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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谎言

    珍妮特躲在一棵大树后, 惊魂未定。

    史密斯的马车离得越来越远,留下肝肠寸断的老戴维斯夫妇。

    珍妮特的脑中一片混乱,胸膛随着剧烈的呼吸而不断上下起伏。她还没想好怎么说服母父, 怎么串通索菲。

    如果索菲也向着约翰该怎么办, 如果母亲和父亲以死相逼怎么办。

    珍妮特无法控制地回想起约翰目眦欲裂的样子, 就在刚刚,约翰就在不远处挣扎喊叫, 大声说着她的名字将她拉入这场斗争中。此时此刻的母亲和父亲一定将希望压在她身上, 他们盼望着珍妮特据理力争,将约翰从磨金塔中救出来。

    这是一条单向路,无法回头的单向路。一旦选择背弃约翰, 那么必然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遭受母亲和父亲的冷眼。如果约翰顺利死亡还好办,但如果他逃出磨金塔……

    珍妮特不由得呼吸凝滞, 她比谁都了解她的哥哥。这个看上去只是有点调皮但心眼不坏的男人有着全世界最恶毒的想法。邻里们大多觉得约翰为人憨厚淳朴还是个难得的痴情种, 虽然说确实是游手好闲了点, 但起码人还不算坏。

    可事实总与人们的想法大相径庭。约翰会用最刻薄下流的言语评价每一个路过的人, 用最阴暗毒辣的心揣测每一户家庭。他将他的阴暗分区展示, 不幸的是, 珍妮特从小被迫承担他的罪恶。而老戴维斯夫妇对此毫不知情。

    这是她唯一一次扳倒约翰的机会。

    珍妮特的双眼盯着虚空中的焦点, 不自觉地变得阴狠起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人声让珍妮特不由得趔趄了一下,向后瘫坐了下去。

    她抬起头,发现是拿着托盘的索菲,便马上换了一副神情, 泰然自若地说:“我难道不能待在这里吗?”

    索菲居高临下地看着珍妮特, 什么都不说。

    珍妮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作祟,她总觉得索菲的表情是狡黠的, 有一种你知我知的心知肚明之感。

    两人沉默着对峙了一会儿,珍妮特败下阵来,她拉住索菲的袖口,顺势从草丛中撑起身来,然后直直地盯着索菲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索菲低头看了看珍妮特拉扯的手,无奈地说:“你挡到我了,我要去公共烤炉烤面包。”

    珍妮特咻地抽回手,然后转身挡在索菲面前,语气不善地说:“早上史密斯有问你什么吗?”

    索菲一手拿着托盘,另一手插在腰间,自上而下地看着珍妮特说:“不知道。”

    索菲本就比珍妮特高一些,但平常她们从未像此时此刻般对视,因此珍妮特也从来没有意识到索菲竟是个这么高大的女人。索菲的眼神让珍妮特更是恼火,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知道?你说不知道?”

    但下一秒,珍妮特又想到是自己有求于索菲,她只好将语气放软,好声好气地说:“史密斯有问你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吗?”

    索菲平静地回答道:“你希望我撒谎吗?”

    珍妮特突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羞于承认也害怕索菲的追问。太早把手中的底牌摊开会让对方有恃无恐甚至坐地起价,但她实在太需要索菲的证词了。只要索菲不跳出来为约翰澄清,只要索菲咬定那天晚上是约翰自己回家的,那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她看着索菲不起波澜的面孔,那张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改颜色的脸,索性自暴自弃般说:“对,我希望你说约翰是自己回家的,我怎么可能那么晚跟他一起回家呢,你说对吧?我又不喝酒,去纽斯街干什么。再说了,你是他的妻子。如果你替他说话的话,人们很容易认为你是他的共犯。”

    珍妮特越说越起劲,甚至拉住索菲那只插在腰间的手。

    索菲看着珍妮特,并不作答。

    珍妮特仍旧自顾自地说:“约翰对你那么差,他对你一点也不好。他把你的钱都骗光了,让你无处可去无路可逃,只能被迫在我们家当任人欺负的女佣。你难道不恨他吗,只要你什么也别说就可以了,只要你什么也别说约翰就可以下地狱了。”说到最后,珍妮特近乎哀求般望向索菲。

    索菲仍旧面不改色,甚至在提到约翰的恶行时也只是皱了皱眉头。

    珍妮特猜不透索菲的心思,便继续说:“我知道你对我们全家都心存怨念,但我我愿意补偿你的损失。约翰从朱蒂斯那里敲诈来的一百二十五便士,我给你……”珍妮特看了看索菲的脸,然后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说:“我给你一百便士,可以吧。”

    “这是笔很划算的交易吧,你只需要说几个字就可以了。没有人会找你的麻烦,我会去说服我的母亲和父亲。你将会拥有一大笔钱,还可以重获新生,这不好吗?”

    索菲还是没有说话,但一百便士是珍妮特能给出的最大价码了。珍妮特边等待着索菲的回答,边用手偷偷在身后摸索。

    身后有很多突兀又锋利的石头,如果索菲不同意这笔交易的话……

    珍妮特思绪乱飞之际,上空传来索菲轻松的声音,“我同意你的请求。”

    “什么?你同意了?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珍妮特有些错愕,她原以为要和索菲纠缠一番的,但索菲居然这么快就同意了。

    “现在你可以让路了吧。”索菲抬了抬手中的铁托盘,其中的纱布盖着几个面团。

    珍妮特点点头,自觉地让道,但心中却疑窦丛生。

    这几天又没有市集,做什么面包。况且为了几个小小面团,跑去公共烤炉,也太费劲了吧。

    珍妮特看着索菲远去的身影,越想越不对劲。

    她害怕索菲欺骗她,害怕索菲当庭反悔,但她又没有索菲的把柄来做要挟,只能暗自祈祷好运会降临在她这一侧。

    珍妮特又在树后等了一会儿,平复好心情后才向家门走去。

    一开门,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阵哭嚎。

    “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你知道你哥哥被警长抓走了吗?”母亲火急火燎的催促让珍妮特不太舒服。

    老戴维斯看见珍妮特,马上起身要出门:“你回来了正好,我们现在马上去找警长,告诉他你哥哥是无辜的,把约翰放出来。磨金塔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在里面就是活受罪啊。”

    珍妮特越听越苦涩,她不可遏制地想起朱蒂斯和科林斯。

    艾米看珍妮特站在门边无动于衷,马上就急了,一个劲地往外推珍妮特,嚷嚷道:“你快去,快去跟警长好好说说,解释一下那天的情况。警长肯定会放人的,约翰怎么可能跟凶杀案扯上关系呢。你快点去,省得夜长梦多。”

    老戴维斯穿上外套,拿出一些钱币塞到口袋里,就要拉着珍妮特往外走。

    珍妮特低着头,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甩开老戴维斯的手说:“我不去。”

    艾米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走到珍妮特身边,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诘问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你不去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如果你不去你哥哥很可能会被判死刑吗?”

    老戴维斯接过愤怒的话茬,继续向珍妮特游说,他拍了拍珍妮特的肩膀,然后语气和缓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有点害怕,毕竟你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凶杀案件。但是约翰是无罪的呀,约翰怎么可能杀比尔呢。你不是知道吗,约翰那么想当比尔的学徒,怎么可能会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杀害他呢?”

    见珍妮特不说话,老戴维斯继续补充,“你再好好想想,那天晚上是不是你和约翰一起回来的。只要你和约翰是一起回来的,那不就能洗脱约翰的嫌疑了吗?再说了,虽然那天我和艾米先睡觉了,但我们可以一起为约翰作证,再叫上索菲。索菲和约翰关系那么差,叫上索菲肯定能说服法官。”

    珍妮特听得不耐烦,出声打断了老戴维斯的絮絮叨叨,“可是那天晚上我没有和他一起回家。”

    房间中刹那间被死寂充满。

    老戴维斯呆呆地站立在原地,艾米则是喃喃道:“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珍妮特看着绝望的母亲和迷茫的父亲,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悲凉之感。她的心中有一个呼之欲出的问题,如果是她被送进磨金塔,眼前的两人也会如此痛苦吗。

    过了一会儿,艾米关上珍妮特身后的门,然后拉着珍妮特的手,做到椅子上,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约翰,但在生命面前什么小打小闹都可以忽略不计的不是吗?况且约翰是你的哥哥,你只需要说那天你和约翰是一起回来的就可以了。你不需要付出什么,只需要说一些话就可以让约翰免受牢狱之灾,这不好吗?”

    艾米的手随着语气的变化不断地在珍妮特手上抚摸,但珍妮特并不领情,冷硬地拒绝道:“可我那天真的没有和约翰一起回来,我去纽斯街干什么呢,如果法官问我我要怎么回答?如果谎言被拆穿了,我怎么办?我们家怎么办?”

    一连串的逼问让珍妮特的语气越来越急躁难安,从听到“我知道你不喜欢约翰”的那一刻起,她就很难保持冷静。如果一直知道,那她从小受的苦算什么?

    她为了家庭和谐为了幸福生活,将约翰的打压埋在肚子里,但这一切居然是被默许的吗?

    老戴维斯也加入混战之中,他用粗糙的手指指着珍妮特,愤恨地说:“可是他是你哥哥!如果没有他,我们家该怎么办?你知道兰开夏郡会怎么看待一个没有男孩的家庭吗?朱蒂斯姐妹就是最好的证据,家里没有男孩只会落得任人欺凌的下场,这你还不清楚吗?”

    珍妮特的心像被万根铁钉碾死般疼痛不堪,她的眼睛不受控地变得模糊。她开始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感到悲伤了,为自己吗,还是为朱蒂斯姐妹?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齐心协力把约翰救出来。你,我,艾米,还有索菲,只要我们四个人口供一致,就一定能把约翰救出来。”老戴维斯说到一半,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于是又换了一副慈爱的语气,安抚着说:“珍妮特,你从小就让我们为你骄傲。你和约翰不一样,约翰天性调皮,你则聪慧懂事。你只是现在太害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再等等再想想,我们可以晚上再去找警长。”

    视线中和蔼的老戴维斯逐渐和记忆里的重合,每次都是这样,无一例外。

    先厉声指责,再温柔安抚。

    先假意批评约翰,再对自己说两句好话就翻篇。从饥寒交迫时的一碗热粥一件棉服到长大后的每一个便士每一笔钱财,珍妮特都没得选,只能拣约翰剩下的。

    “如果法官发现我在说谎,该怎么办?”珍妮特颤抖地发问,强迫自己不去看眼前二人的表情。

    “怎么会呢,怎么会发现呢?不会发现的,一定不会被发现的。”艾米苦涩地笑了几声,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字眼,不知道在安慰谁。

    “你们知道做伪证也会被送上绞刑架吗?”珍妮特揉了揉眼睛,把泪水擦掉,然后尝试用平静的声音反问母父。

    “不会的,不会的。只要我们全家都说一样的话,那有谁能知道我们说的真假呢?再不济我们叫上索菲,有了索菲的证词不就更稳妥了吗?”老戴维斯摆摆手,像是突然找到救命稻草般抓住了索菲这根藤蔓——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已经十万字了!!!

    第32章 争吵

    “索菲凭什么帮我们?”

    珍妮特的话让艾米皱起了眉头, “她凭什么不帮我们,约翰是他的丈夫,她难道不该帮助自己的丈夫吗?你问的这是什么问题?”

    “约翰把索菲父母留下的遗产花得一分不剩, 如果不是他, 索菲现在根本不用过我们这种苦日子。而你们呢, 你们动辄打骂索菲,将索菲当成佣人一样驱使, 当成牲畜一样责骂。现在约翰被捕入狱, 索菲凭什么帮我们家?

    艾米冷笑两声,“珍妮特你什么意思?你就是认为约翰应该被送进磨金塔折磨,然后再被送上绞刑架绞死是吗?”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 愤怒的双眼中像有火在燃烧一般。

    “对。”珍妮特轻飘飘地回答,“我希望约翰去死。”

    “你说什么?!!!”一旁的老戴维斯面容扭曲, 气得要推珍妮特。

    珍妮特侧过肩膀, 躲过老戴维斯的推搡, 继续冷静地说:“我不会冒着去死的风险为约翰作伪证, 如果你们想救约翰的话, 那就自己去好了。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们的是, 比尔的儿子, 韦伯,现在一看到我们家的人就怒不可遏,恨不能将我们送去地狱陪葬。如果你们要冒着这样的风险去求情的话,那就自己去好了。”

    这是从珍妮特第一次如此张狂地忤逆艾米和老戴维斯。说完后, 珍妮特转身就走向自己的卧室。

    艾米气得胸口发疼, 随手拿起身边的碗,砸向珍妮特的脚边,边怒吼道:“你现在连我们的话也不听了是吗?”

    碗在脚边炸开, 碎成一片一片的,挡住了前面的路。

    珍妮特好不容易平复好的心情又随着碗落在脚边而破得稀碎。她怔怔地盯着那些锋利的碎片,一瞬间,像已经死了一样,全身都被冻结。

    老戴维斯看着两人,尴尬地走上前想和缓一下局面,他拍了拍珍妮特的肩膀,轻声说:“你的母亲只是太心急了,她没有恶意。只是你知道,约翰的事情对我们来说确实很难接受。”

    珍妮特并不给老戴维斯好脸色,她转过身,冷冷地问:“没有恶意是吗?”

    老戴维斯和艾米不知道珍妮特为什么突然变得叛逆不服管教又爱顶撞,沉默地看着珍妮特。

    “如果是我被送进磨金塔,你们会冒着全家被送上绞刑架的风险来救我吗?”

