

    难道是……她表白得太随意了?

    也对,当初金宝哥哥朝她求婚时,有漫山遍野的鲜花,还让小娃娃们唱歌。

    没想到金宝哥哥是这么一个注重仪式感的人。

    花遥觉得……她应该找个更好的更完美的时机,这样一定会让金宝哥哥记一辈子的。

    她越挫越勇,还捏拳给自己打气。

    “青溪,金宝哥哥呢?”

    一大早,花遥睁开眼就问道。她的手在被子上摸索着,像是要确认什么,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青溪正在整理桌上的药盏,闻言抬起头。

    “小姐,公子在书房。”

    花遥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想起今天要做的事,脸上浮起期盼的笑意。

    “去替我唤他一起来吃饭。”

    青溪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推门出去。

    青溪站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公子,小姐请您一起用早膳。”

    里面沉默了几息。

    “知道了。”

    君无辞走出来,天青色的衣袍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青溪跟在后面,忍不住偷看他修长的背影。

    “金宝哥哥?”很快,花遥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朝着门的方向转过头去。

    青溪端着早膳进来,摆好碗筷,又退了出去。

    花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靠近。

    “金宝哥哥?”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疑惑,“你怎么不坐过来?”

    君无辞没有动。

    “今日我要回宗门一趟。”他淡淡地说道,近乎残忍地敲碎了她脸上的期待。

    “要些时日……是多久?”

    君无辞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如今他已将她安置好,宅子,仆人,衣食无忧。

    他留在这里本就是一个错误。

    “你好好养病。”君无辞语气恢复了平静。

    花遥很快从失落里走了出来,她笑了笑“金宝哥哥你放心,我可不会耽误你修炼的。”

    君无辞没说话。

    “不过,金宝哥哥……能不能明日再走?”她撑着下巴没等他回答她立刻说道“今日是中秋,而且我想与你商量院子的改造,到时候等你回来了,我们的家就已经大变了模样。”

    她肯定地说道“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我们的新家的。”

    盯着她眉眼的笑意,君无辞最终还是决定多留一日。

    用过膳,两人来到庭院。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暖意。花遥被青溪扶着,在石凳上坐下。

    不多时一位干练的中年男人进来。管家姓陈,规矩周全,进退有度。

    “小姐,公子”他躬身行礼,垂头站在两人身侧不远处。

    “陈伯。”花遥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点雀跃 “我想和你说说院子的事。”

    陈管家连忙应声:“小姐请讲。”

    “院子里多种些桂花树,我最喜欢它的香味。”花遥嘴角弯弯地说着,像是已经闻到了桂花香。“再种上葡萄架,搭一架秋千。”

    “金宝哥哥,”她又唤他,语气里带着点期待,“夏天我们可以在葡萄架下纳凉,打秋千。明年中秋我们就能一起坐在院子里赏月,到时候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君无辞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描绘着一个她和另一个男人的未来。

    他压着眉,极尽忍耐。

    “对了,陈伯,后院的池塘要挖得大一些,种满荷花,夏天开起来肯定好看。”

    她偏头看向君无辞,笑眯眯地说道:“到时候我们泛舟喝酒,醉了误入藕花深处,便躺着看星星,好不畅意。”她越说眼中的光越亮,“我们还有好多事都没有一起做,金宝哥哥……我等你。”

    她伸手握住了君无辞的手。

    “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记得,我在等你回家,好不好”

    四目相对。

    君无辞心头蓦的一动,恍惚地觉得这些话好似是在对他说的一般。

    不过很快他就清醒过来,表情越来越冷地说道:“今夜宗门有事,我不能同你过中秋。”

    “啊……好可惜,这是我们过的第一个中秋。”花遥失望地嘟哝了一句,不过很快很理解地说道“那金宝哥哥记得早些回来。”

    君无辞离开前唤来了管家。

    陈伯匆匆赶来,远远地他就看见公子立在门边,周身气息沉沉的,让人不敢靠近。

    “公子有何吩咐?”他躬身站在廊下,恭敬地问道。

    君无辞从袖中取出一叠契书,递了过去。

    陈伯接过,低头一看,房契,地契,商铺的契,还有几处田庄的文书,厚厚一沓,每一张上都写着花遥的名字。

    “等小姐眼睛好了,就将这些都交给她。”君无辞的声音很平“若她有任何想添置的,不必问我,直接办,她的一应要求需得尽力满足,吃穿用度按照最高规格来。”

    陈伯连连点头。

    “另外,她夜里容易惊醒,卧房外要留人守着,灯不能全灭,留一盏。”

    陈伯连连点头,一一应下,心里却暗暗咋舌,这位公子看着冷冰冰的,交代起小姐的事来却细致得吓人。

    “还有。”君无辞抬起眼,目光落在陈伯脸上,那目光不重,却让陈伯脊背一凛。

    “有任何人胆敢欺她一丝,立刻禀告我。”

    陈伯连忙躬身:“老奴记下了。”

    君无辞没有再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临时用的传音符,递给陈伯。

    “拿着这个,若有紧急之事,捏碎它联系我。”

    陈伯犹豫地问道:“公子,此去还会回来吗?”

    君无辞没回答。

    陈伯心口一紧,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离开前,君无辞在屋子里落下了阵法,一般宵小不敢入侵。

    他也在花遥身上留了一抹保护她的神识。

    午后,天光正浓。

    君无辞逆光站在半空中,玄衣在风里微微拂动。

    脚下是那座刚安置好的宅院,青瓦白墙,庭院深深,他的视线越过那些亭台楼阁,越过那架还没搭好的秋千,最后落在正屋之上——那是花遥居住的地方。

    风声过耳。

    几息后,君无辞转身离去,很快玄色的身影消失在云层深处。

    富贵荣华,他予她。

    寿终正寝,他保她。

    他对她,再无亏欠。

    君无辞回到紫霄仙宫第一时间并没有回寂照无间,而是去了幽牢。

    “你说师兄回来了?”听到姚新雅的禀告,萧韵嫣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的,小姐。”姚新雅。

    萧韵嫣看向她立刻问道:“花遥呢?”

    “仙尊一人回来的。”姚新雅垂眸回答道。

    萧韵嫣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她眼中闪过冷光。

    “将花遥的画像传给皇侄,让他派人给我查,花遥一定被师兄安置在了凡世某处,无论如何给我找到她。”

    “等等。”姚新雅立刻称好,转身要去办事时,又被萧韵嫣叫住“我们的人还没查出为什么陆清宴被关押?”

    姚新雅摇头。

    她追问道:“那幽牢呢,还是无法接近

    “仙尊下令,除了他无人能见,还由大弟子曲江亲自看守……我们的人暂时还见不到他。”

    萧韵嫣沉思片刻,突然一笑“陆清宴好歹也是凌云阁的精英弟子,如今被师兄强行关在紫霄仙宫,这种事凌云阁的道友们应当是看不下去的。”

    “小姐真厉害。”姚新雅听出了她的意思,由衷地佩服。

    君无辞缓步走入幽牢最底层,曲江跟在他的身后。

    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墙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腐臭混杂的味道。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阵法对人神魂的压制——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一种更深的折磨,让人分不清是梦是醒,分不清过了多久,分不清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关在这里的人,日复一日被消磨着,直到最后什么都忘了,只剩本能的痛苦。

    “君无辞……你终于来了。”盘腿坐在牢中的阿归缓缓睁开眼。

    他被封了灵力,此时只是略显狼狈。

    曲江刚打开牢房。

    阿归迫不及待地问道:“花遥呢,她在哪里,你把花遥怎么了?”

    “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君无辞提步走入牢房。

    意识到花遥没事,这让阿归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下去。

    那一直绷紧的肩线,那些因为担忧而紧蹙的眉头,此刻都慢慢松开。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了最想听到的消息。

    君无辞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

    幽牢的火把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他垂眸看着阿归脸上那副终于安心的模样,他嘴角扬起了一丝嘲讽的弧度。

    “你的同党藏在何处,来人间的目的?”

