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师明奈转过身,舞会厅里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随处可见鲜花,两侧的圆拱形门下是一张张铺着崭新白绸布的圆桌,此刻坐满了孩子,中间的舞池有四位女士裙摆旋转,拉着各自的男性舞伴跳舞,壁灯下还站着几位穿着服务生装扮的妇人。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黄色的连衣裙被洗的发白,但很干净,散发出肥皂的香味。

    看到师明奈没反应,女孩放下手,往裙子上擦了擦,拿着小杯蛋糕的右手缩了缩:“姐姐,你还吃吗?”

    不是第一次被卷进污染区了, 这次师明奈显得驾轻就熟,在污染区没有被净化之前, 污染源会形成在她看来是幻境的东西, 而里面相关的人物会反复在每个闯入者面前出现,斯黛娜说这叫npc。

    就比如眼前这个小女孩。

    师明奈蹲下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莉莉。”

    “好的莉莉,”师明奈直接说:“能带我去见你们院长吗?”

    这里是十几年前惨剧发生的地方,最有可能成为污染源的,也就是当年的福利院院长了。

    一般来说,解决掉污染源,破除执念就能净化掉污染区,那么这个福利院院长的执念是什么呢。

    师明奈分神想着,莉莉听了她的要求,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点点头,正要把蛋糕放回去,师明奈却一把抄了过来拿在手里,“谢谢。”

    莉莉愣了下,连忙不好意思地摆手,雀跃的说:“不用客气!谢谢你把我拍的那么好看!除了收养证,你是第一个给我拍照的人!”

    师明奈脚步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往口袋里掏了掏。

    她来这里之前穿的是一身T恤,和为了装得下不晚包子亲自做的宽松运动裤,现在穿着长袖和橘色外套,下面是一条七分裤,运动鞋,脖子上还挂着相机。

    那张本该出现在师明奈手里的工作证明变成了一张邀请函。

    [亲爱的贝拉女士:

    上回我送您的火腿,不知您可已经和家人分享?希望等这段繁忙的时光过去,我们能再坐下来闲度时光……槐树下福利院三十周年庆典在即,不知您作为一名富有专业涵养的记者,是否有时间出席,如果您愿意前来,我诚挚邀请您拍下孩子们的笑脸,并将这些资助人的慷慨之名远扬。

    不胜感激。 ]

    信末尾的落款是“温特斯”。

    看来这是她现在的身份了,师明奈接受良好,把相机摘下来放在手里研究,笑着说:“不用客气,还想拍照的话可以来找我。”

    莉莉眼中闪着激动的光,用力“嗯”了一声,“院长妈妈应该还在办公室,我带你去找她!”

    “现在几号了?”

    “12号!还有三天就是庆典了!”莉莉走在阴影里,瞳孔像是覆盖上了一层纯黑的膜,嘴角吃吃的笑:“院长妈妈说,那天是月圆之夜,一定很美吧!”

    师明奈看了眼她,没有说话。

    只是在路过厅中餐桌的时候把蛋糕放了回去。

    很快,两人来到一栋简陋的办公楼,像一把瘦窄的短尺立在院中角落,第一层住着保姆妈妈和清洁人员,二层是会议厅和休息区域,三层几个房间堆满了东西,一直高高的堆到窗户,师明奈上去的时候,发现三层往上的路被一道铁门堵死了,最后一个房间就是院长的休息室。

    莉莉敲了敲门:“院长妈妈,记者姐姐来找你了。”

    舞会厅里的声音像被海绵吸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整栋楼只有这里的走廊亮着灯,似乎有些线路不稳,亮一下暗一下。

    只有里面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院长妈妈!”

    师明奈尝试召唤不晚,结果失败。

    和她第一次进污染区时的情况一样。

    果然是由人的执念形成的污染源,不是像“墙”一样一整片区域被污染。

    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幻境会随“它”的想法而变化,相当于在别人的梦中,除非将这个幻境搅动的濒临崩溃,否则是召唤不出来的。

    师明奈不动声色的收回手。

    呼吸声逐渐近了,年迈的声音在门后响起,“是莉莉啊,进来吧,门没有关。”

    莉莉推门进来,木门推开,一个脸色白的像石灰的老太太站在壁灯下,这个疑似污染源的老太太面容和蔼,身上没有半点阴冷感,反而在温暖的壁灯下显得尤其慈祥,“莉莉,辛苦你带她来找我。”

    温特斯从桌上的盒子里抓了一把糖,笑的皱纹挤在一块:“好孩子,庆典结束那家人就会来接你了,这几天好好和你的伙伴们告个别吧。”

    莉莉笑得甜甜的,接过糖跑开了。

    门在她身后被关上,莉莉脸上笑容变得很淡,她把糖纸撕开,愉悦的咬着糖咀嚼,粘牙的软糖在她的口腔里结了一层粘稠的蛛网。

    屋里办公桌凌乱,桌角和沙发底下有不少揉皱的纸团来不及清理,温特斯端来茶,披肩盖住她微微发福的肩膀:“贝拉,你找我是为了明天拍照的事情吧,真是辛苦你了,需要你起那么早。”

    师明奈靠着沙发观察她,接过茶放在桌上,用这个身份会说的话询问:“不能另外约时间吗?”

    温特斯为难的说:“恐怕不能,你知道的,他们都是大忙人,能抽出时间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已经很难得了,不可能全部刚好凑在一块,但我想让每位资助人都和孩子们合影留念。”

    老人表情真挚,话里含着感激,“自从我和前夫离婚之后,这家福利院就断掉了来自布朗家的经济支持,要不是这些资助人,孩子们肯定没法健康的长大。”

    不论是神态,语气,发音的方式都很正常。

    她不是污染源。

    那么这个污染区,为什么会和十几年前的血案相关?现在是庆典前两天,大后天就是三十周年庆,眼前这个和善的老太太就会死在从高空砸落的水晶灯下。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污染源就是温特斯太太身边的人,否则也不会因此形成执念。

    她的执念是什么呢?

    想要阻止温特斯太太死亡?

    师明奈在脑海里稍稍捋了一下,没再多留,简单和温特斯太太说了两句,了解完这个身份需要做的事情就准备离开。

    温特斯太太已经换好了衣服,跟着师明奈一块下楼,“真是辛苦你了,你放心,我会付给你满意的报酬的。”

    师明奈点头,忽然看到站在罗马柱旁边的莉莉,她发白的连衣裙藏在罗马柱的影子里,眼神幽静。

    “温特斯院长,你说莉莉找到了新的人家,等庆典结束就要接她离开,是吗?”

    “是啊,莉莉是个好孩子,只是运气不太好……每次都遇见那样的人家,”温特斯太太叹息,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振作起来:“可这一户收养人我暗中拜访过几次,没有比他们更好的人家了,家里殷实美满,儿子女儿都已经成家,他们有很多的时间陪莉莉。”

    师明奈走下台阶:“有他们的资料吗?如果有时间,我想给他们做个专访。”

    温特斯显得很高兴:“有的,等舞会结束了我把他们的申请资料给你看看。”

    师明奈点头,再往罗马柱旁边一看,莉莉已经不见了。

    舞会结束后,温特斯的助理过来,告知师明奈温特斯临时有事,资料已经复印好了,师明奈接过一叠资料,跟着助理去自己住的地方。

    除去温特斯的助理之外,这家福利院一共有31个孩子,4个保姆妈妈,2位厨房阿姨和1个保安,因为是长期雇佣合同,几人都住在福利院,保安的宿舍就在保安室,其他的都在办公室一楼。

    师明奈被带上办公室二楼的时候就隐约有种预感,结果果然不出所料,助理在三楼连通天台的地方停下来,掏出了一把钥匙。

    “真是不好意思,让客人住这样的地方,非常感谢您不介意。”

    “……”

    显然是之前商量好的,师明奈非常自然的走进三楼与天台楼梯中段的铁门,伸出手:“钥匙?”

    助理还在看着她笑,笑容维持的时间似乎过于久了,黑暗中他的牙森白。

    “莱顿先生。”

    助理莱顿像被上了发条的机器,程序启动,他走上前,把钥匙交给师明奈,微笑着露出牙齿:“晚安,贝拉小姐。”

    师明奈拿过钥匙揣兜里,来到天台。

    天台很宽敞,她住的地方是两个紧挨着的房间中的一间,另外一间里面很黑,连扇窗户都没有,不知道放的是什么东西。

    另一半天台是露天,放着不少生锈的器材,桌椅,杂乱无章,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地面覆盖着一层灰尘。

    师明奈用钥匙开门,打开灯,她的房间已经被打扫过,简单的一张桌子,绿色台灯和木椅,走进最里面是一个洗浴间。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有关收养人的资料粗略扫一眼就丢掉,只剩下莉莉的个人资料和曾收养过她的家庭。

    如果说让污染源生出执念的是温特斯太太的死。

    那么最好一点疑点也不放过。

    这个叫莉莉的小女孩就让师明奈感觉有些不对劲。

    也许能从她过往的资料里查出些什么。

    可师明奈心里隐隐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那个来自34号世界线的女孩很可能也在这里,她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这个福利院里大都是老人妇女和小孩,是哪一个对她动的手。

    追踪术固然不能追踪到死人。

    可想要人像死人一样活着……这个鬼地方可有层出不穷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感谢营养液,感谢追更的宝宝

    第52章

    莉莉的原始档案没有任何问题, 孤儿证明、入院体检表,接受登记表和测定的心理健康值完全正常。

    两份解除收养关系证明书在最后。

    [解除原因:收养人长期虐待被收养人,后因车祸意外身亡, 家庭仅余一名未成年男孩, 丧失经济来源,无力继续履行抚养职责。 ]

    下面附着有几张照片,女孩纤细的手臂上满是淤青和伤痕,触目惊心。

    ……

    [解除原因:该收养家庭中的兄妹二人, 因意外脊椎折断,继而引发家庭内部矛盾, 在此过程中,被收养人成为养父母及兄妹二人发泄怒火的对象,长期处于食物供给不足的困境。 ]

    下面的照片是地下室里莉莉蜷缩着睡觉的画面,小脸瘦的不成样。

    师明奈盯着照片上的莉莉看了会儿,放下资料推门出去,先去露天的地方拔了根铁管,这里有不少废弃的铁椅子,她把四条铁管拔下来,拧在一起,找了几把旧椅子重复几次,一根简单的铁棒就做好了。

    整个福利院安静的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音,楼梯上伸手不见五指,黑暗里传来“咔哒”的钥匙开门声,师明奈提着铁棒大步走下去,莫名觉得自己才像这座福利院的怪谈。

    孩子们住的地方离办公楼不远,周围的槐树被不知道从哪刮来的风吹动,窸窸窣窣,画着涂鸦的草稿纸被踩实在狭窄的小路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孩脚印。

    宿舍外表破旧,很多地方瓷砖缺失,铁门打开,像是在表示欢迎。

    师明奈拎着铁棒把铁门勾到眼前,看上面用彩绘笔写着:

    【 1.禁止随意离开宿舍】

    【 2.查寝时间10:00 】

    那现在是几点?

    靠近铁门的房间像是值班室,窗户是打开的,师明奈并没有看到任何有关时间的东西,伸手进去,只摸到了一本夹着笔的笔记本和一块柔软的布料。

    不过,要是到点了,总会有些什么东西出来的。

    师明奈收回手,她还有些摸不准这个污染区的污染方式,她进来之后一切都太过正常,好像她本来就是一个受邀参加庆典的记者。

    走进宿舍楼,月光似乎稍微亮了一些,习惯了完全的黑暗,这种朦胧的视感更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东西。

    每个寝室外都有注有床位和姓名,师明奈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莉莉的寝室。

    推门那一瞬两个人影立在那里,师明奈反射性握紧了铁棒。

    门彻底打开,师明奈发现正对着门的是两面镜子,一左一右,里面的卫生间上挂着小小的衣服,铁栏上倒挂着鞋。

    她走进去关上门,里面的孩子似乎已经睡着,被子里隆起,可却没有任何呼吸声,像一座座坟包。

    师明奈走到莉莉床头,发现是空的,这个时候,她的裤腿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哈了一下,像是有人蹲在她的脚边说话,凉气贴上腿部皮肤。

    她脊背蹿上一股寒意,低下头。

    不是莉莉。

    这个小女孩穿着小熊睡衣,抱着腿,揉着眼睛,“记者姐姐,你在干什么?”