    珍妮特的眼睛像坟墓一般,空洞,内无一物。

    艾米呵呵干笑了两声,“现在在讨论约翰,为什么又要扯到你身上。全家幸幸福福地生活在一起不好吗,为什么总要用最糟糕的恶意来揣测别人?”

    “不会对吧,如果我被送进磨金塔,你们不会管我对吧。如果我被诬告成女巫,你们恐怕不会像朱蒂斯那样拼了命要为科林斯翻案吧。”无论再怎么克制,珍妮特的声音都有一丝颤抖。

    “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又扯到朱蒂斯?”老戴维斯神色怪异地看着珍妮特。

    珍妮特弯腰俯身,捡起一个碎片,然后步步紧逼走上前去。

    老戴维斯和艾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但逼仄的空间本就退无可退。

    “如果不是你们,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珍妮特平静地看着角落里的母父,开始质问。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不愿意帮约翰,我们就自己去想办法。在这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我们可没空理你。”艾米脸有愠色,语气不善地甩下一句话。

    珍妮特走向艾米,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不是你从小溺爱包庇约翰,他怎么会做出这样残忍可怖的事情?如果你在他小时候第一次偷窃时警告他,他怎么会改不掉小偷小摸的毛病?如果你在他霸凌欺辱我的时候教训他,我怎么会如此厌恶他,恨不得他马上被处死?如果你在他骚扰科林斯的时候出手阻止,又怎么会发生后面的事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带着珍妮特十几年的血和泪。

    艾米往后连跌了几步,靠在桌子旁边大喘气。老戴维斯见状,立马开始指责珍妮特,“你今天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珍妮特闻言转向老戴维斯,“你觉得自己很好吗?如果约翰提议要诬告科林斯的时候,你劝他走上正途,我们家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可惜约翰和你如出一辙,丑陋贪婪,从不想着自食其力,反而总是靠歪门邪道来骗取钱财。我为自己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感到可悲。”

    老戴维斯的脸异彩纷呈,珍妮特的话高度概括了他精于算计但屡次被命运捉弄的一生。他再也无法继续伪装慈父,伸手就想抽珍妮特一巴掌。

    但珍妮特似乎是看透了他的动作,下一秒就将他的手抓住,然后用锋利的碎片口对准他的脖子。

    老戴维斯讶异于珍妮特性格的转变,又惊又恐,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你!你到底怎么了!”

    珍妮特一手抓着老戴维斯的手臂,一手用碎片抵住他的脖子,轻轻地说:“我没事,我只是忍不下去了,不可以吗?”然后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脸,对准老戴维斯。

    老戴维斯整个人都抖得不行,看见珍妮特像是看见地狱恶鬼般遍体生寒。

    珍妮特嗤笑一声,将老戴维斯往艾米的方向一推。老戴维斯连滚带爬地踉跄了几步,赶忙跟艾米会和在一起。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约翰被处死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不会为约翰做伪证,索菲也不可能为约翰做伪证。如果你们想要献祭自己的生命,好和约翰在同一时刻在地狱会面的话,我也不会阻拦你们。反正我们这样恶劣的人,是没有上天堂的可能性的。主不会保佑我们,只会憎恶我们。”

    珍妮特的声音越轻松,反而让老戴维斯和艾米越恐惧。她们温顺的女儿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一个陌生人。

    “又或者,我告诉你们第二条路。怎么样呢?”珍妮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母父,嘴角牵动着面部肌肉,但眼里却毫无笑意。

    艾米试探性地点了点头。

    “不要再管约翰的事情了,向警长承认他是独自深夜返家的。和我,和索菲,和你们都没有一点关系。”

    “那这样,约翰被判死刑怎么办?”老戴维斯慌乱地问。

    “还能怎么办,去死呗。”珍妮特漫不经心地说,“牺牲他一个人,换取我们全家的幸福,这不好吗?”

    艾米和老戴维斯相视,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恐惧。

    “还是说,你们迫不及待地陪自己的儿子去死了,那我可以现在送你们去地狱里等他。”冰冷的话语不假思索地从珍妮特的嘴中滑出,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怜悯。

    老戴维斯盯着珍妮特的手,颤抖地戳了戳艾米。随即,艾米便看到珍妮特满手鲜红。

    她攥得太用力了,以至于碎片插入手掌,划破皮肤,却毫无知觉。鲜血一滴滴往下掉,渗在地上,很快晕开,变成暗红色。

    乖巧的女儿变成索命的魔鬼,不成器的儿子注定要被送上绞刑架。

    艾米倏然腿软,跌倒在身后的椅子里,她悲切地看着珍妮特,眼泪从脸颊两侧流下,粗糙的手指着珍妮特,嘴巴张张合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老戴维斯眼神空洞,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视线没有焦点,发散在这个空间中。

    珍妮特看着眼前被自己吓傻的母父,很不好受。她也不想这样的,这不是她的本意。她原本只是想好好的沟通,但当指责和催促劈头盖脸地砸下时,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开始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她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说不定比真正的杀人犯更骇人,但那又如何呢。

    她是戴维斯家仅剩的支柱,只有她才可能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母亲和父亲唯一能依赖的人也只有她了,至于约翰,还是下地狱吧。

    就当为戴维斯家做点贡献,洗清罪孽。

    珍妮特越想越快意,手掌的疼痛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此刻癫狂般的喜悦已经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大脑飘飘然,行为也飘飘然,甚至笑出了声。

    艾米和老戴维斯看见莫名发笑的珍妮特,更觉惊悚。

    “想好了吗,你们的选择是什么?”珍妮特慢条斯理地发问,眼睛在父亲和母亲之间来回扫视。

    “我们,我们。”老戴维斯看了看被吓傻的艾米,最终沉重地闭上眼睛说:“我们会当约翰不存在的。”

    “那就好。”珍妮特随手将手中被鲜血染红的锋利碎片往远处一扔,吓得老戴维斯夫妇又是瑟缩又是耸肩。然后就拍拍手,轻快地说:“如果法官和警长再来询问,你们知道该怎么回答的。”

    艾米连连点头,像被绑架的人质。尽管面对的不是劫匪,而是自己的女儿。

    珍妮特觉得眼前的一幕有些可悲有些荒唐,没有一个女儿会希望和自己的家人兵戎相见。

    她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向外面,然后甩上门。

    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夺眶而出,她慌乱地用手去抹脸,但手上的血涂得整个脸都红红的。想起母父恐惧的眼神,珍妮特便觉得心如刀割。

    她用了十几年扮演一个乖巧顺从的女儿,来获取爱。却在今天,全都功亏一篑。

    珍妮特托着沉重的步伐,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为自己打气。

    没关系,你不再需要那些东西了。

    世界的位次已经开始逆转。

    如今是她们需要你的支持,而你不再需要那些虚妄的爱了。

    远处的索菲看着哭得满脸鲜红的珍妮特,轻轻地叹了口气。

    今天公共烤房根本没开。

    第33章 计划

    租一辆可以长途奔波的马车, 带上钱和行李,然后在凌晨时分去磨金塔救下科林斯,最后昼夜不停地策马扬鞭, 通往新世界。

    很好的计划。

    朱蒂斯用手摩挲着木盒里的钱币, 哗啦啦的, 响当当的,满手都是。

    她会给马车夫留下十五便士, 视作买下那辆马车的钱。至于贝琳达的船, 就食言一次吧。

    上帝会原谅她的。

    那么该选择哪天出发呢?

    圣诞夜即将到来,无论如何都得在此之前将科林斯救出。在迄今为止的二十年里,没有哪一个圣诞节她和科林斯像如今这般分隔两地又都各自备受煎熬。在幼时的圣诞夜里, 家里的所有人都会围在炉火旁享用油香四溢的肉馅饼,大家会毫不吝惜地说出对彼此的爱意, 对铁匠铺的感谢和对来年的期许。凯瑟琳被捕后的那几年, 圣诞夜凄凉了许多, 她和科林斯都不敢在父亲面前提起母亲, 以至于节日过得冷冷清清, 但好在还有烤鸡肉之类的食物。

    后来, 圣诞节只剩下她和科林斯。科林斯偶尔会在厨房捣鼓食物, 可惜做出来的东西都很不像话。她们没有一个人遗传到了老铁匠的好厨艺,但科林斯总能从集市的各个摊位上搜罗出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儿。

    热巧克力在铁锅里煮得发烫,杯子里装着又酸又苦的葡萄酒,盘子里盛着集市上买来的甜馅饼肉馅饼还有烤火腿等各种食物。所有眼馋的想要的东西都会在圣诞节那天被摆上桌, 这是对自己辛苦了一整年生存下来的嘉奖。

    科林斯还会制作些纸牌玩具, 或是用铁匠铺里奇形怪状的东西充当各式角色,来发起战争游戏。圣诞夜总是闹个不停的。

    围在炉火旁其乐融融的童年时光已经远去,如今连相依为命苦中作乐的幸福也要被剥夺吗?

    回忆总是让人惆怅, 朱蒂斯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摆弄着从贝琳达那里骗来的硬币。手指仍在不时地活动,但身体的其余部分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始终维持着同一个躬身弯腰的动作,动也不动。

    门外突然响起猛烈的敲击声,听上去带着无处发泄的怒火。

    朱蒂斯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

    这个时间点,只能是珍妮特了。

    “约翰被带走了。”珍妮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朱蒂斯看着珍妮特狼狈的样子,侧身退后了一步,让珍妮特进门。

    珍妮特扶着门框,手碰到的地方流下深浅不一的血色印迹。她环顾四周,然后自顾自地拖出一把椅子坐下,问道:“你要搬家吗,收拾得这么干净,这可不像铁匠铺。”

    朱蒂斯自动忽略了她的问题,看着她的手说:“你在流血。”

    珍妮特耸了耸肩,蛮不在乎地说:“磕到石头了。”

    “你还哭了?”

    珍妮特沉默了一瞬,清了清嗓子说:“我只是吃到发霉的燕麦,坏了嗓子罢了。”

    朱蒂斯看珍妮特一脸窘迫,没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绕圈,“约翰被抓走了,你母父那边怎么说?”

    珍妮特扯了个笑,淡淡地说:“她们当然不在乎啊,我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她们,不过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巨婴,谁会为他感到悲愤呢?是吧?”

    朱蒂斯没有告诉珍妮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抖,手也在抖,完全不像平常的她。

    明明在撒谎。

    珍妮特看朱蒂斯不说话,马上接着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是,反正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你头上。只要没有人跳出来说那天在纽斯街见过你就可以了。”珍妮特说完,还做了个鬼脸。

    朱蒂斯没理会珍妮特幼稚的把戏,去厨房找来一块破布扔给她,“擦擦手吧,血滴得到处都是,很难清理。”

    珍妮特接过布,擦了擦手,然后按压住被刀划伤的地方。

    “那你要怎么应对法庭上的拷问,你母父也会上法庭吧?还有…索菲?”

    “还能怎么办,我说什么她们就跟着说什么呗。毕竟她们现在没得选了,死一个约翰总比死一双好吧。”

    “那索菲呢?”

    珍妮特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说:“我用一百便士收买了她。”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收买,你们那天一起回去被她发现了?”

    “嗯,我没想到那么晚索菲还没睡。我那天也是迷迷糊糊的,根本没注意到客厅还有人,是后来才回想起来的。”

    朱蒂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珍妮特,冷峻的面色无形之中给人一种压迫感,还未开口,珍妮特就讪讪地补充道:“不过应该没关系吧,她已经答应我不会说出去了。”

    “她开口向你要的钱?”

    “那倒不是,只是我恳求她让她不要说出去,一百便士是我主动提起的报酬。”

    朱蒂斯面部微微抽动,像珍妮特这样主动用大笔钱财贿赂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还是比较少见的,“你就不怕她拿了钱,在法庭上背叛你?”

    珍妮特叹了口气,向后瘫倒在椅子上,“我不知道,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

    朱蒂斯眉头紧锁,“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儿,珍妮特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神秘地说:“不然我们一起解决了索菲?你开刀我善后,一回生二回熟呗。”

    朱蒂斯语调突然拔高,厉声呵斥道:“绝对不行!”

    “你怎么这么大反应,说说而已嘛,又不是真的要做。”珍妮特偷瞄朱蒂斯的脸色,心虚地回答,“那你说该怎么办?如果她在法庭上变卦,我们全都会被牵扯出来,那个法官也一定会开始重新调查比尔和约翰的行踪。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朱蒂斯面色凝重,手掐在椅子的边缘,沉默着思索。

    珍妮特焦灼地等待朱蒂斯的回答,铁匠铺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珍妮特等不及要再次追问时,朱蒂斯开口了,“我会在开庭前把索菲带走。”

    “什么意思,开庭前带走也没用啊?史密斯肯定会派人去找你们的,到时候找到了还不时要开庭可能还免不了一阵毒打。”

    朱蒂斯平静地说:“不会找到的,找不到我们的。”

    珍妮特心一惊,难以置信地问:“你要带索菲和你一起走!”

    朱蒂斯没承认也没否认。

    但珍妮特却恍惚间感受到被背叛,她哆嗦着问:“你真要带索菲走?索菲可不一定跟你走,再说了,你带着索菲走,不怕她到时候背叛你吗,万一她拖你后腿呢,万一她好吃懒做呢,万一她把你的钱卷走呢,万一……”珍妮特越说越委屈,她不明白为什么朱蒂斯要带索菲走,没这个道理的。

    “我带她走,法官就永远找不到我们了。再说了,她自己有你给的一百便士,惦记我的干嘛。”

    “可是,可是……”珍妮特欲哭无泪,却找不到劝退朱蒂斯的理由。忽然间,她灵机一动,激动地说:“如果你带她走,法官和警长一定会认定你们是同伙,到时候说不定还会下通缉令追捕你们,这样也没关系吗?”

