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龙城的天气比禹城要冷得快, 过了十月,飞快地就入了秋,秋意寒凉, 吹得路人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室内还是暖烘烘的,暖色的灯光之下,店内播放着舒缓的音乐, 从后厨里不断传出来炸鸡汉堡的香味。

    小朋友是这样的,过一段时间,就要想着吃垃圾食品。

    桑暖暖来了龙城之后, 桑北栀带着她吃遍了龙城的美食, 然后得到小朋友的一句——其实我想吃炸薯条。

    垃圾食品,少吃几次也不会怎么样,桑北栀带着她就来了快餐店,这会儿, 她一根一根地吃得开心。

    还选了根最长最直的薯条, 沾满了番茄酱,站起来,撑在桌子上, 递过来桑北栀嘴边:“姐姐。”

    这个就是要分享的意思了, 她不大会笑,但是会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你,长长的睫毛,布娃娃一样的精致乖巧。

    “谢谢暖暖。”桑北栀也不会拂了小朋友的好意,张口就把这根薯条吃了。

    刚出锅的薯条,炸得脆脆的, 外面是脆脆的外壳,里面是软糯的土豆香味, 番茄的酸甜解了腻。

    尤其是暖暖亲手递过来的,格外好吃。

    因为禹城的事情暂时不能平息,思来想去,桑北栀还是把暖暖带到身边了。

    这里房子小,住了她们和张秘书之后,就住不下别的人,而且,桑北栀也不上班,就也没有请人。

    这两天,张秘书家里有事,请假回去两天,剩下桑北栀和暖暖两个人。

    也还好,暖暖更小,更不懂人话的时候,桑北栀都能带得很好,现在倒也不觉得什么。

    每天就是带着暖暖出来玩一玩,然后带她去医院复诊,去小区的儿童儿园认识新朋友……

    这家快餐店就在小区附近,所以一抬头,就看到了脸熟的人,是暖暖的新朋友,一个刚上一年级的小女孩。

    她牵着妈妈的手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暖暖,高高兴兴喊了声:“暖暖——”

    她跑过来了,在暖暖的身边坐下,她妈妈也追过来,打招呼地对着桑北栀颔首。

    “暖暖,你喜欢吃薯条啊,我也喜欢,我也要点一份特大份的薯条……”小朋友拿着妈妈的手机开始点单。

    那妈妈的目光却落在了桑北栀面前,她面前只摆了一杯清水,再也没有别的。

    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暖暖姐姐,我买了个团购的套餐,里面有好几个汉堡我吃不完……”

    “妈妈,我不要吃套餐,套餐里面的芋泥派太难吃了。”小女孩儿不满的声音。

    “你不吃妈妈吃。”她打断了自家女儿的话,从她手里把手机拿过来,就要低头自己点单。

    桑北栀:“……”不是,好像是被人误会了什么。

    “您不用点我的,我不喜欢吃汉堡薯条这些……”桑北栀连忙摆手。

    她是真的不爱吃,油腻腻的,而且是刚刚吃饱了饭才过来的,只给暖暖点了份薯条,看起来……比较寒酸吗?

    “没关系的,你不用和我客气,本来套餐我们就吃不完的,而且乐乐这两天上火,我也不想让她多吃。”

    不由分说,她已经点好了套餐,并且付好款了。

    她微微笑了笑,然后看向暖暖,目光里有些慈爱:“你把暖暖养得真好,她最近的病情怎么样,好一些了吗?”

    这件事要追溯到半个月之前,暖暖刚到龙城的时候,最开始她们是没有融入到小区圈子,只是晚上下去散步。

    路过儿童娱乐区的时候,暖暖就停住了,往娱乐区里面的滑梯看,她最喜欢玩儿滑梯,桑北栀知道的。

    不等暖暖说话,桑北栀就牵着暖暖的手去玩儿了,那会儿还早,没什么人,就她们,暖暖玩了一趟又一趟。

    然后黄昏过后,这里的孩子就多了起来。

    小朋友们不认识暖暖,大部分孩子都还是友好的态度的,只有一个小男生,上来就拽暖暖的辫子。

    暖暖没有搭理他,只是绕过去,想要再玩儿一次滑梯,却被那个男孩伸手再次抓住了。

    “你是我们小区的吗?你一直玩儿滑梯,我们都没法玩儿了。”小男生开口的语气就不好。

    桑北栀还没来得及上去调停,就见暖暖生气了,俯身捡起来一块鹅卵石,咚的一下,砸在那个男生的脑门上。

    一下子就见了血。

    桑北栀连忙抱住了暖暖,她能感觉到,暖暖在她的怀里挣扎,那种执拗的愤怒。

    她起来脾气的时候,是完全没有办法沟通的。

    这件事最后是桑北栀出了医疗费了解,暖暖也在这个小区打开了名气,很多小朋友不敢和她玩儿,只有这个乐乐,主动跑过来和暖暖玩儿,跟暖暖分享她的新玩具,和暖暖成了好朋友。

    为了避免之前的事情发生,桑北栀之前就和乐乐妈妈聊过,关于暖暖的情况,没想到她不怕,还鼓励两个孩子的友谊,鼓励乐乐多找暖暖一起玩儿。

    柜台叫到了取餐码,乐乐妈妈去拿了食物,拿出来一个汉堡,一对鸡翅,放在桑北栀的面前。

    “我真的不是……”桑北栀想要解释。

    却对上她执拗的神色:“没关系的,真的,你带孩子看病不容易。”

    桑北栀:“……”她忽然觉得,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好像有些传言已经传出去了。

    桑北栀没有再次拒绝,只是无奈道:“乐乐妈妈,如果方便的话,能跟我说说,你们是不是聊了我什么啊?”

    “这个啊……”她有些为难,给乐乐挤出来番茄酱,还把乐乐的薯条分了一半给暖暖。

    “其实会有些风言风语的,你不要在意。”她的语气很温柔,鬓边的长发垂落,一双温和的眼眸,水一样莹润。

    “就是你打破了小凯的头之后,小凯奶奶在背地里说了不少你的坏话,但是我都不信的。”

    她连忙摇头表明自己的态度,温声说话,唇角扬起的温暖的笑意:“暖暖是个好孩子,能看出来,你也不是坏人。”

    “到底是……”桑北栀忍不住探究,“什么样的坏话?”

    “就是……”乐乐妈妈真的很为难,也真的很犹豫,说之前还是表明了态度,“你别放在心上啊。”

    “就是老人家思想封建一点,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住过来,说自己是孩子姐姐,但说不准,是个单亲妈妈呢。”

    “年纪这么轻就生了孩子,说不定是什么见不得光……”

    “主要是你长得漂亮,长得漂亮的女孩子,又自己一个人带孩子,是这样的……”

    剩下的话,按照她的素质和教养,就算是重复,也有些说不出口。

    “你别想太多,大家也不都是信她的,你好好带着暖暖治病,要是有困难可以找我,我多少尽力帮一点……”

    桑北栀:“……”莫名其妙,就成了单亲妈妈了?

    难怪,昨天见到小凯奶奶的时候,她想去问问小凯的伤势怎么样了,结果被上下打量着翻白眼审视。

    还有,乐乐妈妈没信小凯奶奶的话,但是对她误解也蛮深了……

    觉得她是那种苦情剧里面,带着妹妹艰难求医,不舍得给自己买个汉堡的苦命姐姐吗?

    “咚咚——”清脆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两个人的聊天。

    快餐店的墙壁是透明的落地大玻璃,上面贴着最近新品的宣传图,有人就在他们坐的位置外面,敲了敲玻璃。

    除了认真吃薯条的暖暖,剩下的三个人,两大一小,一起抬头看过去。

    玻璃对面的人穿了件黑色的长风衣,长发顺着耳边垂落,一侧别再耳后,露出来耳朵上的星星钻石耳钉,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发,衬得冷白色的肤色格外醒目,一双幽沉幽沉的眼眸,却微微扬起眼尾,露出来个微笑出来。

    笑得很淡很淡,如她的气质一样微微的冷,却让桑北栀一下子愣住了,眼睛都瞪大了。

    隔着玻璃,说话是听不见的,江萧指了指另一侧的门,抬腿朝着门走过来。

    “她干什么啊……”乐乐妈妈有些不明所谓,然后就见坐在原地的桑北栀起身了。

    朝着门口跑过去,直接扑到了刚刚那人的怀里,紧紧抱住,把脑袋都埋在了那人的怀里。

    桑北栀被人珍而重之的抱住,那人清浅冷淡的五官似乎笼罩上一层暖色,有着和缓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桑北栀闻到她身上秋意的寒凉,也闻到她身上的风尘仆仆。

    “明天有一天休息的时间,我见还有航班,所以就来了。”江萧的目色落在桑北栀的脸颊上。

    “我说,刚刚怎么突然问我在哪里……”桑北栀后知后觉。

    知道带着暖暖出来吃薯条,还刻意问了是哪家店,平时江萧不会这么问的。

    看来是,刚刚到了家,却发现她们不在家,这才问了找出来的。

    “还不是因为昨晚……”江萧无奈,伸手碰了碰桑北栀的脸颊,轻声,“瘦了。”

    “每天都在打视频,哪儿就瘦了……”桑北栀无奈,抿了抿唇,“昨晚就是发泄情绪嘛……”

    昨晚和江萧打视频的时候,桑北栀在干一件大事——秋天到了,要换新被子了,洗了的新四件套刚好也干了。

    一米八的大床,厚厚的棉被居然有那么重,桑北栀在床上折腾了半天,最后变成了一团扭七扭八的东西。

    气得她拎起来枕头就砸在了墙上……

    当时确实觉得有些委屈,前所未有的委屈,明明这些事之前都是自己做的,她一点都不娇气,上次为了这样的事情情绪爆发,还是第一次在出租屋套四件套的时候,后来她就习惯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昨晚上不知道哪儿来的委屈,气不顺,枕头砸出去,咣当一下落在手机上。

    江萧沉默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说话,桑北栀就连忙找了个借口,把视频电话挂了。

    却没想到,今天,人就出现在她面前了。

    “床单套好了?还要我帮忙吗?”江萧问道。

    “都好了……”桑北栀也是无奈地笑出来,“你跑了这么远,就是为了给我套床单?”

    “好了,晚上回去再说。”明明是很木头的发言,却让桑北栀的心一下子轻快起来,她拉着江萧的手往前走,“带你认识一下我的新朋友。”

    她把江萧拉到了餐桌前,笑着跟乐乐妈妈介绍:“乐乐妈妈,这是我的妻子,江萧。”

    “江萧……”她似乎顿了一下,想起来什么,“你是那个……上一期财经杂志封面……”

    难怪刚才隔着玻璃看的时候,都觉得有些眼熟,她有炒股的爱好,平时也看点财经杂志,上期封面人物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她愣住了,着急忙慌站起来,擦了擦手,伸手过来:“您好,我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她那个汉堡,简直是有些唐突了。

    “我叫李静,是乐乐的妈妈,这段时间和暖暖姐姐刚刚认识的。”她轻声说道。

    “您好,多谢您对栀栀和暖暖的照顾。”江萧伸手过去握了手,微微颔首,矜持又礼貌,挺直了的脊背。

    “您请坐,不用这么客气。”说着的时候,还走过去,帮李静摆了一下椅子。

    桑北栀:“……”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错觉,江萧现在像是孔雀开屏了一样。

    狐疑地看了一眼江萧,只看到江萧淡淡的笑意。

    江萧拉了把椅子在桑北栀身边坐下,随手整理了一下衣摆,还好,今天没有因为时间匆忙就不注意打扮,还化了淡妆,应该是看起来礼貌得体的。

    必须要礼貌得体,毕竟这还是桑北栀第一次,主动,在朋友面前,给她名分。

    上次赵依柔来家里,桑北栀让她在书房不准出来的事情,她还耿耿于怀。x

    作者有话说:

    小江:我就是小肚鸡肠,我就是耿耿于怀,怎么了?(暗爽ing……)

    第82章

    下雨了, 是走到半路,和乐乐妈妈分开之后,下起来的淅淅沥沥的小雨。

    细雨丝绵绵, 秋季多有这样的天气,微微飘雨,吹着凉凉的风, 桑北栀只是拉着暖暖的手加快了脚步。

    却不曾想,这场雨有些不一般,刚走了一百米, 噼里啪啦的雨点落下来, 雨势一下子变得迅猛起来。

    三个人一路小跑,到了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台下面避雨,离小区门口不过两百米的距离,却看得到, 过不去。

    桑北栀拍了拍身上的雨水, 从包里翻出来纸巾,递给江萧,然后蹲下来擦暖暖发上的雨水:“这几天都在下雨, 都是飘着的小雨,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嘟囔着,把暖暖身上的雨水擦得差不多了,忽然想起来什么,抬起头,笑着看江萧:“萧萧小朋友,也要我帮你吗?”