    师明奈没回答,蹲下来端详她:“你为什么还不睡觉?蹲在这里干什么?”

    茜茜说:“我在等莉莉啊。”

    “莉莉在哪?”

    茜茜的颈骨歪了歪,像被拧坏的玩偶,“姐姐要找莉莉吗?”

    她的脖颈继续下压,好似随时都会突然折断,声音也变得尖锐阴冷, “莉莉——”

    “——在你背后啊。”

    师明奈头皮一麻,余光扫到正对着门口的镜子,被她关上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大开,门口站满了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的孩子,从她身后一直堵到走廊,不知道有多少个。

    最前方站着的就是莉莉。

    她五官僵硬,奇异的发声:“姐姐,是在找我吗?”

    师明奈没有说话。

    莉莉继续说,像一具尸体在地面拖行,“可是,保姆妈妈说,十点钟以后,不睡觉的都是坏孩子,坏孩子都是要接受惩罚的……”

    “……姐姐是坏孩子吗?”

    被几十双非人的眼珠盯着,师明奈放下铁棒,从兜里拿出那块顺走的红布,戴在肩膀上,“对,不睡觉的都是坏孩子,那现在十点了吗?”

    她猜没有。

    因为在路上还根本没有任何查寝的动静。

    莉莉看着师明奈袖子上的值日红布,似乎短暂的卡住了。

    师明奈非常快的进入了角色:“保姆妈妈今天准备舞会太累了,我来帮她们查寝,这样吧好孩子们,现在离十点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她说:“我数到一百就来捉人,现在你们快去藏好。”

    说完,师明奈开始数数:“1,2……

    孩子们在门口一动不动,师明奈说:“在我这里,不被我抓到的才是好孩子,被我抓到的坏孩子可是要受到惩罚的。”

    这句话似乎有了点效果,人群开始动了起来,慢慢的往后转身,就连茜茜和莉莉也在卡壳之后,迈着僵硬的步伐往外走。

    师明奈念着数字,手已经往莉莉的床底板探去,很快摸到了几个硬硬的东西,翻开一看,是几把小巧的刀,不知道杀过什么,盖在上面的被子还留着一些血印。

    难道十几年前温特斯院长的死真和莉莉有关?

    师明奈把这些刀全部收起来,数到“ 51”的时候,走廊外沉顿的脚步声消失了,她顿感不妙,立刻出门,果然看到全身发青的保姆妈妈站在门口,师明奈敏捷的和她放大的脸拉开身位,保姆妈妈迟缓的转过,脊椎弯曲成诡异的角度,抓起挡路的两个孩子丢在一边,紧紧跟了过去。

    这只诡物的速度应该比师明奈要慢得多的多,可每次师明奈回头一看,它都脸色狰狞的跟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如影随形,怎么都甩不开。

    好在在师明奈踏出宿舍门的那刻,诡物就停下了,几十个孩子站在楼梯上,没有眼白的眼睛朝她望来。

    回到天台,办公楼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为何,师明奈觉得办公楼这个地方很安全,舞会厅是凶地,孩子们的宿舍有隐藏的规则,可办公楼看起来却相当的“无害”。

    她出去的很顺利,回来的也很顺利。

    混乱的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莱顿先生就送来了早餐,是新鲜的牛奶和火腿披萨,他微笑着说:“这是温特斯院长特意嘱咐厨房帮工做的,院长已经在楼下了,两位资助人也到了,不过您不用急,距离拍照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足够您享用早餐。”

    师明奈接过食物说了句好。

    两位资助人一男一女,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结,像是刚从晚宴上下来,头发抹着发油,露出光滑的额头,女人穿着贵气,手里挎着一个皮包。

    师明奈没有吃东西,她虽然会感觉到饿,可是以她的体质,要饿死也很困难,总好过吃进一些奇怪的东西。

    下来的时候,女性资助人正在和温特斯院长说话,师明奈发现她们两个似乎长得有些像,看到师明奈,她朝她微微一笑,温特斯院长热情介绍:“这是贝拉,我们的记者小姐,贝拉,这是奥黛丽,我妹妹的女儿。”

    奥黛丽伸出手来:“很高兴认识你,贝拉。”

    “我也是。”

    师明奈收回手,男性资助人主动走来,笑着说道:“温特斯姨母,早听您提起过这位贝拉小姐,现在见到,似乎比我想象中还要沉稳可靠。”

    师明奈不习惯这种你来我往的寒暄,看人到齐了,没说两句就开始给他们拍照。

    如果事情顺利,那么她明天就能成功离开污染区,照片也用不上,所以也无所谓拍的好不好了,完成任务就行。

    拿到照片,师明奈的视线在一张张脸上划过,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能够对得上来自34号线女孩的脸的。

    温特斯院长走来,慈祥的面容有些期待:“贝拉小姐,我能看看照片吗?”

    “当然。”

    温特斯院长凑过身,还没有看到照片就听到一句:“院长,过两天就是庆典了,我想先去舞会厅找好拍摄角度,不知道可不可以?”

    “这是应该的,我说过的贝拉小姐,你需要些什么尽管和我开口,我们槐树下福利院一定会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

    师明奈假装不经意地收起相机,问:“院长为什么起槐树下这个名字?在很多地方的民俗中,槐树似乎是一种阴气很重的植物,传说会招来鬼魂。”

    温特斯院长大概是没想到师明奈会突然问这个,整理了下披肩,年迈的声音似乎含着某种期待和怀念。

    “如果真的有鬼魂……”

    但很快,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脸上浮现一丝懊恼:“随便起的,是因为当年买下这块地的时候,这里有很多槐树。”

    师明奈略一点头,顺便要了一份宾客名单,庆典当日流程,来到舞会厅,这里还没有打扫干净,两名清洁人员正在拖动桌布,她走到最顶层,靠近水晶灯的位置。

    这盏水晶灯有一张圆桌那么大,正中间是透明的水晶流苏,波光粼粼的垂下,璀璨的淡黄水晶极富层次感的点缀在周边,吊起它们的是三根铁链和几颗钉死在天花板上的铁钉。

    那铁钉本该非常稳固,可现在却在微微摇晃。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拧动。

    不,有人在这盏水晶灯的上面。

    师明奈眼皮一跳,找到通风口的位置,取下相机钻了进去,分岔路口,师明奈听到一个喘着气的声音近在咫尺,混着风流声,嘶嘶的传来,像一条盘踞在耳边,吐着红信子的蛇。

    “51、52,53……”

    “你找到我了,姐姐。”它贴着师明奈的耳朵,幽幽道。

    第53章

    通风管道不知多久没有清扫过, 莉莉趴在师明奈左边,黑暗中,漆黑的瞳孔几乎占据整个眼眶, “姐姐, 我被你找到了,所以我是好孩子,对吗?”

    很诡异的画面。

    她看师明奈不回答,如同准备捕食的多肢生物,试探性地把手放过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猎物,“贝拉姐姐,昨天晚上,捉迷藏还没有结束,你怎么不见了?”

    “我找了你好久……”

    师明奈不着痕迹的往莉莉身后看去,厚厚的灰尘黏着在她的连衣裙上,可以看清楚她是从里面爬出来的。

    粗略算了下位置, 正好是水晶吊灯的上方。

    “不对哦,”师明奈按住莉莉的头,在对方呆住的时候挽起唇角说:“好孩子是不会把院长妈妈送的裙子弄的这么脏的。”

    莉莉慢慢低下头,像是在思考。

    “你还想拍照吗?”

    莉莉的反应快了一点,她略显局促的把手收回,坐好, 小腿几乎和手臂一样粗细,“想。”

    师明奈说:“那就到舞会厅外面等我。”

    莉莉犹豫了一下,懵懂着说好,熟练的从通风管道爬下去,师明奈从裤袋里拿出一把有几处钝口的刀,这是昨晚从莉莉床板下翻出来的。

    来到水晶吊灯上,这里的螺丝钉已经被挑松了三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而把这块可以移动的天花板挪开,铁链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师明奈用这把刀试了试,缺口完全吻合。

    和她预料的一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师明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似乎太过简单了。

    这个污染区等级应该不高,不会移动,危害性有限,按照联邦的评级应该是B级及以下。按理说净化并不难,可那副画上蠕动的虫子让她想起在A级污染区里看到的那些触手。

    两者给她的感觉非常像。

    师明奈思索着把刀丢在水晶吊灯旁边,就在她刚爬进另一条管道,旁边的位置又传来了衣服摩挲的声音,她停下,看到已经离开的莉莉折返回来,看到水晶吊灯旁边的刀,她似乎有些困惑,但很快就没有去想,拿起刀,开始一点点撬起钉子。

    杀害温特斯院长的凶手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即使莉莉并不能预测这个水晶吊灯什么时候掉下去,但十几年前,温特斯院长的确因她而死。

    师明奈怀疑过很多次自己的猜想,知道亲眼所见,那么,只要明天成功救下温特斯院长,污染区就能净化成功了。

    未免打草惊蛇,导致莉莉临时改变计划,师明奈出了舞会厅就把她的刀全部放回了原处。毕竟要救一个人,首先她得先遭遇生死危机。

    庆典那天很快就到了。

    槐树下福利院的三十周年庆办的不算热闹,大概是因为资金有限,所以只邀请了几位有时间的资助人和温特斯院长的朋友,负责表演的马戏团在庆典前一晚到达福利院布置,帐篷就扎在舞会厅里。

    师明奈来的时候,舞会厅中央的位置已经被空了出来,白色的布盖着装着狮子和老虎的铁笼子,从顶部垂挂下来的帷幔挡住了一部分道具,帷幔外的位置放置好了一张张长桌,排列呈半圆形。

    莉莉正坐在温特斯院长旁边,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连衣裙,褐色的头发上别着一朵小雏菊。

    温特斯看到师明奈坐在自己身边,朝她微笑示意,很友好的请她吃桌上的甜点。

    马戏团的表演很快就开始了,孩子们看的目不转睛,五位资助人来的慢了点,其中三位男性资助人,两位女性资助人,似乎有一对夫妻,和温特斯院长说话时两人一直挽着手。

    入席之后,全场安静下来,戴着红鼻子的小丑出现在聚光灯下,他滑稽的裂开嘴笑,甩着鞭子变出一束玫瑰。

    夸张搞笑的肢体语言立刻把气氛引到高潮。

    孩子们的尖叫声似乎能把整个舞会厅都掀翻。

    师明奈注意到莉莉心情很愉悦,她晃着腿,时不时看一眼水晶吊灯,有些兴奋,有些忐忑,似乎还有些怨毒。

    温特斯院长对此一无所知,还贴心的给她擦去嘴边的面包屑,“医生说了不能暴饮暴食,这是你今天吃的第四块蛋糕了莉莉。”

    莉莉扑在温特斯院长怀里,“院长妈妈,您对我真好。”

    “傻孩子,我把你们当成我的亲生孩子,怎么会不对你们好。”

    “可是……院长妈妈为什么不能给我当一辈子的妈妈呢。”

    莉莉语气有了些细微的变化,在孩子们顽皮吵闹的背景里,她的乖巧令温特斯十分动容:“因为院长妈妈迟早会死的,我给你找的这户人家,他们看过你的照片,也知道你的经历……他们很喜欢你,相信我,好吗?”

    莉莉没说话,这时候小丑跳上了高台,叉起腰,声音故意放粗:“现在,我们要在现场的小朋友里选一位幸运观众,骑着我们的狮子凯蒂,在台上走一圈,哪位大胆的小朋友想试试?”