    阿归抬起眼,对上那道目光他弯了弯嘴角,问道:“同党?我母亲早被你们修士杀死了,我一直在这人间没见过其它半魔。”

    “是吗?”

    君无辞冷笑了一声“那落日谷呢?”

    “你怎么会知道落日谷?”阿归的表情猛地一变,平静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自然是她与你划清界限交代的这一切。”君无辞淡声说道“我如今问你,只不过给你坦白的机会。”

    阿归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君无辞,几息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重复问道“她……交代的?”

    君无辞没有回答。

    他像个耐心十足的猎手静静地等着。

    等着他崩溃。

    等着他露出破绽。

    等着他把那些藏着的秘密,一个一个吐出来。

    “她还好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她把你的事都交代了,你觉得呢?”君无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君无辞,”阿归盯着君无辞,扬起了唇角,露出一抹嘲笑“小花不会的。”

    阿归笃定地说道“我相信她,亦如她信任我一样。”

    君无辞的表情微微一凝。

    阿归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君无辞,嘲讽道“你永远不会懂,被人喜欢被人在意被人信任的感受,你这种冷心冷肺的人,只配孤独终老。”

    君无辞眯了眯眼“看来,你是不打算交代了?”

    阿归挑了挑眉“落日谷就在万魔窟里,你不如去查查里面有什么?”

    龙渊道人当初将半魔封印在万魔窟,半魔出不来,而修士也进不去。

    即便能进去,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到时候落入半魔手中无异于送死。

    所以……即便半魔愿意带人进入落日谷,可也没有人能进去。

    “本尊最后问你一次,你在人间的同党在何处,有何目的?”

    “我说了我自小就在人间,上次救小花偶然入了落日谷,但里面魔气小花无法承受,所以很快又出来了。”他坦然说道,面上没有一丝惧色。

    君无辞单手一抓,阿归整个人便被迫飘到了半空中。

    “你要做什么?”阿归皱眉问道。

    他没回答,单手一拂,手中出现了一排黑色的针。

    “听说过二十一根落魂针吗?”君无辞轻掀浓睫,看向阿归。

    “……”阿归没说话。

    君无辞也不等他回答,只是淡淡道:“第一根针入体,起初只是在血肉间穿行。第二根针,会顺着经脉游走,从手太阴肺经,走到足厥阴肝经,走到哪里,哪里就像被火烧过一样。接下来……每一根都会挑一个你最脆弱的地方下手,经脉,丹田,灵台,神识,心脉,你会痛到想死。”

    他如同看蝼蚁一般盯着阿归“最后,你会跪在地上求我杀了你。”

    第37章

    阿归盯着君无辞突然笑了一声, 懒散地靠在石墙上,问道:“月华仙尊,我很好奇, 你心里可曾有过谁, 在意过谁?”

    君无辞没回答, 只是垂眸看着他。

    像是在反问他,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很大很大的关系。”阿归突然正色“你不是问我的目的吗?你若是告诉我,不用你麻烦, 我便会和盘托出。”

    君无辞也毫无笑意地笑了笑 “本尊不认为需要和你做交易。”

    “月华仙尊追求的大道是什么?”阿归自下而上地盯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嘲讽, 神情严肃得仿佛这是一件极为重要之事。

    君无辞没回答。

    “变强?”阿归笃定地替他回答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变强之后呢?”

    君无辞挑了挑眉。

    阿归继续问道:“太上忘情,独断万古,苍生如芥, 孤独至死?”他顿了顿“你会强大到三千世界无人能敌又如何?人人都可背叛你出卖你,你毫无羁绊无人敢近。修炼一生不过是一介屠戮机器罢了。

    君无辞盯着阿归好几息后,问道:“你想说什么?”

    “君无辞,我不是你的敌人。”阿归坦然道“为了投诚, 我告诉你,你师妹会在巡天司到来时死去, 你不想后悔便早些保护好她。”

    “据我所知,凌云阁并不擅长看相卜卦。”

    “凌云阁确实不擅长。”

    阿归微微一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说道“但半魔总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无稽之谈,拖延时间。”

    君无辞嗤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抽出了落魂针。

    漆黑的落魂针在他如竹如玉的指尖泛着幽光。

    他看向阿归“半魔不仅擅长伪装, 更擅长撒谎欺骗。”

    花遥就是被他巧言令色欺骗得晕头转向。

    阿归看着她手中的落魂针一脸无语“不是吧,我都已经投诚了,你还来?”

    下一瞬, 君无辞的手一拂。

    阿归表情一僵。

    根本来不及反应,那根落魂针便直直没入他眉心。

    没有伤口,没有血,可那种疼在血肉中一寸寸穿梭,像是无数细针在经脉里游走。阿归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表情都扭曲了一瞬。

    “这只是第一根。”

    君无辞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跳动,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忽明忽暗里,那双眼睛却冷得不见一丝温度。

    “本尊给你足够多的时间,让你慢慢想清楚要怎么交代。”

    阿归喘着气,抬起头,对上君无辞的眼睛,却没有什么惧色。

    君无辞不在看他

    转身,不疾不徐地朝牢门外走去。

    玄色的衣袍在幽暗的火光里翻飞。

    阿归靠在墙上,闭上眼。

    那根针带来的疼还在游走继续,可他的嘴角,竟微微弯了一下。

    “真狠。”

    “青溪,金宝哥哥还没回来?”

    早上睡醒,花遥第一句话便问道。她朝床边的方向偏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蒙,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小姐,公子……还未回来。”青溪。

    花遥又赖了会儿床,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个脑袋。青溪在一旁笑着,也不催她,只是把炭盆挪近了些。

    “青溪,带我出去转转吧。”过了一会儿,花遥探出脑袋,脸上带着点兴奋,“我来松湾城这么久了,还没有出过门呢。”

    “小姐想出门?”青溪愣了一下。

    花遥一直有听金宝哥哥的话,一直待在院子里养病,半步都没出去过。

    “嗯!”花遥点点头,兴致勃勃地说道“以后我要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当然要好生熟悉熟悉。”

    “好,奴婢陪小姐去。”青溪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初冬的松湾城,薄雾刚散,街巷里飘着早点摊的热气。

    青溪搀着花遥,慢慢走在石板路上。花遥什么都看不见,可她侧着头,听着那些声音,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摊贩的讨价还价声。

    “好热闹。”她弯了弯嘴角。

    青溪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也跟着高兴,她一边走一边跟花遥介绍。

    “小姐,前面有一条街,没有那么热闹,但两边种了许多槐树。等夏天的时候,槐花开了,整条街都是香的,风一吹,花瓣落得到处都是,可好看了。”

    绿荫如盖,花瓣如雪。

    “那一定很美。”花遥很敢兴趣地说道“我们进去转转。”

    “好勒。”青溪笑着应和,搀着她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石板路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嘈杂的人声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氛围。

    青溪看着不远处的益仁堂,突然眼前一亮,说道:“对了小姐……前面益仁堂的大夫医术很好,不如让他帮你看看眼睛?”

    “好呀。”花遥点头。

    她也想知道她的眼睛还能不能好。

    “到了,小姐。”

    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花遥竟觉得有几分心旷神怡。

    “小姐小心门槛。”青溪扶着花遥走上台阶。

    此时店铺里还有好几个病人在等着看病。

    陈韫刚看完一个病人,病人起身离开时,他习惯性抬眸朝门口看去,明暗交叠的光影里,走进来一个穿着绿裙的女子。

    那裙子是浅浅的艾绿色,像初春刚冒头的嫩芽,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皙。她走得很慢,一只手被身旁的丫鬟搀着,另一只手微微向前探着,像是在试探什么。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却空空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的嘴角,却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那笑很浅,却让人挪不开眼。

    “陈大夫,我最近难受得很……”一个病人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看诊的椅子上。

    挡住了陈韫的视线。

    花遥自然是什么都察觉不到,她被青溪扶着在候诊的凳子刚坐下,就听到了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大伯,你最近是不是有失眠多梦的情况?”