    朱蒂斯淡淡地摇头,“没关系的。迟早会被通缉的不是吗?”

    珍妮特心如刀割,她只是想和朱蒂斯说说话,不是想让她把索菲带走。但明明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索菲走了,约翰会死,科默一家也会消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她。

    她没有理由这么不舒服的。

    只是……

    既然能带走索菲,为什么不把她也带走。

    朱蒂斯见珍妮特愁容满面,开口说:“这样你也没有后顾之忧了,不好吗?”

    此时此刻,珍妮特的五官全都局促地挤在了一起,但仍然尝试挤出一个回应的微笑。面部的肌肉全都向中间挤,只有嘴角向上提,显得很怪异。她尝试用轻快的声音回复,但搭配上这副表情看起来并不开心,“好啊,肯定很好啊。我巴不得你把索菲带走呢,这样就永远没有人会跳出来威胁我了,我也能心安理得地生活了,这有什么不好的?”

    朱蒂斯点点头。

    珍妮特又问:“对了,你什么时候走啊,你要去哪里啊?”

    朱蒂斯挑了挑眉说:“不知道。”

    “好小气,我只是问一下也不说。好说歹说,我们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过吧,我又不会害你……”

    朱蒂斯无可奈何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珍妮特撇了撇嘴,“那你要去哪里,这总不能不知道吧。”

    朱蒂斯仍然摇摇头。

    珍妮特委屈地说:“那铁匠铺呢,你怎么处理铁匠铺。”

    朱蒂斯言简意赅地说:“卖了。”

    珍妮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朱蒂斯把事情都处理好了,其余的一点也不肯多透露。她有些丧气,如果不是该死的约翰,如果不是她把科林斯状告进了监狱,会不会她也有通往新世界的机会。不过命运向来公平,从她听信谗言的那一刻起,或许新世界的大门就向她关闭了。

    珍妮特越待越没趣,索性起身向朱蒂斯道别:“既然已经讨论出要怎么处理索菲了,那我走了。”

    “嗯。”朱蒂斯淡淡地看着珍妮特关上门,百感交集。

    厚重的门将世界切分为两个空间。

    朱蒂斯心想,这会不会是她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门外的珍妮特无处可去,只好往家的方向走,手上甚至还包着朱蒂斯给的破布。积雪很深,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她时不时回过头,看一眼铁匠铺。

    下次再来,里面的人就不是朱蒂斯了吧。

    第34章 烤房

    比尔之死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兰开夏郡发酵。

    上午刚发现比尔的尸体, 下午朱蒂斯遇到的每个人几乎都在谈论这件事情。

    “你有听说比尔的事吗?”

    “当然有,闹得沸沸扬扬的,谁不知道啊, 我早上还去市镇法庭凑热闹了呢。”

    “那你岂不是也看到发疯的韦伯了?”

    “你可别提了, 韦伯在市镇法庭前又哭又叫, 还拖着比尔的尸体,瘆人得很。”

    “那比尔的尸体真被刻字啦?”

    “太远了, 看不清楚, 但在前面的人都说他的尸体上真的刻了“萝丝”之名。”

    讨论的两人中其中一人忍不住咂舌道:“这个比尔还真是自作自受!我听说是他诬告萝丝,害得这个可怜的女人平白无故在磨金塔被折磨十几年!这下好了,萝丝来找他索命了!”

    “啧啧啧, 这一家子现在两个死一个疯,可真是凄惨。”

    “算了算了别说了, 越说越吓人, 到时候报复到我们头上可就糟糕了。”

    朱蒂斯加快步伐掠过兴奋交谈的二人, 径直往公共烤炉的方向迈步。从家到烤炉的这一路, 她已经听过不下五遍相似的对话了。

    所有人都在讨论比尔, 所有人都在讨论萝丝。

    说什么的都有。

    有惊慌失措大叫“女巫即将毁了兰开夏郡”的, 也有为萝丝拍手叫好认为比尔罪该万死的。

    但没有人质疑比尔之死不是巫术所为。

    所有讨论的人都默认比尔死于女巫的惩罚, 至于降下惩罚的是谁呢?可就众说纷纭了。

    这一路走来,朱蒂斯将听到的讨论总结为两派。一派信誓旦旦地说是比尔的所作所为触怒了上帝,因此上帝决定秉持公平降下天罚;另一派则坚称上帝不可能用这么残酷的手段,一定是真正的女巫现世决定给兰开夏郡的人一个警告了。

    朱蒂斯边走边想, 其实第二派的人并没有说错。她是想给兰开夏郡的人一个警告没错, 只不过这些人应该永远都不会知道实施惩罚的不是什么神魔,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铁匠罢了。

    前往公共铁炉的路熙熙攘攘的,朱蒂斯从来不知道冬天的街道上居然可以有这么多人。人们大多拿着一盘发酵完的面粉团打算送去烘烤, 成群结队地边走边聊。

    朱蒂斯在旁边局促了不少,她也像模像样地拿了一铁盘的面团,还用纱布盖上了。其实她连面包怎么做都不知道,只不过珍妮特说索菲几乎一天到晚都待在这个烤房里,她想去探探路,顺便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碰到索菲。

    很快就看到了滚滚黑烟,呛得朱蒂斯咳嗽了好几下。

    公共烤房到了。

    这个半圆状由砖石堆砌而成的房子,是兰开夏郡所有平民公用的烤房。一年四季烟囱都不知疲倦地向外吐出浓密的烟雾,熏得过往的行人止不住地咳嗽和流泪。冬天倒还好,火炉的高温多少能缓解些许寒意,夏天的烤炉烟熏火燎的,走到旁边都叫人直出热汗。

    因此朱蒂斯很少来烤房,铁匠铺已经够她受了,她没必要为自己找不快。要不是为了索菲这事,她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来这里。

    “哟,这不是朱蒂斯吗?”

    朱蒂斯一回头,沉默着又转过了头,加速向前走。

    史密斯仍旧穿着紧到爆开的制服,全身的赘肉随着每一次说话而轻微抖动。朱蒂斯对这个人向来没有好脸色,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别这样嘛,朱蒂斯。我们也算是老熟人了,熟人见面不会一个招呼也不打吧,况且我什么也没干,只是跟你聊聊天罢了。”史密斯不依不挠地追上来,堵住了朱蒂斯的路。

    朱蒂斯瞥了一眼史密斯,尝试压抑住怒火,用冷静的声音说道:“请让开,您挡到我的路了。”

    史密斯狡黠地笑了笑,满脸的横肉倏地夹紧,将眼睛逼成了一条若有若无的缝,“你这是要去烤面包吗,现在排队的人这么多,你这么急也没用啊。”然后又重重地在朱蒂斯肩上拍了两下,像是在报复朱蒂斯先前对他的捶打。

    “与其和您闲聊,我宁愿去排队。”朱蒂斯边说边往回后退了两步。

    “好吧,好吧,既然在这里碰到你了,那我们就聊点你想听的。本来呢,我也是要去找你的,为了你的妹妹的事情,不过既然在这里碰到你了,不妨就把这件事情解决了,省得我再跑一趟,你说是不是?”

    朱蒂斯讨厌史密斯,不仅因为他是抓走母亲和妹妹的罪魁祸首,更因为他永远云淡风轻的态度。明明是你当着我的面将我的亲人都送进了监狱,为什么还能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讲出这种轻飘飘的话呢?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我们直入主题吧。”

    朱蒂斯撇开头,无言地等待史密斯即将说出口的话。

    “原本呢,科林斯是预计在下周开庭的,但你也知道,现在比尔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的。所以罗格大人决定将比尔一案的庭审时间提前,提到科林斯之前,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你应该没意见吧。”

    朱蒂斯没好气地说:“你们都决定好了,还假惺惺地问什么?”

    史密斯又夸张地笑起来,一张嘴就是轰隆隆的声音,“你可不能这样说,我们也是有人文主义的……

    朱蒂斯不想再跟他多耗时间,直接打断道:“如果您要说的就是这个,那我知道了,请让路吧。”

    “你看看你,就是这么心急,我还有事情没说完呢。”

    朱蒂斯忍着不耐烦回复道:“那麻烦您快点说。”站在史密斯身边的每一秒都无比煎熬,物理上来说,史密斯无时无刻不在发出一种人体发酵的气味,攻击朱蒂斯的鼻子;精神上来说,眼前的人是不公平的法庭的专属刽子手,她没有一丝理由应该对这个人有好脸色。

    “罗格大人想让你出庭指控科林斯。”

    朱蒂斯下意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话,不由得拔高声调问:“你说什么?”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而视,史密斯见状往前拽了一下朱蒂斯,“你别说那么大声!”

    朱蒂斯一脸困惑地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史密斯左右观望,看人少了以后,才在朱蒂斯耳边说:“你也知道,指控科林斯的约翰很可能会因比尔之死被判处死刑。罗格大人担心届时没有证人出庭指控科林斯,难以将其定罪,所以让我来问问你是否愿意当这个证人呢?毕竟亲人的话总是对大众更有说服力,不是吗?”

    朱蒂斯听清了史密斯的来意后,愤然将他推开,“你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问题?!让我出庭指控我自己的妹妹?!不好意思,我从不说违背事实的话,更不做这样的勾当!”说完后便转身打算离开。

    史密斯两手一伸,横跨在路中间,笑眯眯地说:“不是让你白干这件事的,罗格大人也会给你一些相应的补偿,他会出资修缮你的铁匠铺,并为你引荐更大的官员,让你获得更好的晋升通道,这不好吗?”

    怒火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朱蒂斯气愤到发笑,“你们就是通过这样的勾当来把无辜的人送上绞刑架吗?每一个无法定罪的人,你们都去串通她的家属,然后用亲人的证词落实罪名吗?”

    史密斯蛮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然后语重心长地说:“你还是太年轻了,只能看到这些最浅薄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史密斯摇了摇头,“你才二十来岁,不知道权力对人的诱惑又多大。死一个不值一提的人,可以为你打造一条光明的职业之路,这不好吗?更何况,不只是为你,也为我,为法官大人。这样的交易并不稀奇吧,只是你少见多怪罢了。”

    朱蒂斯心底发酸,喃喃地重复道:“权力,诱惑,不值一提……”

    史密斯看朱蒂斯神情恍惚,又补充道:“绝大部分的家属在最开始都像你一样,但不出一周,他们就会主动来找我,甚至开始谈条件。我呢,作为法官大人和你们之间的桥梁,当然也会尽我所能来帮助你们获得你们想要的东西,所以你不必急着拒绝,大可再想一会儿。反正科林斯的案件延期了不是吗?”

    耳边史密斯的话逐渐变得模糊,到最后只剩下嗡嗡的杂音,朱蒂斯突然觉得眼睛酸涩,很想流泪,但史密斯还站在这里,她不想流泪。

    沉默许久,也只能吐出两个字,“是吗?”

    “当然是啊,我说的句句属实。实话告诉你吧,当警长一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这世界上啊,根本没有所谓忠贞不渝的感情。再甜蜜恩爱的夫妇都会在权力的诱惑前分道扬镳,不然你以为比尔是怎么当上工会主席的?”史密斯说完,还挑了挑眉。

    朱蒂斯对社会的想象又一次被全盘击碎。

    她原本以为法庭的黑暗由法官全权操纵,但事实竟比想象更恶劣。

    史密斯看朱蒂斯魂不守舍的,拍了拍手就打算离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出庭作证对你只有好处,但如果你坚持上诉,结果是什么我可就说不好了。你想好再来找我吧,我随时欢迎你的到来。”说完便阔步离开了。

    史密斯离开后,朱蒂斯仍旧怔怔地站在原地。纷繁的思绪一股脑地冲,以至于竟有一种头疼之感。越想细挖下去,就越觉得头疼欲裂。

    天色渐晚,烤房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少,朱蒂斯左手捧着铁盘,像幽灵般飘去了队末。有不少人转过头看朱蒂斯,朱蒂斯对他们或友善或恶意的目光毫不在乎。

    她的心里此时此刻乱糟糟的,太多回忆一个劲地冲上来,从凯瑟琳被捕入狱到磨金塔大火,从科林斯被控告到萝丝被溺死,从珍妮特主动提出撤诉到罗格阴阳怪气拒不接受,这些画面像是昨日刚发生过那般,一幕幕在脑海里重演。

    史密斯能如此胸有成竹,就说明这样的勾当早已成交过千百次。绞刑架上的她们是谁的母亲谁的女儿谁的妻子,又被谁置换为谁做了嫁衣。

    只要一想到萝丝,朱蒂斯就觉得无法喘气。

    为什么这么多的苦难要山倒般压在同一个人身上。丈夫和儿子的背叛,磨金塔多年的摧残,只在乎权力仕途而视人命如草芥的法官,不!不只法官!