    她这句话是调侃的意味, 因为这根木头经常莫名其妙,吃她身边莫名其妙的醋, 她想调侃一下江萧。

    但江萧好像是没有听明白似的,又好像,不在意这些调侃似的,低头凑过来道:“好啊。”

    桑北栀忍不住愣了一下,轻笑出声,伸手抵住了她的下颌,逼着她抬头看过来。

    眸子亮亮地看着江萧:“小朋友,这么乖啊……”

    一语未尽,她忽然觉得眼前视线一暗,视野被江萧的脸填满,她就这么猝不及防探身过来,柔软的唇,贴在桑北栀的唇上,在微凉的秋风寒意里面,她的唇像是温热的温泉水,柔软,又有着蒸腾的温度。

    一瞬之间的亲密,就放开,江萧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幽沉的眸子看过来,波澜不惊,像是刚才没有发生过。

    “当着孩子的面呢……”桑北栀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舌尖却忍不住轻轻抵住了唇,温度尚存。

    “没有,她在看雨。”江萧语气平静,一点都不心虚。

    桑北栀唇角忍不住轻轻扬起来,有些微微的笑意,拿着纸巾凑过去,帮江萧擦发上的水渍。

    “跟谁学的……”桑北栀轻声。

    “不知道。”江萧回答,侧头配合桑北栀的动作,脸不红,心不跳。

    果然是进益了,木头都会主动出击了,而且出击之后还是这种一片淡定的从容。

    桑暖暖的确在看雨,她的特点就是,随时随地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彼时,她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遮阳棚的边缘,脚下就是斜斜落进来的雨水,她伸手出去,试图接住外面的雨水。

    冰凉的雨水落在手心里,顺着掌纹的沟壑,流淌到指缝之中,然后顺着指缝浸染下去,一滴一滴坠落。

    很简单的游戏,她乐此不疲,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滴落的雨水,格外专注,完全没有分神。

    桑北栀余光瞥到,就知道她现在格外专注,于是,胆子也大了。

    眼睛眯了眯,就有了坏主意,低声道:“你抬头。”

    抬头做什么?不是在擦头上的雨水吗?江萧心里有这样的困惑,但是本能听话的开关已经启动,下意识就抬头。

    压低了笑声在噼里啪啦的雨水声里面传递过来,桑北栀一步上前,抬起下颌,迅速地,吻在了江萧的脖颈上。

    蹭过来的痒,江萧下意识想要往后躲,但腰身已经被揽住了,然后压在她脖颈上的唇张开,齿尖压下去,不轻不重地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湿滑的舌尖绕了一圈,轻轻地舔过去,桑北栀的声音,贴着耳边传递过来:“你好香啊……”

    在余光瞥见的距离里面,江萧的耳尖噌的一下红透了,手下意识压在桑北栀的小臂上,却没舍得推开,只是稍稍用力,攥紧了,指腹仿佛能感受到透过布料传递过来的温度。

    “桑北栀……”微微有些压抑颤抖的声线,她低下头,幽沉的目光看过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哟,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啊。”桑北栀笑着看,眼尾微微扬起,阳光而明媚,张扬而恣意。

    也不知刚刚对比起来,到底谁是百姓,谁是州官。

    “咳……”江萧仿佛有一瞬间的紧张,抿紧的唇,轻声道,“暖暖,在看我们。”

    被抓包了,本来是背着孩子在这儿卿卿我我的,结果那个孩子,转头看过来,认认真真的眼眸,盯着她们俩。

    像是泉水一样干干净净的眼睛里面,写满了专注,写满了困惑,也写满了天真无邪。

    桑北栀感觉到江萧的紧张,她紧张得全身都绷紧了,似乎掌心之中都有些微微黏腻的汗水……

    还以为真的进步了呢,桑北栀忍不住笑了一下,蹲下身来,对着暖暖伸手:“暖暖,过来。”

    暖暖很听话,过来桑北栀的怀里,桑北栀把脸颊凑过去:“暖暖亲姐姐一下。”

    暖暖很听话,凑上来亲了一口,响亮还带着配音的吻,啵的一声。

    “暖暖喜欢姐姐,所以暖暖亲姐姐,对不对?”桑北栀笑着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暖暖连忙点头:“嗯。”

    “姐姐喜欢萧萧姐姐,所以亲萧萧姐姐,暖暖明白了吗?”

    “萧萧姐姐喜欢暖暖,也喜欢姐姐,我们是一家人,因为都喜欢彼此,所以我们才成为家人。”

    “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是家人,也是因为我们彼此相爱。”

    桑北栀说得有些复杂,但是她语气很慢,说起来也很有耐心,暖暖听得忍不住点头。

    “这不就好了?”桑北栀向着江萧挑了挑眉毛,有些炫耀的意思,“这没什么不能让小朋友看到的。”

    “恰好,对于小朋友来说,也是一次爱的教育。”

    江萧放松下来,看着暖暖凑过来,拉住她的衣角,眼巴巴看着她,心领神会,蹲下神来,抬起下颌。

    暖暖就靠近过来,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笑起来。

    她的意思是——暖暖也喜欢萧萧姐姐。

    “其实,小时候我爸爸妈妈牵手拥抱,甚至是亲吻额头的时候,都不会避着我们。”

    “爸爸说,因为爸爸妈妈相爱,所以这个家里才充满了爱,爱不是什么要藏起来的事情,本来就是要表达的。”

    桑北栀也大概知道,江萧成长的环境与她不同,所以会有些木头,会有些对这些事情格外紧张。

    她这么说,也是希望江萧能放松些。

    但没想到的是,江萧听出来的是另一重意思:“你很怀念你的家……”

    “我现在有新的家了。”桑北栀牵住了她的手,紧紧扣住,十指相扣,但也没有隐瞒的意思,“我的确很想他们。”

    “是我的进度有些慢了……”江萧道。

    她忍不住想起来这段时间的事情,有些荒唐,也有些显得她格外执拗。

    上周,江承宇其实是主动求和的意思的,她听他说:“我的目的就是培养一个有野心的继承人,我已经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高高在上的语气,惹得江萧有些膈应。

    仿佛是高高在上的佛祖说——你就算是孙猴子,怎么跳,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江萧不喜欢,很不喜欢他这种自以为是的语气,所以她没有一点点缓和的意思,由此,也惹来江承宇的不满。

    可以说,最近,是她和江承宇关系最紧绷的时候,也是最举步维艰的时候。

    “不是。”桑北栀连忙打断了她的话,皱紧眉头看着她,“你有时候很像一个浪漫粉碎机。”

    “什么意思?”江萧不懂。

    “我们在这里看着雨,牵着手,畅想未来,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你就不能暂时放下这些吗?”桑北栀笑道。

    “不能。”江萧没有被她轻松的语气带着走,反而更加认真,语气更为笃定,一字一句,“因为这些事情对你来说很重要,我如果暂时放下了,你不会对我有要求,不会对我开口,只会把事情藏在心里。”

    “我希望无论什么事情,都是有人和你站在一起的,至少,你觉得有人和你一直站在一起。”

    “所以,我要时时刻刻记着,要铭记在心,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他们不是她的父母,她没有很深的感情,她不可能那么记挂,她只能提醒自己,去记挂,去不要忘记。

    她的语气很认真,没有敷衍,说出来的话,也全是真心诚意。

    “木头……”桑北栀忍不住轻声嘟囔了一句,笑着,唇角上扬着,却觉得眼窝没来由有些微微的酸涩。

    她终于知道昨天套四件套的时候,没来由的暴躁情绪从何而来。

    她果然是被江萧宠坏了,她习惯了身边有人帮忙的日子,竟然觉得这种单枪匹马的事情有些委屈……

    真是娇气。

    江萧也是……名副其实的浪漫粉碎机,这个时候非要认真地谈那些苦大仇深的事情,但这种认真,又浪漫得要命……

    “雨小了。”桑北栀伸手出去,试探了一下雨丝。

    “现在回去吧。”她提议说道,说不定等会儿又下大了。

    说着,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暖暖的头上,遮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她身上落下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风衣搭在她的头上,把她也遮得严严实实。

    江萧俯下身来,把暖暖抱起来,单手抱住,另一只手伸过来,伸到桑北栀面前:“走吧,回家。”

    她的手被江萧牵住,丝丝缕缕的雨水落在江萧的衬衣上,落下深深浅浅的雨痕,她的手心却很暖很暖。

    雨下得不大,她们贴得很近。

    从地上的水洼之中跨过去,往前走,朝着这个临时居所——但只要三个人在就是家的地方——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回家没多久, 就又出门了,因为家里冰箱几乎是空的。

    晚餐还没有着落。

    桑北栀的厨艺很有限,所以准备的原材料也很有限, 只有一袋吐司,几瓶牛奶,一板鸡蛋, 还有几根青菜。

    “我没饿着暖暖的,我都是带着她出去吃饭的……”桑北栀的语气有些讪讪,合上了冰箱门。

    她的确没说谎, 要是她自己, 煮个面条讲究一下也就过去了,带着暖暖,她还是不怎么讲究的。

    江萧似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最近的商超, 或者是菜市场, 知道在哪儿吗?”

    “知道。”桑北栀点头,小鸡啄米一样一脸乖巧,自知理亏, 格外乖巧, “我带你去,走过去只要八分钟。”

    “走吧。”江萧抬手在她的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得桑北栀下意识反应缩了缩脑袋。

    “是我的问题,应该早就想到,给你请个阿姨的……”江萧说话间,打开鞋柜上的柜子, 从里面摸出来一把伞。

    “你开天眼了,你怎么知道伞在这儿?”桑北栀有些惊讶。

    江萧只是看了她一眼, 没有解释,招手喊暖暖:“暖暖,走,我们去买菜。”

    桑北栀:“……”她那一眼,不简单,她好像读出来江萧的意思——我还不了解你?

    暖暖走出来,江萧蹲下来给暖暖穿鞋,刚帮暖暖穿好鞋,没有系鞋带的白色运动鞋就递到了她的视野里面。

    没有抬头,但是能猜得出来桑北栀的表情,肯定是笑得一脸自傲,做这样使唤人的事情,理直气壮。

    “张秘书分明跟我说过,桑小姐的自理能力很强,家里的家务都是桑小姐做的,她有时候还觉得自惭形愧。”

    江萧这么说着,但是手已经伸过去,扯住那条白色鞋带的两端,拉紧了些,然后系成个蝴蝶结。

    “肯定要做啊,她是秘书,又不是生活助理,她这么来照顾我,已经是屈尊降贵了……”桑北栀说着,另一只脚伸过去,真好,穿鞋都不用弯腰的。

    她可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小姐,让一个高管秘书伺候,就算是张秘书不说,心里也会不舒服。

    江萧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猜……”桑北栀语气沉吟,指尖点了点江萧的脑袋,说道,“江总心里现在肯定在想,知道不能使唤秘书,但是使唤老板就这么理直气壮。”

    “没有。”江萧系好了鞋带,抬起头,看过来,轻轻叹口气,“我在想,我真是命苦,主动送上来给人当奴隶。”

    “不高兴啊?”桑北栀笑着,探身过去,睫羽一闪一闪,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子,又像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瞧瞧,这还恃宠而骄上了。”江萧说着,唇角却忍不住扬起微微的笑意。

    伸手捏了捏桑北栀的鼻尖,把她的脑袋推开了:“好了,我乐意,我乐意伺候桑大小姐一辈子……”

    桑北栀把撩起来的裤腿放下去,脚在地上踩了踩,系得很稳,高兴得像是个小孩一样,牵住了江萧的手。

    “不是孩子应该牵在中间吗?”江萧道。

    “那不行,我要在中间。”桑北栀耀武扬威的语气,说着,对暖暖伸手过去,“暖暖,来……”

    话音未尽,就见桑暖暖小朋友快走两步,走到了江萧的另一半,牵住了江萧的手。

    桑北栀:“……”死孩子。

    江萧好似是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但瞬间就压下去了,语气如常:“走吧,再墨迹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最近的是十字路口的大型超市,一楼有生鲜区域,还有零食区域。

    不过看起来,桑北栀带着暖暖去零食区域比较多,暖暖拉着江萧就过去了,眼巴巴看着江萧。

    “拿吧。”得到了江萧的命令,桑暖暖眼睛亮起来,薯片、果冻、肉干……全部都装入到小推车里。

    “够了够了,桑暖暖,不能吃这么多零食。”桑北栀忍不住开口制止。

    暖暖手里拿着一袋海苔,也不看桑北栀,只是看向江萧,也不说话,水汪汪的眼睛看着。

    江萧也是哭笑不得,哪儿架得住孩子这样撒娇,点头:“买,没事,放进来吧。”

    “这不对吧。”桑北栀瞪大了眼睛,有些怒气冲冲的样子看江萧。

    “什么不对?”

    “为什么,在孩子眼睛里,你是一家之主?”桑北栀抬起下颌,尽量让自己的质问显得很有底气。

    “不知道啊。”江萧幽沉的眸子静静,语气也很无辜。

    “这不对劲……”桑北栀陈思。

    “没什么不对劲的,你吃什么零食,要不要买一点?”江萧打断她的陈思。

    “你不要转移话题。”桑北栀语气认真。

    江萧拎起来架子上的一大袋子开心果:“开心果,要不要?”

    “要要要。”桑北栀连忙点头,江萧还真是了解她,知道她喜欢什么,点头完意识到,她好像被成功转移话题了。

    买了零食,买了蔬菜,还买了牛肉和活虾,看起来,江大厨今晚的菜单很丰富。

    桑北栀其实没有吃过江萧做的饭,上大学的时候没吃过,后来在一起住这么久,都是阿姨做饭。

    但是据江萧所说,她的厨艺还不错。

    桑北栀对此有些怀疑的态度:“你这么多年没做饭,真的没有荒废?”

    “你晚上可以试试……”江萧语气淡淡,拿出手机结账,收银员把所有的东西装起来,装了两个袋子。

    她自然而然拎起来那个重的,把那个只有几包薯片几袋子肉脯的轻的放在桑北栀的手心里面。

    出口人挤人,不能并排往前走,她也是抬步就走在了最前面,挤开人群,回头看桑北栀,确定她们跟上了。

    身形高挑,还穿着高跟鞋,黑色的长风衣拉得她的身形很长,于人群之中一眼就可以看到,不是很宽的肩膀,但是长发垂落,就有种淡淡的凌厉的气场。

    怕挤散了,桑北栀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还真有些一家之主的感觉。

    门口人来人往,江萧掀起来挡风的帘子,等着桑北栀和暖暖走出去,这才放开。

    还没下台阶,暖暖却忽然像是紧张着什么,扑过去,拉住江萧的黑风衣,躲在了江萧的身后。

    江萧低头,就看到,暖暖藏在她背后,有些怯怯地看出去。

    “小凯妈妈,来买菜啊……”桑北栀的声音,让江萧明白了,到底是为什么。

    这件事,桑北栀已经和她说过了。

    赢面从广场上走过来个波浪卷发的女人,手中正好牵着一个和暖暖年纪相仿的孩子。

    孩子头上还有浅浅的粉色伤疤,血痂落掉之后的伤疤,看上去恢复情况还好。

    “暖暖姐姐啊……”小凯妈妈笑着走过来,牵了牵手里的孩子,温声道,“小凯,和姐姐打招呼。”

    那小孩儿只是嘟起来嘴巴,一句都不肯说话。

    “不好意思,孩子他太没礼貌了……”她这么说道。

    “是因为暖暖还没有道歉,孩子心里委屈,不能强迫他。”江萧道。

    “这位是……”小凯妈妈觉得眼前的江萧有些陌生。

    “我是暖暖姐姐的妻子。”她回答的速度很快,似乎是抢在了桑北栀之前,语气里还尽是理所当然。

    不知道为什么,还听出点儿小骄傲来。

    “抱歉,前段时间我有事情不在家里,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我没有及时解决。”

    江萧蹲下身,把暖暖半抱在怀里,看着暖暖的眼睛道:“暖暖,老师是不是教过,做错了事情要怎么样?”

    “萧萧姐姐知道,暖暖当时是因为太害怕了,对不对?但是我们不应该这么做,是不是?”