    “看上去很好玩。”温特斯院长说。

    莉莉看了一眼水晶吊灯,怯怯举起手。

    小丑看到了她,吹了吹口哨:“这位小朋友,请到台上来!”

    莉莉请求道:“我有点怕,可以让院长妈妈陪我一起吗?”

    小丑装作为难的样子考虑,满意的看到台下小朋友期待的目光,张开双手大笑:“当然可以!上台吧!”

    温特斯院长有些意外,看着莉莉眼神温和,在小丑的催促声里牵着莉莉的手站起来,“谢谢您的邀请。”

    可她走到台阶上,准备上去时,师明奈也走了上来。

    莉莉露出怪异的表情。

    温特斯好像也有些不解,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她,“贝拉小姐?”

    师明奈端起脖子上的相机说:“我想为您和莉莉拍一张照片,不知道您是否愿意?”

    “当然愿意,非常感谢。”

    莉莉的注意力很快就放在温特斯身上,小丑牵来一只狮子,温特斯扶着莉莉坐上去,莉莉脸上泛着幸福的红晕,看着走在狮子旁边的温特斯,满足的笑了,“院长妈妈,我给过您机会的。”

    温特斯说:“什么?”

    “在第一次被收养的时候,他们打我骂我,我期待院长妈妈能出现救我,院长妈妈真的出现了,”莉莉像是在说一个让她感到激动的童话故事,“第二次被收养的时候,那两个小鬼明明是自己摔下去的,却说是我推的,我只是没有告诉他们后面没有路了而已,是他们自己太蠢……可他们都怪我,‘哥哥姐姐’把我关在地下室的时候,我也期盼院长妈妈出现救我,院长妈妈也出现了,可是,我却不感到高兴了——”

    “——因为是院长妈妈把我送到他们身边的呀。”

    莉莉回过头,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狰狞,“现在我期盼院长妈妈去死,院长妈妈也能死掉吗?”

    话音刚落,天花板的位置传来一阵异响。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要掉下来了!快躲开!”

    “危险!”

    “院长妈妈!莉莉!”

    温特斯来不及抬头,就感觉一个巨大的阴影朝她砸下,但比那个阴影更快的是从舞台旁边跳跃过来的身影。

    水晶吊灯砸在舞台上,水晶碎的满地都是,狮子受到惊吓,早早躲开,莉莉摔在地上,头发遮住五官,看不出什么表情。

    温特斯心有余悸,拍着胸脯,和蔼脸庞上还有一抹惊慌失措,她调整了下呼吸,感激地拉起师明奈的手:“谢谢你,贝拉,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死了……真是太危险了。”

    满地狼藉,受到惊吓的小孩子们哭成一团,马戏团的表演暂时终止,清洁人员快速上来清扫,几位资助人担心的围着温特斯院长和师明奈询问,还有人在拨打电话,场面异常混乱。

    还没有结束。

    污染区没有被净化。

    师明奈像个局外人一样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温特斯院长没有死,惨案没有发生,凶手也找到了,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污染源还是没有出现。

    刚走下台阶,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温特斯院长!”

    “亲爱的,你怎么了!”

    “好多血!”

    “快打急救电话,温特斯院长!温特斯院长!”

    师明奈没有动,无声的看着他们惊悚的表情和温特斯院长停止起伏的胸膛。

    温特斯院长死了。

    她陷入沉思的时候,视线会无意识地停留在一处,再等师明奈回过神,忽然发现不对劲。

    周围太安静了。

    刚才还喧嚣吵闹,乱成一锅粥的舞会厅,现在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莉莉拨开半边头发,露出半只眼睛,嘴角缓缓扬起诡异的笑。

    接着是站在她旁边的小丑。

    工作人员,马戏团的人,整整齐齐站在台上的孩子们,资助人,保姆妈妈,甚至是“死去”的温特斯院长。

    所有人嘴角都裂开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盯着她的位置。

    寂静的可怕。

    这时,师明奈似有所感,看向了那副被雕刻在舞会厅左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的画。

    最中央的位置,那个撑着手的男人转动眼珠,看了过来。

    浓墨一般厚重的黑暗开始褪去,师明奈站在原地,看到形形色色的场景不断后退,脑袋传来尖锐的痛,最后定格在一条被走廊灯照耀的楼道。

    办公楼昏暗的楼梯里,莉莉走在前面,连衣裙扬起淡淡的香皂味。

    “记者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找院长妈妈做什么呢?”

    师明奈停在了办公室二楼通往三楼的通道。

    莉莉似乎有些不解,“姐姐?”

    她居然又回到了三天前。

    师明奈做了点心理准备,想到事情可能不会这么顺利,所以倒也不算太过惊讶,她应了一句,伸手进兜里,摸到了熟悉的“邀请函”。

    可这么一摸,师明奈敏锐的发现这张邀请函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

    好像厚了一点,似乎多了一张纸。

    师明奈拿出邀请函,对着月光打量。

    邀请函上的话没有任何变化,字迹也没有改动。

    直到她看到了信的开头。

    原先的[贝拉小姐]已经消失不见。

    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师”。

    一枚订书钉将一张泛黄的纸钉在了邀请函的后面,像是附件。

    [我是■■,受邀参加福利院三十周年庆典的记者,在福利院留宿的这三天时间里,我发现福利院里隐藏着一个血腥的秘密……那个可爱乖巧的孩子一直想要杀了温特斯院长!我小心隐藏我已经知道的事,并且成功在庆典上阻止了莉莉!可是,温特斯院长还是死了!这次,她死于脑梗,不!我相信,或许还有一个未知影子隐藏在这片槐树下,我将继续寻找真相,直到死亡…… ]

    “这就是这个污染区的污染方式吗,”师明奈若有所思的说:“净化失败一次,污染就会加重一次,直到这张邀请函和附件上完整出现我的名字。”

    除了莉莉,在这座福利院里,还有另外的凶手啊。

    第54章

    脑梗。

    说起来, 温特斯院长死的时候确实像发病。

    莉莉再次带着师明奈来到办公室,敲门声过后,推开了门。

    温特斯院长像之前一样给莉莉抓了把糖果, 请师明奈坐下。

    两人客气了两句,门关上,师明奈走到壁灯下,这次她注意到温特斯院长桌子上放着一瓶药,“温特斯院长,你在吃什么药?最近身体不好吗?”

    温特斯是个和善健谈的老太太,拿起药说:“年纪大了, 我每天都在吃降压药,这个药医生让我每天都吃,我怕忘记就放在桌子上了。”

    看着师明奈像是在皱眉,温特斯爽朗的笑起来:“别担心贝拉,老问题了,我吃了许多年了。”

    “院长没有植入生命芯片吗?”

    生活在这里的居民和异世界线的人不同, 不强制要求植入芯片, 可师明奈看到的绝大部分人,体内都有芯片,且身体器官都在健康的范畴……虽然很多是义体。

    温特斯应该是不止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慈祥的目光里充满智慧,仿佛能看到她年轻时候的犀利独到:“一种东西,你强硬的给他植入,他可能会抗拒会暴动,但是你要是把它包装成商品,以便宜的价格附着高昂的价值,就会有无数人争抢,甚至供不应求……何况是长生啊,联邦以低廉的代价,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人类的更新叠代。”

    “可是我……你肯定觉得我这个老太太在说疯话,”她笑着说:“我觉得就这么自然出生,自然老去已经很好了,没有终点的船飘在海里,总是会累的,如果死亡明天就会到来,我也会安然接受。”

    师明奈难得起了点敬佩之心,能将事情的本质看的这样透彻,还一直能够保持清醒不动摇,这两点已经超过很多人了,怪不得那个污染源会为她这样的人生出执念呢。

    “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温特斯院长在办公桌后坐下来,伏在桌上,慢慢找起老花镜。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明天拍照的事。”师明奈转移话题,问的很简单。

    凶手很可能是利用了温特斯院长心梗这件事,那么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她得去见见。

    离开办公楼后,师明奈在舞会厅里找到了正在和女伴跳舞的助理莱顿。

    莱顿对于师明奈来找自己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想起了什么,从西装裤的钱包里找出一串钥匙,笑着说:“贝拉小姐,请你原谅我考虑不周,没把你房间的钥匙及时给你。”

    师明奈接过钥匙,状似无意的说:“刚才我在办公室见到了温特斯院长,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像是生病了,这里有医生吗?”

    莱顿一愣,随即笑了出来:“温特斯院长最近忙着庆典的事,一直没来得及好好休息,人老了就是容易疲惫,不过我想应该没有大问题,院长一直定期体检,明天奥黛丽小姐会带着医生来。”

    奥黛丽。

    师明奈眼前闪过一个挎着皮包的小姐。

    “她和温特斯院长的医生很熟?”

    “应该不算熟,只是两人都住在67区的17层,奥黛丽小姐很关心温特斯院长的身体,所以主动捎她一程。”

    “她们的关系很好吗?”

    莱顿点头:“奥黛丽小姐是温特斯院长唯一的侄女,这个名字还是温特斯院长为她起的,那时候温特斯院长还是布朗太太呢。”

    似乎并不愿意多说。

    师明奈看了一眼莱顿,没发表任何意见,抛了抛钥匙,微笑着说:“谢谢你的钥匙,我先回去休息了。”

    “您慢走。”

    走到舞会厅外,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烦躁的抽烟,在她走过的时候,男人吐了口烟圈说:“就凭她在未来科技上班的那点钱,能给福利院资助多少,大头还不是我给的……她们关系好,呵呵。”

    师明奈辨认了一下,发现是那天和奥黛丽一起出现的男性资助人,似乎叫瑞恩。

    “你是谁?”她现在应该装作不认识。

    男人走过来,身上酒气冲天,咬着烟说:“我母亲是温特斯的表妹,她也算是我姨母,我告诉你,离那个奥黛丽虚伪的婊子远点,她就是冲着姨母的遗产来的,但她肯定要失望了,姨母早就立好遗嘱了……”

    他撑着舞会厅的罗马柱往外走:“一分也别想拿到,我拿不到,她也拿不到……都拿不到……”

    这个晚上过的非常安静,师明奈没有去孩子们的宿舍,莉莉会继续她的水晶吊灯计划,她已经知道该怎么阻止,也就暂时不需要去管,倒是莱顿,奥黛丽和瑞恩,都让她感到有些可疑。

    拍照的那天很快就到了。

    师明奈早早就来到楼下,但有人比她更早,挎着白色皮包举止优雅的女人正站在一棵槐树下,似乎在和谁通电话,看起来神色紧张着急。

    看到温特斯院长来了,奥黛丽挂断电话,笑容甜美的走过去,不一会儿孩子们和瑞恩也来了,和那天一模一样的流程,师明奈按下快门,发现自己的拍照技术有了点进步。

    孩子们拍完照就四处蹦蹦跳跳离开了,师明奈没有走,瑞恩似乎还有些宿醉的头疼,找了个理由就去休息了,只剩下温特斯,奥黛丽和她带来的医生。

    “贝拉小姐,让你为我的身体这样担心,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温特斯感动道:“你真是个好人。”

    几人已经走到了温特斯的办公室,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医生找了把椅子,坐在温特斯面前,时不时查看一下仪器上的数值,边在纸上写着体检报告。

    师明奈客套的说:“院长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相互关心是应该的。”

    奥黛丽说:“贝拉小姐真是个热心肠的人。”

    也算是吧。

    毕竟因为见过她冷心肠的人都死了。

    师明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医生很快将各项数值都评测完毕,站起来和温特斯院长握手:“恭喜您,身体的各项指标一切都很健康,只是要注意清淡饮食,不要长时间坐着或者站着。”

    温特斯院长很高兴,“辛苦你了,医生。”

    说完,医生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瓶药,外壳包装和温特斯院长正在吃的药一模一样:“按照疗程,您的降压药应该快吃完了,这是新的,请您务必按时吃药。”

    师明奈问:“要是没有按时吃药呢。”

    “血压过高或者情绪波动太大,都容易引起脑梗,这个病很危险,尤其是温特斯院长年纪已经很大了,希望你们多多注意。”

    奥黛丽似乎松了一口气,关心的说:“姨母,您听到医生的话了吗?一定要按时吃药,您已经八十一岁了,很多事情都可以交给我来帮你完成,您知道的,我一直将您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

    温特斯点着头,“奥黛丽,你和瑞恩是不是吵架了,刚才你们似乎没怎么说话?”