    朱蒂斯麻木地随着队伍往前移动,但双眼枯槁,像在交谈的那瞬间被史密斯夺走所有精气一般。她低低地垂着头,目光落在纱布上,思绪游魂般乱飘。

    “哎,到你了,能不能快点。”身后的人戳了戳朱蒂斯的背,催促地说。

    “哦哦哦,好的。”朱蒂斯连忙应好,掀开纱布的那一瞬间,她才想起她来这里只是为了找索菲,根本不是为了烤这几个不成形的面团。

    但众目睽睽之下,朱蒂斯不好意思扭头就走,只好硬着头皮将那几个面团送进高温烤炉里。

    烤炉里的火焰窜得很高,朱蒂斯直直地盯着火苗,不由得想起了童年的圣诞夜,当时的她也是这样盯着火苗的。

    “你的面包要烤焦了吧。”后面的人再一次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

    朱蒂斯连声应下,用长柄铲子将壁边的面团铲出,放到盘子中,然后立马用纱布再盖上。那几个面团都烤得焦黑焦黑的,不像是人吃的东西。

    捧着铁盘往回走时,恍惚间似乎看到了索菲的身影,朱蒂斯急忙冲过去,大声呼喊索菲的名字,但那个人并没有回头。等朱蒂斯追上时,才发现不是索菲。她只好尴尬地道歉然后转身回家。

    我到底在做什么。

    朱蒂斯托着铁盘,往家的方向疾步迈去。她不能让史密斯短短几句话就扰乱了她的心智,虽然她现在有很多不清楚的,但有一点可以确信的是,她永远不会为了官爵名誉卖出科林斯的生命!

    第35章 钥匙

    科林斯模模糊糊之间听到越来越急的脚步声, 这在磨金塔可不常见。

    瘦骨嶙峋的巴里踩不出这么重的步伐,所以磨金塔有新客了。

    科林斯睡在监狱最左侧,尽可能离粪桶和脏水池远一点。但四四方方的监狱就这么大, 再怎么远离也不过几步之遥。

    脚步声停下了, 科林斯撑起身子超门上的小口望去。

    是该死的巴里和该死的法官。

    科林斯叹了口气, 又恢复原本的姿势,蜷缩在角落。

    “法官大人, 就是这里了。”巴里小心翼翼的声音透过铁门传来。

    “我知道。”

    科林斯楞了一瞬, 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是上次来刁难她的法官。

    这次又要来说什么。

    科林斯想到这门外的二人就觉得心烦,索性转了个身, 背对他们。

    门外传来钥匙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但许久, 都没有打开牢门。科林斯不由得开始困惑, 于是向门边移了两步。

    “钥匙呢?”

    巴里哆嗦着手, 又拿起一把钥匙伸进锁孔。

    不对, 不是这把。

    罗格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光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就让巴里吓得腿软。

    巴里斜瞟罗格晦暗的脸, 手里的一大串钥匙晃个不停, 撞在铁门上响个不停。他想在这位享有盛名的大法官面前表现好一点,说不定就可以早点换个岗位,不用一辈子都耗在这了无人气的磨金塔中。

    但越紧张,手就越不听使唤。

    “你找不到钥匙了?”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巴里吓得一激灵, 嘴皮子也翻不利索了,结巴地说:“找找找得到,马上、马上就找到了。”

    钥匙呢, 钥匙怎么不见了。

    这些钥匙从外表上看一模一样,难以区分。但他毕竟在磨金塔守狱几十年了,平日里一模就能知道是哪把钥匙,怎么现在找不到了呢。

    仔细一摸,竟感觉没有一把是这间牢房配对的钥匙。

    可是,怎么可能呢。

    钥匙总不能丢了吧。

    巴里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此时此刻,罗格就站在他身后,如果拿不出钥匙,他这辈子应该走不出磨金塔了。

    “一个、一个、试。”罗格的声音愈发低沉,每个字都像带着不耐烦从喉腔中挤出的一般。

    科林斯饶有兴趣地听着,没想到巴里也有遭殃的一天。

    巴里再次点点头,梳理了一下这串钥匙,然后从钥匙串的一端开始试,边试边数数。

    “一。”

    “二。”

    …………

    每从锁孔拿出一把钥匙,巴里的嘴就嘟囔两声。拿出的钥匙越多,巴里的声音就越小,直到最后,身子佝偻得几乎要贴在门上了。

    “三十九。”

    巴里绝望地发出最后的声响,甚至不敢扭头看罗格的脸色。

    “我没有记错的话,磨金塔的一楼有四十间牢房。”

    “是、是、是的。”巴里颤抖着点头,不敢再说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那么四十间牢房就应该有四十把钥匙吧。”

    巴里没敢再继续回复。

    他也知道应该有四十把钥匙,可是现在怎么会只剩下三十九把。

    为什么?为什么恰好不见的就是这把?!

    科林斯聚精会神地听着,但巴里和罗格都没再讲话,磨金塔又恢复了往常的沉寂。

    正当科林斯以为二人已经离开时,又听见罗格刻薄的声音。

    “如果你今天不能把这扇门打开,那明天就换你进去。”

    科林斯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罗格这是在威胁巴里要把他送进监狱,随后科林斯自嘲般地笑了笑,看来待在磨金塔的日子太久,她都忘了大脑该如何运转。

    “不、不、不要!求您了,大人,我我我一定能找到钥匙的。它大抵在我身上的某个角落,又或者是门口的那张桌子上,又或者是刚刚走过来的时候脱落在地!请相信我,我我我一定会用尽全身气力来找到这把钥匙的。”巴里边苦苦哀求,边用手在全身上下乱摸。

    但很显然,钥匙不在他身上。

    “如果你找不出钥匙,我有理由认为你是她的同伙。”罗格丝毫不顾巴里的恳求,反而说出更冰冷的宣判。

    巴里一听,扑通跪在地上,自下而上地望着罗格,摇尾乞怜般拼命求饶,“拜托您别那么做,我不是我不是,我怎么可能是这个女人的同伙呢?我生平最讨厌女巫,我的人生都被女巫毁了。法官大人,您难道不知道吗?”说着还向罗格移动了两步,企图环臂抱住罗格的小腿。

    但罗格只是后退一步,没再说话,甚至连视线都未曾落在过巴里身上。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锁孔,未曾移动。

    巴里还在哭天喊地地哀嚎,听得人心烦。

    科林斯开始感到困惑,为什么所有的钥匙唯独少了她这一把,为什么罗格非要在今天来这里,为什么偏偏指定要到她的牢房。又是为了一些言语上的刁难吗,难道一个大法官就这么清闲?

    忽然间,科林斯的心中闪过一个极差的预测。

    难道她的刑期到了吗?

    下一秒,科林斯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颤抖了一下。她回忆起萝丝,这个老妇人在开庭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巴里也将每天配送的面包改成单份。

    萝丝的去处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毕竟,对于在磨金塔的犯人来说,出了磨金塔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通往刑场的路。

    死亡于科林斯而言并不陌生。

    但一想到自己即将被押解着送上法庭然后处死,科林斯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对于死亡的感知,从踏入磨金塔的那一刻起,就像恶魔之种一般埋进心里,而在此刻,它终于吸水膨胀,挤占了整颗心,使得科林斯连呼吸都开始局促不安。

    巴里仍然在不停地叫唤,凄凉的哀号配上磨金塔再适合不过了。

    科林斯用力按着自己的胸腔,好让呼吸不那么急促。她不断安慰自己,至少钥匙不见了,至少不是今天。此时此刻,她由衷感谢生命,感恩上帝,她再也不会在做祷告的时候走神了。

    “把门砸开。”

    科林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巴里也是。

    “什什什什么?法官大人,您您您刚刚说了什么,我我好像没听清楚?”巴里跪在地上,含糊不清地问道。他一方面庆幸罗格终于放过他,另一方面又对罗格的话充满困惑。

    罗格终于将他的目光从锁孔上挪开,放到巴里身上。

    巴里被罗格这么一看,吓得身子连往后仰,而后又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很不恰当,于是又将背弓回原来的弧度,连带着尴尬的陪笑。

    罗格弯下身子,在巴里的耳边轻轻地说道:“我说,把门砸开。如果今天,你没办法让我进入到这扇门内,那你也可以开始为自己的生命倒计时了。”

    巴里脸上的笑维持不过三秒,马上被一种极其扭曲的表情取代了。他本就瘦,脸上无肉,平日里就显得阴狠,此时此刻,更是骇人。嘴角还向上提着,眼角和眉毛却全都向下冲。一张干瘪的脸,活生生逼成了战场。

    科林斯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为什么罗格一定要在今天把她带走,甚至不惜砸门,也要进来。

    难道现在市镇法庭里已挤满了想要审判她的达官显贵,如果在今天没有见到她,就会摧毁兰开夏郡?

    除此以外,科林斯想不到罗格下此命令的理由。

    磨金塔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为了防止犯人越狱,这里的每一扇门都是多为工匠经过层层特制才生产出来的。据说当年为了保密,连钥匙都只生产了一套,就是为了防止钥匙被仿制。传闻中,磨金塔的钥匙一直被现任法官所保管,只有权限足够高的人才能申请拿钥匙办事。

    没想到,现在全套钥匙居然都放在巴里身上。

    科林斯越想越困惑,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当下的困惑不断在心中交织。但没人能给她一个解答。

    她只好尽可能把耳朵贴在墙上,来更清楚地听见门外的动静。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紧接着的是一阵踉跄的跑步声,声音重重地打在地上,但也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科林斯推测巴里和罗格都已经离开,她搞不懂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但下一秒,更重更沉的声音迎面跑来。

    科林斯听得心惊肉跳,这声音隔着墙壁直达脑门,像有人在她的耳朵上跳舞。

    她转过身,后背贴着脏兮兮的墙壁,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想要通过深呼吸来获得平静,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鼻子、喉腔和肺部都像被湿土堵住了一般,无法工作。以至于她只能通过小口小口的嘴呼吸来防止自己窒息。

    脚步声停了。

    科林斯感觉自己也在那刻被定格住了,她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敢随意动弹。

    如果可以,她希望时间就停留在此刻。因为她没有勇气面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每分每秒都无比煎熬。

    科林斯已经开始缺氧。

    梆——

    巨大的声音在脑边炸开,吓得科林斯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头往前躲。

    惊魂未定之间,又一声巨响落下。

    科林斯死死地护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

    外面的人在用重锤砸这扇门。

    意识到这一点的科林斯惶恐无措,敲击声一下又一下有规律地响起,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祈祷磨金塔的门再坚固一点,再坚固一点……

    她颤抖着转过头去看门上那个四四方方的豁口,却只看见了罗格冷漠的面孔。

    罗格盯着她,像盯着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眼睛里没有其他感情,只有欲望,浓重的欲望,让人喘不过气的欲望。

    科林斯在长达十六年的生命历程中,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深入骨髓的恐惧。铁锤狠狠地敲击在门上,发出难听的沉重的声响。

    铁锤是在敲门吗。好像不是。

    科林斯觉得铁锤在敲钉子,将自己钉入棺椁的钉子。

    恐惧到极点,却又无能为力。科林斯只好将自己蜷缩起来,趴在地上,用手边能够得到的一切草垫来捂住自己的头。只要听不见声音,就可以暂时忽略。

    但恐惧是无法消解的,无论再怎么把耳朵捂住,再怎么尝试屏蔽这个声音,心里都会不自觉地想,什么时候这扇门会被打开。

    更骇人的是,科林斯发现自己的心中也有了鼓点。

    把头包住以后,锤子的声音转而在心里敲打,在身上的每一个地方敲打。

    敲得头骨几欲断裂,敲得全身痛苦不堪,敲得科林斯逼近崩溃。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外的敲击声似乎越来越弱,然后停下了。

    科林斯的内心仍旧鼓声大作,她不知道是捂住头真的屏蔽了外界的声响,还是……

    她不敢轻举妄动,仍旧维持着当前的动作不变。

    猜疑、担心和惊惧让她开始害怕自己一旦睁开双眼,就会发现近在咫尺的罗格。

    时间缓慢地流动,像黏稠的燕麦糊,堵住了科林斯的眼鼻嘴耳。她只能用心跳来衡量时间的快慢。

    过了不知多久,科林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然后转身看。

    罗格消失了。

    铁锤的声音也消失了。

    他们放弃了吗?

    科林斯不敢庆幸,她不认为罗格会就此放弃。

    “让我来吧,老巴里能有什么力气,何况是这么重的铁锤和这么坚固的门。”粗重的嗓音在走廊响起,还夹杂几声厚实的嗤笑。

    很快,说话的人就和科林斯打了个照面。

    “科林斯,好久不见啊。”

    是史密斯。

    是大腹便便但在兰开夏郡当了二十年警长的史密斯。

    科林斯倍感绝望,因为巴里和史密斯的体型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如果说刚刚巴里的敲击是试探,那么此刻史密斯的捶打将会是真正的攻击。

    “你不用紧张,我们是来救你出去的。”

    科林斯扭过了头,索性看着地面。

    “你们小姑娘不是最喜欢英雄救美的情节吗,你看,我现在算不算是你心中的英雄呢?”话音未落,就响起巴里尖尖的笑声。

    科林斯强忍着悲愤,一言不发。

    他们二人又拿科林斯调笑了几句,看科林斯没反应,才开始聊其他话题。

    “哎,法官大人真回去了?”巴里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在马车里,他让我待会把科林斯拖到马车上。”

    “难道明天是科林斯的开庭日吗?”

    “恰恰相反,科林斯的案件近期开不了庭,所以罗格大人才要另辟蹊径。”

    巴里还想继续问,但史密斯已经做足了架势,誓要一锤将铁门锤开,巴里见状也只好噤声。

    更强烈更有冲击力的声音瞬时爆发。

    史密斯走上前去摇了摇门,疑惑地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

    巴里看着纹丝未动的铁门,讪讪地陪笑道:“大人,如果您也打不开,该怎么办?”