    花遥愣了一下。

    这声音也未免太好听了。

    不是君无辞的那种低沉冷淡,这个声音低低的,醇醇的,暖暖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磁性。

    就像广播剧里的那种青叔音,让人忍不住想多听几句。

    “对对对,大夫你怎么知道的?”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话,带着几分惊喜。

    “脉象上看出来的。”陈韫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肝火偏旺,心神不宁,夜里自然睡不好。我给你开几副安神的药,回去煎着喝。平日里少吃些油腻辛辣的,睡前别想太多事。”

    花遥听着这个声音,就想起自己追的广播剧,一时被甜得唇角都压不下去。

    陈大夫看病的速度很快。

    没多久就轮到了花遥。

    陈韫望着花遥,问道:“姑娘……是要看眼睛?”

    距离近了,好听的声音就像是在3d立体环绕一样。

    也不知道这个大夫长什么样?

    好看还是不好看?

    所以,眼睛看不到的好处还是有的,比如就会留有很大的想象空间。

    她撑着下巴望着陈韫的方向,眼眸弯弯地笑着。

    “姑娘?”

    她不回应,陈韫只好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却还是温暖的,不见半点不耐烦。

    “啊?”花遥回过神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脸上瞬间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对、对不起,大夫您说。”她连忙坐直身子,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陈韫清晰地看见她脸上浮起红晕,看着她那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模样,他忽然有些想笑。

    “手伸出来,我帮你看看脉。”他放轻了声音,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陈韫把脉时,表情越来越严肃。

    花遥虽然看不到,但是一旁的青溪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陈韫放开她的手腕,问道:“姑娘,你的病是有修士在为你诊治?”

    否则活不到现在。

    花遥点了点头,“大夫,你看我的眼睛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她说话时斯斯文文,唇边总是有笑。

    丝毫也不像一些得了重症的人一脸苦楚。

    “有。”陈韫望着她唇边的笑意,想了想说道“药方我不能为你开,但你每日到我这里来,我可以为你缓解一些病症,这也也有助于你早日康复。”

    “好,谢谢你大夫。”花遥自然不会拒绝,她每日本就无所事事,出来多走走心情也会好很多,而且她真的挺喜欢这个大夫的声音,也喜欢闻这的药味。

    离开前,陈韫叮嘱道:“姑娘记得保持心情愉悦,不要忧思过度,不要太过劳累。你身子亏虚得厉害,先把底子养好,眼睛的事慢慢来。”

    君无辞在离开了花遥的第十天早上收到了周长老的传音。

    “月华,那位花遥姑娘今日到了该治疗的时候了。”

    君无辞怔了怔,这才想起……花遥每过十五日就需要拔除魔气。

    他也需要拔除魔气,但只需要每隔三日,而且他以灵力为辅,虽然过程痛苦,但速度极快。

    可花遥是肉·体凡胎,每一次拔除,对她来说都是煎熬,没有灵力护持,没有修为支撑,硬扛着魔气被一点点剥离的痛苦。

    以往每次都是他先让她陷入昏睡,否则清醒的承受太痛苦。

    君无辞到达松湾城时,已是巳时正。

    日光正好,洒在宅院的青瓦上,泛着暖融融的光。他站在半空中,玄色的衣袍在微风里轻轻拂动。

    下一瞬,他直接落在后院的正房外。

    房门紧闭。

    君无辞没想过花遥不在家。

    守在院子外的仆人看到突然出现的高大身影,怔了怔。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压着嗓子朝不远处的人说道“公子……快去告诉陈伯,公子回来了。 ”

    “公子……你回来了。”忙不迭赶来的陈伯在门外躬身说道。

    “她呢?”

    陈伯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小姐刚出门不久。”

    君无辞睨了他一眼。

    “她去了何处,你为何没跟着?”

    陈伯吓得立刻跪了下去。

    “公子,小姐最近每日都会去益仁堂,风雨不歇,从未发生过任何意外之事。”

    每日,益仁堂?

    君无辞转身,看向他。

    “益仁堂是槐树街的药铺。小姐说那里的大夫医术好,便日日都去让调理。”陈伯顿了顿,“小姐回来心情也好,常常笑着。”

    君无辞提步,朝门外走去。

    他穿过庭院,走出宅门,脚步不疾不徐。

    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那玄色的衣袍照得有些发亮。

    益仁堂。

    他很快找到了那条两边种着槐树的街。

    初冬时节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站在街角,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铺子门开着,药香从里面飘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花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碗茶,脸上带着笑。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青布长衫,正在说着什么。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弯弯嘴角。

    放松的,自然的,像冬日里晒着太阳的猫。

    那年轻大夫不知说了什么,她忽然笑出声,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无论和谁能轻易露出这幅模样。

    君无辞那双漆黑的双眸有什么冷了下去。

    在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大步来到了益仁堂的门口。

    突然出现的高大身影横亘在门口,宛如利剑劈开了天光。

    第一时间引起了屋子里所有人的注意。

    看清他的容颜,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全都神情震惊。

    就连陈韫都一脸诧异。

    “公子……”直到反应过来的青溪,震惊到声音发颤。

    花遥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喃喃问道:“什么……青溪你在说什么?”

    “小姐……小姐你的夫君回来了。”青溪握住花遥的手,兴奋地说道。

    夫君。

    金宝哥哥?

    君无辞清晰地看着花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亮。

    “金宝哥哥。”

    她唤他,声音软软的,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你终于回来了。”

    青溪扶着她朝君无辞走去。

    走了两步花遥脚步一顿,匆匆朝陈韫说道:“师父,今日我先回去了,明日我再来。”

    “好,路上慢些。”陈韫点头叮嘱道。

    抬眸看向君无辞时,他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那眼神又深又冷。

    无端让人脊背发寒。

    “金……”花遥下意识地又想叫金宝哥哥,但旁边的青溪摇了摇她的手臂,她终于反应过来,匆忙改口唤了声“夫君……”

    她唤着,笑眯眯地朝他快步走去,顾不得什么都看不见。

    仿佛有他在的地方就不顾一切都要奔赴的终点。

    望着她,这一瞬,君无辞恍惚以为她真的在唤他。

    就像白衣坝的那些日子。

    他和她相依为命,说要永远在一起的日子。

    第38章

    花遥走得太急, 踩到裙带,踉跄地朝地上摔去。

    “小姐诶……”青溪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唤道。

    陈韫下意识地站起身, 上前疾走一步时, 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一只手臂稳稳地拖住了她。

    “夫君?”花遥撑着对方的手臂下意识地问道。

    “嗯。”君无辞回答道。

    花遥脸上顷刻又浮现出笑意,她摸索着握住了君无辞的手,噼里啪啦地问道“夫君, 你怎么来了?你多久回来的?下次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在家等你呀。”

    “刚回。”盯着她脸上甜蜜的笑意, 君无辞沉默了一瞬才说道。

    花遥笑得更开心了, 攥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益仁堂?是陈伯告诉你的吗?你的事情做完了吗?这次可以待久点吗?”

    她噼里啪啦问了一串,一个问题接着另一个,根本不等他回答。

    君无辞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欢喜而浮起的血色, 看着她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攥着自己的手晃来晃去的模样。

    “先回去。”他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攥着君无辞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边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有孩童追逐的嬉笑声, 有茶馆里传出的说书声。那些声音热腾腾的,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这段路并不长,但花遥却希望能变得更长一些。

    “夫君,这里有一家馄饨也很好吃, 还有一家甜水鸭……”

    一路上都是她在说,唧唧咋咋热热闹闹,开心得像个孩子。

    花遥想到一件趣事, 就忍不住笑道:“金宝哥……夫君我跟你说,有人说我是你包养的小三。”

    “嗯?”君无辞不能理解什么意思。

    “外室,她们说我是你养的外室,不敢带回家的那种。”花遥觉得好笑,也真的笑了。

    “……”君无辞。

    快到巷口时,花遥果然又听到几个熟悉的女声。

    是巷子口那几个婶子,又在凑一堆说家长里短,声音时高时低,夹杂着笑声和压低的惊呼。

    花遥弯了弯嘴角。

    她听见过好几次,知道这些人闲来无事就爱凑在一块儿说东道西。

    可这一回,那声音忽然停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花遥不知道,那几个婶子一个个盯着君无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那人生得一副什么模样?