    奥黛丽表情一僵,没有立刻回答,医生说着要去找莱顿,告诉他一些疗养事项,先出了门,师明奈也跟着出去,门关上,人却没有走。

    奥黛丽的声音在门后传来,语气埋怨,带着试探:“姨母,瑞恩说我一直觊觎您的遗产,还不止一次在外人面前羞辱我。”

    温特斯院长似乎沉默了。

    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瑞恩说,他知道您和布朗先生离婚的原因,说您在底层遇到了您的真爱,那个人还有一个孩子对不对,您很喜欢他和那个孩子,甚至愿意为了他们离婚!愿意为他们住在肮脏的臭水沟里,您打算把所有的……”

    “住嘴,奥黛丽。”

    奥黛丽情绪激动,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啪嗒”碎了一地:“温特斯姨母!!我知道您的秘密,布朗先生和您离婚的时候给了您一大笔钱,我都知道!这些年您都把钱花在那两个贱种身上了对不对!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拿我的工资资助您和福利院,可他们只会从你这里骗钱!您说过您没有孩子,我就是您亲女儿的!”

    “你冷静一点,”温特斯院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厉,“瑞恩在说谎,什么底层,什么真爱,什么孩子,都是他骗你的。看来我该打个电话和我的表妹好好聊聊,让瑞恩戒酒了,他总是说些醉话。”

    “今天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里面传来一阵冷笑,奥黛丽没有再和温特斯争执,气势汹汹推门出去,踩着高跟噔噔噔下了楼。

    师明奈回忆着她们的对话。

    那个底层的,疑似温特斯院长爱人的孩子,不会就是来自34号线的那个女孩吧。

    但那张通缉令上,似乎没有提到过她还有任何亲属。

    奥黛丽走到楼下,犹豫了两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拨出号码,“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

    温特斯院长在奥黛丽走后不久就离开了办公楼,过两天就是庆典,她作为院长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

    师明奈再次进来,拿起医生给的那瓶药,和温特斯吃的只剩下几颗的药作对比,看上去一模一样。

    温特斯院长每天都会按照医嘱服用药物,那么她突发脑梗,被换药的可能性很高。

    现在没动手脚,也就在这两天了。

    师明奈还想看看这里有没有有关那个女孩的信息,但翻遍了这间办公室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关线索。

    为了守株待兔,她回到天台,在温特斯院长办公室上方坐着,时刻注意外面的动静。

    天色逐渐暗下来,整座福利院仿佛变成了一块死地,福利院外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似乎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走出。

    师明奈等的快要睡着,准备换个姿势躺着,却听到了一道轻轻的开门声,她睁开眼。

    凶手来了。

    第55章

    寂静的黑夜里,来人穿着黑色的大衣,戴着黑色礼帽。

    门被打开,很快又合上, 声音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大概过了一分钟, 黑色的人影再次出现在走廊。

    等他离开后,师明奈来到办公室,旋开瓶盖倒出药瓶里的药,再从兜里拿出她藏起来的那瓶, 同时倒了两片在桌上。

    乍一看很相似,但细细辨认, 会发现形状和气味都有些微的区别。

    师明奈把真药放回原处,带上门离开,要找到凶手很简单,他穿的是一身黑色大衣和帽子, 想要处理肯定需要时间。

    放轻脚步走下楼梯,师明奈看到一个笨重迟缓的影子, 一步一步, 走进了一楼倒数第二个房间。

    然后没了动静。

    师明奈拎起她事先放在楼梯口的铁棒,走过前两个房间,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似乎根本没有住着人,师明奈来到倒数第二个房间,发现门是开的。

    不。

    是这个房间根本没有门。

    师明奈走进去,耳膜似乎闷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把门关上了,很奇怪,这里根本就没有门。

    这间房间也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 有两个门,她进来的那个门开在办公楼一楼走廊,而房间尽头的门似乎是通往院子。

    她挪动脚步,忽然感觉被绊了一下。

    一把缺了腿的椅子正对着她,摆在最中央。

    这把椅子一直在这里吗?

    师明奈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不能确定,因为这里实在是太黑了,可见度很低,不过在这里摆一把椅子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东西会在半夜的时候坐在这间杂物间最中央吗。

    师明奈绕开这把椅子,继续往后门走,很快就到了门口,这里种着一排排槐树,苍老的树干仍旧焕发着活力,叶片在没有月光的黑夜里绿的发黑,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树叶窸窸窣窣摩擦,传出一种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

    人到哪去了?

    树底下是很难藏人的,师明奈一棵棵找过去,重新回到后门,还是没有看到人影。

    奇怪。

    师明奈从后门进去,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了。

    那把缺了腿的椅子上,挂着一顶黑色的帽子。

    黑色的大衣披在椅背上,像是背对着她坐着一个人。

    一个如同老旧风箱的声音“赫赫”响起,一只手抓在了后门上,“莱顿”从后面露出一个脑袋,像一个恶作剧的孩子,“贝……贝拉小姐。”

    “你跟着我好久了……”

    师明奈后背涌上一层寒意。

    究竟是什么时候。

    “跟着我……做什么呢……”

    莱顿的头轻轻滑到门槛,仰起头看她:“贝拉小姐,对我们福利院的招待,不满意吗?”

    “贝拉小姐,不喜欢你的房间吗?”

    师明奈没有犹豫,直接冲向门口,期间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她直接用铁棒砸开,腐烂的味道顿时扩散开来,像是一具散发着浓浓尸臭的尸体,来到走廊,旁边几个房间也隐隐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

    毫不犹豫上楼,刚踏上三楼,就看到几句腐烂的只有骨头的身体挤在二楼楼梯口,似乎想上来,可不知为何又停下了。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办公楼确实和她想的一样,存在安全区,安全区就在三楼。

    第二种,三楼存在令它们畏惧的东西。

    师明奈慢下脚步,心里在想,温特斯院长到底是第一种情况,还是第二种情况?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又去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卧室里传来温特斯院长的呼吸声,似乎睡的很熟。

    “虽然已经把真药换上去了,但谁知道那些东西会不会半夜再来一次,”师明奈有些不放心,直接选了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躺下,闭上了眼,“今晚就在这里睡好了,明天就是庆典了,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后半夜没有特殊情况发生。

    估计着这个时间温特斯院长该醒了,师明奈走出门,果然没过一会儿,办公室传来一道轻微的开门声,拖鞋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在办公桌前停下,接着是水声,吞咽声。

    她微微松了口气,打了个哈欠,直接去往舞会厅,找了个远离人群的位置,准备小睡一会儿。

    脑梗死亡的结局应该已经改变。

    温特斯院长活过庆典,凶手查明,污染区也该净化成功了。

    剩下的只需要在水晶吊灯掉下来前把温特斯院长推开。

    师明奈正养着神,不知睡了多久,忽然一声尖叫声传来,周围的孩子们好奇的跑出去看,她心里蓦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一走出舞会厅,就看到莱顿跌跌撞撞的跑下来,身边跟着去找温特斯院长的莉莉。

    “院长……院长她……”

    师明奈没等他说完,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三楼,三楼的门打开,保姆妈妈们三三两两的哭成一团,她奇怪的看着这群人,走进办公室。

    温特斯的尸体倒在卧室里。

    她的脖子已经停止流血,不正常的软软垂着。

    不是死于病发。

    五名资助人也到了,那对夫妻走过师明奈时,她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

    周围人的哭喊声震耳欲聋,师明奈太阳xue的位置扩散出一阵阵隐痛,像是有人在死死掐着她的头,她想到了那副画上的人,这次她问了那副画的名字。

    《最后的晚餐》。

    温特斯太太会是那道晚餐吗?

    强烈的头晕目眩之后,师明奈闭上了眼,再睁开,耳边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早晨并不刺眼的阳光洒在她的眼皮,没有任何温度,温特斯正挽着她的手,笑着看向挎着白皮包的女人:“贝拉,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奥黛丽,我的侄女。”

    再次回溯了。

    师明奈皱紧眉头。

    上一次,她是回溯到进入副本的第一个小时,这次是进入副本的第二天,明天就是庆典了。

    回溯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当回溯的时间和温特斯死亡的时间重合,她会被永远困在这里吗?

    “贝拉?”

    师明奈说了句抱歉,拿着相机走到花坛的位置,在兜里一顿翻找,果然找到了那份邀请函。

    开头的名字更深了,现在已经出现了“师明”两个字。

    她没管这个,直接看向附件内容。

    [我是师■■,受邀参加福利院三十周年庆典的记者,在福利院留宿的这三天时间里,我发现福利院里隐藏着一个血腥的秘密……那个可爱乖巧的孩子一直想要杀了温特斯院长!我小心隐藏我已经知道的事,却无意间撞破奥黛丽和莱顿的密谋,老天,她可是温特斯的侄女!庆典前一天,我抓到了他们的证据,并且成功留下了正确的药,可是,温特斯院长还是死了!她是被人杀害的!凶手就在这座福利院!我将继续寻找真相,直到死亡…… ]

    师明奈攥紧了这个东西,拍完照后直接去到莱顿的房间。

    她还是先入为主了。

    污染区根本没有任何常理可言。

    以污染源为中心形成的污染区,所有的npc,所有她能搜集到的信息,很可能都是它生前找到的,它把所有的证据集合起来,可还是没能找到真正的凶手。

    回溯的起点在温特斯院长的死。

    邀请函上写的是“真相”。

    要净化污染区,任务就是“阻止死亡”和“还原真相”。

    这样或许会给她增添难度。

    但是同样也可以反推——那就是在这里找到的一切信息都可以相信,因为它期盼“真相”。

    师明奈选择先去莱顿的房间,他是温特斯的助理,全程协助开办庆典,所有人的信息都能在这里找到。

    不得不说,莱顿的工作能力很优秀,而且作为温特斯的助理,他显然对她的亲属关系很了解。

    这个时间点莱顿应该在舞会厅,师明奈从他的抽屉里翻出来一本笔记本。

    温特斯的名字写在最中央,画了一个圆圈,周围的人名画出简单的肖像加以备注。

    [奥黛丽:金钱至上,想要什么都写在脸上,从前好几年不来一次,这几个月来的特别频繁,也只有温特斯院长以为侄女是在关心她。 ]

    [瑞恩:自以为是的白痴,竟然把温特斯院长的秘密告诉奥黛丽,就知道酒鬼不能相信,幸好,他还不清楚槐树的秘密,可他既然知道温特斯院长已经为那个孩子立了遗嘱,为什么还对温特斯院长这么殷勤,装成爱心人士,实在令人作呕。 ]

    [格蕾丝夫妇:目的不明。但没有目的,谁会把钱浪费在这座破烂的福利院里?他们肯定有更深的阴谋! ]

    师明奈想起了那对身上有异香的夫妇。

    莱顿在这条备注底下,用红笔另外补充了一行。

    【还是被我发现了!他们偷偷在院长的办公室找东西!老天,难道问温特斯还有什么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吗?除了那个孩子,可格蕾丝夫妇找那个孩子做什么,不……温特斯肯定隐藏了什么……是什么呢。 】

    师明奈把笔记本翻了个遍,都没能找到有关“那个孩子”的信息。

    温特斯身上似乎还有不少秘密。

    如果污染区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会让这么多人想要杀了她。

    师明奈有些头疼,从莱顿的笔记本看来,这里的所有人,似乎都有杀害温特斯的动机,她在庆典那天的死亡仿佛是注定的……

    脑海里蓦然闪过一道白光。

    注定的。

    “难道说……”师明奈心脏急速跳动,下意识出声:“不,不可能。”