    史密斯没有回答。

    巴里见状,立马跪在他脚边,哀求道:“求求您,求求您在法官大人前为我说几句漂亮话。我也活不了几年了,实在不想上绞刑架啊。”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史密斯的表情。史密斯不开口,他就不停嘴。

    直到史密斯叹气道:“巴里,我知道你很辛苦,但是丢钥匙真的不是一件小事,况且还是这件牢房的钥匙。”

    巴里连连点头,哭着嗓子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史密斯道:“我会尽力帮你的,哎。”

    史密斯的保证让巴里兴奋得落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兰开夏郡里,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科林斯不解,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太怪异了。

    不翼而飞的钥匙、突然出现的罗格、手拿重锤的史密斯。

    还没等她细想,又是一阵不间断的暴烈的打击声。

    还好,门还是没倒。

    史密斯开始发出不满的声音,数落完巴里,他将目光放在了科林斯身上。

    “科林斯,我今天去找了你的姐姐,朱蒂斯。”

    科林斯一听见朱蒂斯的名字,立马火烧般转过头去,“你说什么?”

    史密斯继续发言:“我告诉朱蒂斯,如果你再不认罪,我会把朱蒂斯也逮入磨金塔。理由嘛,就说她是你的共犯。”

    “你在威胁我?!”科林斯不可遏制地尖叫道。

    “不、不是威胁,是交易。只要你主动认罪,我就可以放过朱蒂斯,这不好吗?”随后狱中便回荡起史密斯沉沉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写的时候会觉得很不公平,凭什么一句话就可以定别人的生死,凭什么一句拿不出证据的谎言就可以把女人定为女巫。但历史确实是这样发展的,我在看关于女巫的书籍时,无数次为其荒谬感到震惊。人们会因为忌惮一个女人就选择毁了她,但很多时候,把女人送上绞刑架的不是什么苦大仇深的谋划,而仅仅只是一句随意的话。

    这类书籍都不那么好读,有很多陌生的地名和冗长的人名,以及很多专业词汇。我惊讶地发现居然没有一部通俗小说来直观地展现这段沉重的杀戮历史,因此我想要写一本这样的小说。

    希望这段历史被记住。

    第36章 谈判

    科林斯刹那间愣在原地, 许久,她才看向史密斯,缓缓质问道:“你凭什么这么做?”

    史密斯像是感到很新奇般, 和巴里对视了一眼, 然后说:“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我是兰开夏郡的警长, 上帝赋予我无限的权力就是为了让我合理地运用它,而权力的运用不就在此时此刻吗?”

    科林斯攥紧拳头, 艰难地开口问道:“你也这样对付以前的那些犯人吗?”

    史密斯佯装为难, 随后才说:“你应该知道你没有资格向我提问吧。”

    巴里在一旁尖声附和:“就是!她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个人见人厌的阶下囚,居然还敢质问我们警长大人!”

    科林斯对这样的嘲讽早已漠然,然而只要一想起朱蒂斯, 她就觉得无比痛苦。

    朱蒂斯原本不会经历这些的。

    她聪明能干,善良宽厚, 她值得过上最好的生活, 而不是被拖进这场暗无天日的骗局中。

    如果生命可以置换, 科林斯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朱蒂斯的幸福。

    但不该是以这样的形式的。

    一想到史密斯, 想到罗格, 想到约翰, 科林斯就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究竟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要这样来惩罚她。

    史密斯见科林斯灵魂出窍般沉默,便继续煽风点火,“科林斯, 不应该啊, 不是说科默姐妹是最情深意重的吗,我怎么看你好像一点也不关心朱蒂斯啊。这可真让人心寒,你在磨金塔的这些时日, 我可听说朱蒂斯一直在为你奔走求助。而如今因为你的罪孽,朱蒂斯都要被捕入狱了,你还是这么冷漠。”说完,史密斯还惋惜地摇了摇头。

    巴里见史密斯开火,立马搭腔道:“我看啊,她就是个纯纯的坏种!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科默一家全被她和她那恶毒的母亲给蒙骗了。她们的心肠和脸蛋截然相反,脸蛋纯洁无暇,但内心却丑陋不堪。并且我想,她或许是从她的母亲那里继承到了女巫的某种秘术,某种利用人心来换取美貌的邪恶魔法。否则她们怎么会如此相像呢?”

    史密斯和巴里的话无孔不入地渗透进科林斯的全身,她的大脑像是战后的废墟一般,到处飘着绝望的气息。

    她愿意为朱蒂斯献出生命,但不该是这种形式吧。

    科林斯麻木地盯着地面,头低低地垂下,视野被乱成一整团的头发阻挡。这个地方,到处都是老鼠、臭虫和粪便。

    令人无时无刻不想呕吐的气味,凌晨时分吱吱乱叫的老鼠还有每时每刻都在逐渐坍塌的内心。

    科林斯突然想通了,只要是为朱蒂斯付出生命,那么原因是什么还重要吗。如果朱蒂斯可以因为她而感受到更多的幸福,那么她的生命就是有价值的,她的死就是有价值的。

    史密斯和巴里还在牢房外絮絮叨叨地一唱一和。

    但科林斯已经听不见他们说的任何话了,她抬起头,眼睛里竟久违地迸发出奇异的光,然后她透过那个四方格看向史密斯说:“只要你承诺放过朱蒂斯,我愿意认罪。”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史密斯和巴里都停下了不知疲倦的嘴。

    史密斯有些讶异,但紧接着的是得意,他兴奋地说:“我很开心你愿意为朱蒂斯做出这样的牺牲。你看,这样的话,起码你们两个人中还能活一个,是吧。”

    科林斯并不理会,只是死死地盯着史密斯一开一合的嘴,问道:“你怎么保证,你日后不会伤害朱蒂斯?”

    史密斯挠挠头,发出刺耳的咂舌声,然后皱起眉头道:“很可惜,我没有办法向你做出保证。”

    科林斯冷冷地说:“如果你连保证也无法做到,那我宁愿一头撞死在法庭上,也不会承认我有罪。”

    史密斯被说得有些烦躁,没好气地问:“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科林斯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希望你写一张有法律效力的赦免令,赦免朱蒂斯未来生活中的一切罪过。你要向上帝起誓,用人生余下的时光保证朱蒂斯的安稳。如果你违背诺言,那么将会在地狱里被恶鬼分而食之,被滚烫的热油灼烧以及永远被万千人唾弃咒骂。”

    听到后面的话,巴里都忍不住抽气,他小心翼翼地看史密斯,发现他的脸色变得阴翳扭曲。

    史密斯怒极反笑:“你应该知道我才是警长吧,是我!是我掌控了你们所有人的生命!不是你!你怎么敢、怎么敢用这么恶毒的语言来诅咒我!”愤怒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磨金塔底层,像个气急败坏的困兽在宣泄不满。

    “不、不是你。”科林斯并没有被史密斯的大嗓门吓退,她冷静地说:“掌控所有人生命的不是你,是法官。你、我和巴里,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史密斯脸色铁青,粗粝的手指狠狠地扣在铁门上的窗子里,怒目圆睁地瞪着科林斯。

    “让我想想,为什么罗格今天一定要打开这扇门呢?”

    “起诉我的人是珍妮特,但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应该是约翰吧。罗格这么急着赶来找我,怕不是约翰出了什么事情,没有人能控告我了吧。”

    科林斯的声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刚好让史密斯和巴里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她说的每一个字。她的声音平稳而沉静,没有一丝波动,就像是在询问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

    史密斯气得筋脉暴起,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霎时布满可怖的突起。他趴在门上,双手伸进窗子里,做出要掐死科林斯的姿势,怒言:“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没有揣测我们的资格!”

    科林斯平静地看着暴跳如雷的史密斯,眼睛像深海一般,没有半分颜色,不起半点波澜,“如果不是这样,你犯不着来威胁我吧。”

    巴里看看史密斯又看看科林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史密斯露出狰狞的笑,然后放言道:“你以为你是谁,你没有威胁我的资格。现在我打算把你和朱蒂斯一起送上绞刑架,无论是以何种方式。”说完便转身离开。

    科林斯不卑不亢的声音再次响起,“您当然可以拂袖离去,毕竟这本来也不关您的事。不过这可怜的狱卒,估计就要倒霉了吧。弄丢了牢房的钥匙,又没办法给罗格一个满意的答复。看来他会和我们一起上路呢,也可能比我们走得更早呢。”

    说完,科林斯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她在赌,赌史密斯会回头。

    果不其然,下一刻,磨金塔里就响起了巴里连滚带爬的求饶。

    “大人,救救我,救救我。老巴里已经够可怜了,老巴里只想要一个安稳的老年。救救我大人,请您请您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救救我吧。我虽然不是您得意的助手,但这些年我也为您做过不少事啊。求您,求您,看在这些事情上,救我一次。”巴里肝肠寸断的哀嚎在监狱再次响起。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拖住了史密斯,让史密斯不得不停下。

    局势转变,这次轮到科林斯来火上浇油,“巴里,我看你也真是跟错了人。写一封赦免令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不过是动动手罢了。况且在我们这种破落的穷乡郡里,一个警长就有几乎只手遮天的能力,想要让一个人不死还不简单?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伟大的令人尊敬的警长史密斯先生,甚至都不愿意花一点小力气来救您。我看啊,您还是收拾收拾,准备和我们一起去绞刑架上吧。”

    科林斯的语气轻飘飘的,不仔细听很难让人注意到她在谈论生死这类骇人的事情。

    巴里越听,抓得越紧。

    此时此刻,史密斯是唯一能救他的人。他知道,如果史密斯现在走出磨金塔,那明天来接他的就会是通往地狱的马车,所以他不敢放手,反而越握越紧,“救救我,大人。救救我,我为您做的那些事情您都忘了吗?如果不是我,您的晋升怎么可能如此顺利,如果不是我,当年——

    “闭嘴!”史密斯扭过头,露出凶残的表情,然后一手抓住巴里细长的脖子,呵斥道:“从现在起,如果你再发出一点声音,那你熬不到明天。”

    巴里不知道为什么史密斯突然这样对他,只惶恐地连连点头。史密斯的力气之大,让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被掐断。呼吸已经开始变得困难,双脚在半空中不断扑腾。

    史密斯过了一会儿,才大发慈悲地将巴里放下,然后对他说:“下次不要再说些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了。”

    巴里跪倒在地上,连连认错。

    许久,史密斯才回到原地。

    他调整好了表情,呼吸节奏也变得自然。科林斯知道,他又披上了人皮,变回了那个爱喝酒又不务正业但心地善良的乡郡警长。

    他看向科林斯,大度地说:“我就不计较你言辞上的冒犯之处了。我今天呢,是看在巴里的面子上,决定给你一个讲完话的机会。现在你说看看,你究竟希望我怎么做?”

    第37章 交锋

    科林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很简单, 您写好赦免令以后,给我看一眼,然后在开庭当日在我面前递交给朱蒂斯即可。一点也不花费您多余的力气, 不过别忘记, 赦免令中要写好你的起誓内容, 我相信上帝很乐意当监督者。

    巴里像条狗般,乞求地望向史密斯。

    史密斯默不作声地看着科林斯和脚边的巴里, 似乎在盘算这笔生意是否划算。

    过了一会儿, 他又露出黄黑色的牙齿,笑着说:“当然可以,这只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但如果你想命令我做这样的事情, 我希望你可以主动地写一份认罪书。当然了,你不用自己写。我念你写, 就可以。”

    科林斯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淡淡地说:“什么时候写?”

    史密斯大概是没料到科林斯答应得这么爽快, 挑了挑眉说:“什么时候都可以。”

    巴里看史密斯心情转好, 见缝插针就问:“大人, 那那那我……”

    史密斯瞥了眼摇尾乞怜的巴里, 不耐烦地说:“滚, 下次我不会再保你。”听闻此话,巴里马上连滚带爬地逃离了,一声也不敢吭。

    史密斯看着科林斯,一言不发。眼前的女孩从上到下, 从头发到鞋子, 无一不是沾满泥泞,肮脏可鄙。但不知怎么的,史密斯竟从她身上感受到了高贵, 一种平静的高贵。这很奇怪,一个经受过磨金塔生活的人不可能仍保有这种程度的心理健康。但科林斯不吵不闹,不疯不叫,似乎是用最少的时间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史密斯站想了想,大概是和磨金塔里的疯子打太多交道,才让他萌生出这样荒谬的想法。高贵?女囚?怎么可能呢?他摇了摇头,决定去拿纸笔,快点让科林斯写下认罪书,才好跟罗格交差。他转身离开,终于又只剩下了科林斯一人。

    科林斯站在原地,目光仍然直直地望着门上的那个四方小窗。但她的眼神中没有焦点,与其说是看向那里,不如说是忘了把眼神收回。她就这样形销骨立地站在牢房中间,明明还有气息,生命却像是已经终止一般,失去了所有支撑的锚点。

    许久,她才蹲下身子,坐在地上。她环顾四周,这个恶臭的让她生不如死的监狱,她曾经抱着无限希望认为总有一天可以被释放,而如今却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甚至要亲手写下认罪书。科林斯自嘲地笑了笑,她发现原来人在死到临头的时候,其实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回顾此生,她似乎已经足够幸运。

    出生在一个不算大富大贵但尚能温饱的家庭,父亲是兰开夏郡有点名气的铁匠,母亲更是十项全能,姐姐强悍能干,自己虽然没有什么说的上名字的技能,但好在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又有一个讨喜的口才,生活倒也算美满。

    这样的人,本该有个幸福的生活,不是吗?

    为什么命运要将她放到这样的位置上却又不给她一点活路。

    她已见识过幸福最本真的模样,又怎么能忍受如今命运轮番而来的攻击。

    科林斯眼睛有一些酸涩,她用力眨了眨,并不能缓解,但她不想用手或袖子擦。她的衣袖因多日睡在地上早已脏得不成样子,手也是糊满烂泥,她害怕眼睛会因此染病。

    但一个将死之人还怕眼睛感染吗?