    暖暖抿紧了唇,还是在江萧的目光注视下,点了点头。

    “那暖暖是不是要给小凯道个歉?”江萧温声,她在引导孩子方面,好像有格外的耐心。

    “对不起。”暖暖的声音很小,像是蚊子一样的声音,低着头。

    “你要声音大一些,要让小凯听到。”江萧缓声,又表扬了一句,“暖暖很有勇气,对不对?”

    暖暖咬了咬下唇,转身过去,在桑北栀拎着的袋子里面扒拉,扒拉出来一块她精挑细选的小面包。

    低着头,走过去,递给小凯,轻声道,但比刚才的声音大:“对不起。”

    “这……”小凯妈妈愣住了,还不知道怎么说话的时候,就见小凯伸手把小面包接过去了,脸上绷紧了,但是嘴里的话却也软和了:“没关系,我是男子汉。”

    “其实小朋友的关系很简单的,他们有时候也需要当面的沟通。”江萧站起身来。

    语气缓和,有礼有节:“暖暖比较敏感,没看好孩子是我们的责任,我也正式跟您说一句对不起。如果孩子日后还有什么检查或者医疗需要,您尽管提,我们都会负责的。”

    “没关系,暖暖姐姐已经给了医疗费和营养费了……”小凯妈妈也语气温和。

    眼看着,事情就要这么解决了,却有一道身影从后面急匆匆跑过来,伸手就把小凯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我跟你们说了,看好你们家孩子,小凯,把东西还给她,我们不和她这种神经的孩子一起玩……”

    “妈。”小凯妈妈连忙叫了一声,但是为时已晚,她已经从小凯手里把面包夺走,丢在了地上。

    这位,就是小凯奶奶,她不用自我介绍,江萧也判断出来了。

    桑北栀给她讲过,她之前想要带着暖暖上门道歉,但是门都没能进去,被这位老人疾言厉色拦在了门口。

    果然,也就是她出现的时候,暖暖一下子又紧张起来,转头抱住江萧,紧紧抱住不放。

    江萧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以示安抚,给了桑北栀一个安心的眼神。

    “小凯奶奶,这件事是我们不对,我们已经道歉承认错误,并且愿意承担所有的费用,给予你们要求的补偿。”

    “如果你们后续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你说得好听,我孙子的脑袋可是金贵呢,他学习好又聪明,要是被你们砸坏了,你们赔得起吗?”她语气激烈。

    “妈——”小凯妈妈想要拉住她,但是被她一甩手挥开了。

    更加气势汹汹:“我上次都在医院看见了,你们孩子挂的那是什么科?那就不是个正常孩子,你们不在家里看好了,把她放出来,不是嚯嚯别人吗?”

    “够了。”江萧语气一沉,幽沉的目色扫过去,没有怒气的语气,却一下子,恍若让周围的温度凝住。

    小凯奶奶也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居然被个年轻丫头镇住了,脸上有些不服。

    但江萧没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只是冷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我会承担责任,就证明我赔得起。”

    “受伤这件事情,我们会负责任。你作为一个成年人,也应该负责任,你这段时间对我们家孩子,以及暖暖姐姐那些言语中伤,在背后传播的那些谣言,我会收集所有的证据。”

    “一周之内,会有法院的传票寄到你们家里,该追究的责任,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丝一毫。”

    “你……”小凯奶奶脸上有些涨红,但是气势勃勃的语气没变,“你吓唬谁呢,还法院,你有那个本事?”

    “你可以在家等着。”江萧语气淡淡,一手拎着购物袋,俯身,另一只手抱起来暖暖,看了一眼桑北栀,“栀栀,走。”

    桑北栀和小凯妈妈颔首,然后匆匆忙忙追着江萧的步子跑过去。

    奇了怪了,这人不是穿着高跟鞋吗,怎么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得这么有气场,这么稳的?

    暖暖抱着江萧的脖子,抱得很紧,满是依赖。

    桑北栀追上来:“你真的要告她啊?”

    “不然呢?你以为我开玩笑的?”江萧婉拒了桑北栀要接她手里购物袋的动作,抱着暖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语气也很稳:“从知道这件事开始,我就决定这么做了。”

    “我们的确是做错了事情,我们该负应该的责任,但这不是她随意中伤你的理由,那些谣言,对你的伤害,难道就该因为暖暖做错了事情一笔勾销?这是两个案子,是两码事。”

    她的脑子很清醒,思路也很清醒,甚至完全不给桑北栀反驳的机会:“你不用帮她说话,我已经找了本地的律师了,现在应该在走流程了。”

    行动速度格外快,要知道,她知道这件事,也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前而已。

    桑北栀说不清楚心里的感觉,只是抿了抿唇,压住唇角的上扬,轻声道:“好的,听一家之主的……”

    作者有话说:

    靠谱的一家之主!!!

    第84章

    比桑北栀预料之中的速度还要快, 晚饭之后,小凯妈妈就带着小凯奶奶上门来道歉了。

    桑北栀开门的时候,江萧在厨房里面洗碗。

    小凯妈妈歉意地对着桑北栀笑了笑, 然后哂笑和江萧打招呼:“江总……”

    江萧没转身,只是认认真真洗碗,压根都没搭理进门的人, 还是桑北栀笑了一下,说:“进来吧。”

    肉眼可见,小凯妈妈说不出来的紧张, 余光忍不住去看江萧, 缓声说道:“真是对不住,暖暖姐姐,我妈是个口无遮拦的人,我之前也说过她很多次了, 这次回去之后, 我也说了她,她说真的知道错了……”

    “来跟您登门道个歉,她年纪大了, 也是老糊涂。”态度很好, 也不是空手上门,还拎了个水果礼盒。

    江萧端着水杯从厨房里出来,小凯妈妈直接局促不安地站起来了:“江总……”

    江萧只是抬手,把盛着温水的杯子递到桑北栀的手里:“咸了,多喝点水。”

    大厨的语气有些微微的不自然,踌躇满志的大厨, 今晚做了一桌子菜,除了那个白灼虾, 剩下的都咸得像是盐不要钱一样,但桑北栀很给面子,不仅吃了很多,还一个劲儿夸。

    这是有技巧的,果然得到了江萧的歉疚,和接下来一定要好好练厨艺的决心。

    从她今天烧菜的架势来看,底子是有的,就是好多年不进厨房,有些掌握不住分寸。

    桑北栀笑着接过来水杯,就见江萧在她身边坐下了,长腿抬起,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上的围裙还没来得及脱下来,但是抬眸看过去的时候,就是淡淡的压迫感。

    没有给客人倒水的意思。

    “妈……”小凯妈妈连忙轻声喊了一声,坐在沙发上的小凯奶奶也站起来了,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江总,暖暖姐姐,老人家笨嘴拙舌,不会讲话,我替她跟你们道个歉。”有些恨铁不成钢,只能自己开口。

    “在超市门口的时候,可不是不会讲话的样子。”江萧语气淡淡,听不出来喜怒,却让人心里一紧。

    幽沉的眸子看过去,缓声继续说道:“我看她不是知道错了,她是知道自己承担不了后果了。”

    “态度变化这么快,是从邻居嘴里知道了什么?”江萧漫不经心的语气。

    “是……”小凯妈妈轻声,江萧没说让她们坐下,她也不敢坐下,只是说道,“晚上吃完饭散步,乐乐妈妈跟我们说了……”

    小区情报交流最快的地方,就是晚饭后遛娃的那个小广场,家长们齐聚一堂,家长里短很快就宣扬出去。

    听乐乐妈妈说完江萧的身份,小凯妈妈就开始觉得不安了,遛娃都没进行下去,回家和家里人商量完之后,赶忙就带着人上门来道歉。

    有些人能得罪,不过是吵个架就完了,有些人,她们得罪不起。

    都怪奶奶这张嘴,她也不是说过一次两次了,可老人就是不改,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妈,你说话,来之前你儿子怎么跟你说的?”她小声,语气里有些警告。

    老脸都挂不住了,她脸上涨红了,心里还是觉得在小辈面前道歉丢脸,憋了半天,齿缝里挤出来三个字:“对不住……”

    “这件事说到底也是因我们而起,误会解开了就解开了。”桑北栀知道她心里不服气,但她只会把儿媳妇退出来顶火,小凯妈妈为人不错,桑北栀并不想让她难做。

    “您是原谅我们,不追究了?”小凯妈妈似乎有些意外,没想到桑北栀这么好说话。

    目光忍不住,看向江萧。

    是江萧的身份吓住了她,看来还得“一家之主”表态,桑北栀轻轻用手肘碰了碰江萧。

    江萧睫羽都没抬一下,只是缓声道:“都听你的。”

    “听见了吧,她说都听我的,我做主了,这件事……”桑北栀开口说道。

    “还缺一个正式的道歉,希望你们今晚起草一个正式道歉的文书,承认之前的言论都是谣言中伤……”江萧看了眼腕表,算了一下时间,“今天晚上九点之前,发到小区的业主群里面。”

    “正式的文书,需要有律师事务所的公章,以及当事人的签字。”江萧补充一句。

    一板一眼的,格外较真,这是逼着小凯奶奶在小区业主里面颜面尽失。

    桑北栀看到江萧眼睛里面的认真,明白这是江萧的底线,也没有继续争取什么,道:“就这样,可以吗?”

    “好好好,可以可以。”小凯妈妈连连点头,还碰了碰身后的婆婆,她有些不乐意,还是低头道:“好。”

    送走了不速之客,桑北栀把水杯递到江萧的手里:“你也是的,她们估计一辈子都没有和律师事务所打过交道,今天晚上又是这个点了,估计她们回去忙得不知道怎么办了……”

    江萧要是发声明,很简单,把公司法务部拉出来加班就行。

    让她们发正式的文书,估计连律师事务所的门都找不到,还得花不少钱……

    “总不能一点代价都没有吧?”江萧当然知道,而且她就是故意的,端起来手里的水杯,就喝了一口。

    桑北栀喝过的杯子,上面还残留着桑北栀唇上的温度。

    见她一点都不在意,桑北栀笑了笑,调侃道:“我是让你给我续一杯,没允许你喝我的杯子。”

    “哦?”江萧挑眉,语尾上扬,有些挑衅的意思,抬起来水杯,一饮而尽,“真小气……”

    “到底是谁小气啊?”桑北栀忍不住笑出声来,捏了捏江萧的鼻尖,“是你揪着人家不放吧?”

    桑北栀属实没有把这点谣言放在心上,她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事情,和以往的事情比起来,这件事微不足道。

    只是个没见识的老太太,而且,她以后也不会在龙城久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但江萧,果然是睚眦必报。

    “造谣一张嘴,辟谣的时候,人未必信了。”江萧眸色认真,“伤害已经造成了,我本不想放过的。”

    事情闹大,越大越好,到时候人们才会知道,之前那些流言蜚语,都是假的。

    “但你都开口了,我就饶了她。”江萧这么说着,走进去帮桑北栀接水。

    像个小朋友闹脾气一样,桑北栀笑了笑,回沙发位置坐着等自己的水。

    忽然想起来什么,倾身看向厨房,扬声道:“最近孔南琴这么安分,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小动作?”

    “她……”江萧走回来,递过来杯子,“她可能在忙着保释她的蠢妹妹吧。”

    “保释?”桑北栀惊讶,果然是不在禹城,消息都滞后了,这样的大新闻,她居然不知道。

    “对啊,她和朋友组了个局,喊了几个大明星,十几个人玩儿得挺乱,当场被警方抓了。”江萧事不关己的语气。

    这种事情,桑北栀是听说过的,有钱有势的人玩儿得花,寻欢作乐的手段层出不穷。

    这么严重,要保释的地步,恐怕不只是聚众那什么了,可能还用了些助兴的东西。

    不过一般这样的局,都只邀请绝对信得过的人,地点也很隐蔽,关系盘根错杂,有保护,肆无忌惮都不会出事。

    “不关你的事?”桑北栀怀疑地看着她。

    “举报不法行为,是每个守法公民应尽的义务。”江萧的眼睛里面没有一点点的心虚。

    只是说完之后,凌厉的眉宇蹙起来:“你是觉得我……”

    她心里忍不住有些愀然,她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是会在意桑北栀的看法。

    她让桑北栀离开禹城,一部分是因为担心桑北栀的安全,另一部分也是不想让桑北栀看见她的那些手段。

    父女反目,争权夺利,注定会有一些不光彩的事情,这个圈子里面,谁是干干净净的呢?

    桑北栀是干净的。江萧心里这么想。

    她可不管什么逻辑性,反正她就是觉得,桑北栀就是干干净净的。

    “说你小气只是逗你玩的,你怎么还开始自我反省了?”桑北栀伸手摸了摸她的下颌,笑眯眯看着她。

    有时候木头不经逗,说两句就认真起来了。

    “再说了,你又不小气……”桑北栀的语气稍缓。

    “若你真的是个小气的人,你不会不在意魏阿姨的利用,也不会对现在对你投诚那些老臣那么宽容……”

    这些日子打视频电话的时候,江萧还是简略地说过一些事情的。

    “你只是……”桑北栀看着她的眼睛,唇角扬起灿烂的弧度,继续说道,“很在意你身边的人,这不是缺点。”

    外界谈起来江萧,就说她睚眦必报,其实仔细想想,她不是很在意那些对她的伤害和利用,她只是很在意……她的妈妈还有桑北栀……她在意的是她爱的和爱她的人。

    只不过是,触碰到了底线,所以她才会睚眦必报。

    终极护短的木头。

    桑北栀望着她的眼睛的时候,忍不住心里有些微微的波动,那双幽沉幽沉的眸子,静静看过来,只有她的脸。

    她靠近过去,轻轻吻上去,手压在江萧的腿上,靠近,再靠近,整个人都压在江萧的怀里。

    江萧的眸色也有些微微的动容,稍稍抬起手,搭在桑北栀的腰身上,缓缓揽住,感受唇齿的交缠,速度的逼近。

    “哐当——”声响,两个人都几乎像是本能一样,装了弹簧一样弹开。

    桑北栀轻轻抿了抿唇,压住了唇上的水色,快走两步,朝着卧室而去:“暖暖,怎么了?”