    可话音未落,她就有些跃跃欲试。

    就好像她总喜欢走龟甲算出来的吉凶之地的“凶”,越是匪夷所思,她兴趣越是浓厚。

    第56章

    温特斯院长死时身上有几处致命的伤口, 可师明奈见过的尸体多了,一眼就注意到她不正常扭曲的脖颈,那应该才是她的真正死因。

    凶器很可能是根绳子。

    但保险起见,师明奈把福利院里所有的管制刀具和绳子全都塞进麻袋里丢到她的房间,割断的割断,砸碎的砸碎,虽然过程中遇到不少诡异的东西,但还是顺利在凌晨五点全部捣毁。

    师明奈做完这一切, 没有休息,立即前往停车场。

    前两次温特斯院长原定的死亡结果被改变, 却都出现了另外的凶手,在不知道到底有几个凶手的情况下,最好还是暂时全部当成凶手来处理的好。

    停车场外一片漆黑。

    这个污染区的谋杀虽然很简单粗暴,可却不像诡异物一样是忽然出现的,就像莉莉必须撬开钉子,莱顿必须换掉药,那么在她否定了上次温特斯院长被人勒死的结局之后,明天很可能会出现新的死法,所以今晚必定会有人行动。

    师明奈耐心等着,像是一只等待猎物进笼的猎人。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福利院远处的天空隐约泛起白光,这种白光和外面见到的晨曦不一样,是一种苍白的死灰,透着阴寒,让人浑身不适。

    福利院在这种白翳下活了过来。

    天彻底亮了,停车场里驶入一辆车,格雷斯夫妇依次下了车,天亮之后,这座福利院会维持安稳的假象,入院的宾客会先去登记,师明奈靠墙等着,看格雷斯夫妇下车后直接往办公楼去。

    两人消失在停车场,她才来到车旁,成功从里面搜出来三把匕首和一卷绳子。

    火焰腾腾燃烧,师明奈用树枝搅碎绳子的灰烬,拍手道:“现在只有最后一件事了。”

    所有的不稳定因素全部排除之后,现在就该去温特斯院长身边了,说到底,这些准备工作再多,都不如她自己待在那里保险。

    走到办公楼门口,师明奈正好和格雷斯夫妇打了个照面,他们一无所觉的往停车场走,她走到三楼尽头,敲了敲门。

    “是谁?”温特斯的声音从门后响起。

    “是我。”

    “贝拉?亲爱的,你也起的这么早。”

    “也?”

    门打开,师明奈看到温特斯已经穿好衣服,披肩挂在沙发上,看样子正打算出门。

    温特斯笑着说:“刚才瑞恩来了一趟,他的钱包落在了这里,你是第二个来的。”

    师明奈扫视一圈,先去检查了温特斯摆在桌上的早餐,接着是水,药,温特斯似乎不太理解她在做什么,可她并没有阻止,像是心情十分好的和师明奈说起闲话来:“没想到一转眼就三十年了,当年我创办这个福利院的时候,那个老家伙还在世呢。”

    “嗯。”

    师明奈来到了阳台的位置,全封闭窗,虽然干净但有很明显的锈迹,危险一一排查完毕,她这才笑着回答:“听说您和布朗先生之前感情很好,似乎从未吵过架,那是为什么离婚呢?”

    温特斯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因为这样,对我们两个人都好,就在你看来可能是句废话,但在当时,却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其中似乎有种不为人知的隐情。

    师明奈托腮看着温特斯吃早餐,后者说完才想起来问她:“瞧我,一提起从前的事就走神,你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我等您一块去舞会厅。”

    温特斯点点头,准备继续吃早饭,可紧接着门铃又响了,师明奈示意自己去开门,温特斯朝她露出一个“辛苦了”的表情。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格雷斯夫妇,师明奈撑着门槛没让他们进,毫不客气的问:“有什么事吗?”

    格雷斯夫妇似乎没有想到院长办公室里居然还有别人,两人有说有笑的动作停下,面容在看向她时突兀的扭曲了一下。

    像是被石头打碎的水面的倒影,又像是一块镜子照出并不相像的两个人露出同样的微笑,令人心底发寒。

    “温……温特斯院长在吗?”

    格雷斯先生并不熟练的开口,仿佛刚刚学会说话。

    “不在。”

    师明奈“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是格雷斯先生吗?”温特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和蔼的抬头询问,“他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来告诉您他们对今天的宴会流程很满意。”

    “是吗?客人能高兴是最好的。”

    温特斯开心的笑了起来。

    但这只是个开始。

    就在温特斯吃早餐这短短的不到20分钟的时间里,除了格雷斯夫妇,师明奈还打发走了前来送登记表的莱顿,半路折返要求参加庆典的奥黛丽,把自己装在巨大快递箱子里试图混进来的瑞恩……甚至她的口袋里居然多了部手机,接到莉莉打来的电话,说她的车被几个小孩扎爆胎了……

    开什么玩笑,她根本不会开车。

    似乎离庆典开始的时间越近,这些npc就越是暴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闯入。

    温特斯毫无所觉的专注吃完早餐,和师明奈有说有笑的往外走,门快被拉上时,她动作却忽然一顿,直接往阳台跑去。

    “我好像听到水流的声音……是不是我刚刚洗手忘记关水龙头了?”

    师明奈眼皮一跳,难以想象这个温温吞吞的老太太居然有这么敏捷的反应力,动作快的她伸手都没抓到。

    洗手间的下水管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缓缓流淌出来的水在光滑的瓷砖上积成了一片水域,温特斯边掏着老花镜,边一脚踩了进去。

    一声尖叫,她整个人往后倒。

    眼看就要撞到尖锐的桌角,一只手稳稳提住了她。

    温特斯惊魂未定的拍着胸,感激的看向师明奈:“真是太险了,我没看到这有水,幸好你反应快。”

    师明奈没回,放下手,松口气说:“现在总该完了吧。”

    庆典开始前十分钟,师明奈和温特斯来到了舞会厅现场。

    这次的人比前两次要齐的多,所有凶手都来到了案发现场。

    他们盯着温特斯,像是草原里的狼群盯着误入的羔羊。

    师明奈在温特斯的身边入座,对它们的窥视视而不见。

    马戏团的表演一如第一次那样精彩,高空走绳索的项目结束后,庆典接近尾声,小丑热烈邀请温特斯院长上台发言。

    温特斯院长拿着准备好的发言稿上台,双眼饱满热泪,“亲爱的小朋友和我们的资助人朋友们,感谢……”

    老人的声音在麦克风的扩散下,有种被岁月沉淀过后的质感,听的人如沐春风,师明奈站在舞台一角,手里拿着相机,几次回溯之后,她的拍照技术可以说突飞猛进,起码能对的上焦了。

    估摸着水晶吊灯快要掉下了,师明奈抬手打断了温特斯的发言,温特斯走过来,下一瞬,一阵令人牙酸的震动从上方传来,水晶吊灯在众人惊呼声里狠狠砸下。

    最后一个安全隐患也排除了。

    温特斯惊魂未定的握紧麦克风,眼神惊颤。

    师明奈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众人都在忙着排查危险的时候,无人注意到一行血从温特斯的鼻腔里流出。

    一滴血滴落,仿佛开了个头,接连不断的血液流淌下来,很快在木地板上形成了一块血洼。

    周围的场景开始变化,朝着温特斯跑过来的人四肢逐渐扭曲孱弱,脸上的肉如同烂泥一般掉落,整个舞会厅开始缩水,如同胃袋慢慢蠕动。

    果然是这样。

    师明奈嘴角微微勾起个笑,对持续性的耳鸣视而不见,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眼前是看不见月亮的黑夜,福利院里没有一丝声响,而她手里拿着钥匙,似乎要去往天台自己的房间。

    师明奈把钥匙收回去,大步往下走。

    这次回溯到了庆典前一夜,看天黑的程度,最多再过六个小时就是庆典。

    也就是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她来到温特斯的办公室。

    照旧排查了一切隐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卧室的钥匙,打开了温特斯卧室的门。

    这间办公室属于师明奈每次回溯都会搜查的地方,但还有一个地方,她从来没有搜过。

    温特斯的身上。

    这么多的人想要她的命,说明在这段时间线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很急迫,庆典人员混乱,是最合适的时机。

    莱顿那里有线索。

    温特斯院长的身上未必没有。

    师明奈打算搜她的身。

    寂静的夜里,窗外不时传来“呜呜”声,有槐树的树枝拍打在围栏上,温特斯没有关窗,窗帘被风吹起,像站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

    软垫床上,温特斯的呼吸均匀,显然睡的很熟,被子盖到一半,丰腴的小臂压在被子上。

    师明奈调整内息,把被子从她的小臂下小心扯走,温特斯一无所觉,翻了个身。

    师明奈搜刮东西的手法很熟练,这得归功于她从前杀的妖兽多,那些天材地宝娇气的很,有些碰到尘土都会立即失效,所以很快就从温特斯的身上找到了一张奇怪的纸。

    画着简略版珈蓝星的图案,还有几个奇怪的简笔。

    “加密的信?”师明奈正疑惑,忽然心头猛地一跳,立刻钻进了床底。

    门外传来一道很轻的开门声。

    似乎有人进来,又推门出去。

    应该是莱顿吧。

    这个时间点,是他换药的时候了。

    师明奈心里想着,想爬出来,刚挪了一下,床边忽然垂下来两条腿。

    她头皮微麻,停住了动作。

    在莱顿换药的时候,温特斯是醒着的吗?

    女人的腿在床边垂了足足有两分钟,才慢慢的开始移动,脚尖转了个圈,正对着她藏身的地方。

    第57章

    师明奈屏息静气的等了几十秒,那对着她的鞋尖才有了动作,女人的步调很慢,一步落下去,身体轻轻一晃,似乎在寻找某种平衡,稳定之后,另一步才落下。

    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走,她走路的动作越来越正常,就好像只是被吵醒了,半夜起来上厕所,师明奈紧紧盯着她,看她走到了房间角落。

    那里似乎放着一个箱子。

    箱子里面她搜过,是衣服之类的东西。

    可箱子的卡扣被打开,女人居然像从里面拿了什么重物,床下的视角不是很好,师明奈没有动,不一会儿,一把充斥着浓郁血腥味的铲子出现在她面前,距她不过十公分,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上面残破的血肉组织。

    温特斯半夜拿铲子去干什么?

    师明奈微微皱了下眉。

    但她很快想到了拍照那天,温特斯说起“槐树下”这个名字时的怀念和期盼。

    “槐树下……槐树下!”

    女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师明奈紧随其后,隔着不会被她发现的距离,不远不近的跟着。

    整座福利院都被槐树包围,花坛里种着槐树,路上飘着槐叶,不算好闻的槐叶香在楼道充斥的血腥味里发苦。

    温特斯果然来到了办公楼后的一排槐树边。

    她拿起铲子开始挖。

    很快,铲子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闷响。

    师明奈站在二楼的会议室的窗户旁,正好能清楚看见铲子下的那张腐烂的脸。

    温特斯挖到了一张脸,就没有继续挖下去,她把铲子放在一边,不太熟练的坐在槐树下,嘴唇开始说话。

    师明奈试图听清,但入耳的只是一些莫名的呓语。

    底下这是什么人?

    女人对着尸体说了很多话,说完,她开始翻身上的东西,师明奈猜她是在找那张写着奇怪图案的纸。这东西似乎对温特斯很重要,她发现不在身上之后,扶着树站了起来,连铲子都忘记拿走,一步一步往办公楼走,似乎要回去找。

    师明奈在温特斯的身影消失的时候从二楼跳了下来,她刻意放轻了动作,像无声落地的树叶,没有任何犹豫,她拿起铲子开始挖。

    她的动作比起温特斯要快的多,但师明奈没想到,当一整具尸体出现时,她居然心里泛起一阵恶寒。

    尸体是一具青年人的,可尸体左右,上下,甚至尸体底下,密密麻麻的全是尸体。

    被挖破的土如同漏风的门,从空荡深处吹来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烂的臭味。

    到底有多少具尸体,连师明奈都感到心惊。

    怪不得槐树长得那么葱郁。

    在这里,人体是最好的养分。

    但很快,师明奈就发觉了这些尸体的不对劲。

    一开始她看到第一具尸体上的剜痕以为是意外,可第二具第三具尸体上都有这样触目惊心的痕迹。

    很明显是被挖走的。

    位置并不一样,有的在胸口,有的在肾脏,还有的在头上。

    温特斯挖这些尸体上的肉干什么?