    科林斯突然为此感到无比痛苦,她现在竟连擦眼睛这种小事也做不了。所有情绪都在此刻涨到心头,哀愁,痛苦,不舍,绝望……

    痛苦的同时,她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只是擦眼睛这么一件小事,用得着这么难受吗。

    可是情绪并不听她的使唤,再怎么想用理智说服自己,还是感到很压抑痛苦。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这样被关在监狱里失去自由的自己,这样没有话语权只能屈服于强权的自己,这样连揉眼睛都没办法做到的自己。

    索性用拳头往自己大腿上狠砸了一拳,她要用新的痛苦麻痹眼睛的不适。

    很不合时宜地,科林斯又在此刻想起了母亲和萝丝。

    如果没有萝丝,母亲是不是不会死。

    如果母亲没有死,科默家是不是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科林斯很想把这一切都怪在萝丝头上,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她需要一个指责的对象,来让她发泄,来让她大声喊出“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否则她无法接受命运给她安排的结局。

    可是脑中无数次浮现起萝丝蜷缩在角落时可怜的模样,她没有办法去痛恨这样一个晚景悲凉的老妇。

    可是如果不是萝丝的错,那么是谁的错呢?

    如果大家都没错,那么凭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科林斯找不到为命运辩解的理由,思绪百转千回,最后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当了命途多舛的替罪羊。

    没关系,没关系。科林斯在内心底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词,至少朱蒂斯活下来了不是吗,至少生命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不是吗。

    幼时,母亲常说仇恨是一种罪孽,一种加诸于己的伤害。可是科林斯无法停止仇恨,她无法说服自己罗格和史密斯的所作所为或许事出有因,更无法让自己不去恨约翰。在磨金塔的每一天,她都会在心里用最恶毒的想法来诅咒这些人。

    是因为她的恶毒刻薄,所以上帝也抛弃了她吗。

    科林斯不知不觉间竟流出几滴泪水,泪痕风干以后刺痛无比。她强颜欢笑地活动了一下面部,好让它不那么僵硬疼痛。

    史密斯应该快回来了吧,科林斯想着又再次站起了身子。

    她不想在史密斯面前流泪,或者说,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脆弱。

    被告为女巫又如何,被押送进磨金塔又如何,被送上绞刑架又如何,科林斯永远不会低下自己的头。她拍了拍自己的衣袖下摆,试图抹去那上面的泥泞,然后深呼吸,挤出一个笑。

    抬头挺胸,肩膀打开。

    像小时候母亲教她跳舞一样,目光永远不要落在地上,头永远要高高抬起,只有这样,才能跳出好的舞蹈。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很快史密斯就拿着纸笔出现在了门口。

    史密斯拿着羊皮纸朝她挥了挥手说:“快点过来拿,我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在这耗,况且罗格大人还在外面等着呢。”

    科林斯走过去,从四方口接过了羽毛笔和羊皮纸,一言不发。

    史密斯满意地看着科林斯,开始高谈阔论:“快点写,字迹写清楚一点,要详细地写出你作案的过程还有动机。如果能写上是恶魔唆使你的这之类的话就更好了,还有一定要记得写清楚你的名字。不然我岂不是白费这一番功夫了。”

    科林斯忽视了史密斯的话,将羊皮纸平铺在地上,提起羽毛笔,却迟迟无法开始。

    史密斯看科林斯停滞的动作,又开始急,“哎,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不会写是吗,那我念你写行吧。我,科林斯,因与约翰·戴维斯有私仇,便于魔鬼做交易,用金钱收买魔鬼让其在约翰身上施法,使他身中癔症无法言语……

    科林斯听得心烦,扫了一眼史密斯,他这才闭嘴,然后开始提笔写:

    我于两周前在集市上遇到约翰,他再次向我展开恶劣的追求,就如同几年前那般。他用下流的语言和心怀不轨的猜测来挤兑我,我感到羞恼无助。情急之下,我在内心祈祷有没有人能将约翰拉走。而后不知为何,约翰竟身中癔症。我想或许是我恶毒的想法起了作用,因此感到无比愧疚。我心甘情愿接受一切惩罚。

    史密斯在门外踮起脚,使劲用力,想看清科林斯写的什么。无奈科林斯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

    科林斯时而提笔,时而放下,反反复复。

    史密斯看科林斯犹豫,便又开始吹嘘:“其实你应该感谢我,你知道吗?我不仅让你可以体面地死去,还向你许下不让朱蒂斯死的诺言。老实说,这真的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毕竟,如果没有我,你还不知道要面临什么呢?”

    科林斯冷笑,“那你说看看,会面临什么?”无非都是死,还能有什么更恐怖的。

    史密斯一下就来劲,开始神神叨叨地说:“你可别不当一回事,这可比死恐怖多了。看在你快死的份上,我就好人做到底,告诉你吧。”

    科林斯只当史密斯又在大张旗鼓地乱吹,拿着笔继续思考。

    “对于像你这种突然没有直接证据来证实犯罪的女巫呢,罗格大人会将她们带到密闭的空间里,然后扒光她的衣服……”

    科林斯一惊,停笔,看向史密斯。

    史密斯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继续补充道:“密闭室里会有三四个女仆左右,协助罗格大人,检查她们的身体。如果发现了一些深色的印记,那么就可以认定为是女巫之痕。如果找不到呢,那很抱歉,罗格大人会下令,让女仆用烧红的铁丝,直接烫出一个痕迹来。”

    科林斯震惊到久久无法说话。史密斯说的每句话,她都准确无误地听见了。可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这其中的意思呢,“可是,罗格不是法官吗?”

    史密斯耸耸肩,“没错啊,他在履行他的职责啊。”

    “可是,可是作为法官,他难道没有向上帝宣誓过吗?他!他这是在用谎言害人性命!!”科林斯的语气难以遏制地拔高。

    “这与他宣誓的内容可并不相悖,也不是什么谎言。你看你,就是这么大惊小怪。早些年国王颁布的《恶魔学》里面很明确地说了,身上有斑点的就是女巫。罗格大人这样做有什么错呢?”

    科林斯感到内心像被撕扯般疼痛,她有千百句话可以说服史密斯,这样是不对的。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即使赢得了口头上的战争,又能怎么办呢?

    这场加诸在女性身上的战争,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

    科林斯握着笔的手开始有些颤抖,她看见羊皮纸上自己的字迹,更觉痛苦。从前的女人被这样迫害,而如今自己也选择了温顺地服从。

    可是,如果这条路上没有人反抗该怎么办?

    罪恶的烈火迟早会烧到每一个女人身上,到那个时候,朱蒂斯怎么办。

    史密斯看科林斯有点动摇,马上闭嘴,换了一副嘴脸开始催促。他看科林斯迟迟犹豫不肯签下自己的名字,便拿出赦免令,念给科林斯听。

    “我史密斯向上帝起誓,用生命保证朱蒂斯女士在未来的生活中将不会遭受到任何的司法侵害。如果有,那么我将会被恶魔分食,永堕地狱。”

    科林斯起身走向门,看着史密斯手中的羊皮纸说:“给我看看。”

    史密斯将羊皮纸悬挂到四方口前,手指紧紧地捏住。

    科林斯反复观看,确认没有一丝错误,名字也未曾涂改后,心一狠,拿起笔,靠在墙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一签好,史密斯立马伸手抽出了羊皮纸。

    第38章 厄运

    一拿到纸, 史密斯便马上低头细读,“恶劣的追求……恶毒的想法……癔症……

    史密斯边读边挑刺,“你说你都要死了, 干嘛还写得这么隐晦呢。况且又不是我强迫你写的, 我也给了你相应的好处啊, 你就不能写得直白一些吗?”

    科林斯对于史密斯突然夺走自己手中的羊皮纸,本就有些不满, 她冷冷地说:“那你还我。”

    史密斯又变脸, 哈哈一笑,左手捏着羊皮纸一角,右手弹了弹科林斯的签名, 悠哉游哉地说:“不过没关系,有了这个就够了。”

    说完, 便将羊皮纸仔细地折好塞进外套的内衬中, 大步离开, 还不忘边走边说:“科林斯, 你放心!我会让刑场上的人下手利索一点的, 免得你到时候太过煎熬!哈哈哈哈哈哈”

    史密斯粗野的声音在空空荡荡只有牢房的磨金塔里显得格外清晰, 清晰到科林斯觉得耳朵被刺痛。

    她怅然若失地杵在原地, 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反正自己终归是要死的,临死前还用这条命卖了一个不错的价格,换来朱蒂斯的平安。这难道不是一桩好生意吗,可是为什么越想越是悲戚。

    科林斯走回牢房最里面的一角, 回到她熟悉的地方。她缓缓地蹲下, 靠在墙角,双手紧抱住头,全身缩成一团。

    科林斯知道, 她为什么难受了。

    因为她又想起了瓦克达的话。

    果真吉卜赛人的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不是说我能当改变世界的人吗,不是说我会和朱蒂斯一起成为扬名立万的大人物吗?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科林斯忍不住开始怪罪瓦克达,如果她没有告诉自己这么宏大的愿景,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务实一点,好好地去当个裁缝或是做面包的。

    但怪来怪去,科林斯还是最恨自己。

    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这么讨厌自己。

    讨厌自己的无能,帮不了她人,也救不了自己。

    讨厌自己的愚蠢,如果自己机灵一点,是不是早就找到脱身的办法了。

    讨厌自己的狂妄,要不是因为自己,朱蒂斯会更幸福。

    还讨厌自己的长相。

    都怪这张脸!如果不是它,怎么会被约翰陷害!

    如果长相平凡就好了……如果长相丑陋就好了……

    科林斯将自己身上所有的特点来来回回怪了个遍,最后竟开始低声啜泣。

    她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间不断流出。

    在磨金塔,她只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刚到磨金塔的那天,她吓坏了所以嚎啕大哭。

    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为此流过一滴眼泪。她的心中有坚定不屈长久燃烧的火焰,她坚信,无罪就是无罪。她迟早会被释放的。

    但今天,这团火彻底灭了。

    科林斯有些不清楚,她究竟输给了谁。她曾经以为,她是最不可能被屈打成招的那类人。然而,如今来看,事实似乎并非如此。都还没打,门都进不来,自己就全招了。

    科林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像汛期的河水流个不停。

    哭声在磨金塔并不是罕见的事情,每天都有人在哭。低声的啜泣也好,放生哭嚎也罢,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科林斯不想让别人听到她在哭,她咬紧了牙,不让声音泄出,把自己堵得涨涨的,更难受了。

    如果真是女巫就好了。

    如果真的可以和恶魔做交易就好了。

    科林斯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声音被严丝合缝地关上,但眼睛里的泪水却停不下。

    如果可以和恶魔做交易,我愿意把自己的**、人格,不!是完整的生命卖给恶魔,来换取、换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女巫这项罪名……

    就算死后被恶魔分食,被沸水烹煮,被永囚地狱又如何。

    如果世界上没有女人再因此而葬身火海就好了。

    科林斯啜泣得有些缺氧,她断断续续地想,断断续续地恳求。也不知道恶魔能不能听见她的恳请。能不能知道磨金塔里有个女孩想用自己永远的幸福来换取女人的正义。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科林斯在泪水、幻想和噩梦中睡着了。

    朱蒂斯一整晚都没有睡好,她的心始终提在半空中,让她整个人都很紧张。翻来覆去,脑子突突突地响,心脏怦怦地跳,就是睡不着。

    她有很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

    为此,她决定马上去找马车夫。

    她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可以长途跋涉的工具。

    不知为何,那种想要强烈掌握所有事情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只有手里攥紧钱财,才有带科林斯出逃的底气;只有手里握紧缰绳,才有可以即刻出发的勇气。

    天稍微有亮光的时候,朱蒂斯就出门了。

    兰开夏郡只有两个拥有自己的马匹的马车夫,鲍勃和迪兰。鲍勃的马匹更强壮威风,也更有力迅疾,自然要价也更高。

    毕竟是要日夜奔波的,还是选一匹好马吧。

    鲍勃家在市镇中心,离朱蒂斯家有一段距离。

    天光很微弱,只能起到一点照明的作用。朱蒂斯还得艰难地在黑灰色的环境中辨认方向,这几天虽然没下雪,但路上的仍有很厚的积雪。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每走一步都要把脚拔出来。

    没过多久,朱蒂斯就大汗淋漓。但她不愿停下,内心强烈的不安感驱使她快步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越来越亮。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耳旁脑后全都充斥着同一个人的名字——比尔。经过了一整天沸沸扬扬的宣传,人们开始将注意力转向比尔和萝丝的案件。

    “你们说,萝丝真有那么大本事吗?”

    “我看未必,萝丝如果真的和魔鬼交易,那为什么不在生前就弄死比尔。”

    “不过这个比尔也算是自作自受了吧,还好我从来没污蔑过别人,不然岂不是要倒霉了。”

    “啧啧,咱们还是少说点吧。免得被那些喜欢去陪审团的男人们听见,可就不好了。”

    朱蒂斯快步掠过谈话的一群人,心中的烦躁稍有减轻。

    至少,至少人们开始发现给女人泼脏水这件事情是会被报复的了。

    路越走越宽阔,离市镇越来越近了。沿街开始出现一些开张的家庭作坊,不时有路人停下购买。

    朱蒂斯突然发现史密斯就在不远处拿着瓶酒朝她走来,她下意识想绕道躲过这个晦气的人。

    但史密斯已经摇晃着身子,像她走来了,“哎,朱蒂斯,你是来找我的吗?”