    孩子还在,理智一下子就拉住了。

    也没什么,只是暖暖放绘本的时候,把桌上的东西碰倒了,桑北栀蹲下来和她一起收拾,检查她没有受伤。

    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在床头那个牛皮纸袋上——里面还装着……咳咳……

    可惜了,虽然江萧主动送上门来了,但是有孩子在,恐怕这次是不能如愿了。

    作者有话说:

    栀栀:可惜了,我的兔女郎。

    小江:???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第85章

    桑暖暖小朋友的独立能力还是很强的, 从住寄宿学校开始,就可以独自睡觉。

    在禹城的时候,她也是在自己单独的小房间睡觉的。

    只是这段时间, 在龙城,主卧的床很大,桑北栀才和暖暖晚上一起睡觉

    暖暖养成了要有睡前故事的习惯, 也不知为什么,桑暖暖小朋友就是对江萧很有亲切感,见了萧萧姐姐就忘了亲姐姐, 拉着江萧, 非要萧萧姐姐讲睡前故事。

    “小没良心的……”桑北栀忍不住笑着轻哼了一声。

    她嘴里是这么说,但是心里没什么不满意,反而很欣慰看到这样的场景,暖暖越是黏江萧, 她们两个的感情就越深。

    这个家里, 她和暖暖有血缘关系,但是江萧和暖暖没有,她希望江萧和暖暖相处得好。

    也乐得, 在江萧在的时候, 偶尔偷个闲。

    江萧有空给暖暖讲睡前故事的时间也不多。

    见两个人回了房,桑北栀拿了睡衣进去洗澡,洗完吹干了头发,出来的时候,却看到主卧没有人。

    思忖了一下,开门走向侧卧去, 果不其然,就看到一大一小, 四只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今天暖暖在这里睡?”桑北栀问道。

    “嗯。”暖暖立马点头,小鸡啄米一样,认真的语气,“暖暖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睡觉。”

    “暖暖还有猪猪哦……”说着,她掀开被子,在被子的另一半里面,蒙着一只粉红色系着蝴蝶结的小猪玩偶。

    小猪玩偶的名字就叫做猪猪,是暖暖在禹城的家里最喜欢的玩具,每天陪着她睡觉的。

    就是这只小猪有点太大了,圆滚滚一只,一米的长度,对于外出来说,就是个庞然大物,所以并没有带来。

    桑北栀也不说破某人的算计,只是唇角扬起,无奈地笑了笑,摆手:“猪猪好,今晚上辛苦猪猪了。”

    “故事。”暖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江萧,眼巴巴看着,“皮皮,马戏团……”

    桑北栀看了一眼江萧手里的故事书——《长袜子皮皮》,也不是这个家里本来有的故事书。

    桌上还摞着三四本别的书……

    也没见江萧带助理或者是秘书来,自己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有这么大劲儿,拎这么多行李的。

    她不打扰这一大一小的故事时间,回去吹头发护肤,敷上面膜玩了会儿手机,对着镜子揭面膜的时候,听到门微微的响声,也没回头:“暖暖睡了?”

    “嗯,已经睡着了。”说话间,有人靠近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的腰。

    桑北栀动作如常,语气如常,推开脸上的面膜精华,看着江萧笑:“带了那么多故事书,你要住多久啊?”

    “两天。”江萧语气缓缓,似乎有些稍微的不舍,凑近过来,轻轻吻了一下桑北栀的唇。

    桑北栀身上的睡衣软而薄,能够感受到贴在她腰腹的手轻轻收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攥住。

    她在江萧的怀里,翻了个身,面对面的姿势,后腰抵在洗手池上,抬手勾在江萧的脖颈上,双手随意交叉。

    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江萧笑。

    “你笑什么?”江萧温声问道。

    “又是猪猪,又是故事书……”桑北栀的语尾拖长,也不明说,只是笑得饶有深意,笑得格外灿烂。

    “是你说的,在书店里都买不到合适的故事书。”江萧神色不改,语气平静。

    的确是桑北栀抱怨过一句,来的时候没带几本书,很快就讲完了,她就带着暖暖去书店看。

    结果现在的书店,走进去一眼看过去,先是百分之五十的教辅书,余下的课外书的地盘里面,那些童话书良莠不齐。

    经典的童话书其实一直都有,只是桑北栀觉得,那些故事,大多都不适合现在的孩子了——

    等到王子营救的公主、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仙女……小时候,桑北栀读的时候没觉得有问题,现在才觉得有问题。

    但现在,桑北栀可不是想和江萧聊这个话题,她敏感地察觉到,江萧在转移话题。

    她抽出一只手来,抵住江萧的鼻尖,往后推了推,语气调侃:“你不乖哦。”

    “不过……”指尖顺着鼻尖滑下去,滑到江萧的唇上,轻轻擦过去,桑北栀笑着的声音,“我喜欢。”

    她的手腕被攥住,骤然贴近的掌心,有些血脉流淌的滚烫的温度,指节用力,就把她的手腕紧紧圈住。

    往下压,那张脸也在面前放大,她下意识想要往后躲,可后面就是洗手池,只是脊背绷紧,像拉紧的弓。

    但无处可躲,她的唇被吻住,她的手压在洗手池上绷紧了,白皙的手背上,绷出来青紫色的血管的痕迹。

    呼吸止住,被咬出的唇脱开,发出缠绵的声音,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笼中的兽,被江萧牢牢压制在这一片天地之内,除了张口回应这个吻,没有别的余地,没有别的选择。

    但这个吻,又格外浓烈,吻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次次就在她张口要呼吸的时候,被人迅速地侵入。

    脖颈上的线条,伴随着这个吻的深入,吞咽起伏:“萧萧……唔……”

    她想要说什么,却觉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之间溢出来的声音都是破碎的。

    江萧往前逼近了一步,把她紧紧搂在了怀里,她只觉得自己紧紧贴在了洗手池上,被压得动弹不得。

    开口想要说自己不舒服的时候,听到背后的水龙头开了,水声。

    碰到了吗?桑北栀的第一反应,但是她没有回头的余地,因为这个吻还没有结束。

    水流的声音没有停止,只是听着这个动静是……她在洗手?

    洗了好几遍。

    唇分开,听到江萧淡淡的声音:“指甲剪过的,要检查吗?”

    但是并没有给桑北栀回答的语气,唇就又被吻住了,她大概是洗满意了,关了水,微凉的指尖温度,压在桑北栀的腰身的医疗上,冰得桑北栀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就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冰凉。

    她有些站不稳,感觉到腰身被人托了一下,往后微微踮脚,能靠坐在洗手池上。

    只是,桑北栀脚尖忍不住绷紧了,轻声:“洗手池……要是塌了……我就没脸见人了……”

    “总不能……告诉维修工……是我们打架打塌的……”桑北栀抱住了江萧的头,下颌就贴在江萧的头顶上。

    她是觉得这池子不经坐,心里没什么安全感,但也隐约察觉到,江萧今天格外不对。

    虽然说小别胜新婚,但是她的情感未免太浓烈了些,荒唐到就在洗手池边上,什么都不顾了。

    “栀栀……”她沉沉的声音里面,有压抑的呼吸声,抬头,吻在桑北栀的脖颈上。

    抬起的脖颈像是天鹅的脖颈一样纤长,白皙的肤色,上面被吻出来红色的痕迹,美得像是一幅画。

    白瓷的台面很冰,然后被桑北栀的体温暖起来温温的温度。

    她被江萧抱起来,自然而然搂住江萧的脖子,腿盘在江萧的腰间,就这么抱着,像是一只树袋熊。

    被丢到床上的时候,桑北栀还是留了底线,曲腿,脚踩在江萧的小腹上,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去洗澡。”

    她呼吸尚未平静,脸上仍有红霞般的色泽,长长的发铺在床上,领口的衣服乱成一团,蕾丝花边掩映春景。

    脚腕被攥住,江萧靠近过来,她本能地想起来刚才。

    又湿又滑的洗手台,坐又坐不稳,偏偏这个姿势,连个防备对抗的余地的都没有,往后躲都没处躲。

    江萧今天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大力气……长途跋涉都不累的吗?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轻声:“我休息会儿,不行吗?”

    就算是久别胜新婚,哪儿有这么折腾人的?

    以往觉得她木头不开窍,现在开窍了之后,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江萧似乎是轻轻笑了笑,没说话,逼近了膝盖跪在床上,床垫陷进去,她就这么居高临下,看着桑北栀。

    幽沉幽沉的眸子里的暗潮,让桑北栀没来由觉得,有些危险的感觉。

    睫羽轻轻颤了颤,还是强撑住了表面的跋扈,抬起膝盖,轻轻踹了江萧一脚:“不听话,是不是?”

    “说你是一家之主,还真把自己当成一家之主了……”桑北栀轻哼了一声。

    她俯身,靠近过来,桑北栀摆出来的跋扈瞬间就摇摆了,下意识抿紧了唇,还没说话,被人抱住了。

    只是抱住了,紧紧抱住了,没有别的动作,江萧的下颌压在她的颈间,她的声音:“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是一家之主,对外,都是一家之主给我面子呢,”

    桑北栀撇了撇嘴,然后就听到江萧补充的条件:“但有的时候,得听我的……”

    她的耳垂被人吻住,似乎是压在齿尖轻轻碾了碾,江萧的声音继续,裹着热风:“我们已经一个月没见了。”

    “整整一个月。”

    “还记得,我跟你说姑姑的事情吗?那个时候,我就有压制不住的冲动,好想来见你。”

    听到别人的离别,就忍不住自己心里的惶恐,会怀疑,会动摇,到底什么,值得我们分开这么久?

    江萧意识到一件事,其实哪怕到现在,她心里的安全感都不是很足,晃晃悠悠,总觉得不能落地的不安。

    或者说对于得到了桑北栀这件事,她一直觉得,像是个一戳就碎的泡沫。

    她的不安,她的惶恐,从她话语里面的颤抖,表现得淋漓尽致,她抱紧了,深深嗅到桑北栀身上的气味。

    每一次拥抱,每一次接吻,每一次亲近,都好像是在告诉自己——这次,她还没有被抛弃,暂时不会被抛弃。

    作者有话说:

    我就说,栀栀的福气都在后头,(′‘)

    第86章

    江萧还是先去洗澡了, 洗澡回来,就见到桑北栀趴在床上玩儿手机。

    不知道又在看什么电影解说的视频,看得很认真, 抬起来的小腿,脚尖勾着,一下一下晃动, 灯打下来的影子,也顺着她的动作摇晃,影影绰绰, 显得白里透红的肌肤, 格外惹眼。

    她走过去的时候,桑北栀并没有觉察到脚步声,直到,有温热的温度贴过来, 贴在大腿根部。

    桑北栀在床上打了个滚, 气呼呼地看着江萧:“你怎么能偷袭呢?”

    “有吗?”江萧抬起来睫羽,淡淡的眸子里似乎有轻轻的笑意,倒是一点都不心虚的样子。

    “当然有, 我没穿裤子, 你不准偷袭我。”桑北栀瞪着眼睛,一副骄横跋扈的样子。

    “对了,我裤子呢?”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应该是不能穿了,我丢到洗衣机里面去了。”江萧道。

    是不能穿了,刚刚在卫生间脱下去的时候,她是记得放在台面上的, 但后面的事情发展起来,谁也顾不上一条裤子, 被踩了好几脚,现在肯定是不能穿了。

    “那……”桑北栀眼睛一滚,起身,跪在床上,靠近过来,双手搭在江萧的脖子上,笑着看她,“你爱我吗?”

    她笑得格外灿烂,压制不住眸子里的狡黠,就像是一只在密谋着做什么坏事的小狐狸。

    手捏住了江萧的脖颈,微微用了几分力气,笑着逼问的语气:“快说,你爱我吗?”

    “爱。”明知道是个坑,江萧还是点头,顺从地钻到了这个坑里。

    “那天气这么冷,我不能没有睡裤穿啊。”桑北栀振振有词,手指滑下去,勾住江萧腰上的松紧带,指腹贴进去,蹭了蹭江萧的小腹,笑着说道,“不如,你的给我穿吧。”

    江萧只是看着她,也不反抗,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微微扬起。

    “好不好?”桑北栀眨了眨眼睛,调皮的睫羽上下扇动,微微拖长的语气里面,有些撒娇的意味。

    也不等江萧的回答,她的手已经动作了,迅速地往下一拽,拉住江萧的腰身一滚,两个人都滚在了床上。

    “我看你是不累了。”江萧很轻很轻的声音。

    “什么?”桑北栀有些没听清楚,抬头看着她的脸,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那个鬼鬼祟祟的手,被攥住了,江萧垂眸看着她,重复了一遍:“我看你是不累了。”

    微微压低了的声音,让桑北栀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膝盖屈起来,轻轻踹了江萧一下:“就会吓唬我。”

    语气听上去很硬气,但是手已经被拉出来了,桑北栀心里不服,瞪眼:“这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江萧道。

    “你比我多条裤子。”桑北栀义正辞严。

    “还有刚刚在卫生间里,你穿得整整齐齐道貌岸然,把我扒得干干净净,这不公平。”

    说罢,趁着江萧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压在江萧的肩膀上,往后一推,江萧砸回到被子上。

    桑北栀抬腿一迈,就跨在了江萧的腰上,把人压制住了,伸手,勾住江萧的下颌,指尖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有些得逞的语气:“乖,不要乱动哦,别忘了,你还答应了我一个条件。”

    “条件就是让你一条裤子?”江萧道。

    “才不是。”桑北栀把手抽出来,在江萧的胸口上拍了一下,轻哼,“裤子是我靠自己的本事扒的,这不算。”

    江萧:“……”她要是不配合,桑北栀下辈子都没本事扒得掉,但没办法,这个家里面,桑大小姐才是食物链的最顶端,没有给她任何辩驳的空间。

    “等下我告诉你……”桑北栀笑得很有深意,指尖挪上去,压在江萧胸口的扣子上。

    “我这是在报仇,你刚刚解开了几颗,我要加倍。”说着,指尖一绕,就把扣子解开了。

    一排的扣子,全部敞开。

    不是没有反抗,在第二颗扣子解开的时候,她就抬起来手,还没有碰触到桑北栀的手,就被桑北栀瞪了一眼。

    她讪讪把手放回去,就看到桑北栀志得意满的笑,眼角眉梢都扬起来,手还捏了一下:“这才乖。”

    江萧就没有反抗了,只是任由她动作,感受着嗖嗖凉风吹过来,缓缓呼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不高兴?”桑北栀是问句,更是威胁的语气。

    “不敢。”江萧无奈,但是眸子里也有些沉沉的笑意,“你别后悔就行。”

    “我怎么可能会……唔……”话未能说完,手腕被攥住,骤然天旋地转,桑北栀的背后就抵在了被子上。

    “坏蛋。”桑北栀气呼呼地骂了一句,抬头盯着江萧,挣扎了一下,但是没有用途。

    江萧的家居服的扣子散开,松松散散地落下来,处在下方的桑北栀一览无余。

    江萧的力气绝对是在她之上的,这人就算是工作最忙的时候,也有长跑和打球的日常习惯,手臂发力的时候,能看到隐隐的薄肌线条,修长不突出,但是流线型格外好看。

    所以,桑北栀根本没想过,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挣脱,毕竟她是个,下了班就长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的懒货。

    日常不努力,这会儿要奋起,怎么可能?