    师明奈只是稍微发散了一下联想,空空如也的胃袋就收缩了下,她忍住干呕的感觉,把土重新填了回去。

    温特斯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要快,似乎已经找了一遍,没有找到,可也没有像其他的诡物一样暴走,再度来到她刚才坐着的位置,像找到了老朋友一样说话。

    师明奈没在留在这儿,如果说尸体上的肉块是被挖走的,那么,这座福利院里应该有存放这些东西的地方,她第一个去的是食堂,没有发现之后,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接着轻车熟路开始搜办公楼。

    来到天台时,师明奈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看向紧挨着自己房间的另一间房。

    这间房没有窗户,里面堆满了杂物,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办公室三楼往上属于“安全区”,那些异变的诡异物会在二楼止步,加上她自己就住在这儿,所以此前并没有过多关注。

    现在看来是有些灯下黑了。

    师明奈没尝试推门,拎起放在门口的铁棒狠狠砸下,第一下居然没砸开,她用力狠砸了几十下,那声音经由天台在福利院回荡,无端瘆人。

    门被砸开,师明奈还没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就知道找对了。

    用来放置杂物的只是外围做个样子,里面收拾的很干净,密密麻麻的碎肉被分门别类的放置好,诡异无比的达成了某种和谐。

    那些肉块上同样缺了一小块,似乎是用很精细的东西割出,其他地方保存的很完好,最里面用简单的白布隔绝出了一块狭小的空间,放着一张桌子,白纸和笔。

    师明奈的猜想在此刻达成了验证。

    【自然公会的论调在前一百年非常受欢迎,不过近几十年已经销声匿迹了,我看不久之后,这个名字也会从通缉令上被抹除……毕竟做科研是非常烧钱的,尤其是研究芯片是被明令禁止的,要继续研究,就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并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伊丽莎白的话在此刻响起在她耳边。

    缺失的东西……是芯片吧。

    就在此时,师明奈察觉到口袋里似乎动了一下,她走出漆黑的房间,关上门,来到露天的地方,在月光下拿出突然出现的邀请函。

    开头的“师明奈”三个字已经完全浮现,只是笔墨较起其他的字来浅了一个度,似乎只要等到这次回溯失败,就会变得完全一样。

    [我是师明奈,受邀参加福利院三十周年庆典的记者,在福利院留宿的这三天时间里,我发现福利院里隐藏着一个血腥的秘密……那个可爱乖巧的孩子一直想要杀了温特斯院长!我小心隐藏我已经知道的事,却无意间撞破奥黛丽和莱顿的密谋,老天,她可是温特斯的侄女!可我紧接着发现,不止他们,来参加庆典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对善良的温特斯院长心怀不轨,庆典前一天,我抓到了他们的证据,并且成功阻止了这些恶人!可是,温特斯院长还是死了! ]

    这一段似乎只是对上次回溯的补充,师明奈接着往下看,下面的字开始出现了变化。

    那一句“我将继续寻找真相,直到死亡……”慢慢隐去。

    [……我回到了温特斯院长死亡的前一夜,在这个晚上,我发现了她真正的秘密!是的,没有她的配合,这些拙劣的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

    [我猜,是她自己策划了自己的死亡。 ]

    最后这一行字非常诡异,似乎有人正拿着笔在上面书写了这些字,忽隐忽现,大小不一,透着淡淡的血色。

    师明奈若有所感,放下邀请函,看向福利院门口。

    本该紧闭的福利院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浓郁的黑暗把福利院紧紧包围。

    而在福利院门口。

    一个女孩站在那里。

    师明奈眯起眼睛,往前走了一步,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它就是污染源!

    可她踏出的这一步不知道迈向了哪里,站稳之后,师明奈听到耳边传来孩子们欢呼雀跃的声音,清晨的阳光暖暖的照在她身上。

    师明奈看向自己变得透明的身体,往福利院门口看去。

    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

    再次回溯了吗?

    不。

    师明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她要是再度回溯,应该是直接到庆典日才对,可现在,温特斯院长的蓝色披肩放在沙发上,分明是她拍照那天穿的那身。

    那么这里是……她的记忆了。

    师明奈没有因为污染源出现就放松,要离开这个污染区,“寻找真相”和“阻止温特斯院长死亡”,她还只完成了一个。

    这种状态下,师明奈直接走进了温特斯的卧室,不像之前看到的温特斯,眼前这个温特斯明显更有温度,更像一个活人。

    她正在和谁打电话。

    “……不用担心,只是庆典而已,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

    “你不是小孩子了,要好好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好好刷牙,还有你的角,知不知道?”

    角?

    师明奈眼皮一跳,温特斯是在跟污染源说话。

    是的,她已经确定,那个来自34号线的女孩就是在福利院门口出现的污染源。

    虽然她出现的时候戴着帽子,可师明奈不止一次看过她的通缉令和挖洞的视频,轻轻松松就认出了她。

    但师明奈感到疑惑的是,她的本能分明可以躲避污染区,避免被卷入,怎么会变成污染源呢。

    温特斯交待了一大堆,最后,老花镜下的眼睛看向窗外,感慨的说:“谢谢你,安安,谢谢你陪着我这个老太婆这么多年。”

    师明奈在心里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再抬头,她出现在一座木屋里。

    一个穿着兽皮,头上顶着两只角的女孩正蹲在饭桌旁,一口一口的喝着粥。

    她一边喝,一边闻嗅,似乎在辨别这粥是用什么做的。

    “闻出来了吗?”

    一个声音从厨房传来,女孩立刻坐正了,木门推开,柴火的烟冲出来,年轻了十几岁的温特斯乐呵呵的走出厨房,笑着说:“没闻出来吧,这可是我的独家调料。”

    安安头顶的两只白白嫩嫩的角像触手一样往下缩了缩,像猫科动物紧张时往后压的飞机耳,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来了句:“我是通缉犯。”

    温特斯讶异的看了她一眼。

    安安缩着角,说:“族长说,彼此坦诚信任,才是我们一族能在废土世界活下来的关键,我不会说话,也不想骗你,你……你还需要我帮你搬尸体吗?”

    师明奈听得愣了下,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展开。

    那些尸体,难道是……

    温特斯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奈,她走到柜子旁边,东翻西找,最后从一只铁罐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来,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老太婆我也送你一个秘密。”

    “知道自然公会吗?”

    安安摇头,“什么是自然公会?”

    “哦,我忘了,你刚来没多久就被通缉了,”温特斯似乎对安安的情况很了解,把一只刻着珈蓝星图案的戒指递到她面前,慈祥的面容含着温和的笑意:“不过,这并不重要,安安只要知道,我也是通缉犯就行了。”

    “我曾经是自然公会的会长。”

    第58章

    自然公会的会长!

    师明奈看着眼前其貌不扬的老人,心里不无震惊。

    可记忆里的安安连自然公会都不知道,自然也不会对这个身份有太多的感觉,但知道温特斯也是通缉犯之后, 她明显要放松许多:“吃……吃好了, 我现在就开始工作!”

    温特斯摁住她的肩膀,笑着说:“急什么,锅里还有,不能浪费,尸体在乱葬岗也不会跑。”

    安安被说的红了脸,老老实实把锅里的粥喝的一干二净。

    视野逐渐模糊,木屋的粥香很快被酸味和土腥味替代,天上下着酸雨,安安还是穿着兽皮衣服,只是里面针脚绵密的缝了一层棉,看起来暖和舒适,她戴着一双手套,小小的人在地洞里钻着,像采集蘑菇似的,把乱葬岗里的尸体一个个拔出来,总是羞涩到泛红的脸和冰冷的尸体形成令人印象深刻的反差。

    师明奈想,通缉令上说“该物种性格怯弱内向”,可她蹲下来看这个专心致志挖洞的女孩,觉得她明明很勇敢, 直面死亡毫无畏惧,师明奈甚至可以想象出安安和她头顶双角的族人一起建设家园的样子。

    和温特斯院长某种程度上来说很相像。

    这个时候的温特斯院长已经和安安很熟悉了,在安安忙着搬运尸体的时候,她也拿着铲子在帮忙,也许是累了,她扶着腰,坐在一棵树下,手放在尸体的心口处,说了一句“谢谢”。

    这个画面很熟悉。

    污染区里,温特斯院长和尸体说话的那一幕,就是源于这段记忆吧。

    安安灰头土脸的从地里钻出来,正好在温特斯的腿边,她明显很好奇吗,可又怕问到不该问的,声音很轻软:“温特斯,你认识他们?你好像总是在和他们说话。”

    “嗯……可以说认识,也可以说不认识。”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素未谋面,但都知道彼此的存在,”温特斯说:“他们是自然公会的信徒。”

    放弃长生,不葬天,不葬地,死后来到底层的乱葬岗。

    就像临死前去寻找象冢的大象。

    自愿供出芯片。

    安安对这个联邦认定的“恐怖组织”还是一知半解,懵懂着问:“信徒,可是温特斯不是不是会长了吗?说起来,为什么温特斯不是会长了?”

    说完,她把脑袋往地洞里一埋,只露出头顶,像是可爱的小鼹鼠,“对不起温特斯,我的问题太多了。”

    温特斯似乎很喜欢和她说话,安安一开口,她脸上就浮现慈祥温柔的笑,“不多,我想想,从哪个问题开始回答比较好呢。”

    师明奈走近,坐在安安旁边。

    老人仰靠着不知名的树,那树是枯的,她似乎也行将就木,却有一种无限的能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让人想起万物复苏的春天,“生命芯片是联邦和财团最重视的技术,除了他们自己人,我们这些人想要研究,简直是天方夜谭。”

    “自然公会越是繁荣,暴露的风险就越大,被抓捕的人越来越多,会里的领导层只剩下寥寥几个人,信众也越来越少,相比起来,我们不像暴力合作学派那样有能力,也不像紫罗兰公会那样有事实可见的成果,没有中间值,只有0或者100 。”

    “很早之前,自然公会内部就产生了分歧,有人坚持毁灭一切,才能让一切新生,有人觉得生命芯片是提线木偶的线,只要剪断和联邦的连接,人们摆脱控制,就会有新生力量诞生。极端派和保守派之间吵的不可开交,我作为后者的支持者被选举成了会长。”

    “可是,越来越少的信众,意味着没有尸体,无法取得芯片,也就是在几年前,前者的论调卷土重来,他们觉得珈蓝星上的人迟早都要死,不用在乎那么多,每隔一段时间就杀人取芯,以此维持研究,赢得了大多数人的支持,”温特斯眼睛清亮,没有浑浊的血丝,“可这样,把人命当成耗材,和联邦又有什么区别,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一切就无法挽回了……所以我主动辞去了会长的位置。”

    安安认真听完,说:“温特斯没有做错,你是好人,他们是坏人。”

    温特斯伸手触碰她的额头,把她的额发抚拨到脑后,喃喃自语:“坏人吗?他们本可以当普通人的,如果这个世界不这么糟糕……”

    话到了这里,两人的身影逐渐褪色,许多记忆碎片在师明奈眼前一闪而过,安安和温特斯在乱葬岗有了一个世外桃源,67区底层的生活贫困难熬,除去买实验用品,两人生活的非常拮据,

    安安的新衣服越来越多了,她不再穿着兽皮,但还是喜欢趴在木屋前的槐树空壳里等着温特斯从上层回来,冬去春来,转眼就是五年。

    有个空灵的声音在师明奈的耳边响起,安安仰着身子坐在木屋前,抬起一只手,临摹树荫的轮廓,眼里似乎有光:“温特斯,槐树下,为什么是槐树下?”