    离得越来越近,朱蒂斯克制住想拔腿就跑的冲动,不断说服自己科林斯的生命还在他手上。

    酒气和酸臭直冲脑门。

    史密斯好不容易站定,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扶在朱蒂斯肩上,声音虚浮地说:“你这下想找我也没办法了,机会难得,可惜你已经错过了。”

    朱蒂斯警觉地问:“你什么意思?”

    史密斯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差点倒在朱蒂斯身上。

    朱蒂斯压抑住内心的怒火,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意思?”

    许久,史密斯才艰难地在朱蒂斯耳朵旁边吐了几个字,“科林斯愿意认罪,她以此来换取你的生命。”

    朱蒂斯震惊地看向史密斯,她反手抓住史密斯扶在她肩膀上的手,然后往反方向用力一拧,逼得史密斯低声叫了出来,“你说什么!”

    只可惜史密斯已经被酒灌晕了头,他痛得嗷嗷大叫,但却任凭朱蒂斯再用力,都说不出一个有用的字。

    朱蒂斯还想继续盘问史密斯,但酒馆里追出了一群史密斯的同僚。他们成群结队地像史密斯走来,嘴里大声嚷嚷着些什么混乱的话语。

    朱蒂斯已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直到人群已经十分接近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放开史密斯的手,然后转身逃离。

    史密斯到底在发什么酒疯。朱蒂斯安慰自己,或许是他喝酒喝疯了,随便乱说话。

    但直觉告诉朱蒂斯,史密斯说的可能是真的。

    或者换句话说,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朱蒂斯越走越快,她得快点到鲍勃家,等她有了马车以后,她要马上前往磨金塔。

    没关系,没关系,至少钥匙在她那里。

    越走越急,朱蒂斯开始跑起来。

    她的脑子里不断地重复想史密斯说的话。

    科林斯怎么会认罪,什么叫用认罪来换取我的生命。

    朱蒂斯越跑越快,寒冷的风似乎可以穿透衣服,像箭一样扎在她刚刚大汗淋漓过的身体上。她觉得又痛又冷,身体上是这样,心里也是这样。腿脚因为长时间的疾行早已开始疲惫不堪,但朱蒂斯不敢停下。她用意志力大步向前跑,穿过无数迎面而来的人。

    跑快点,再跑快点。科林斯可没法等这么久。

    快到了,鲍勃家快到了,已经看到马厩了。

    潮湿的汗水,沉重的衣服,朱蒂斯像背着生铁在跑。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几乎是用最大的声音喊出来:“鲍伯先生,您在吗!我是朱蒂斯,我想租您的马车!”

    第39章 母马

    朱蒂斯急得不行, 在门上接连敲打,“鲍勃先生!鲍伯先生!您在家吗!”

    门被倏地拉开,朱蒂斯一下子没了门的支撑, 往前踉跄了一下, 随后马上抓住墙沿, 回正了身子。

    “你要租马车?”鲍勃皱着眉头问。他是个体态臃肿的中年男子,不笑的时候看上去颇为瘆人。

    “是的, 我想租借您的马车, 就就两天,我希望明天或者后天就能租到,越快越好!”朱蒂斯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你要去哪里?”鲍勃上下打量朱蒂斯, 眼神里透露着浓浓的怀疑。

    “我,我想去附近的乡郡转转, 去、去兜售我的铁器品。”朱蒂斯紧张地不断搓手, 她希望鲍勃不要再继续盘问了, 快点把车租给她吧。

    “是吗?”鲍勃眯着眼睛, 沉默地盯着朱蒂斯。

    朱蒂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心想为什么租个马车也要被这样盘问。

    “好吧, 那你进来吧。”鲍勃终于侧过身, 让朱蒂斯进入他的房子。

    朱蒂斯右臂紧紧夹住自己的外套,她带了三十便士,那三十便士就在外套的内衬里,她得时刻确认它们还在那里才行, 然后便低头弯腰走进了鲍勃的小屋。

    鲍勃的屋子很小, 还没有马厩大,但却出人意料地温暖。屋内的火炉烧得很烈,让整个小屋在冬日显得异常安逸。

    鲍勃随手指了一个位置, 让朱蒂斯坐下。与其说是位置,其实只是一把破凳子,四条椅子腿里有三条不一样高,坐上去摇摇晃晃的。

    朱蒂斯坐下后,按耐不住自己的急躁问道:“怎么租呢,您收多少租金多少押金?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用您的马车?”

    鲍勃在朱蒂斯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慢悠悠地说:“你先别着急,还不一定能租呢。”

    “什么意思?!”朱蒂斯着急地问。

    鲍勃的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交叠,整个人呈现一种弓背思索的状态,缓缓才开口道:“据说,罗格法官打算开始限制私人马车的使用。当然,不包括那些有钱的豪绅地主。只是针对我这种全身家当就是那辆破马车的马车夫罢了。所以,我现在不能向你保证,你一定能租借到马车。”

    朱蒂斯怔怔地看着鲍勃,面部表情像被冰冻住一般。她不断地重复说:“怎么会这样呢,什么时候开始管辖呢,我很快的,很快的。趁他还没颁布明确的法令,你先租给我好不好,我真的有很急的事情,拜托您!我愿意出更高的价格,拜托您,拜托您,租给我吧……”

    朱蒂斯越说越无力,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蔫,直到无声。

    鲍勃叹了口气,沉重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就靠着这辆马车过活,而现在法官大人居然打算遏制租借马车的生意,真不知道这些权贵是怎么想的。唉……”

    朱蒂斯向前握住鲍勃的手,半个身子都俯跪在地上,声线颤抖地说:“只要几天,只要几天就可以。罗格不是还没有明确规定吗,那就说明现在还是可以的。您今天租给我好不好,就今天,就一天!一天就可以,好不好,求求您了。我恳请您看在我早逝的父亲的颜面上,帮帮我,好吗?”

    鲍勃面露难色,他推开朱蒂斯哀求的手,左右为难地说:“我也很想帮你,可是、可是你也知道,这个法官大人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现在既然放出了这个消息,就说明他已经开始禁止马车租赁,只是还没来得及公告全城罢了。如果我在这时候租给你,被他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在白天出行,我会在夜里赶路,然后夜里回来,这样谁都不会发现,可以吗?”朱蒂斯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她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得好听,更不知道有时候超出常理的恳请反而会造成反作用。

    鲍勃不理解朱蒂斯的悲切从何而来,不过是租辆马车罢了。自己才是那个可能行业倾倒面临破产的人,怎么朱蒂斯比他还急比他还悲伤。他看着朱蒂斯,犹豫后问道:“你这么急要马车干什么呢?不能晚一点再卖吗,冬天铁器品应该也不好卖吧。”

    朱蒂斯尝试做出一个笑来躲过这个问题,但事实上,只是面部稍微抽动了一下,“我我我,我最近听说邻郡有人在高价收铁器,我想去碰碰运气,又怕那个商人走了,所以才很着急。”她咽了咽口水,祈祷鲍勃不要再在这个问题上打转。

    “这样啊,那倒是可以理解,毕竟机会不常有,对吧。”鲍勃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问道:“你的妹妹呢,她怎么样了。”

    朱蒂斯苦笑了一下,沉闷地说:“我不知道,愿她一切都好吧。”

    随后鲍勃才想起科林斯遭遇了什么,小屋旋即被一种诡异而又心知肚明的沉默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鲍勃下定决心,告诉朱蒂斯,“实在抱歉,我知道您很着急。但我真的不能冒这个风险。我只有这辆马车了,我不希望有什么意外,你能理解吧。”

    “可是,可是,可是罗格明明还没有下令啊,为什么为什么不能通融通融呢?我愿意出更高的价格来租借您的马车,这样也不行吗?”朱蒂斯牢牢地攥紧紧贴在衣服内衬的那一包硬币,绝望地说。

    鲍勃揣测着朱蒂斯的表情问道:“不然我们去找法官大人说明此事缘由,我想他应该不至于这么不通人情吧。”

    这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朱蒂斯当即道:“不行!绝对不行!”

    鲍勃有些困惑地问:“为什么呢?”

    朱蒂斯慌乱之下脱口而出:“因为罗格禁止小型商贩私自出城兜售!你也知道,比尔发生了那种事,现在没有人操理铁器品行业,我的货都卖不出去。如果再找不到办法,那我真的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也是走投无路,求您帮帮我!”

    朱蒂斯不知道罗格到底有没有禁止,她只希望鲍勃不要较真地去追查。

    鲍勃很无奈,他打心底里同情这个可怜的铁匠。货品囤积对个人商贩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没有人不知道这一点。眼下正值工会动荡时期,没有人注意到这些铁匠的死活,这实在是一件让人不好受的事情。

    只不过再怎么同情,鲍勃都没有办法用未来吃饭的伙计去帮朱蒂斯。他沉思了一会儿后转过脸,不再看着朱蒂斯,沉闷地说:“不好意思,我真的没有办法帮你,这关系到我未来的生计,也烦请你理解一下我吧。”

    朱蒂斯欲哭无泪,她还想再劝说一下鲍勃。但鲍勃已经走去门边,拉开了门,驱赶之意已尽在不言中。

    朱蒂斯拖着身体走向屋门,她觉得自己的腿和自己的身子好像是分开的。腿走腿的,身子倒像是在空中游离一般,二者变成了截然分开的工具,而不再是一副身体。

    走到门口,她会过头,再次哀求道:“鲍勃先生,如果什么时候可以租赁您的马车了,那请您一定要告诉我,我真的很需要它,越快越好!”

    鲍勃没有回答,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然后关上了门。

    朱蒂斯魂不守舍地走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仍然很多,但朱蒂斯却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呢?

    从哪一刻开始,命运决定一点一点地剥离她的挚爱呢?

    朱蒂斯苦笑了一下,还有一个人,只剩下一个人。

    茱莉亚住在远离城镇的莱斯河边,和朱蒂斯的住处也有一些距离。她有一匹老母马,早年的时候还算得上是威风凛凛,但据说近年来已是年老体弱。但现在朱蒂斯顾不上那么多了,这匹马车是她所剩的唯一的希望。

    她只乞求罗格的消息还没传到远离城镇的农庄,这样她才有可能租到那辆马车,承载着她和科林斯的未来的马车。

    走在回家的路上,朱蒂斯忍不住回想史密斯的话。

    科林斯愿意认罪……。以此来换取你的生命……

    朱蒂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要换取我的生命?为什么科林斯愿意认罪?她尝试说服自己史密斯只是在发宿醉的酒疯,但她明白,再怎么发酒疯也不会说出无根无源的话。

    史密斯的话一定蕴藏着某种信息。

    朱蒂斯很用力地去想和史密斯和科林斯有关的所有信息,但越深入去想,却只觉得头疼欲裂。越着急头越痛,朱蒂斯烦躁得往自己的头上狠拍了两下。她讨厌,讨厌这样无能的自己。

    “哎,我听说老戴维斯家的约翰被抓了,听说他是谋杀比尔的嫌犯。”

    “谁,不认识?”

    “就那个约翰啊,以前在铁匠铺吟诗告白向科林斯求爱的那个约翰啊。”

    “他?!他能和比尔有什么关系?比尔可没有一个女儿让他来吃软饭。”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说不定他是想取代韦伯的位置呢~”

    “这倒是有道理,他狂追科林斯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大概也是看中了科默家的铁匠铺吧。毕竟他们家什么也没有。”

    说话的人发出低低的嗤笑,一切隐晦的含义都在沉默的笑中传递。

    朱蒂斯带上了斗篷上的帽子,快步穿过路边谈笑的两人。

    她原本以为在约翰入狱后,听到关于约翰的不好的猜测,她会很开心。毕竟也算是为科林斯扳回一城。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行人的话却只让她更加焦躁难安。

    约翰约翰,该死的约翰!

    忽上忽下的心情和时刻提心吊胆的情绪让朱蒂斯整个人都很不对劲。她现在一听到约翰的名字,就感到难以控制的怒火在她的身体里乱窜。

    如果没有约翰!这一切全都是因为约翰!

    如果他没有该死的表演欲和虚荣心,那科林斯怎么会和他捆绑在一起?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付出了一点廉价的作秀行为,就将科林斯和他牢牢地绑定在这场家长里短的议论中。

    朱蒂斯越想越气愤,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过去近二十年的时光里,她很少愤怒,更别提这样焦躁难安恨之入骨的厌恶了。

    她边走边深呼吸,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去找茱莉亚。愤怒无济于事,但可悲的是,朱蒂斯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膨胀的情绪。

    原先对约翰的仇恨或许只占据了内心的四分之一,因为手里紧攥着磨金塔的钥匙,知道约翰的诬告起不了作用。但史密斯的话给了朱蒂斯当头一棒,仇恨迅速发酵然后膨大,溢满了整颗心。

    行至半路,朱蒂斯停下,猛烈地捶打自己的胸口。

    仇恨不会单独存在,它通常伴随着痛苦出现。所以对别人的仇恨越大,对自己的痛苦也越深。

    朱蒂斯深知这一点,她想排解掉内心的情绪,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是一样的难受,难受到觉得眼下无法做任何的事情。

    她想通过回忆科林斯来带给她力量,但这根本行不通。

    只要一想起科林斯,就会各种各样纷繁复杂的画面涌入脑海。

    约翰的求爱、史密斯的抓捕和罗格的威胁……

    有相识的人停下询问朱蒂斯是否需要帮助,她看起来情况很糟糕。朱蒂斯只是摇摇头,说是失眠。

    停下了不知多久,朱蒂斯再次快步迈向茱莉亚家。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这里多停一秒,科林斯就会越危险。

    所以即使身体技能面临崩溃,内心情绪即将坍塌,朱蒂斯仍然坚定不移地迈出了每个步伐。

    她不想让科林斯等太久。

    路过家的时候,朱蒂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进去了。她抚摸着那把放在桌边的匕首,再三纠结后,将她放进了挎包中一个随时可以抽取出来的地方。

    她暗自祈祷,今天这把刀不会有拿出来的时候。

    茱莉亚是一个孤僻的农妇,独自住在远离人潮的地方。虽然兰开夏郡绝大多数的农民和手工业者都沿莱斯河而居,但茱莉亚似乎住得格外偏远一些,所以鲜少有人谈起她,通常只有在需要马车来运输货物时,人们才会想到她。

    没有人知道她的马车是怎么来的,似乎从每一个人出生起,她就和她的那匹母马一起居住。久而久之,也没有人再去问这个问题了。

    朱蒂斯沿着莱斯河边走边望,她不知道茱莉亚家具体在哪里,只在别人的话语中听说过这个地方,因此只能边走边找。

    寻找之途比想象中的顺利很多,因为茱莉亚家有一个非常显眼宽敞的马厩,并且这一片荒地中只有一栋房屋。朱蒂斯可以肯定那一定是茱莉亚的家。

    她忐忑不安地走向马厩,越靠近就越是害怕。

    如果茱莉亚也拒绝她了,那该怎么办?