    但是她坏主意可多了,眼睛一转,脖颈微微抬起,凑近在江萧的怀里,张口,就咬了一口。

    “嘶——”江萧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轻声,“属狗的?”

    “我不能咬吗?”桑北栀松开了,但是神采飞扬,“你上上下下,有什么地方,是作为老婆的我,不能碰的吗?”

    “强词夺理。”江萧发现,无论如何,她都要被这张嘴绕进去。

    伶牙俐齿,总是格外有道理。

    偏偏现在这张嘴还格外难缠,齿尖轻轻碾压过去的力度,混合着呼吸扑入怀中,有些痒,也像是过了电一样,轻轻的一阵酥麻溜转过去。

    她是真的休息过来不累了,花样这么多。

    捏住桑北栀的下颌,逼着她张开了嘴,在她还没有开口说什么的时候,俯身吻住了那双唇。

    桑北栀笑着,伸手搭在江萧的腰间,她摸到江萧背上有些微微的汗水,这秋日的天气凉爽,明明还没做什么。

    也就刚刚……木头还真是的,表面看起来风轻云淡的,身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了……

    她还蛮喜欢逗江萧玩。

    被丢在一边的手机“嗡嗡嗡——”“嗡嗡嗡——”地震动起来,是桑北栀的手机,好像是有电话打进来。

    桑北栀想要开口,声音还没出来,就被江萧咽下去,唇齿被强行撬开,舌头也被压住,连说话也不能了。

    嘴唇和舌头都有些控制不住的发麻,她轻轻捏了捏江萧腰间的肉,想要挣扎一下,却没被放开。

    逗木头,是要付出来代价的。

    气喘吁吁地趴在床上的时候,桑北栀还没忘了颐指气使,手肘戳了戳江萧:“去,把我手机拿过来。”

    使唤江萧,她最在行了。

    手机到手中,眯着眼睛看了看,她把江萧伸过来的手拍走了:“别闹,我回个电话。”

    是赵依柔打过来的电话,深夜,这个时候,她有些不放心。

    虽然赵国基表面上是个爱女狂魔,但不知道闹崩了之后,他到底会不会做什么。

    打通了电话,听到了赵依柔阳光开朗的:“喂,栀栀——”桑北栀放下心来。

    “怎么大晚上想起来我了?”桑北栀道。

    “我收到了一所英国大学的offer,我已经和我爸说好,去读了。”

    “他同意了?”桑北栀有些意外。

    “是,同意了,我闹了一次……”赵依柔这么说道,语气风轻云淡,但是桑北栀能猜到,应该闹得不是很愉快。

    既然已经达成了,就没必要再问,桑北栀也没有追根究底的兴趣:“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就明天,我所有手续今天刚好全部办好。”赵依柔的语气又急又快,“然后,我刚刚查询了航班,明天刚好有一趟时间合适的。”

    “我明早从禹城出发,中午十二点到龙城,从龙城转机飞到伦敦。”

    “我打电话就是问问你,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机场见一面吗?”

    “转机有三个小时,时间还是挺紧的。”

    “好啊,没问题。”桑北栀一口答应,“我是真的为你开心。”

    读书总归是好的,赵依柔的学习能力没问题,如果能拿到英国的博士学位,应该可以在英国留下。

    她选择了放弃自己优渥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选择了一个未知的远大的天空,这份勇气,很少有人有。

    挂了电话,桑北栀朝着江萧笑了笑,眨巴眨巴眼睛,乖乖巧巧地蹭过来,在她身边跪坐下来:“萧萧……”

    撒娇讨好的语气,刚才还耀武扬威的人,像一只软绵绵的白色小狐狸,露出来柔软的肚皮。

    事出反常,必有妖。

    江萧垂眸,深深的目光,沉沉的语气:“说吧,什么事。”

    “明天……”桑北栀抿了抿唇,小声说着,趴过去看江萧的眼睛,“明天我们的计划可能要改了。”

    吃饭的时候,她们都商量好了,明天张秘书回来,把暖暖塞给张秘书,她们要出去二人世界一天。

    “赵依柔要出国,明天路过龙城,我想去见她一面。”

    “萧萧,你最好了,一定明白我的想法是不是……”

    说着,桑北栀就见江萧轻哼一声,靠回到枕头上,转头过去,一副不搭理她的样子。

    “萧萧……”桑北栀心虚得爬过去,跨坐在江萧的腿上,歪着头看江萧的眼睛。

    凑过去,想要亲一下哄一下的时候,就见江萧头一转,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桑北栀追过去,她的头又一转,躲开了。

    桑北栀:“……”还怪不好哄的,明明下午的时候还是一家之主的气场,这会儿像是个小朋友一样,别别扭扭的。

    桑北栀思忖了一下,站起身来,拎起来床头的东西,一溜烟就跑了。

    她的动作太快,江萧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怀里一轻,人就跑了。

    不哄了?

    这就不哄了?

    为了赵依柔,把她惹生气了,就不哄了?就放弃了?

    江萧蹙眉,正在陷入沉思,心里更加对赵依柔这通电话不满的时候,就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人回来了。

    桑北栀甩了脚上的拖鞋,从床尾爬上去,抿着的唇有些微微的不安,配套的兔子耳朵发箍恰好微微动了动。

    说实话,这件衣服对她来说有些大,这种低下身爬过来的姿势,上身的布料直接垂落下去,不贴身了。

    说好的用在江萧身上的东西,莫名其妙,就套在了自己身上。

    桑北栀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但面上依旧是笑得一脸讨好的样子,回到刚才的位置,坐在江萧的怀里,捧住江萧的下颌,让她与她四目相对。

    “萧萧,别生气了,好不好嘛?”加了蜜糖一样的语气,眼睛眨巴眨巴,可怜巴巴的样子。

    她指尖碰触到的地方,江萧的耳朵一下子泛起来一层的红,目色落在桑北栀身上的布料上,咽喉似乎有轻轻吞咽的起伏动作。

    作者有话说:

    你俩谁穿结果都一样,咳咳……

    第87章

    一夜三场, 桑北栀早上起床果然是晚了,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出来的时候,江萧和暖暖刚好进门。

    吃过早饭了, 而且还出去旁边的公园爬了一趟山。

    江萧穿了身米白色的运动装,头发扎起来,白色的运动鞋, 抱着桑暖暖进门,额头上连汗珠都没有。

    没化妆,但是肤色白皙, 五官清朗, 和暖暖温和说着话的时候,唇角淡淡的笑,像是青春洋溢的大学生。

    暖暖一进门就累趴了,在沙发上趴着不起来了, 嘟囔着:“好累啊……”

    桑北栀忍不住眯着眼睛, 对江萧上下打量了一番,眸子里全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怎么了?”江萧换了鞋,进去接了温水, 递给暖暖手里, 嘱咐一句,“出了汗,要多喝点水哦。”

    “你真不累?”桑北栀不可置信的语气。

    江萧转过头来,淡淡的语气:“你现在要试试?”

    桑北栀:“……”当着孩子面,乱讲什么,还好孩子还听不懂人话。

    江萧走过来, 伸手:“来,公主抱, 试试我现在还有没有力气。”

    桑北栀:“……”我的死脑子在想什么啊,一根木头,她能想什么呢?

    桑北栀笑盈盈地抬手上去,勾住了江萧的脖颈,都用不着她起跳配合一下,江萧俯身勾住她的膝弯,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就把她抱起来,转了一个圈,然后放在沙发上。

    真不累啊,桑北栀觉得,她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高精力人群。

    先是连续上了一个月的班,几乎没有休息,马不停蹄长途跋涉到禹城,到地方又是做饭又是洗碗,又是处理谣言,晚上一夜三场,第二天还能早上起来,带着娃去出去爬个山……

    而且按照桑北栀对桑暖暖小朋友的了解,她累了之后就开始撒泼耍赖,一步也不走,非要人抱着。

    这不能算是坏习惯,只能说,颇有她姐的风采。

    看江萧的样子,她还能做个午饭也一点都不带累的,和桑北栀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下了班就只会瘫着。

    难怪人家一边兼职,一边拿国家奖学金。

    难怪人家几年时间,不仅修完了管理学位,还已经在公司里做出来一番业绩了。

    但江萧今天好似没有做饭的意思,只是看了看时间,道:“张秘书已经到了,我让她带饭过来,你收拾收拾,我们吃个饭,就可以去机场了。”

    “好。”桑北栀点头,看来江萧已经把今天的时间规划包办完了,她也没什么异议。

    回去洗脸换衣服的时候,就见江萧也洗脸,顺带着,还化了个淡妆,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对比了几个不同口红的色号,然后去行李箱里找出来好几件衣服,仔仔细细选了一番。

    桑北栀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拎起来一件,递到她手里:“就这个。”

    “这件有点太随意了吧……”江萧有些迟疑。

    “这件?”桑北栀拎起来一件衬衫。

    “又不是去开会……”江萧好像依旧不是很满意。

    “你见赵依柔,需要这样严阵以待吗?”桑北栀忍不住笑出来。

    “当然,这还是我第一次以官方的桑北栀妻子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江萧语气认真。

    桑北栀又笑出声来,也不说什么,只是把衣服塞到她手里:“就这件……”态度坚决,要是再不帮江萧做决定,她就真的不能准时出门了。

    说来,她也是这几天意识到,江萧好像真的很在意这件事。

    她很在意,她们在别人的眼中是怎么样的,也很在意,她的身份,作为桑北栀妻子的身份。

    桑北栀只是个普通人,这个身份好像也没什么值钱的地方,偏偏在江萧心里,好像是光芒万丈的瑰宝。

    午饭是张秘书从外面的饭店打包带回来的,吃饱了之后,桑暖暖小朋友就去睡午觉了。

    桑北栀本来也没打算带她去机场,嘱咐张秘书看着点,下午陪着她看看故事书,就和江萧一起出门了。

    车辆还有行程都是江萧安排的,到机场的时间刚刚好,赵依柔的飞机刚好落地。

    远远,就看见,赵依柔捧着一束鲜花跑过来,送到桑北栀的面前:“送你的。”

    “送我的?”桑北栀有些惊讶,看到手里的是一束白玫瑰和白茉莉花混合花束,“这有什么说法吗?”

    “没有。”赵依柔侧头看了一眼江萧,眨一下眼睛,“放心,我不是来挖你墙脚的。”

    “就是我在禹城出发的时候,在路边等网约车,遇见一个买花的小摊,闻起来好香,忍不住就买了一束。”

    “我最多也只能带它到这儿了,就送给你吧,把它养起来,应该还能开好些日子,茉莉花都是花骨朵呢。”

    拿到手里,就闻到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应该是茉莉花的香味,经过了长途跋涉,依旧芬香扑鼻。

    温和柔软的香味,清新怡人,沁人心脾的味道,赵依柔脸上灿烂的笑意,比茉莉花还好看。

    这次旅程,看来她真的很期待。

    桑北栀也就放弃了自己心里的疑问——赵依柔说她是坐网约车去机场的。

    不管怎么样,她开心就好。

    还有后续的航班,吃饭的时间是赶不及的,最多也就是在机场的贵宾室坐一坐聊一聊,喝杯咖啡。

    才走了两步,就被赵依柔叫住了:“栀栀,等一下,你鞋带开了。”

    “开了吗?”桑北栀手里捧着花,有些遮挡视线,把花挪开,就看到了散开的鞋带。

    “我帮你……”赵依柔想说,我帮你拿花,你把鞋带系一下,但是话还没说完,就见桑北栀无比自然,看了一眼江萧,然后伸脚出去,放在江萧的面前。

    江萧也习惯了一样,甚至没有犹豫,本能地就蹲下来,伸手帮桑北栀系好了鞋带。

    “走吧。”桑北栀把脚收回来,语气淡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依柔:“……”在禹城的时候,她一直觉得,桑北栀被迫嫁给江萧,应该是委屈不少,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当着江萧的面,她也不好开口问。

    走到了VIP休息室,还是走了江萧的VIP身份,才进去,桑北栀这才知道,赵依柔买的居然是经济舱。

    已经到这儿了,不问好像也不太好了:“柔柔,你跟你爸,真的闹掰了?”

    “还好吧……”赵依柔倒是无所谓的语气,“我把手里的股份都给他了,换他松口,同意我去读书。”

    “我前几天跟他说,11月份要开学了,他没说什么,也没说给我学费之类的话。”

    “他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吧……”

    没有了家里的股份,赵依柔手里剩下来的东西不多,几个能收租的商铺,还有这些年存的一些零花钱。

    她没打算继续花家里钱,要钱就要受制于人,她也不想开口,出国还要用钱,手里的钱自然要小心打算。

    “你如果缺钱的话,随时可以找我。”桑北栀连忙这么说道,“不用跟我客气,我们是好朋友。”

    赵依柔下意识去看江萧,桑北栀无奈笑出声来:“你看她干什么?”

    声线抬高,义正辞严地说了一句:“我家,我做主。”

    “你说是不是?”最后一句话是问江萧的,是问句,但是语气里面没有给江萧选择的权利。

    “是,你做主。”江萧点头,她不在意这些,谁是一家之主,谁说了算,都不重要。

    江萧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出乎了赵依柔的预料。

    她和江萧没什么交情,对于现在江萧的情况,都是从朋友或者是圈子里面听说的。

    这段时间,她直接站出来和她的父亲争权夺势的事情,更是闹得禹城议论纷纷。

    或是觉得她恩将仇报,或是觉得她手段狠辣有掌权者之风……无论是那种看法,千言万语都是——她不好惹。

    但外面传言之中不好惹的大灰狼,怎么变成了桑北栀身边乖乖的小羊呢?

    趁着江萧起身去卫生间的时间,赵依柔忍不住道:“这真的是江萧呢?”

    桑北栀没跟上她的思维速度:“啊?”

    “我是说,你是不是掌握了她什么把柄……”赵依柔压低了声音,“她是杀了人被你撞见了吗?”

    桑北栀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想什么呢?”

    “我是觉得,要不你还是留个心眼,我老是听禹城那边的人说她不好惹,还说她善于蛰伏。”

    “你看,她爸对她算好了,半路父女,对她仁至义尽,到头来不还是父女反目?”