    坐在她旁边的老人揉着因为长时间伏案酸痛不已的腰,也抬起头,声音笑着:“有人喜欢梨树,因为梨蕊白很美,有人喜欢柿子树,因为看着红彤彤的,讨喜。但很少有人喜欢槐树,他们说槐树阴气重,容易招来鬼魂……我却在想,如果人死后埋在槐树下,那会不会有一天,死去的人还能再度出现在槐树下,身体死了,芯片没了,可是信仰还在,希望还在。”

    温特斯眼里露出期盼和怀念,“也许有一天,我成功破解了生命芯片的奥秘,一转头,那些素未谋面的朋友都出现在槐树下,对不起,听起来是不是有些恐怖?但魂兮归来,在我这里看来,是个很好的词呢。”

    安安很久一段时间没说话,“那我也要埋在槐树下。”

    温特斯哑然失笑,“你还小,想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也是温特斯的朋友,”安安把手放下,“也让我见证温特斯的成功吧。”

    “成功……”

    温特斯的叹息长长,长长的落下,直到回忆到达尽头,她的身份被亲人察觉,她也没能成功,不过,她已经朝答案走了五十步,剩下的五十步,会有人接过的。

    师明奈看到了一张张惊诧贪婪的脸,高昂的悬赏金让所有人像饿狼闻到肉,一窝蜂的围在温特斯身边。

    最后的场景定格在福利院的舞会厅。

    温特斯戴着银丝眼镜,披肩上的流苏优雅的垂落,观众席上的人如狼似虎,只待她死亡,就能如同秃鹫啄食尸体。

    舞台角落,一个虚幻的人影渐渐浮现。

    苍白的女孩手里拿着老人给她缝制的笑脸玩偶。

    污染源出现了。

    师明奈心情复杂,没有第一时间唤出不晚。

    台上的温特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到了女孩。

    时间静止,所有人的动作在此刻凝固,NPC在这一刻放下麦克风,微笑的说了一句:“安安。”

    安安问:“为什么要让他们杀了你?”

    温特斯说:“我的生命比起那些实验报告来说,不算什么的。”

    “我把它们和你的角放在一起了,带他们走,交给需要它的人,好吗。”

    这样的对话似乎已经不知道进行过多少次,安安仿佛并不意外,可仍能看见起伏:“你不是温特斯,只是我幻想出来的温特斯……我也走不了了,我变成污染源了,温特斯。”

    “污染源,”温特斯流淌着泪,说:“安安,傻孩子,你怎么会变成污染源,你天生就能避开那些东西。”

    安安对此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安安的身影似乎淡了一点,仿佛随时会离开,幻境隐隐晃荡,有分崩离析的征兆。

    就在这个时候,安安听到了一句。

    “她不是你幻想出来的。”

    这个时候,安安才看向了师明奈,在此之前,作为第一个闯入她的污染区的人,她已经观察过她很久。

    “你来到福利院,但是不知道温特斯已经死了吗?”安安长期没有说话,声音有些僵硬嘶哑,“这里除了你,没有活人。”

    污染区的规则在师明奈查明真相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松动,她抬起手:“不晚。”

    不晚如同鹰隼冲破镣铐,发出嘹亮的剑鸣,撞进少女手中。

    安安好似并不害怕。

    暴露在飞升者面前的污染源本体,其实是很危险的。

    温特斯的脑袋奇异的转了转,如同人偶一般关节跳动,一步步走过去抱住了她:“安安……安安……”

    师明奈没有解释,而是背过剑念了一段咒语。

    几秒过后,两条金线出现在了她面前,一条指向安安,一条指向舞会厅里那副《最后的晚餐》。

    安安没动,看不见金线,但是她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就在自己面前。

    师明奈来到金线指引的位置,从画后面挖出了一个东西。

    还没有站定,安安就看着她手上的东西说:“这就是你说温特斯不是幻想的理由?这里是根据我的记忆形成的,我知道温特斯把这个东西藏在了那里,所以那里才会出现这个东西。”

    师明奈说:“但是真的东西只有一个,不是吗?”

    她把白布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只断角。

    安安身体的一部分。

    “这不可能是真的。真的在现实……”

    安安摘下帽檐,露出断角和另一只完好无损的角,走近师明奈,“怎么可能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不可思议的捂住嘴,瞳孔剧烈震颤。

    她亲手割下来的角,怎么可能分不出真假。

    “我的追踪术从不出错。”

    师明奈盖棺定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温特斯当时可能没有立即死去。”

    她看向安静坐在观众席的老人,“她被卷入了污染区,连带着你的角一起,附着在了你幻想出的NPC身上,算算应该有十五年了。”

    第59章

    温特斯死之前非常的忙碌。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未来科技公司和联邦的鹰犬已经气势汹汹地冲着她来了,要保护好研究成果,只能陪他们演上一场好戏。

    当众死在他们面前,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取走一切。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 上天大概是眷顾她的。

    那副《最后的晚餐》背后,是安安送给她的角和珍贵的实验数据。

    水晶吊灯砸下之后,温特斯失去了意识。

    后来出现的画面她总分不清现实还是是梦境,人死后会有梦境吗?温特斯给不出答案。

    安安听到温特斯的回忆, 整个人都在颤抖,她慢慢蹲下去, 说不出一个字来,良久,她才张了张嘴,泪水滚落下来:“对不起, 温特斯,我不知道是我困住了你。”

    温特斯微笑着走过去将她抱住, “傻孩子,当时我的伤势很重,要不是你,我可能当场就死了。”

    安安有些茫然,深深蜷缩在她的怀里,“温特斯,可我当时还没有被污染。”

    温特斯一怔。

    师明奈蹲下来看着她们两人,若有所思的问:“你是怎么被污染的,安安?”

    安安的状态很奇怪。

    就算是飞升者被卷入污染区,被持续污染,都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安安却能保持理智,甚至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说出去实在匪夷所思。

    安安看她一眼,即使很久没有调动脸部肌肉,有些僵硬,可给人的感觉仍然是腼腆的,“我也不知道,温特斯走了之后,我听她的话来到这里,看到了那副画……”

    “对了,那幅画……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有那样的感觉,我们这一族天生就有躲避污染区的本能,就像蜻蜓雨前会低飞,我看到那副画的时候,直觉告诉我,碰到它,我会遇到很美好的事情,但也会发生不能承受的事,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那个东西就落到我手里了,接着,我就出现在这里了。”

    师明奈紧接着问:“什么东西?”

    “画中人的左眼。”

    师明奈回忆了一下,带她卷入的好像是右眼。

    “现在还在吗?”

    “在的。”

    安安从身上找出来一个黑色的东西,师明奈只是看了一眼就“嚯”然站起,眼皮猛跳:“这个石头……”

    这个东西,很像包裹住海神芯片的那块石头!

    师明奈想起在长生之域里被黑色石头开辟出来的一块空间。

    难道这里和那个空间是类似的?

    可那个空间里很干净,这里却有诡物。

    心里这么想着,师明奈发现,眼前这块石头比起她拿到的那块,看上去要小了很多。

    难道不是完整的?

    所以会被污染,所以会被侵入。

    安安的角收缩了一下,“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这个说来话长。”

    安安说:“送给你。”

    师明奈顿了顿,“你认真的吗?”

    看她反应也该知道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安安说:“你是为了找这个石头才被卷入这里的吗?这上面的污染气息已经被我全部吸收了,虽然不清楚我为什么没有彻底异变,可是,这块石头现在已经很安全了。”

    “谢谢你,让我知道温特斯就在这里。”

    师明奈没接她递来的石头,说:“我不是为了这块石头来找你,坦白说,有没有这块石头,对我来说差别都不是很大,只是简单点和麻烦点的区别。”

    “那你是怎么被卷进来的,你是第一个被卷进污染区的,这座福利院应该已经荒废很久了吧。”

    “进污染区当然是为了找你,我们可是坐了很久很久的飞行器才终于从93区抵达67区的诶。”

    师明奈直接说:“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的救世小队!”

    “……”

    她简明扼要取了个名字。

    别的组织都叫什么什么公会,什么什么暴力学派,她们也该有更合适的名字才对。

    但她文化功课一般般,先将就着用吧。

    能表达出意思就行。

    “救世小队……”安安没有说话,温特斯却轻轻笑了起来,“真是有意思的年轻人。”

    她不无怀念的想着,他们十几岁的时候,也立过誓要拯救世界,虽然失败了……但是,总有新的少年人站出来的。

    安安有些惶恐,不知所措的看着师明奈,“我……我有什么能力救世呢。”

    而且,怎么会有人千里迢迢闯进污染区,只是为了救一个不知死活的陌生人呢。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在这个污染区彻底异化成诡物。

    “我说你有就有,”师明奈很高兴,在看到安安就是污染源的时候,她心都凉了一半,但没想到这块黑色石头竟还保留了她的神智,还让她看到了她和温特斯的过去,师明奈对合眼缘的人非常的自来熟,笑着凑过去,“怎么样,在这里待久了,要不要和我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顺便说一句,我也是通缉犯,我的伙伴们也是通缉犯!”

    “……”

    温特斯朗声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安安,你想不想和她走?”

    安安心跳的飞快,她们是喜欢待在地底的种族,面对太过明亮灼热的人,本能的想逃躲,身体比她迟钝的脑袋反应快的多,一眨眼就挖了个洞钻了进去,角只露出一个尖尖。

    师明奈:“……嗯?”

    安安把自己埋起来:“我,我在这就很好,有温特斯陪着我,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温特斯给你留的东西,你不打算带出去了?”师明奈有些头疼,“似乎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你可以带出去,”安安踟蹰道:“你会帮忙的,对吗?”

    师明奈诡异的沉默了一下。

    “好吧,我会,但是……”

    温特斯看着两人一个蹲着一个趴着说着话,明明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却像是在讨论要不要去郊游的中学生,好像遇到天大的事,也可以轻装上阵无所畏惧。

    “我能单独和安安说几句话吗?”

    师明奈正有些绞尽脑汁,看到温特斯朝她投来的眼神,如蒙大赦,“好,那你们说吧。”

    她走后,温特斯拉起安安,把她带到红椅背的观众席上坐着,第一句话就让女孩红了眼眶。

    “安安,我总是会死的。”

    安安像是被这句话砸的回不过神,“ npc怎么会死呢,我不会让你死的。”

    “刚才她的话你听到了?”

    “她叫师明奈。”

    温特斯似乎有些奇怪安安怎么知道师明奈的名字,安安低着头说:“邀请函上,我能看到她的名字,族长说,和人说话的时候,要认真念出她的名字。”

    “好,师明奈,”温特斯喜欢安安说出自己的想法,她大多时候像蜗牛缩在自己的壳里,鼓励的摸摸她的头发,“她话里的意思,你可能不太明白,因为你对污染区还不了解,我却听得出来……安安,污染源不是你,是这块黑色石头上的污染气息。”

    “你能改变这个污染区,也是因为污染源在你的手里,现在你的执念破了,这个污染区也摇摇欲坠了。”

    “那岂不是送出这个东西,你就会……”安安没能说出“死”那个字,往前二十几年的时光一闪而过,她紧张的脸上都有了血色,“那我不送了,不送给她了。”

    温特斯说:“不,你要送给她。这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我早在十几年前就应该离开了……这快百年的时间,我活的很值得,死亡是我一直期待的东西。”

    “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吗?没有终点的船太累了,漂泊可以是旅程,但不能是归宿。”

    安安兀自流着泪。

    “何况我活着,迟早会被联邦的人察觉,到时候不管是你,还是这块黑色的石头,都会落在我最不想看到的人手里,那我就白死了,安安。”

    温特斯说:“很高兴最后还能和你说说话。”

    “温特斯……”

    “把我葬在槐树下吧。”

    这场对话持续了很久,师明奈几天几夜没有睡觉,正好趁着这个时间打了个盹儿。

    再醒来,她发现自己睡在房间里,还有人贴心地给她盖上了被子。

    安安坐在阴暗的角落,椅子上摆着她的娃娃,她正在对着娃娃练习笑脸。

    有些僵硬了,可是身体里流的还是血。

    只是皮肤苍白了很多。

    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其他异变。

    “你在干什么呢?”