    她没有其他路了,茱莉亚是她剩下的唯一的可能性。

    朱蒂斯想起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不安地迈向戴维斯家,她当时揣着整整一百二十五个硬币,去恳请他们放过科林斯。而如今约翰的结局这样,艾米和老戴维斯会后悔当日的所作所为吗?

    越走进马厩,朱蒂斯就越发感到惊奇。

    一个离群索居的农妇居然有这么大的马厩,并且这马厩看上去是用石块砌成的,而不是普通的泥巴。在冬天,这样坚固的马厩应该能让马免受不少寒风之苦。

    朱蒂斯不由自主地走到马厩旁,轻轻地碰了一下门。令她惊喜的是,门竟然没关,一下子就开了。

    朱蒂斯小心翼翼地往里打量,她的眼神先落到马厩角落,有一大摞厚实的干稻草还有干净的水池和柔软的毛垫。

    她看得有些出神,茱莉亚一定很爱这匹马。这是她见过的最干净最结实最牢不可破的畜牧房。这使朱蒂斯对传说中的那匹老了的母马愈发好奇。

    究竟是怎么样的马可以让主人爱惜至此。

    朱蒂斯又将门小心翼翼地往前推了一下,头往前伸,紧张地朝里看。

    与所有道听途说的内容都不一样,眼前的马和年老体衰扯不上任何关系。它的毛皮油光发亮,四肢矫健,完全没有一丝体弱之感。朱蒂斯看得有些发愣,她从未见过一匹这样的马,一匹并不给人感到生计之困的马。

    她见过的绝大多数马都疲惫不堪,它们日日夜夜为主人拖货,或为农场主犁地,从不停歇。但这匹马自信昂扬,它不像是农用马,而像是一匹自然里未被驯化的马。

    朱蒂斯暗自想,它不该生活在兰开夏郡的,它值得去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回过神来,朱蒂斯有些后知后觉的欣喜。她暗下决心,一定要说服茱莉亚,无论是用多少便士。

    这匹马一定可以带着她们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朱蒂斯调整了一下衣着,绕回大门。但这次却在门口,迟迟不敢敲门。她谨慎地心中彩排即将说出口的请求,

    茱莉亚女士您好,我是朱蒂斯,我想租借您的马车……

    排练一番后,在朱蒂斯走近即将敲门时,却听到了屋内二人交谈的声音。

    朱蒂斯伸出的手又一次收回,她困惑地想,是谁来拜访茱莉亚,难道也是其他要租借马车的人吗?

    朱蒂斯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贸然地敲门打断里面的人的谈话,可能会引起茱莉亚的不满,但始终站在这,也不是个办法。

    思来想去,朱蒂斯决定先走到屋后,等一等。

    却没想到,屋后二人的声音清晰可见。

    “你的母父都去世这么久了啊,不过他们如果看到你现在的生活,一定会为你的重生感到幸福的。”

    “谢谢您,茱莉亚阿姨。感谢你帮我把勇士照顾得这么好,我想她可以带我去到任何一个地方。”

    勇士?朱蒂斯不由得困惑,是马的名字吗?

    “你不必感谢我,反而是我要感谢你的母父。如果没有他们,我早就死在大海里了,怎么会有现在的日子呢?”

    声音沙哑又苍老,朱蒂斯推测这应该就是茱莉亚。

    那么和茱莉亚讲话的人又是谁,为什么说茱莉亚是帮她养马?这个说话者的母父又和茱莉亚有什么关系?

    朱蒂斯听得迷迷糊糊,恍惚间,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的声音也是这样的柔和平静。

    但怎么可能呢?

    第40章 博弈

    百般困惑在心里打成一个结, 屋内的谈话仍未停下。朱蒂斯更凑近一点,几乎把耳朵都贴在墙壁上了。

    “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我不知道。”

    朱蒂斯更用力地想捕捉一些声音,但却久久没有人再说话。直到她站得脚发麻, 才又听见茱莉亚担忧的声音。

    “你有把握走得掉吗, 需要我的帮助吗?”

    朱蒂斯刹那间警觉起来, 走?走去哪里?她紧张地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回复,许久才又听见——

    “应该可以, 约翰被送进磨金塔了。现在戴维斯一家乱成一团, 没人有空管我。所以……”

    朱蒂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座小屋,索菲究竟和茱莉亚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想是时候摆脱这段糟糕透顶的婚姻了。”

    “我永远支持你的每个决定, 但、但这很危险,你知道的, 几乎没有一个女人可以顺利逃离婚姻。如果你被戴维斯一家告上法庭怎么办, 如果教会派人抓捕你怎么办, 如果、如果你在异乡被通缉怎么办……?”说到最后, 茱莉亚竟开始啜泣起来。

    朱蒂斯光是在门外听都觉得难受。

    茱莉亚哭得很压抑, 语音沙哑却仍想继续劝阻, “现在约翰进了磨金塔, 他没有多少好日子过了。老戴维斯家只剩下珍妮特和那两个老人,你真的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逃跑吗?”

    “是的,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离开这里。我花了两三年才明白婚姻即地狱, 现在是我逃脱出这段苦不堪言的人生的最好时机, 我不能再错过了。请您原谅我,没有办法继续陪伴您。”

    朱蒂斯听得内心发酸,她对索菲是有好感的。索菲是戴维斯一家唯一提醒他约翰诡计的人, 这样心地善良的人,早该开启新生活了,不是吗?

    “我不在乎你是否在我身边,如果你可以幸福的话,我愿意孤独至死。只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一旦戴维斯一家起诉你,”茱莉亚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才又艰难地开口:“那么教会和法庭都会为此勃然大怒。那群人最恨有人挑战他们的权威,你明白的。”

    “我知道。”

    朱蒂斯想她是能理解索菲的,她被那段婚姻耽误了太久蹉跎了太多。如今一有向上爬的机会,当然会毫不犹豫抓住绳子跳出井底。就算绳子有突然断裂的风险,那也比一辈子待在井底好。向上一步算一步,多见到一点阳光算一点。

    “你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呢?现在约翰将死,你最大的痛苦源即将消失,待在兰开夏郡不好吗?”茱莉亚的声线很苍老,朱蒂斯可以想象出她一定是哀求着索菲才说出这些话的。

    连旁观者都为会此感到悲伤。

    朱蒂斯的心里很堵,作为女性,她完全理解并赞同索菲的决定,但从旁观者的角度而言,她也能明白茱莉亚的担忧和不舍。

    茱莉亚说的没有错。

    如果戴维斯一家决定起诉,那么索菲将会面临教会和法院的双重制裁。朱蒂斯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无比惆怅。

    为什么女性在这个世界步履维艰。

    为什么大家好像都如此痛不欲生地活着呢?

    一个女人可以选择结婚,却没有离开的选项。这就像是去市场买入一袋漂亮的鲜红的番茄,以为它会是酸甜美味的,可到了节日想要剖开的时候,才发现内里已经腐烂败坏。但这时候商家已经不认账,想要自己扔掉也不行。只能强忍着恶心,做完这一顿晚餐。

    晚餐的时间很短,但是整个房间会被烂番茄的味道覆盖。生活在其中的人要么被腐臭味同化,要么砸开门自救。

    “您不必再劝我了。我的痛苦不止来源于约翰,也来源于兰开夏郡。我讨厌这个地方,这个时时刻刻都在追捕女巫的地方。我受够了,我不得不逃离。”

    屋内不再响起说话的声音,只有低低的抽泣和偶尔锅碗碰撞的声音。

    朱蒂斯有些茫然地张开双手,不断有水滴落在她的手心,冰冷得有些刺痛。她抬头,才发觉原来在下雨,又一低头,发现自己也在流泪。她有些不知所措,她在为什么而哭呢。

    她不是索菲的亲人朋友,也从未与另一个谁进行婚姻的绑定。可为什么,眼泪就这样毫无知觉地淌出来了呢?

    朱蒂斯揉揉眼睛,想把眼泪止住。可无论怎么揉,眼睛都还是一样难受,一股劲地想流泪。她靠着墙壁,缓缓地蹲坐下来,眼泪无声地在脸上汩汩地流,混着飘飞的雨,一起流到脖子上。

    她没办法停下,因为往日里所有积压的情绪都在此刻喷涌而出。她的身体备受煎熬太久,以至于找到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就不听指令地往前冲。

    离圣诞节没几天了。朱蒂斯突然想到,科林斯最近怎么样呢。

    屋内的人在压抑地哭,屋外的人在无声地泪流满面。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职业,不同的经历,却有着大差不差的疑惑。以幸福为目标的我们,为什么一步步深陷痛苦的泥沼了呢?

    朱蒂斯不理解,她不认为她或科林斯走错了哪步路又或者做错了什么事情,以至于招致这样的祸患。

    索菲也是,萝丝也是,凯瑟琳也是。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不知坐了多久,朱蒂斯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便走向返程的路。再是怎么不通人情世故,也能知道这不是一个适合开口租赁的场景。况且,这辆马车不出意外应该会被索菲要走,多说也是无益。

    朱蒂斯边走边想,那现在该怎么办呢。她的思绪有些飘忽不定,鲍勃拒绝了她,茱莉亚的马车被索菲要走,她好像无路可走了。

    朱蒂斯游魂般地荡在路上,脚步变得很轻,不像今天出门时那样急促,也不像平常那样踩得很实。她走在泥土里,但却像是踩在云上,轻飘飘地飞起来一样。无意之中,她又摸到了那把匕首。

    放在她包里的匕首。

    朱蒂斯失笑,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揣上了这把利器。

    行至半路,朱蒂斯突然想起,她原本就是要将索菲带走的。不知为什么,脑子竟混乱到遗忘了这件事情。她原本打算强行把索菲带走,以防索菲会上法庭推翻珍妮特的供词。但如今看来,这种可能性已荡然无存。

    既然索菲也要离开,那么为什么不合作呢?

    朱蒂斯停下步伐,谨慎地考虑索菲同意的可能性。突如其来的曙光让朱蒂斯有点欢欣雀跃,她好像看到了一条可能的路。

    索菲会同意吗?

    朱蒂斯拿不住主意,她想索菲是善良的,不然不会冒着风险提醒她约翰的事情。但一个人再善良,也不会和一个摸不清楚底细的陌生人一起逃亡吧?况且这个陌生人还会带着一个囚徒。

    混乱的思绪碰撞后,朱蒂斯决定就在必经的路口等待索菲。无论如何,她要为科林斯和她的未来争一个看得见的明天。

    朱蒂斯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下坐着,后背轻轻地靠在树上。抬头一看,是横错交叉的棕褐色枝干。透过枝干围成的不规则形状,可以看见亮眼的天。她在心里盘算着遇到索菲的时候怎么说才好。该说什么才能让索菲同意她的要求,该怎么说才显得不那么无礼。

    思来想去,朱蒂斯还是觉得说话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

    “朱蒂斯?你在这里做什么?”

    朱蒂斯慌乱地抬头,索菲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我、我我……”在内心彩排一半被打断的朱蒂斯更是支支吾吾。

    “你如果不方便说的话,我先走了。”索菲说着就跨过了朱蒂斯身旁的杂草枯枝。

    “等等!”朱蒂斯转身拉住索菲的手,随后马上起身。

    索菲不解地回头问:“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朱蒂斯深吸一口气后,还是决定全盘托出。

    “索菲,我原本是来找茱莉亚租赁马车的。”朱蒂斯说完此话后,索菲立马警觉地看向她。

    朱蒂斯叹了口气说:“我想带着科林斯走,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

    索菲立即反问道:“你听到我和茱莉亚的话了?”

    朱蒂斯心虚地点了点头,而后马上补充说:“但你别误会,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与你一样憎恨那些使我们深陷地狱的人,因此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逃出这里。你有马车,我有钱财,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去往任何地方。”

    朱蒂斯的手拉在索菲的手腕上,拉得很紧,不让索菲回避问题。

    索菲皱了皱眉问:“你要怎么带科林斯走?”

    “这个我自有办法,你不必担心。我只恳请你,能让我们姐妹俩乘上你的马车。”

    “你想去哪里?”

    “无所谓,离这里越远越好。有了马车,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不是吗?”

    索菲甩开了朱蒂斯的手,平静地说:“我可以帮你和科林斯,我们可以一起逃离这里。但我的要求是,我们得乘船。我不去仅凭马车就能抵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