    “你这么使唤她,她到时候要是记仇了怎么办?”

    赵依柔是真心诚意,桑北栀听得目瞪口呆,好家伙,江萧的风评,已经是这样了吗?

    但说实在的,江萧的风评好像一直都不怎么好……

    “都是她愿意的,我要是不让她做,她还不乐意呢。”桑北栀安慰赵依柔,“哎呀,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真的?”赵依柔不敢置信。

    这是正常反应,人人都说她是善于蛰伏的狼,忽然就变成了小绵羊,怎么都像是别有目的。

    “这样……”桑北栀凑近了,在赵依柔耳边说了话。

    江萧回来的时候,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赵依柔要去登机了,最后约了桑北栀有空去找她玩。

    起身的时候,桑北栀抱起来那束花,却没有拿座椅上的挎包。

    憋住了唇边的笑容,看向赵依柔:“柔柔,你帮我拎下包……”

    赵依柔余光一瞥,就见江萧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了,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拦在赵依柔之前,把包拿起来。

    默不作声,就抢走了。

    赵依柔:“……”还真是她愿意的,不让她做,她该不高兴了?

    桑北栀憋着笑,喊赵依柔:“走吧,柔柔,赶不及了。”

    把人送到登机口,赵依柔停住了脚步:“就到这儿吧,谢谢你们今天来送我,下次见。”

    “嗯,下次见,我们去英国,或者你回国的时候,我们见。”桑北栀说了一句,把花拿开,抬手,和赵依柔拥抱了一下。

    虽然说着下次见,但下次到底是什么时候,没人知道。

    赵依柔会不会回来,希望渺茫,或许,这一次分别,下次茫茫无期。

    “对了。”赵依柔想起来什么事情,瞥了一眼江萧,才温声说道,“我跟你说的事情,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我真的不考虑。”桑北栀毫不犹豫,缓声给了笃定的回复。

    “好。”赵依柔点头,摆了摆手,“走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登机口,桑北栀也牵起来江萧的手:“走吧,回家。”

    赵依柔最后说的事情,其实是在江萧去卫生间的时候,跟她说过的一件事情——

    赵依柔找人脉帮忙搞定留学读博的事情的时候,也把桑北栀的情况跟人咨询了一遍。桑北栀之前留学一半辍学回来,其实还有操作的空间,只要有资源,还可以申请到offer,出国重新深造。

    赵依柔还托人问了费用,对于桑北栀来说,这个钱不算多。

    所以赵依柔特地问了桑北栀,要不要继续学业。桑北栀中途而废的学业,导致她只有高中毕业的学历,怎么让人看起来,都是很大的遗憾,就算是桑北栀,也不可能不耿耿于怀。

    但让赵依柔很意外的是,桑北栀拒绝得很干脆。

    她说不考虑,至少最近暂时不考虑。

    赵依柔问她,为什么?

    问的时候,已经把对方回复她的咨询邮件转发给了桑北栀,里面有机构的联系电话,还有对应的情况说明。

    桑北栀只是笑了笑,没说到底是为什么。

    未竟的学业是她的遗憾,但她知道,江萧的安全感很脆弱,江萧对于身份的在意,都是她自己的不确定。

    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或许以后还有机会,但不是现在,在江萧最难的时候,再次抛开她。

    她不会再伤害江萧一次,无论是为了什么,都不会。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龙城落下来第一场雪的时候, 桑北栀和桑暖暖一起,披着厚厚的毯子,坐在窗口, 把手伸出去。

    飘飘落下像是羽毛一样的雪花,融在掌心里面,缓缓被体温暖化成为一片冰凉的水渍。

    窗外簌簌的冷风吹进来, 顺着开启的窗缝,也簌簌地往里面飘。

    江萧放下手里的碟子,走过来, 把两只手拉进来, 一人脑门上拍了一下:“也不怕着凉,一大一小都不省心。”

    她伸手关了窗子,把外面的寒气隔绝出去,却听到桑北栀的声音:“好大的雪, 好多年没见过了。”

    “好漂亮……”是桑暖暖小朋友稚气的声音, 充满了感叹。

    禹城靠南,虽然每年入冬都会下一两场雪,大抵都是老天为了完成任务敷衍一下, 随便撒几粒盐粒就算完成。

    龙城靠北, 下起来的雪和禹城截然不同,没有从小到大的递进,而是落下来就是大朵大朵,像是飘飞的羽毛,又像是一整朵的蒲公英,攒成团的柳絮, 纷纷扬扬顺着风飘落下来,一瞬间就天地之间一片白。

    今年的雪, 还是新闻报道里面说的,十年不遇的大雪,格外有不同的气象。

    算起来,她们两姐妹好多年没出过禹城,尤其是暖暖,记忆都模糊了,只当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雪。

    看着四只眼巴巴的眼睛,江萧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吃完了饭,就下去堆雪人,好了吧?”

    “耶!”两个人几乎都要跳起来,手牵手就朝着餐桌跑去了。

    江萧:“……”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是阴谋。

    江萧自认为是个有原则的人,比如在刚刚桑北栀提出要堆雪人的时候,她就以天气很冷,断然拒绝了。

    然后,最后还是被可怜巴巴的两姐妹,绕进了圈套里面。

    煮饭阿姨端着热汤锅从厨房出来,热汤锅蒸腾热气:“冬天,下了雪,最合适的就是涮锅了。”

    锅底是羊汤底,虽然没加什么调料,已经闻到了浓郁的香味,羊汤是阿姨下午熬了一下午的,这是她的绝活。

    “先喝汤,驱驱寒气。”阿姨盛出来羊汤,放在她们面前。

    “好香。”桑北栀不吝夸奖,喝了一口就忍不住夸赞,“我这段时间都被你养胖了。”

    阿姨也喜欢这样的奉承,情商也很高:“哪有,还是瘦瘦的巴掌脸。”

    她是恭维,桑北栀可不全信,最近晚上洗完澡,摸起来自己的小肚子,都变得软软的了。

    到了冬天,人不爱动,偏偏张秘书回了禹城之后,江萧坚持给她请了个煮饭的阿姨,说好的要减肥要减肥,每天都念叨着,然后坐到餐桌边上,闻到香味的时候,就忍不住告诉自己——明天开始。

    桑北栀主要想减肥,一方面是自己胖了些,另一方面是看着江萧就瘦了些,虽然她不承认。

    江萧很忙,桑北栀不在禹城,也能听得到风闻,在集团里面地位越高,要关注的事情就越多,需要周旋各方的任务就越多,江萧很少在她面前说工作的事情,而且还尽量周末都赶来一起过。

    这么操劳,肯定是会清瘦下去的,桑北栀放心不下,每次来的时候,都尽量让她多吃一些。

    第一筷子肉,在桑暖暖眼巴巴的目光里面,送到了江萧的面前:“第一口是一家之主的。”

    江萧微微笑了笑,不说话,她要是一家之主,都侮辱一家之主这四个字了,不过是桑北栀恭维她,这家里的事情,桑北栀和她意见不同的时候,哪次不是按照桑北栀的意思做的?

    桑北栀的花样还是太多了,不会和她正面起矛盾,撒着娇,就把她绕到陷阱里面去了。

    但下去还是要多穿两件这种事情,江萧绝不退缩,拉着桑北栀进屋,在人下楼之前,把她裹成了粽子。

    桑北栀原地转了一圈,嘟囔:“我都成球了。”

    “多穿点好。”江萧叮嘱了一句,“不生病。”

    “我都好久没生病了……”桑北栀这么说着,就看到了江萧不赞同的脸色。

    桑北栀嘿嘿笑了一声,就心虚地跑开了,算了,这位煮饭阿姨,肯定也是小江总的眼线,知道了什么。

    半个月前她带着暖暖去徒步,出了一身汗的时候,记挂着不让暖暖脱衣服,自己却把衣服脱了,被风吹得透心凉的时候,才意识到,穿衣服已经晚了。

    在家吃了好几天的感冒药,甚至那几天都没敢和江萧视频。

    她自己的确是运动徒步的经验不足,没预感到会感冒。

    但也没办法,是暖暖学校的作业——要和家人去一次户外活动,整理成照片简报的形式,在学校进行展示活动。

    学校的作业,桑北栀一向很认真。

    还以为感冒这事,江萧不知道呢……

    楼下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其实说起来,开始下雪到现在,一共也就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

    小区的楼下空荡荡的,平日里晚上遛娃遛狗的人一个都不见,看来北方人对这样的雪都不感兴趣。

    暖暖倒是很高兴,顶着帽子,戴着手套,在地上滚成了个大大的雪球。

    江萧撑了把伞跟在暖暖身边,帮她遮住了天上的雪花,不放心地看着桑北栀,她身上的羽绒服防水,倒是没有雪花积攒,顺着动作就落下去了,戴着帽子,毛茸茸的毛边,显得整个人都毛茸茸的。

    下着大雪,在下面堆雪人……像是疯了一样,江萧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雪人堆得并不好,没有什么花样,就是简单的,一个大球上面摞一个小球,然后插上胡萝卜鼻子,最简单款式。

    实在是,三个人都没什么手艺。

    堆好了,就躲在楼下的屋檐里面,看着雪人伫立风雪里面。

    桑北栀搓了搓指尖,看向江萧,笑眯眯道:“过来。”

    眨巴眨巴眼睛,明显眸子里写着——我有坏主意。

    江萧却似乎看不懂一般,还是凑近过来,然后就迎接到一双冰凉的手,捧住她的脖颈,又急又快地碰触了一下。

    江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听到桑北栀一串的笑声:“你怎么连警惕心都没有?”

    只觉得像是两块冰,一下子贴在脖子上,冷得彻骨,恶作剧一般,又一下子缩回去。

    江萧看到她的手,两只手都红透了,本来是有手套的,但是后来做五官的时候,手套笨重,她就取下去了。

    江萧伸手,把她的两只手捏住了,笼罩在手心之中,却感受到桑北栀要扯回去的阻力:“太冷,你松手。”

    江萧没说话,只是一只手攥住了她两只手,控制住了,然后另一只手拉开了羽绒服的拉链。

    拉住桑北栀的手,贴近来,贴到怀里。

    暖烘烘的触觉,一下子就把桑北栀的手包裹住了,她怔了一下,想抽出去,就听到江萧的声音:“别急,暖一下。”

    她的语气很认真,垂眸看着桑北栀的眸子幽沉,眉心轻轻蹙起来,格外凝重的神情。

    桑北栀拽了一下,没有把手拽出来,反而是江萧的眉宇更蹙了几分。

    她很执着,要把桑北栀的手暖热。

    桑北栀没有继续角力,这种硬来,她是抵不过江萧的,眼眉弯弯,笑着说道:“走吧走吧,好冷了,回家。”

    说着,踮起脚尖,在江萧的唇边吻了一下,笑道:“你要在这里,把我冷死吗?”

    她总有办法说服江萧的,朝着家里走去,但是她的手,还是被江萧紧紧攥着,温度在慢慢回温。

    等电梯,江萧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休息的时候也有工作电话,桑北栀是习惯了的,没说什么,只是平日里总要躲到一边接电话的人,一手接电话,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握着桑北栀的手。

    “喂。”她接通,语气如常,平缓冷静,没有起伏。

    然后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桑北栀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对面说。

    对面似乎说了很久很久,久到电梯已经到一楼,打开门,然后关上。

    江萧没有进电梯的意思,平日里她会直接进去,跟电话说一句稍等,因为电梯里面经常会信号不好。

    平日里的电话都会中断,但是今天没有,她没有抬步的打算,只是看着电梯门关上。

    桑北栀也没催促,她只是从江萧周身沉下去的气压里面,感觉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她挂了电话,第一句话是:“我现在要赶回禹城。”

    说完,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看着桑北栀的眼睛,轻声道:“他走了。”

    谁?

    走了?

    去哪儿?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桑北栀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江萧解释了一句:“我爸爸,他从楼上,跳下去了。”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说着事不关己的事情,但桑北栀明显能感觉到,她攥紧的手,一寸一寸冷下去。

    不是被她的体温浸染而冷,像是一块不会发热的冰,失去了暖意,一寸一寸冷下去。

    “真狠啊……”桑北栀轻声,抿了抿唇,没有说接下来的话。

    “其实,胜负还没分晓。”江萧轻声,语气像是飘在风里。

    江萧虽然进驻母公司,拿下了那块地,刚开始的几个项目都做得精彩出色,有不少人倒戈……但是江承宇在集团里面的势力盘根错节,她也是这几个月来逐渐意识到,她可能短时间内根本获得不了什么胜利……

    他的布置格外缜密,虽然看似江萧气势汹汹,但集团的所有关键部门,所有的关键决策,江萧根本无法插足。

    所以她给桑北栀请了阿姨,还在这边给暖暖物色了新学校,半个月之前,暖暖转学进去。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意识到,这是一场持久战。

    她没有优势,她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有多少本事,他心里有数。

    江萧也清楚,她唯一的优势就是她年轻,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僵持下去。

    却没想到,最后这么快就见了分晓,今天的第一场雪,龙城落了雪,禹城也在下雪,这是一场大规模降雪。

    他是不愿意输?