    玄衣墨发,眉目冷峻,周身气息沉得让人不敢靠近。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来,几个婶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她们方才还说得热闹,说哪家的媳妇不检点,说哪家的姑娘嫁不出去,说巷子里那个瞎眼的女人八成是外头养的……此刻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婶子们好。”花遥主动朝着那几个婶子的方向,轻轻弯了弯嘴角。

    声音软软的,客客气气的,那几个婶子愣在那里,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

    “啊……好、好……”

    一个胖些的婶子挤出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眼睛却还忍不住往君无辞身上瞟,瞟一眼,又赶紧移开,再瞟一眼。

    花遥笑了笑,也不多留,转身攥住君无辞的手。

    “夫君,我们回家吧。”

    夫君。

    那两个字清清楚楚落进那几个婶子耳朵里。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走出几步,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压低的惊呼声。

    “我的老天爷……”

    “那、那是她男人?”

    “方才谁说人家是……”

    花遥倒不是在意她们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好玩。

    君无辞本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她笑眯眯的神情,便压回了话头。

    花遥又说了一些趣事,快到家门口了她有些可惜地说道:“……可惜我们家的秋千还没搭好,今日我得催催他们,不然等夫君你走了,我又不敢玩了。”

    ‘我们家’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君无辞的心脏。

    他扫了一眼秋千架,木材已经运来了,堆在院墙角,还散发着新砍伐的松木清香。架子只搭了一半,两根立柱立在那里,横梁还没架上。

    君无辞等了许久,但却没有提过她每日都要去看的大夫。

    “小姐回来心情也好,常常笑着。”陈伯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

    看个病而已,为何每日都那样开心?

    君无辞见她放下碗筷,问道“你为何会叫那人师父?”

    花遥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话,她还愣了一瞬,然后立刻笑问道:“你是说益仁堂的大夫吗?”

    “他叫陈韫,医术很好。”她不等他回答,语气轻快地继续说道“我觉得他声音好听,脾气好极有耐心,我跟他在一起相处很愉快。”

    “……”君无辞盯着她脸上欢喜的笑,没说话。

    她说着,朝他倾了倾身“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对什么感兴趣,以前大学的时候……”她意识到说错话,很快顿了顿“我现在发现我对中医很感兴趣,问道中药很觉得很舒服,所以我冒昧地提出想当陈韫大夫的弟子,没想到他不嫌弃我,真的同意了。所以如今每日我都会去益仁堂报道。”

    她开心地说道:“师父还说,我的眼睛很快能治好的。”

    眼睛。

    君无辞下意识地看向花遥的眼睛。

    她治好眼睛的那一天,一切谎言都会被她看见。

    她会发现……一直陪着她的人不是她口中的金宝哥哥,而是他君无辞。

    她会用疏离的语气唤他“仙尊”

    他不用再假装。

    不用再忍耐。

    不用再听她唤着别人的名字,还要回应。

    这里不会再是他们的家。

    她也不会在此等他回家。

    他分明应该觉得解脱,可君无辞的心头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揪了一下。

    往常花遥吃过午饭,便要午睡。

    可她强撑着倦意,想和金宝哥哥多待一会儿。

    她明显感觉到了金宝哥哥心情好了不少,看来她听从青溪的建议改口叫‘夫君’,真的有作用。

    最好还是君无辞将她带到了床榻边。

    她临睡前,还不忘记叮嘱“夫君,我就睡一会儿,你不要走太远了。”

    “好。”

    花遥这才放心地闭上眼。

    午饭过后,不知道为什么刮起了冷风,太阳也躲在了厚厚的云层后,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君无辞站在秋千架前,亲自动手。

    那两根立柱已经立稳了,横梁还没架上。他拿起横梁,比了比位置,动作不急不慢。旁边堆着绳索,是他让人新买的,结实又柔软,不会磨手。

    风灌进来,把他玄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

    一众侍女都看到了这一幕。

    看着那似谪似仙的男子,为花遥搭秋千的样子。

    君无辞把横梁架上去,固定好,又拿起绳索,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很紧,每一下都用力拉实,确保不会松脱。

    晚上要替她拔除魔气,她肯定不会好受。

    君无辞垂下眼,继续缠绳索。

    缠好了,他试了试,又拽了拽,确认结实了,才松开手。

    秋千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花遥醒来时,青溪羡慕又雀跃地说道:“小姐小姐,公子知道你想荡秋千,刚才趁你睡着亲自把秋千搭好了。”

    她愣了一下,问道:“真的吗”

    “嗯!”青溪连连点头,“你午睡时,公子一个人在那儿忙活,不让别人插手。横梁是他架的,绳子是他缠的,还试了又试,怕不结实。”

    “哇,快扶我起来。”花遥脸上笑开了花,连忙说道。

    青溪笑着扶着她下了床,穿好外衣,搀着她往外走。

    很快就来到了秋千前。

    花遥摸索着手触到那根绳索,触到那块木板。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张嘴,朝书房的方向喊道:“夫君,夫君……我要坐秋千。”

    很快,书房的门打开。

    君无辞从里面走了出来。

    “夫君!”听到逐渐走进的脚步声,花遥欢喜地唤道。

    “嗯。”他走过去。

    花遥听见脚步声,伸出手在空中摸了摸,碰到他的袖子,便攥住了。

    “你推我。”

    她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撒娇。

    君无辞没有说话。

    只是扶着她坐上秋千,然后绕到她身后。

    “坐稳。”

    花遥点点头,双手攥紧绳索。

    秋千轻轻晃了起来。

    一下,一下。

    风从耳边拂过,带着初冬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气。花遥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起来,像一片薄薄的云。

    “再高一点。”她扬声大笑着说道。

    君无辞用力了些。

    秋千荡得更高了。

    花遥的笑声飘出来,软软的,脆脆的,像一串风铃。她仰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天空的方向,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再高点,夫君,再高点!”

    秋千荡到最高处,她的裙摆散开,黑发在风里飞扬。

    那一瞬间,她像一只快要飞走的蝴蝶。

    她笑着,喊着,像个孩子。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纵容地将她送上最高。

    花遥唇角抿笑,突然唤了一声“夫君……”

    “嗯?”

    “啊……”下一瞬,她故意松手,整个人从秋千上往后仰去。

    吓得一众仆人大惊失色,纷纷下意识地朝花遥跑来。

    然而,下一瞬,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她落进一个厚实的怀里。

    君无辞将她摁进怀里,低头,就看到了她唇角那一点狡黠的笑意,那笑意藏都藏不住,弯弯的,像是偷到了糖的孩子。

    “故意的?”他语气嫌弃,可那唇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很轻的弧度,轻得他自己都没察觉。

    “那是当然。”花遥得意地说道,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她窝在他怀里,晃了晃脚,像是还在回味方才荡秋千的快乐。

    她抿了抿唇,忽然安静下来。

    君无辞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那目光,专注得像是真的在看他。

    “夫君……”下一瞬,她抬起手,轻轻圈住了他的脖颈。

    君无辞僵了一瞬。

    她没有给他躲的机会,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我喜欢你……”

    这一瞬,君无辞的浓睫狠狠一颤。

    像是因极速流动的血液而牵扯。

    猝不及防又无法遏制。

    他没有回应,深深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花遥。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得不到他的回应,花遥就像个耍赖的孩子,凑到他耳边,一遍一遍说着。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落在耳畔,痒痒的。

    她想,金宝哥哥此时一定红了耳朵。

    她见过那副模样。

    很好看。

    让人很想逗一逗。

    她想着,心头越来越软。那点狡黠的笑意从嘴角漫开,她忍不住凑过去,吧唧一下,亲了一口他的耳朵。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耳廓上,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小簇火苗,将君无辞整个人生生定住。