    安安一激灵,躲在了娃娃后面,“我……你……你醒了。”

    师明奈嗯了声,走到娃娃面前,娃娃正好挡住了安安的脸,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娃娃的笑脸,唇角微挽。

    “看不到我的脸说话,会不会好一点?”

    安安心跳的飞快,“好,好一点。”

    师明奈很有耐心,一屁股坐了下去,笑着说:“不用有负担,如果你想因为珍贵的东西留下来,那就留下来。”

    安安的脸又红了,白色的角轻轻收缩,有些难为情地说:“师明奈,温特斯和我说了很多,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但她对我很重要很重要,知道她还活着,我做不到丢下她不管,我出去了,这个污染区就消失了,她也会消失……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和你走,辛苦你找到这里。”

    温特斯说的话的确打动了她。

    在他们族里,她的年龄也才刚成年,温特斯就像族长一样关怀着她,虽然她也很好奇,好奇眼前这个少女明明也是通缉犯,为什么身上没有半点阴霾,好像始终行走在阳光下,也想试试像她一样生存。

    可是和温特斯比起来,这些都不重要。

    安安眼神越发坚定。

    师明奈说:“温特斯院长迟早会被同化成诡物的。”

    “我知道。”

    她没有那块黑色的石头,意识玄而又玄的附着在污染源幻化出的npc身上,经过这么多年,已经耗损了很多了。

    正是因为温特斯的时间不多了,安安更想好好陪她。

    师明奈歪着头,观察娃娃的走线:“单选题你选温特斯,但要是是双选题呢?”

    “双选题,”女孩似乎有些不太明白,“既留下来陪着温特斯,又跟你走?”

    第60章

    “对。”

    安安觉得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可又忍不住抱了一点期待,“师明奈,你在和我开玩笑吗,我只有一个,怎么既陪着温特斯,又跟你走呢。”

    师明奈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污染区的时间流速和平时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似乎没个定论, 你在里面待三年五年,出来只过了三五天也不是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 你愿意等我出来?”

    安安把脑袋从娃娃身后探出来,苍白的脸上微微浮现一层血色,可她很快就想到了什么,担心的问:“会不会很危险?师明奈的话,一定是很有名的大通缉犯吧,和温特斯一样。”

    “这听着像是在夸我, ”师明奈一笑, “不多不多,也就1700万,放心,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一千七百……七百万!”

    连温特斯的悬赏金也没有这么多!

    真的是救世吗。

    这个金额的悬赏金,像冲着毁灭世界去的……

    安安被心里的想法逗笑了,看到师明奈这么有信心的样子,放心的说:“那,我现在就送你出去?我记得你说,你还有同伴在外面等你。”

    “行。”

    安安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来,趴在椅子上涂涂画画,然后把纸交给师明奈:“这是我之前来上层的时候挖的地洞,位置很隐蔽,都是些有权有势的人家里,他们的私人空间很少会被闯入,应该还没被发现,要是遇到紧急情况的话,你们可以从那里离开。”

    师明奈看了眼画上连通上层和底层甚至一路延伸到67区外的错综复杂的通道,难以想象这都是安安一个人挖的。

    “真是不可思议,”师明奈把上面通道的位置都记住,盯着安安的角说:“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你是用手挖的,还是用头上的角?”

    “都可以,手拿来挖精巧的小洞,头上的角可以最快的开辟出路来。”

    安安指了指自己头上的角,那只微微收缩的白色小角开始逐渐升起,边缘像是一把出鞘的剑,旋转中变得锋利,形状也大了一倍不止,“只是现在少了一只角,可以会稍微慢一点。”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角割断?”

    安安说:“这个角更像是我们的‘触手’,可以察觉规避污染物和存在污染的区域和人,而且这个也可以挖洞。”

    她把断角拿出来,往地上一放,那只角居然自己动了起来,一眨眼的功夫就在墙上钻了个大洞,快的不可思议。

    “我给温特斯是怕她被抓住,有了这个,她本可以逃命的。”

    师明奈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你潜意识里不也清楚,周围的人都是凶手,可是她自己自愿入死局的。”

    所以这个污染区才会是现在这样。

    安安不说话,静默了会儿,把断角递给她:“师明奈,送你。”

    “你怎么什么都送,真想送我点什么的话,那块石头就足够了。”

    “都送给你,谢谢你来到67区,来到这里,谢谢你让我能陪温特斯走过生命最后一段时光。”

    师明奈不太习惯煽情,接了大大方方的说:“我先替你保管吧,这个角在你身上的用处更大,等出去了,找个地方给你接上。”

    安安愣了一下,“还能接?”

    “在这里接手接脚都挺正常的,接个角应该也不难?”

    师明奈揣兜里,伸了个懒腰,微笑着道:“好了,送我走吧,不知道外面过去多久了,我也得去看看他们了。”

    安安从玩偶身后走出来,点头-

    19层内,斯黛娜,锦繁和包子坐着剧组派来接人的小型飞车,抵达了围绕一块小湖泊建造的别墅里。

    别墅外停着三三两两的车,外景已经搭好,看起来像野外场景,还有几只仿生兽正在旁边待机,导演见最后一车人到齐了,卷起手里的纸质剧本,微笑着说:“群演先去做妆造吧,一会儿会有人给你们分发今天的戏份安排。”

    锦繁表现的像木讷的小孩,点点头,斯黛娜和包子同样心虚,下意识就跟着锦繁学,乍一眼看去三人都表情呆呆的,像是来打黑工去充值游戏币的青少年。

    斯黛娜完全忘记了刚刚自己还想着做好“姐姐”的榜样。

    虽然锦繁年纪小,但她给人的安全感很足啊。

    跟着她做肯定是对的!

    群演的妆造室搭的很简单,妆造师的义肢是一只虎臂,左半边头发上刻着意味不明的刺青,破洞牛仔裤上挂着骷髅铁链,锦繁看了一眼眼角抽了下。

    这也太浮夸了。

    真的能做好造型吗?

    斯黛娜不敢摸自己脸上的面具,只敢盯着锦繁的脸看,锦繁的脸没问题,那她的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

    包子和他们不一样,他还没有上通缉名单,所以脸长什么也无所谓了,机械人换脸成本并不高。

    好在这个妆造师明显是业余的,只是简单在他们脸上拨弄了下刷子,就躺到一边偷懒了。

    斯黛娜飞到窗口问道:“其他群演还没来吗,怎么就我们几个人呢?”

    妆造师打着哈欠回:“他们已经先去二组了,不在这里拍摄。”

    “那我们呢?”

    “你们是三组的,等会会有人给你们剧本,着急什么。”

    语气明显不耐烦了,斯黛娜闭嘴了,飞到包子那里:“还没联系上奈奈吗?”

    锦繁喝着矿泉水,也看过来。

    包子当着她们的面联系了一次,摇头,面色有些担忧说:“还是联系不上,主人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锦繁想了想说:“能屏蔽脑部通讯的仪器虽然昂贵,但也有很多有钱人会在重要场所布置,如果那个女孩是被某位权贵藏起来了,奈奈去的地方有这种东西的可能性很大。”

    “那奈奈她一个人能搞定吗?”斯黛娜有些急了。

    “打架是师明奈的长项,如果是这种情况,或许还好处理一点,多出几剑就解决了,我担心的是另一种可能。”

    包子和斯黛娜对视一眼,立刻想到了什么:“污染区!”

    “没错,”锦繁说:“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师明奈是追着那个女孩去的,活人一般情况下不可能在污染区活那么久,至少在我的印象里,这么温和的污染区几乎不存在。”

    “嘿,刚送来的那几个在哪?”

    帘外有人在说话,声音粗犷,“叫魂啊,都在妆造室里。”

    “知道了,死衰仔。”

    斯黛娜吐槽道:“这还是搞艺术的吗,这么凶神恶煞的。”

    锦繁微微皱了下眉。

    掀起帘子进来的外表形象是个中年男人,留着长卷胡子,戴着一顶黑帽,“都在啊,这是你们的剧本,拿着好好看看,马上接你们的车就来了。”

    锦繁坐在靠近帘子的地方,接过三页剧本。

    只是第一眼她就察觉到不对。

    “拍摄地点为什么是在底层?”

    而且,扮演祭品是什么意思?

    卷胡子男人嗤笑:“拿钱办事就行了,你管我们去哪里拍,好好背背台词,要是穿帮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他走后,帘子睡下,妆造室里一片漆黑,妆造师似乎已经睡着了,对刚刚的谈话充耳不闻,室内回响着他的鼾声。

    斯黛娜飞过来拿了页剧本,“怎么了锦繁,我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锦繁心里拔凉:“我们可能碰上人贩子了。”

    斯黛娜瞪大双眼,差点惊叫出声,看了眼睡在里面的人,又看了眼同样震惊的包子,她艰难的扯了下嘴角,“不,不会这么倒霉吧,只是去底层拍戏,说不定人家在那里早有安排呢。”

    锦繁说:“人贩子只是最好的猜想,就怕这伙人是冲着我们来的。”

    “你是说,他们发现我们是通缉犯了!”

    “很有可能,如果他们真的有一组需要在底层拍摄,那么工作地点怎么会写19层?从上层去往下层也是需要支付报酬的,就像下层去往上层工作需要扣除服务税一样。”

    锦繁额头冒出一点冷汗,“我说怎么那么巧,面试那么简单就过了,果然量身定做的工作岗位只可能是诈骗。”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冲着谁来的。如果只是偶然发现,想要悬赏金,不可能一下召集好这么多人,这很明显是有组织的,说不定身份还见不得光,所以才需要我们的配合,扮成‘祭品’,躲开电梯井的审查。”

    斯黛娜听着锦繁分析,越是听到后面越是心惊,“那,他们故意写招聘三人,是不是已经认出奈奈,所以故意把她和我们分开!”

    “应该是这样。”

    包子紧张道:“那怎么办?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几个人根本逃不了。”

    锦繁也有些无力,把剧本折成飞机,“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最好别让他们发现我们已经发现了,不然事情可能会更麻烦,他们如果也在联邦的黑名单上,那就要顾忌很多地方,也许从中寻找机会。”

    斯黛娜哭丧着脸:“我就知道67区不是什么好地方,才出龙潭又入虎xue啊。”

    卷胡子男人很快就又回来了,没进妆造室,在外面说:“好了,都出来吧,我们坐车出发去底层了。”

    锦繁回答:“来了。”

    ……

    别墅外,甘重趴在方向盘上假寐,这些天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睡不好觉。

    一闭眼,就是站在尖塔伤的少女身后幻化出的巨大羽翼。

    遮天蔽日。

    他从小就喜欢向往李太白的“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上学时躲在被窝里看修真小说。

    那些乘着仙鹤来去如风的修仙者在他眼里就跟神仙没什么区别。

    甘重知道那是幻想,怎么可能会真的有修仙者呢。

    可是自从莫名其妙从夏国卷入这个世界之后,他就见过了无数个飞升者,卑鄙无耻的见得多了,甚至他自己摸爬滚打混成了少校,很多飞升者见了他还曾巴结谄媚。

    滤镜一下碎了一地。

    可是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一个人,像他少年时期曾幻想过的修仙者一样,没有同流合污,没有被同化堕落,有无与伦比的力量,也有难以撼动的信念,被反派追到无路可退,举起剑就大杀四方。

    甘重不敢相信在这里浮浮沉沉这么多年,他居然会钦佩起了他的敌人,甚至排查工作都做的心不在焉。

    以至于后来被降职,被派来紫罗兰公会当二五仔,他心里还隐隐松了口气。

    至少暂时不用和偶像对上了。

    甘重终于给到师明奈一个明确的定位,想清楚之后,反倒没那么纠结了。

    他手臂压麻了,准备换个姿势再睡会儿,却在这时传来男人的声音,像是在对谁说话。

    “上车吧,一会儿会有人接应你们,台词记熟了,不要给我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