    还是又觉得,自己赢了。

    这一场雪落下去,城市都格外安静,是淹没了争端,还是淹没了真相?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江萧和桑北栀赶回到禹城的时候, 已经是下半夜了。

    江萧本不肯让桑北栀淌这趟浑水,但是桑北栀坚持的话,她一向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让管家丽姐接走了熟睡中的暖暖, 桑北栀就紧紧抓着江萧的手不放了,神情淡淡,但是眸子里满都是倔强。

    “你……”江萧欲言又止。

    “我不回去。”桑北栀就像是她肚子里面的蛔虫, 精准地预估了她的下半句话,然后成功拦截。

    “你去了也……”江萧再次开口。

    “谁说我去了没用的?我可是你的合法妻子,你分到的遗产还有我的一半呢。”气势灼灼的语气。

    江萧:“……”她总是有千万种理由, 江萧最后只是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上了回江家的车, 桑北栀和江萧坐在车上,都有些沉默不语,但是桑北栀的手,一直被江萧紧紧攥着。

    禹城的雪下得小, 而且已经停了, 除了偶尔看到停在路边的车辆上一层薄薄的雪,别的地方的雪似乎都没了。

    尤其是路面上的雪,被来来回回的车轮碾压, 早已化为水, 和路上的灰尘一起,凝成泥水。

    车辆行驶过去,跟着车轮溅起来一串的泥点子。

    空气之中,依旧是冬日的冷肃,铺上一层浓重的潮气,像一块湿抹布, 盖在城市上空,冷凝得喘不过气来。

    江萧的手也是冷的, 冷得像是一块冰。

    桑北栀的指尖轻轻动了动,江萧以为是攥得她不舒服了,稍稍松开力度,桑北栀的手就有了辗转腾挪的空间。

    她没有挣脱,她只是让自己的手掌在江萧的掌心里面调转了方向,指尖钻入江萧的指缝之中,挤进,十指相扣。

    都没说话,但是一瞬间,好像是读懂了很多。

    桑北栀的手心的暖度,就顺着紧贴的肌肤浸染过来,是一种温温的,绵而长的持续的暖意。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是江萧首先开了口。

    她已经沉默了一路,这会儿距离终点还有不到十五分钟的距离,终于是开了口。

    桑北栀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转过头去,看着江萧,做出来一副倾听的模样。

    “确实如舆论所说,我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江萧的语气稍微凝住,像是冻在空中。

    车里呼呼的暖气,都吹不散的冷凝。

    “他对我倾囊相授,对我倾力扶持,有现在的一切,都是站在他的肩膀上。”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其实我也很纠结,我并没有……”

    父爱,江萧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感受到,但确切地感受到的是江承宇的扶持。

    她从来都不是刚愎自用的人,也清楚地知道,在现在的社会背景下,她要是白手起家,走到现在几乎是不可能。

    从和江承宇站在对立面的时候,她心中就有犹豫不定,但最终,还是被想要知道真相的心理占据了上风。

    她想,江承宇到底是不是狠心做绝,还没有定论,等到有了定论,她心里就会有答案。

    但是,还没有定论,就硬生生把她推到了答案这一步。

    桑北栀有些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因为人总是没有办法设身处地想他人之想,和人完全共情的。

    她也没资格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江萧,看着江萧睫羽抬起来,幽沉的目色与她对视。

    对视了足足有三分钟之久,江萧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收紧指节,轻声道:“谢谢你。”

    江萧这种人,不需要任何人帮她做决定,她不喜欢别人的建议,也不喜欢别人的说服,她能自己想得通。

    她眸子里的犹豫之色已经压下去,平静缓和,一如往常,那个沉稳镇定的江萧已经回来了。

    这件事似乎已经成为了大新闻,虽然是后半夜,但是守在别墅区的记者依旧不少。

    看到江萧的车,引起了骚乱,有人冲上来,然后被周密的安保力量拦住,车没有任何停留,江萧也没有出面,没有降下车窗,就这么驶入到别墅区内部。

    远远的,看见自家大门的时候,江萧就看见了门口的人。

    潮湿的冷空气,一张口就是蒸腾的白气,魏舒穿得很单薄,连一件羽绒服都没有披上,仿佛是从室内急匆匆跑出来的,身上只一件菱格的羊毛衫,发丝略有些凌乱,紧紧抓住了眼前人的胳膊:“别走,我跟你说了,不准走。”

    “魏总,我又不是嫌疑人,你总不能限制我的人生自由。”被抓住的中老年男性有些无奈。

    他想甩开,但不知道魏舒哪儿来的力气,把他拽得死死的,衣服都拽得变形撕裂,死命就是要抓住他。

    “你现在要走,是不是说明你心虚了?”

    “事情还刚刚发生没有十二个小时,你主子走了,你这个忠仆,现在就要出国远走他乡,谁知道你有没有猫腻?”

    魏舒一句一句咄咄逼人,她不敢松手,她不能松手,江承宇死了,现在唯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就是这个一直跟在江承宇身边的忠仆,他要是出国消失了,有可能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了。

    “魏总,警察的通告都已经出来,法医早已认定,非他杀,没有疑点。”陈正国无奈劝说。

    他看了眼腕表,忍不住着急,眼看着就要赶不上航班了。

    他不明白,平日里没见这娘们跟江承宇关系多好,怎么这会儿像是敢死队员一样,平日里在外面端方持重的形象也不要了,就是一口咬住他不放了,像是条疯犬。

    这么大的企业家坠楼是大事,当地警方几乎是迅速就介入了调查,八个小时之内就出了新闻通告——

    法医鉴定为高坠死亡,没有抵抗伤、约束伤、威逼伤,血液未检测出毒性,对死者的生前轨迹调查也没有疑点。

    简单解释就是——他是自己跳下去的,没有人逼迫,没有人下药,至于他为什么跳下去,警方没有结论,但排除了刑事案件的可能,所以已经撤出了调查,盖棺定论。

    “就连警察都没有约束我的人身自由,魏总,你有什么权利让我不要走?”陈正国看了一圈周围站着的人,都是江家的佣人、司机,他作为江承宇身边的人,对这些人有指挥权,“你们看着干什么?把这个疯女人拉走。”

    “别动,都别动——”魏舒扬声,拉着陈正国的力道不放,沉声,“我并非不让你走,我只是让你等小江回来。”

    “你别忘了,江总走了,以后主事的人就是小江,她不回来,你凭什么走?”魏舒也是掷地有声。

    周围的佣人们伸出去的手都凝固住了,有些进退维谷。

    主家死了,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干下去都不一定,现在介入争端……

    魏舒是外人,但是她抬出来了小江总,一面是主家的管家,一面是主家的女儿,好似……帮谁都不对。

    就在两厢争执不下的时候,忽有刺目的车灯,从路的尽头照过来,刺得人忍不住眯着眼睛。

    渐渐看到,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不疾不徐地开过来,魏舒心头一喜:“小江回来了。”

    “回……”陈正国冷哼,“回来了又如何?说到底,我伺候了江总一辈子,也是长辈。”

    说话间,车门已经打开,黑色的高跟鞋,落在地面上,潮湿的地面,还有没干透的水渍,不够清脆的声音,像是闷在人的心里,她抬步,一步一步,从车灯里面,逆光而来。

    车灯把她的身影打得格外颀长,窈窕而不纤瘦,沉稳而又利落,她的脚步也不疾不徐,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一步一步,伴随着她的脚步移动过来,黑色毛呢大衣的衣角微微摇晃,有种隐而不发的淡淡的压迫感。

    “陈叔,这是要急着去哪儿?”江萧在正在拉扯的两个人面前站定。

    她这句话出来,语气里完全没有丧事的哀恸,也没有任何犹豫的动摇,像是钉子,扎到陈正国心里,他知道,今天晚上这架飞机,他是注定赶不上了。

    桑北栀从车上一路小跑下来,手里拎了个车上的毯子,走到魏舒身边展开,把她牢牢裹住了。

    她身上满都是更深露重的寒气,冻得脸颊通红,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却在此时,还紧紧抓着陈正国不放。

    客厅里面,桌上上了热茶,桑北栀递了一杯到魏舒手里,满目担忧地看着她。

    陈正国不知道她在坚持什么,但是桑北栀知道,她知道魏舒现在的内心多么波涛汹涌,又是多么偏执坚定。

    她摸了摸魏舒的手,还是不放心,起身走到玄关的位置,拎起来衣架上挂着的外套,走过来,披在魏舒身上。

    “陈叔要出国?”江萧的语气缓缓,没有敌意,只是在平铺直叙说一件事一般。

    但她这个人就是如此,越是平铺直叙的语气,越是让人觉得肩膀上的压力一沉。

    被那双幽沉的眸子扫过去的时候,更是让人觉得不敢直视,仿佛肩膀上的压力又是一沉。

    “小江总,你也是知道的,我家人早就在新加坡定居,我是因为先生的提携和恩情,才留在国内。”

    “如今,先生走了,我对国内自然没什么牵挂,我年岁已高,到国外享天伦之乐也是应当的。”

    别人,或许就被江萧的语气和神情吓住了,但他是多少年的老狐狸了,说出来的话滴水不漏,语气都不慌不忙。

    而且,看了一眼江萧,缓缓地,继续说道:“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自知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地位和权势可以图谋,我也放下了……小江总的意思是,我为江家鞠躬尽瘁这么多年,现在连告老还乡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不动声色地将了江萧一军,这话要是江萧敢接,要是传出去,集团里面还不闹翻天了?

    “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我让魏阿姨把您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着陈叔辛苦了几十年,就这么走了,倒是我无情无义,该给的还没给,连个送别宴都没有,传出去多不好听。”江萧打太极拳一样,摆回去了。

    “哎,我这些年,在江家拿的也够多了,我不贪心。”

    “先生待我好,我不该这个时候走,奈何前段时间体检出来冠心病,医生说最好不要情绪波动,故而,我才不忍留下来参加先生的葬礼,生怕到时候悲恸太过,反而给葬礼添乱。”

    意思是——你再留我,小心我发病给你看了。

    魏舒忍不住有些着急,张口,迎上江萧的目光,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虽然江萧目光里的意思是让她安心,但她怎么能安心?

    “时间也不早了,既然陈叔身体不好,就先去休息吧。”江萧却说了这么一句。

    “小江……”魏舒忍不住,却再次接到江萧让她安心的目光。

    目送着陈正国离开,魏舒终于是忍不住:“他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

    “放心,他走不了。”桑北栀唇角扬起,轻轻笑了笑。

    魏舒怔了一下:“啊……”

    桑北栀看向江萧:“报警吧,东西我已经塞到他的口袋里面去了。”

    “什么东西?”魏舒道。

    江萧抬起手,手腕上空落落的,淡淡道:“我的腕表。”

    白金钻表,奢牌定制款,全球只此一枚,价值不菲,现在就在陈正国的兜里,他“偷的”。

    说起来,这个办法,还是桑北栀想出来的,下车之前她就把江萧手上的腕表撸下来了,趁着给魏舒拿外套的时间,就塞到了他的衣服口袋里面。

    这老头急急忙忙,应该都来不及检查。

    说起来,还要多谢这些年的工作经历,桑北栀见到了各种龌龊的手段,栽赃偷窃什么的,用好了也是好手段。

    根本没到机场,就被警察扣下了,桑北栀再见到他的时候,果然没有了之前的神气,看着江萧的眸子格外阴沉。

    “我不记得,腕表到底是……”江萧语气拖长。

    陈正国沉凝着脸色,也并没有开口辩解,以他的身价,没必要偷这么一块腕表,他知道辩解无用。

    然后就听到江萧下面的声音:“应该是我认错了衣服,误放了。”

    她说着,唇角轻轻扬起,在陈正国的眼中,这个神情却格外挑衅——我想让你走不了,有一千种办法。

    还是坐下来谈条件了,陈正国目色锐利:“我给你想要的,我要出国,还有,我要我应得的,先生给我的遗产。”

    江承宇很早之前就定下了医嘱,像他这么注重血缘和继承人的人,遗产的大头自然是给了江萧,但还有一部分,他分了出去给身边信任的人,除了江萧之外,分到最多的就是陈正国。

    也就是因此,江萧接到电话说陈正国要出国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

    虽然在国外也可以委托律师,但是这么大一笔钱,不落袋为安就往外跑,怎么都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江萧依旧从容,占据了所有的制高点。

    “不就是……”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然后硬生生止住,确定自己已经被江萧拿捏,没有反抗的余地。

    “当年小姐的事情,还有你妈妈的事情,不是吗?”他说出这句话,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是放下了所有的重担。

    他继续说道:“在我的行李箱里,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皮匣子,匣子里面有个U盘,你们想知道的,里面都有。”

    他不再说话,魏舒一眼就看到了玄关那个黑色的行李箱,又急又乱地跑过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全翻出来。

    乱七八糟的衣物丢了一地,她也终于找到那个U盘。

    U盘里面,是几段视频,按照时间的顺序排列,最上方,已经是二十年前。

    屏幕上投射出来,是监控视角,江萧辨认出来,是家里三楼,走廊上的视角,只是装潢和布置有些不一样。

    没有声音,有人打开了走廊尽头的房门,有一道人影走出来,是个女人。

    模糊,江萧不认识。

    但是看魏舒一下子紧张起来的眸色,她了然,这位就是她那位早亡的姑姑——江颖。

    而监控右上角的时间,二十年前,江颖自杀的那天下午十五点三十七分。

    当年,对外通告,江颖的死亡时间,是下午的十五点四十三分,也就是目前这段视频的六分钟之后。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江颖从卧室走出来, 脚步明显又急又快,可也就刚刚往前走了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在模糊不清的监控画面里面, 另一端,有位男士入镜,他只穿着家常的家居服, 一步一步走过来。

    虽然说二十年过去,模糊视频难以辨认,但能在这个家里, 穿这样的衣服, 只能是江承宇。

    他们似乎在对话,可惜了,监控视频是听不到声音的。

    只是看出来,江颖的情绪很不稳定, 有些激烈的手部语言动作, 持续了两三分钟。

    然后,她似乎是放弃了,她侧身想要从江承宇身边走过去, 被拦住, 江承宇伸手拽住了她手里的——行李箱。

    也是这会儿,大家才注意到,她手里拖着个小小的登机箱。

    江颖往前走,没能走得动,只好转身,继续回到对峙之中。

    江承宇又说了些什么话, 她的情绪却越发激动起来,她想要挣扎, 但是江承宇拉着她的力道却越来越沉。

    走廊的尽头是她的房间,另一边是她拦路的哥哥,她想离开这里,但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丢了手里的箱子,手按在三楼的护栏上,抬腿就迈了上去,伸手指向江承宇,似乎是在威胁他。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危险,她几乎是坐在护栏上,有一半的身子都是腾空的。

    就算是隔着时间,隔着视频的屏幕,看监控的人,都忍不住心悬到了嗓子口。

    但是无论是谁,都看得出,她不想死,她不是万念俱灰去寻死的,她只是在用这个办法,逼迫她的哥哥让步。

    但没有,她就算是这样逼迫了,江承宇也没有让步的意思,反而是往前逼近了一步。

    然后,伸手抓住了江颖的小臂。

    江颖想要把他甩开,奋力挣扎,但他不松手,如此悬在护栏边上的对峙。

    变故突生,也不知道是谁用力过猛,拉扯的力度失衡,江颖顿时身体一倒,朝着护栏下面掉下去。

    江承宇没松手,他紧紧抓住了江颖的手,两个人就这么悬在了护栏边上。

    但是一个成年人的重力是很可怕的,若是锻炼有素的人可能还能坚持一会儿,但江承宇很快就力气不支了。

    画面里,有人匆匆跑过来,管家的装束——应该就是陈正国。

    可还没等到他跑过来,那紧紧攥着的手就分开了,江承宇俯身朝下看去,像是一瞬间滞住,就连陈正国也愣住。

    “是意外。”陈正国的声音缓缓响起来,缓缓开口说道,“就是意外,你们都看到了。”