    喉结滚动中,他急促地眨了眨眼,他下意识地收拢手臂,将她禁锢在怀抱里。

    可很快,君无辞就反应过来。

    她是对谁说的话,做的这一切。

    他抿唇,偏过头去,下颌线紧绷,神情在一瞬变得阴冷。

    吃过晚膳,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周长老派来的弟子到来时,君无辞已经用药让花遥睡了过去。

    可即便如此,拔除魔气时,那疼痛依然穿透了药力的屏障。

    冷汗从她额角渗出来,细细密密,一颗一颗往下滚,嘴唇抿得发白,攥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

    灵力每梳理一份,她的身体就绷紧一分。

    君无辞一直坐在床榻边,直到花遥熬过这一阵疼痛,他给她服了缓解疼痛的丹药,这才将青溪唤进来伺候,换干净衣裳。

    睡着拔除的魔气越多,她所受的痛苦便会越来越少。

    离开前,君无辞回头看了一眼花遥。

    事情已做完,今夜他应该离开了。

    不过看了眼天色,

    要下雨了,不知道会不会打雷。

    他到底是多留了一夜。

    夜渐渐深了,天空真的响起了雷声。

    起初只是偶然炸响,雷声越来越密。

    一道惊雷猛地炸响,窗棂震颤,连床都跟着晃了一晃。

    花遥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

    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难受刺痛不已。

    可雷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炸得她心头发颤。她攥紧被角,指甲掐进布料里,指节泛白。

    “青溪……”

    她唤了一声。

    没人应。

    雷声又炸了一道,近得像是劈在院子里。

    她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床边缩了缩。可那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躲都躲不掉。

    她怕打雷。

    从小就怕。

    她攥紧被角,把自己缩成一团。

    雷声还在响。

    她忽然掀开被子,摸索着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凉的。她顾不上,只是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直到终于来到书房。

    她摸索着刚要抬手敲门,门开了。

    君无辞垂眸看着花遥站在门外,只穿着一件绸缎里衣,头发散乱,赤着脚,单薄的身子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夫君……我怕……”她朝他伸手。

    君无辞压下唇,却弯腰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了起来。

    花遥埋在他的怀抱里,悄悄抿唇一笑。

    她的确怕打雷,但是……这次是故意的。

    这可是光明正大补偿金宝哥哥的大好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呢?

    她相用点心机和小手段,金宝哥哥一定不会怪她的。

    这不是为了他们夫妻和谐而努力吗?

    花遥被君无辞抱回卧房时,青瓷刚回来。

    看到两人她下了一跳,嗫嚅着正想解释自己只是去上了个茅房。

    “出去吧。”君无辞却已经率先说道。

    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她更好发挥。

    只是……身体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难受?

    隐隐约约的刺痛感在心口盘旋。

    她想不通,也懒得多想,只想着一会儿怎么‘勾引’金宝哥哥。

    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花遥唇角都快压不下去了。

    君无辞将花遥放上床榻,本打算去外间的矮塌,却被花遥抓住了衣袖“夫君……”

    话还没说完,一道雷声劈下,吓得花遥身子一抖。

    “夫君,今夜能不能陪陪我……”花遥将他的袖子攥得更紧了。

    又是一道道雷声落下。

    花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好。”君无辞闭了闭眼,像是极尽忍耐地脱下鞋履外衫,在她身侧躺下。

    他刚躺下,花遥就麻利地钻进了他的怀抱里。

    她先是蹭了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松开,往上探了探,摸到他的肩膀,顺着肩膀摸到他的手臂。

    “夫君的手好暖和。”她小声说。

    然后她拉着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上。

    君无辞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浑然不觉,继续动。

    把他的手放好之后,她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脸贴在他胸口,耳朵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夫君。”

    她唤他。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嗯。”

    他应了,声音有些沉。

    她笑起来。

    然后她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脸。

    却被君无辞偏头,躲开了。

    花遥只当他是害羞,倒是没有强迫。

    直到雷声骤然劈开夜空。

    她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她往上挪了挪,把自己贴得更紧些。

    “夫君,我冷……”她唇瓣像是无意间,轻轻擦过了他的喉结。

    君无辞的呼吸猛地顿住。

    喉结在她唇下滚了一下。

    她却假装不知道,手一点点地从衣摆下钻了进去。

    结实起伏的硬朗腹肌让花遥悄悄咋舌,没想到金宝哥哥身材这么好。

    她忍不住想多摸了几下。

    “够了!”她的手却被君无辞攥住了。

    声音低沉得很。

    “不够!”花遥知道金宝哥哥害羞,这么多天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为了讨好这个半魔。

    什么都肯做?

    “花遥……”君无辞脖颈青筋鼓胀,薄唇紧抿,极力克制着滋长的滔天怒意。

    雷声盖住了他的声音,花遥又看不见,自然不知道他此时的怒。

    反而胆大包天地用柔软的身躯压着他,捧住他的脸,用唇瓣抵住了他的。

    “……”君无辞。

    花遥的舌尖像一尾鱼探了进去,吸吮着毫无章法地搅弄着。

    她把自己吻得气喘吁吁,一边喘息着一边胡乱说道:“夫君你好甜……”

    声音因为气息不稳地发着颤。

    唇瓣却不知餍足地在他的唇瓣辗转。

    “花遥……”君无辞忍无可忍地翻身将她压下。

    他只是想制止她。

    可她却不不由分说地勾住他的脖颈,“夫君……我喜欢你……”

    君无辞眼中的神情失控了一瞬。

    那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冲破了那层薄薄的冰。

    他低下头。

    她挺身,再次吻住了他。

    一切……都乱了。

    他的手穿过她的发,扣住她的后脑,把她压向自己。不再是方才那隐忍的被动,而是铺天盖地的强势掠夺。他吻她,吻得深,吻得重,像是要将她的一切榨干榨碎,将她的一切全都揉进骨子里。

    她被吻得晕头转向,却没有躲。

    反而喘·息着把他搂得更紧。

    他的手触到那片温热柔软的雪白。

    她受不住地在轻轻颤抖,却没有推开他,反而缠了上去。

    他粗重的吻落在她颈侧,从耳后蔓延到锁骨,每一处都留下灼人的温度。

    手控着她,不允许她有一丝逃脱的可能。

    花遥在轻轻发着抖,却不是怕的。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像是每一根神经都被点燃了。她攥紧他肩上的衣料,指节泛白,却把他搂得更紧。

    窗外雷声滚滚。

    瓢泼大雨终是落了下来。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密集得像鼓点。那声音混着雷声,混着两人粗重的呼吸,混成一片混沌的轰鸣。

    他的吻还在往下。

    灼热的,湿漉漉的,一下一下烙在她锁骨上,烙在她心口。

    那温度烫得她浑身发软,软成一滩水,只能任由他摆布。

    “夫君……”

    她轻轻唤他,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一点颤,一点喘。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红透了,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被亲得有些肿,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君无辞喉结滚了一下。

    下一瞬,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像是恨不得掠夺碾碎一切。

    她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只能轻轻“唔”着,手却还搂着他的脖颈,不肯松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雷声炸响,一道接一道,像是要把天劈开。

    可君无辞已经听不见了。

    只听见她在他身下,软软地唤他“夫君”。

    一声一声,把他拽进深渊。

    一切都在坍塌失控。

    花遥在他的手中簌簌,昏头转向,只觉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栗。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今夕何夕。

    她开口,带着情动的沙哑,胡乱唤了声“金宝哥哥……”

    四个字,犹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君无辞俯身的动作狠狠一僵。

    那一直灼烧着他的火,在这一瞬间,被浇得只剩下刺骨的寒。

    他僵在那里。

    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像一尊忽然裂开的玉雕。

    第39章

    君无辞看着身下的人。

    她还在喘着, 脸颊绯红,眼睛紧闭,嘴唇微微肿着。

    她的手还搂着他的脖颈, 整个人还保持着热烈承受的姿态。

    可她唤出的名字不是他。

    她的热情她的意乱情迷她给的一切反应, 都不是给他的。

    这一瞬, 君无辞黑眸情绪剧烈涌动,像是有什么再也按捺不住地在疯狂叫嚣。

    又被他死死按住。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也不想浪费时间去分辨这种事。

    他缓缓松开了花遥。

    花遥感觉到温度离开, 愣了一下。

    “夫君?”

    她伸手去摸,摸到他的脸, 摸到他紧绷的下颌。

    “你怎么了?”

    君无辞垂眸看着她那潮红未褪的脸, 看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满是困惑的眼睛,看着那被自己亲得红肿的嘴唇,他目光闪了闪, 避开了她露出大片的脖颈,捞起被子为她盖上。

    戛然而止的热情让花遥有些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察觉到金宝哥哥要起身。

    花遥主动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脸颊蹭了蹭说道:“金宝哥哥……今晚陪我好不好……”

    “我还有事。”君无辞无动于衷地要挣开。

    一阵雷声打来。

    花遥吓得瑟缩了一下。

    他的动作顿了顿。

    花遥混沌的脑子这会儿也清醒过来了,她觉得金宝哥哥一定还在介意她和君无辞的事。他怕她难受又一只不肯说出来, 只能自己消化。所以……这段时间里一直对她若即若离的,想想这样不怪他,换作是任何人都会忍不住多想。

    花遥觉得两个人要想在一起,不能让误会一直存在, 有什么就得摊开了说,这样才能利于关系的长久。

    她可不想因为君无辞这样的旧人,而影响了她和金宝哥哥的关系。

    于是她又主动地牵起他的手, 挽留道:“夫君……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今晚陪下我嘛。”

    君无辞还是没回头。

    直到她说了句“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浑身难受得厉害,明明好久已经没有这样的感受了。”

    她说着,像小猫一样有些委屈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君无辞想起拔除魔气时她痛苦的模样,他想只是今晚……

    他转身躺回床榻时花遥扬了扬唇角。

    她唤着夫君,亲亲热热地搂住他的脖颈。

    君无辞浑身有些僵,偏头,躲开了她的亲密。

    花遥抿了抿唇,心口有些失落。

    但很快她在心头给自己打气。

    无论如何今夜她必须的解除这个误会。

    她微不可查地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到:“金宝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喜欢君无辞?”

    “……”君无辞手指无意识地曲了曲。

    “以前我的确喜欢过他,我以为我会和他过一辈子。”

    君无辞突然不想再听下去。

    因为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不愿意浪费这个时间。

    可花遥的又很快说道:“金宝哥哥,我早已放下他了。”

    君无辞没什么表情。

    像是无动于衷。

    只是脖颈上的青筋隐隐跳动着。

    “自从他让我签下绝情契,鼠标因我而死……我对他的感情就已经淡了,但的确伤心过……我以为我和他也算是共患难,却没想到我只是被嫌弃的阻碍是拦路石。”她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字说得很认真“人很难控制自己的心,但……当在万魔窟他转身救他师妹的那一刻,任由我掉入万魔窟时我就真的彻底放下了。”

    “……”君无辞唇瓣动了动。

    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是你在我一次次绝望时,保护我。我对你不只是感激,在落日谷你日夜陪着我走出人生最黑暗的时刻,如果没有你……我甚至不知道那些日子我怎么熬过去。”

    她贴近他,大胆又灿烈地表白“金宝哥哥……所以我喜欢的是你。”

    “夜深了,你该睡了。”君无辞突然坐起身,声音又急又戾。

    夜太深,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高大的黑影猛地从身侧抽离,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

    “金宝哥哥……”花遥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你、你不相信我吗?”

    君无辞甚至没有耐心动手穿衣衫,而是动用的法术,眨眼间衣衫已规整地穿好。

    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花遥连忙侧坐起身“金宝哥哥……我说的话字字出自肺腑……”

    君无辞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快步朝门口走去。

    “若有欺骗,我花遥天打……”

    雷劈。

    那两个字还没说完,

    “花遥!”君无辞一身低斥。

    他转身,几步跨回床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疯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怒,压都压不住。

    花遥被他攥得一愣。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更觉不安“我……”

    “谁准你说这种话的?”他打断她,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花遥愣在那里。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她只是想让他相信。

    “金宝哥哥……”

    她轻轻唤他,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委屈。

    “我只是想让你信我,我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君无辞了。”

    窗棂震颤,雨声骤急。

    君无辞在血流涌动的轰鸣声中深吸了一口气,攥紧的手背却浮出根根分明的经络。

    “你,该睡了。”黑暗中他盯着花遥,喉中若吞炭。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绪起伏太过,花遥胸口突然升起一阵刺痛,她口中溢出一丝闷哼,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白得像纸。

    君无辞脸色微变。

    他意识到了什么,掌心快速地抵在她后背心脉处,轻柔地朝里送。

    “别说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不要激动,放慢呼吸。”

    花遥靠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软软地靠在他胸口,软软地说道:“夫君……不要走,好不好。”

    君无辞低头看着她攥着衣襟的手。

    他垂下眼,弯腰将她放在床榻上。

    花遥还是不肯放手。

    “不走。”君无辞极尽隐忍地说道。

    花遥这才满意地放开手。

    待到他躺下,她拱了拱身子,撒娇道“夫君,你抱抱我呀。”

    君无辞像个傀儡,将手放在了她的腰上,却只是搭着根本没用力。

    她将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腰侧。

    不是搭着,是按着,让他的掌心严严实实贴在自己身上。

    “这样才对。”她满意地嘟囔着,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黑暗里,君无辞的眉眼闪过一抹躁郁。

    像是忍无可忍。

    “夫君。”过了一会儿,花遥开口唤道,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嗯。”

    “你明天……是不是还要走?”

    君无辞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有你的事。”她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修炼一事,与天争命,本就凶险。虽然我不是修士,但我才不不会耽误你修炼呢。””

    君无辞没说话。

    “但是……你能不能给我留一张传音符,留音符什么的。”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总之就是我想你的时候,能第一时间给你说话的东西。你不能及时回复也没关系,但……你必须得听哦。”

    几息后,他开口。

    “好。”

    简单的一个字。

    却让花遥笑了。

    “谢谢夫君。”

    她把脸埋回他胸口,安心地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沉沉,雷声已经渐消。

    第二天花遥醒来时,君无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花遥在已经冰凉的枕头上摸到了一个像玉环的东西。

    还有一张纸。

    青溪端着水盆进来,脸上都是笑,眉眼弯弯的,藏都藏不住。

    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走过来替花遥披上外衣,眼睛却一直往她手里的东西瞟。

    “青溪,你帮我看看写了什么。”花遥把那纸递了过去。

    青溪念道:“持此玉于掌心便可传音。”

    念完,她眼睛亮亮地看向花遥。

    “小姐,公子好贴心啊。”

    花遥捧着那枚玉环,指尖轻轻摩挲着,唇边也有压不住的笑意弥漫。

    清晨。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被窝怎么睡都睡不暖和,到底缺什么呢?……我想,缺了我亲爱的夫君。”

    她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慵懒,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在他耳边轻轻呵气。

    午间。

    “我中午吃了桂花糕,很甜。青溪说是城南那家老字号买的……”

    顿了顿。

    “真的很好吃。等你下次来,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他没有回。

    “夫君,我今天又荡秋千了,可惜没有你推,荡不高……”

    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失落。

    “你什么时候再来推我呀?”

    君无辞站在窗前,望着松湾城的方向。

    玉环在他掌心里,温温的。

    他没有回。

    傍晚。

    “太阳快落山了。今天的晚霞可好看,青溪说是橘红色的,像染布一样,希望下次我们有机会一起看呀。”

    夜里。

    “夫君,我睡不着,今年冬天怎么格外的冷呢,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她没有说下去。

    那声音停了很久。

    他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然后玉环又亮了。

    “夫君,晚安。”

    “今天我也有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好好想你哦。”

    他没有回。

    可她每天还在说。

    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却满满都是她的日常。

    他听着,却没有一次回应。

    “啊啊啊,夫君,下初雪啦。”

    花遥的声音从玉环里传出来,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像个小孩子第一次见到雪似的。

    “你要是在就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看初雪了,都说……”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兴奋“都说初雪的时候,一起看的人,会长长久久。”

    玉环那边安静了几息。

    君无辞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落下的雪。

    他的手攥着那枚玉环。

    几息后,她软软的,带着期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夫君,你那边下雪了吗?”