    魏舒的周身都在发冷,她只觉得一层一层的冷汗冒出来,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这是她人生的最后几分钟啊……

    江颖要去做什么?她要带着行李离开这个家。

    她忍不住想起来曾经她们一起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喝咖啡的时候——

    她们密不可宣的关系,注定了不会有很多的机会去约会,去做那些情侣会做的事情,每天也就午休会一起下来喝个咖啡,算是两个人的二人世界。

    她们肩并肩坐在咖啡店面朝落地窗的位置上,春光很好,和煦的阳光落进来,落在江颖深棕色的发丝上,她缓和地笑着,只是看着外面的蓝天:“实在不行,我就和你私奔好了。”

    “我才不信你的……”魏舒轻笑了一声,饮了一口咖啡,也看向外面的蓝天。

    作为江颖最亲近的人,魏舒自然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有才智,有能力,性子温和,待人接物都款款有礼,在公司内人缘很好,大家都觉得她像柔和的春风。

    温和是她的底色,这辈子,她好像没有为什么事情抗争过。

    家里父母在她小的时候就意外去世,她和哥哥相依为命,从小就是乖乖女,哥哥打工赚钱供她读书,她也不负期待,几乎从小到大所有排名次的考试,她都是第一名。

    出国留学,又因为哥哥的一句“回来帮我吧”,她就放弃了在国外已经找好的工作,回来进了家里的公司。

    甚至,和桑家的联姻,她也没有抗争过,只是暗地里打听了一下,这位姓桑的青年才俊风评不错,容貌中上等,人也算是谦逊有礼,只是打听,甚至没有见过面,她就点头同意了。

    所以当江颖跟她说“私奔”的时候,魏舒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就现在,也挺好……”

    她不想逼着江颖和家里决裂,因为对江颖来说,哥哥很重要,她不想让自己爱的人陷入两难境地。

    可后来,居然是江颖主动提出来——出国,做试管,生个孩子,以后定居国外。

    还给魏舒看了她的存款,说,就算是离开家,以后她们也可以有起家的本钱。

    魏舒像是被她推着往前走,甚至取卵做试管这件事,提出来之后不到一个月,她就已经做了。

    在国内取出来的卵子送到了国外,在国外试管受精成功,一切都好像是按下了加速键。

    然后,忽然就一切终止。

    “陈叔,既然你在场,那你应该还记得,他们是为了什么吵起来的吧?”江萧缓缓开口。

    魏舒空白的脑子嗡了一下,缓缓恢复了运转能力,听到江萧的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陈正国:“对,你在场,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会吵起来?”

    “桑家悔婚之后,先生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更存了要找个更好的妹夫的想法,让桑家悔恨莫及,逼着小姐去相亲,小姐不肯……”

    “不可能,不可能。”魏舒一下子就打断了陈正国的话。

    她的两只眼睛像两只钩子,紧紧勾住陈正国的脸,想要从他的神情里面看出来什么。

    “阿颖相亲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平时性格温和,怎么可能就因为相亲的事情,有这么剧烈的冲突?”

    虽然刚才短时间的大脑空白,但魏舒到底是魏舒,她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少不得一个逻辑紧密的脑子。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真相好不好?”但是再逻辑清晰的人,这会儿也免不了的情绪崩溃。

    她语气之中甚至有了几分示弱的哀求:“阿颖跟我说,她有两个亲人,一个是亲哥哥,一个是陈哥……”

    “她把你当做她的亲哥哥,她给你过生日,给你买衣服,还帮你解决债务问题,她是真的把你当做家人,就当是为了阿颖,你能不能告诉我真相?”

    就算是极为崩溃的时候,她依旧是有章法的,她懂得这个时间只能以情动人了。

    陈正国压在膝盖上的手忍不住收紧,尤其是听到魏舒的话,一句一句,他收得越来越紧。

    眼眶有些湿润,似乎也是真的动了情。

    “小姐……”陈正国缓声,声音里有些不经意的颤抖,“她对我真的很好。”

    这些事,不算是秘密,在江承宇手底下做了一段时间的人,都听说过这样的一段逸闻。

    当时,江承宇还没开始做生意,江颖也只是个中学生,晚自习下课晚,江承宇怕不安全,放学的时候去接她。

    就是这个时候,遇到了陈正国,他那个时候,在学校门口做小生意,卖点水果和鲜花。

    学校门口的黄金摊位就那么几个,谁来了早谁就占,他来得最早,每次占在最好的位置上。

    却也因为这样,招致不满——

    另外一个卖水果的摊贩,说他每天晚上买得太多,耽误了别人的生意,按照规矩,卖完一车就该走了,他却不走,这是坏了规矩。上来就把他的摊子掀翻了。

    江承宇接到了妹妹,没打算管这样的事情,却被江颖拉住了衣摆。

    “哥……我知道你有关系……能不能……”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底气,这实在不该是她管的事情。

    “他也是因为给妹妹治病,所以才……”江颖这句话,让江承宇的步子停下来了。

    江颖在学校虽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但也听过同学们的议论——说门口那个卖水果的小哥的水果不缺斤短两,还又便宜又好吃,没钱赊账他也很和气,他有个心脏病的妹妹,偶尔来帮忙,做生意都是为了给妹妹凑手术费的。

    仿佛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学生群体总是有一往无前的侠骨柔肠。

    他做生意实在,物美价廉,又有这样的故事,大家总是忍不住攒一些零花钱去买点东西。

    他生意好,也是如此才生意好,和位置没有太大的关系。

    江颖很少管这样的杂事,但是听到兄妹相依为命的故事,就忍不住心软,也去买过几次。

    她的话还是说服了江承宇,江承宇只是打了个电话,就有小混混冲过来,帮着教训了那惹事的摊主。

    江承宇一向混得很开,他能把妹妹供出国留学,能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能后来开得起来那么大的公司,不是没有底气的。

    江颖走过去,买下了那些掉在地上被砸烂的水果,还把书包里常备的创口贴,亲手递到了陈正国的手里。

    这件事,是陈正国认识江家兄妹的开始。

    后来,江颖更是帮他在学校扩大宣传,他的生意越来越好,他送给江颖水果鲜花,不收钱,但是江颖还是每次都要执着把钱给他,让他留着给妹妹治病。

    后来江颖在国外读书,通过中学老师知道,他给妹妹做了手术,借了不少钱。

    又安排他到江家上班,明里暗里对他很多照顾。

    这些过往,像是走马灯一样从陈正国的脑海里闪过去,他忍不住想起来江颖——那个温柔得像是月光的姑娘。

    “她一向把你当家人,你从来不肯为了她……”魏舒的语气有些激烈。

    “我也把她当家人。”陈正国声音扬起,然后缓缓落下,轻声道,“当成是生命里很重要的人……”

    他似乎是沉沉呼吸了一口气,压住了情绪的起伏,缓声道:“我说的就是事实,争端就是因为相亲。”

    “还有余下的视频,你们也不必看了,视频里没什么,不过是方婷这些年来对小江总母亲的磋磨。”

    “但,这件事背后是先生一手促成的。”

    “小江总偶尔打电话,会谈起在国外的学习生活,会偶尔说到,其实也很累。”

    “作为母亲,她大概是心疼孩子,求了几次先生,说不要对孩子太过严苛,家里既然已经这么有钱,为什么不能让孩子健康幸福就好……”

    “你们知道先生的性格的,他想要的是个优秀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

    “他觉得,母亲的存在,可能会是小江总的阻碍,母爱慈爱,未免太放纵,他觉得这样是不像话的。”

    “先生偷偷看了她的日记,更是从日记里看出来,她后悔把小江总带回来,有想要带小江总离开的意图。”

    “这件事,是先生绝不能容忍的,小江总已经成年了,再有母亲蛊惑,真的放弃一切离开,先生的计划全都白费了。”

    “先生绝不能纵容这件事的发生……正好,用方婷的手,借这件事,再推小江总一把。”

    “他让我伪造了那本日记本,删掉了里面后悔的一部分,又加了些内容进去。”

    “不必问我日记原本写了什么了,这些年过去,我早就忘了,当年那本日记也早就烧成灰了。”

    说起来这样的话的时候,他竟然有些风轻云淡,就像是跟着江承宇的时间久了,做的事情做了,这样的事情,关系到人命的事情,在他的口中,居然是一文不值的。

    他语气平静,缓缓开口道:“如果你们想让我在警察面前再说一遍,也可以。”

    “祸不及家人,我冷眼旁观,的确是错了,希望小江总不要为难我在新加坡的亲人。”

    明明从龙城赶回来,一晚上没睡,已经连续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但桑北栀知道,今晚,江萧恐怕依旧睡不着。

    她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就见到江萧看着窗外有些怔怔地发愣。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从背后搂住江萧的腰身,抱住了,缓声道:“在想什么?”

    “想妈妈。”江萧的语气很轻,没有隐瞒桑北栀。

    这种真相,原本在她的猜测之中,但是实打实落下来的时候,还是像是巨石砸在肩膀上。

    让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杀人凶手,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要不是因为和桑北栀分手喝醉痛哭,妈妈不会带她回家认亲,要不是她打电话的时候说过自己有些累,不会有妈妈对他的恳求,也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桑北栀感觉到,似乎有温热的湿润,砸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江萧哭了。

    没有声音,但她确确实实哭了。

    桑北栀把脸颊贴在她的脊背上,轻声道:“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妈妈肯定舍不得看你难过的。”

    江萧转过身来,把桑北栀抱住了,紧紧抱住了,下颌搭在桑北栀的肩膀上,沉默了良久,才有缓缓的声音传递过来,她说:“栀栀,我只剩下你了。”

    “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保护好自己。”她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却又不确定地说道,“答应我,好不好?”

    她怕失去,她太怕失去了。

    她没有安全感,她患得患失,她的心就像湖面的浮萍,漂泊不定。

    她想要紧紧抓住,这唯一能抓住的。

    桑北栀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没有挣扎,只是贴近了些,轻声道:“好,我答应你。”

    江萧的情绪有些失控,桑北栀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把最近赵依柔给她转的电子邮件,又往后放了放。

    赵依柔说,她就读的学校,今年刚好有招生的新政策,接收国内的留学生,而且按照桑北栀的情况,只要禹城大学出具证明,证明桑北栀完成了国内两年大学本科的学业,可以入学之后直接从大学三年级开始读。

    而且,学校不要求学年,只要求学分,如果课程安排得当,可以在一年之内修完剩下的学分,就能拿到本科毕业证了。

    对于桑北栀来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可以用更短的时间,完成她没有完成的学业,不必从头再来。

    桑北栀委实有些心动。

    毕竟本来毕业就是本硕连读之后的硕士学历,结果现在只是个高中毕业生,谁心里都会不甘心。

    桑北栀躺下了,但是没睡,她脑子里很乱,她听得到江萧也没睡,只是都在床上躺着不动,假装自己睡着了。

    被子下面的手紧紧牵着,牵出来一层黏腻的手汗,但是谁都没有松开。

    桑北栀翻了个身过去,把江萧抱住了,轻声道:“睡不着吗?”

    “嗯。”江萧的语气淡淡的,桑北栀凑过去,在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那能告诉我,你现在还在想什么吗?”

    “想陈叔说的那些话……”江萧轻声。

    “从他的话里听起来,他就只是个旁观者……”桑北栀欲言又止。

    “你也觉得,有问题?”江萧道。

    桑北栀听她这么说,就知道,江萧的脑子已经转过来了,她这个人还挺让人佩服的就是,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哪怕是两天两夜不睡觉,她也总能把自己保持着最清醒敏捷的状态。

    高精力人群,有时候就是这样——非人类。

    “人在讲故事的时候,总是倾向于为自己脱罪,这些年来,陈叔可以说是爸爸的第二个大脑,若说所有的决策都是爸爸做的,他没有建言献策,没有推波助澜,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江萧缓声。

    其实从他说起来这些事情风轻云淡的平和语气就能听得出来,他经历风风雨雨,心理素质一流。

    如今,当事人全都死了,留下的所有证据就是那几段监控视频,监控视频里面,没有陈正国的任何罪责。

    “他大概也是确定了,就算是真相大白,也不会有任何罪责,最大的风险,就是你的怒气和报复……”

    江萧这个人,睚眦必报,在外面是出了名的。

    桑北栀叹了口气道:“还算是他有担当,这个时候,还记得为妻儿求情……”

    “他没有妻儿。”江萧随口说道,“他说的亲人,是他妹妹一家,他赚的钱,基本上也都给了妹妹一家。”

    “没有?”桑北栀的语气却忽然拔高了几度。

    “对啊,没有。”江萧有些纳闷,桑北栀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他一直是家里的管家,是爸爸的左右手,我同他关系也不错,他家里的情况我还是知道的。”江萧继续说道,“他一生没有娶妻生子,唯一的亲人就是妹妹,他妹妹的心脏病手术很成功,在新加坡嫁了个新加坡华人,生了一儿一女,以往假期的时候,还见他妹妹带着家人回来看他……”

    “有的。”桑北栀却忽然这么开口。

    “江萧,有的。”桑北栀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你信我。”桑北栀解释说道,“我在服务业做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做服务员,这点还是能看出来的,客人是夫妻关系还是出来偷情的情人,整张桌子谁是主位谁地位最高,谁和谁应该是不对付的,谁和谁应该是好朋友……我习惯性地会去打量席中的所有人,免得服务出错。”

    “他无名指有戒痕,你还记得,他之前有戴戒指的习惯吗?”桑北栀立刻问道。

    黑暗之中,江萧微微蹙了蹙眉,没说话,桑北栀只当她是在思索,也没说话。

    她只觉得江萧微微动了动,然后伸手过来抱住她,搂在了怀里,轻声道:“栀栀,你比我想象中,过得还要难一些……”

    原来,她不是在思索戒指的事情。

    她是在想刚才桑北栀的话。

    她为桑北栀觉得委屈,之前那个“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无法无天的桑大小姐,到现在形成察言观色的习惯,受了多少委屈?

    她一直以为,服务员就是体力工作,但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让人卑躬屈膝的学问。

    她没说心疼,但是话里全都是心疼,就连是哪个被只都忍不住愣了一下,不是在聊江家的事情吗?

    桑北栀没立刻说什么,说实话,她没觉得委屈,一份价钱一分货,高档餐厅工资高,要求自然高,她身边的那些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林明美比她厉害多了,受的委屈也比她多多了。

    只是江萧的话,让她觉得心里有些软软的。

    大概是,爱你的人,永远觉得你委屈,永远觉得你过得不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