    “也不知道你穿得够不够厚,你总是穿那么少。”

    “今天青溪给我煮了姜茶,暖暖的,你记得也喝一点。”

    “我生日要到啦,你会回来吗?真希望和你一起过第一个生日呢。”

    打坐的君无辞缓缓睁开眼。

    十一月十二日。

    这个日期落进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他想起了白衣坝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

    那一天,她兴冲冲地从镇上回来,抱着一件新棉袄。灰蓝色的布,针脚细密,领口还缝了一圈软软的兔毛。

    “阿福,阿福,给你买的。”她把棉袄塞进他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天冷了,你腿不好,得穿厚些。”

    他低头看着那件棉袄。

    料子不算好,针脚也有些歪。

    而她自己的生日礼物是一碗加了一个煎蛋的腊肉面。

    她把煎蛋一分为二,不由分说地夹到他的碗里。

    他把煎蛋还给她,而她却笑眯眯地说道“阿福,今天我可是寿星,寿星最大,所以你得听我的。”

    她又把煎蛋放进他的碗里“寿星的福气分你一半。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寿比南山长长久久啦。”

    玉环又亮了。

    “夫君,你在听吗?”

    长久的得不到回应,她的声音渐渐轻下去,带着失落。

    “夫君,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我以后还是不打扰你了。”

    君无辞回国神来,终是回应道“在听。”

    终于得到了回应,花遥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了,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分享着生活的琐碎。

    “我想吃酱肉包了,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就是夫君亲手做的酱肉包,你放心,不管好不好吃,我都会统统吃完的!”

    等到十一月十二日那天,君无辞出现在花遥的门口时,天刚蒙蒙亮,松湾城的巷子里还笼着薄薄的晨雾。

    他没有敲门。

    只是推开,径直走了进去。

    花遥还在睡。

    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乌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那张苍白的脸上,嘴角微微弯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

    君无辞站在床榻边,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一点一点爬到她脸上。

    她动了动,往被子里缩了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门忽然被推开了。

    青溪端着水盆进来,一抬头,看见床榻边那道玄色的身影,水盆差点脱手。

    君无辞扫了她一眼。

    青溪立刻闭紧嘴巴,识相地放下水盆退了出去。

    花遥醒过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已经睡醒了却还是不想起床,裹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

    闭着眼问道:“青溪……什么时辰啦?”

    隔了几息还没有等到回应。

    “青溪?”花遥又唤了一声,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君无辞看了一眼天色,说道:“快巳时一刻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花遥的睫毛颤了颤。

    她猛地睁开眼,脸上瞬间绽开笑意。

    “夫君!”

    她蹭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散乱的头发披了满肩。

    “夫君。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她伸出手,想要抱住他。

    君无辞没动。

    “夫君……抱抱!”她娇憨地催促道。

    她脸颊上残留着熟睡后的薄红,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的暖暖的,笑眯眯地全然信任他。

    这一瞬,君无辞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什么样。

    就像是一个人在大雪磅礴,冰雹加身的至暗中走了许久许久,突然有一束光撕裂了那无止尽的黑,照在了他的身上。

    那么的温柔,那么的暖和。

    将他坚硬的心脏生生融化了一角。

    而这一次,他没有再排斥厌烦地阻止心脏的塌陷。

    而是俯身,弯腰,把她重重地揽进怀里。

    花遥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开心,“我都想好了,要是你不来,我就对着传音说一整天,说到你烦为止。”

    君无辞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只要握在手中,就不会再让她逃掉。

    “夫君,一会儿我带你去吃城南的桂花糕。我还要荡秋千,作为寿星我还要吃你给我做的酱肉包!”

    “好。”这一次,君无辞没有拒绝。

    花遥开心地又紧紧地抱住他。

    她带着君无辞出门时,

    青溪将伞递了过来:“小姐,外头还下着雪呢,仔细着凉。”

    花遥摆了摆手,把那伞推回去:“不撑不撑,我要淋雪。”

    “小姐……”青溪还想再劝。

    花遥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有夫君在,你不用管我。”

    这时,君无辞抬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件斗篷,低头,垂眸,把斗篷披在她肩上。

    花遥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有一圈毛,布料软软的滑滑的,披在身上瞬间风雪不侵,暖和得不行。

    花遥知道这样的东西不是凡间之物,定然极为珍贵。

    她的一颗心顿时被泡在了蜜罐里,迫不及待地问道:“这是……夫君送我的生日礼物吗?”

    君无辞迟疑一瞬,终究还是‘嗯’了一声。

    他低头为她系着带子,花遥仰头笑眯眯地望着他。

    青溪看着这一幕,眼里全是羡慕。

    去城南的街上,雪花落在她发顶,落在他肩头。

    她絮絮叨叨说着话,一会儿说桂花糕要多买几块,一会儿说秋千要推高一点。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

    雪越下越大。

    两人头上都落了白。

    花遥忽然停下来。

    她偏着头,朝着他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点笑。

    “夫君。”

    “嗯。”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大“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共白头了?”

    君无辞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发顶那层薄薄的白雪,看着她唇角的笑,看着雪落在她睫毛上颤了颤。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花遥,记住你说的话。”

    她用力点头“我肯定会记得,我和夫君一定会共白头的。”

    她看不见君无辞的神情。

    自然不会知道他又深又沉的眼里翻滚的情绪。

    这一天,君无辞真的为花遥洗手做了酱肉包。

    灶房里,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那双手惯于握剑结印,此刻却浸在温水里将面粉搅成絮状。

    动作有些生疏,甚至笨拙,可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花遥就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托着腮,笑眯眯地望着他的方向。

    从发面,和面……到炒料,花遥从头到尾都陪在君无辞的身边。

    外面的雪很大很冷,可屋子里弥漫的是柴米油盐的香和热。

    热气腾腾的包子出笼时,花遥已经迫不及待了。

    白气扑面而来,带着面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暖意。她吸了吸鼻子,整个人往灶台边凑,手在空中摸索着,嘴里催着:“夫君,快给我一个,快给我一个。”

    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君无辞唇角扬了扬。

    他用筷子夹起一个,掰开,吹凉了些才送到她的唇边。

    花遥张嘴就咬,然后夸赞道“哇,好好吃!”

    她嘴里含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可那欢喜是真的。

    “夫君好厉害,第一次做酱肉包就能做得这么好吃!”

    君无辞去拿包子的动作顿了顿。

    花遥没察觉到他这一瞬的僵硬。

    那一笼歪歪扭扭的包子,花遥足足吃了五个。

    吃完了,她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唤道:“夫君。”

    “嗯?”

    “明年生日,我还要吃你做的酱肉包哦。”

    “好。”君无辞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点肉末。

    花遥顿时开心地笑起来。

    她撑着下巴,“怎么办,还没过完这个生日,就开始想念下一个了。”

    第二天,君无辞并未离开,陪她拔除魔气后,他陪花遥又待了两日。

    每次要回紫霄仙宫,花遥总是会对他说“夫君,早些回来,我在家里等你哦。”

    当他每次回来,花遥总是会笑着伸手要“抱抱”。

    她浑身的暖意,总是会驱散他一身的风霜。

    君无辞甚至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个有她在的‘家’。

    直到这一日,在花遥去益仁堂的路上,有修士拦住了她的路。

    青溪晕了过去。

    身着道袍的男子拱拳说道:“花遥姑娘,我是陆清宴的师兄,麻烦你救救他。”

    第40章

    “金宝哥哥他怎么了?”

    花遥整颗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攥得她喘不过气来。昨日他才离开,今日怎么就遭遇危险了?那些不好的念头一个接一个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高嵩神情沉重地回答道:“这些天, 师弟他一直被月华仙尊关在紫霄仙宫, 不知死活。”

    “你在说什么?”花遥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人都是懵的, 根本不能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看着她震惊的神情,高嵩的心口沉了下去。

    想起她和君无辞在一起亲密的模样,看来她是不想救师弟了。

    可若是拿不到君无辞的玉鉴, 就算能混进紫霄仙宫,也根本带不走师弟。

    高嵩不想放弃, 继续说道:“花遥姑娘, 我知道贸然找你帮忙,的确唐突……”

    “不是……你是说金宝哥哥被君无辞关着?”她语气急切地问道。

    “你……不知道吗?”高嵩还有点不能理解。

    根据许婶所说,师弟当初是在大婚之夜被君无辞强行带走, 当时一并带走的还有这位花遥姑娘,按理说发生的一切事情她应该都是知情的。

    “我……不知道。”花遥睫毛颤抖地喃喃。

    高嵩说道:“师弟自从在大婚之夜被抓走到现在,一直被君无辞关在紫霄仙宫的幽牢内,不知道有没有受折磨。”

    “大婚之夜……到现在他都被关着?”花遥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如果从头到尾, 从始至终,他一直被关着。

    那这些日子出现在她身边的人是谁?

    那个在雷雨夜抱她的人是谁?

    那个听她说“我喜欢你”的人是谁?

    那个给她做酱肉包, 陪她荡秋千的人是谁?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她像是无法承受地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

    高嵩看着她,有些不解地唤了声“花遥姑娘……”

    直到花遥的手臂抵在青石墙上,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

    所以, 这些多天和她在一起的人是谁?

    花遥几乎不用多想,一个名字就冒上了心头——君、无、辞。

    她想起那些夜晚,那些拥抱, 那些吻,那些她缩在他怀里说情话的时光。

    她说“我喜欢你”。

    她说“我心里只有你”。

    她说“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她叫他夫君。

    用尽所有真心,把自己完完全全交出去。

    可他呢?

    他听着。

    用金宝哥哥的声音,用金宝哥哥的身份,把她像个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

    看着她像个跳梁小丑,在他面前剖白自己,把那些最柔软的话,说给最恨的人听。

    她想起他前天还抱着她,想起他昨天早上才离开,想起她今天早晨起来才对他说‘夫君,想你啦。’

    那些回忆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花遥的眼泪终于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花遥姑娘……”高嵩看着女孩子的眼泪,顿觉手足无措。

    花遥横着手背擦了擦脸颊的泪水,尽量平静地问道:“请问……仙尊如何称呼?”

    他连忙说道:“仙尊不敢当,在下高嵩。”

    她轻声问道:“高仙尊,我怎么做才能救下金宝哥哥?”

    高嵩离开时,青溪也悠悠转醒。

    她一脸茫然地摸着脑袋,问道:“小姐……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不是你最近太累了。”花遥问道。

    “嗯……是吗?”青溪不知道,但她看到了花遥不正常的脸色“小姐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应该是刚有沙子吹进眼睛了。”花遥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青溪心思单纯,倒是没有多想,一路还在说没想到自己会晕过去,一会儿得找陈大夫好好看看。

    “青溪。”花遥打断了她。

    “怎么了小姐?”青溪问道。

    花遥语气平常地询问道:“你觉得公子长得怎么样?”

    青溪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小姐会突然问这个。

    “公子啊……”她想了想,语气里带上一点少女的羞涩“公子长得可好看了。奴婢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人。”

    花遥的睫毛颤了颤,追问道:“怎么个好看法?”

    青溪认真回忆起来:“眉眼特别好看,像画里的人一样。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很冷……”

    花遥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那双眼睛……”青溪继续说“黑黑的,深深的,看着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奴婢们和他说话,都不敢抬头。”

    花遥缓缓眨了眨眼。

    金宝哥哥长得也很好看,但他脾气好,待人和善。

    但可不可能是因为金宝哥哥心情不好……所以才会显得冷漠?

    可接下来青溪的话就打破了花遥最后一点幻想“公子总喜欢穿玄色衣衫,那料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看着就贵气。阳光下会泛一点暗光,可是又不晃眼,奴婢从来没在别处见过那种料子。”

    “……”花遥紧紧攥住手。

    她刚出现在益仁堂,陈韫就注意到了她神情的不对。

    “小花你怎么了?”看见她支开青溪,陈韫递给她一杯热茶,问道。

    花遥紧紧握着茶杯,指节泛白。那茶杯在她掌心微微发颤,里面的茶水荡出一圈圈涟漪。

    “师父,”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陈韫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子,“你有没有办法恢复我的视力。”

    陈韫犹豫了几息才说道:“办法是有的。”

    花遥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什么办法?”

    陈韫在她对面坐下,缓声说道:“你的眼睛不是天生的毛病,是魔气侵蚀所致,之前我一直在用药温养,等时机成熟,可以用金针刺穴,用灵力将残留在眼角周围的魔气一点点逼出来。”

    花遥心头一喜“师父,那今天能不能让我看到。”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双手捧着茶杯,攥得紧紧的。

    陈韫沉默了几息。

    “小花,现在还没到时候。如果要强行提前逼出……”他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上一丝不忍“你会承受强烈的剧痛,你等一月我再帮你,如何?”

    不行,她要亲眼看到。

    看看自己有多么愚蠢,看清君无辞有多么可恨。

    “师父,麻烦你帮帮我。”她抬起头,抿唇说道“无论在痛也没关系,我想今日便看见。”

    金宝哥哥被关了那么久,在里面会不会受折磨?

    花遥根本不敢去想。

    只要一想,她的心口就疼得钻心。

    他因为她而受灾受难,而她却一直待在罪魁祸首身边撒娇卖萌,卿卿我我。

    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可以与我说说。“陈韫看着她眼睛里烧起来的东西,他担忧地问道。

    花遥咽下心口的酸胀,“师父,我只是……太久看不见了,很难受很难受。”

    陈韫见她不想说,倒也没有再多问,只是说去准备东西。

    花遥感激道:“师父,谢谢你。”

    他回头,反问道:“你叫我什么?”

    花遥“师父?”

    陈韫笑了笑“这不就对了。”

    强行拔除眼睛周围的魔气很痛,

    不是皮肉之苦。

    是那魔气像活的一样,被金针逼着从眼眶深处往外撤,每撤一寸,就像有人拿钝刀在她眼眶里剜。火辣辣的,又带着刺骨的寒。两种感觉绞在一起,绞得她头皮发麻,眼前那片无边的黑暗里开始有金星乱窜。

    她咬着牙,没出声。

    可冷汗已经渗了出来,从额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发丝里。

    第二针。

    第三针。

    那痛从眼眶往脑子里钻,钻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想起金宝哥哥。

    她这点疼,算什么呢?

    她咬着牙,把那口涌上来的痛哼生生咽回去。

    可眼泪不听话。

    它们自己涌出来,混着冷汗,糊了一脸。

    陈韫的手顿了一顿。

    “小花,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花遥没有应。

    她咬着牙,把那口涌上来的痛哼生生往下咽。

    最后一针。

    她浑身发抖,终是再也忍不住地呜咽唤道“……金宝哥哥……”

    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陈韫看不下去看,收了针,终是不忍地将她拢进怀中安慰道“小花……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的一声声安慰里,花遥终于缓了过来。

    花遥依然是被青溪扶回去的。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青溪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也顾不上。那些话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飘过去,落不进耳朵里。

    花遥瞎了很长时间了,根本不用刻意伪装,青溪也没有发现她已经恢复了视力。

    “小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要不还是在益仁堂多待一会儿?”

    “不用了,我没事……”花遥摇头说道。

    可刚回到大门边,她身体一软便昏了过去。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青溪吓得脸色大变,忙不迭地唤着。

    很快,陈伯赶来,看花遥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样子,根本不敢大意,连忙拿出君无辞交给他的传音符。

    他急声说道:“公子,公子……小姐昏了过去。”

    当修长身影出现在卧房门口时,花遥紧闭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朝门口看了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君无辞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