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约翰的审判(下)
艾米局促地站在门口, 一眼就看到了被押在被告席上的约翰。她不自然地回避着约翰殷切的目光,现在的她没有办法承受起那么大的期待了。
这个地方有好多人,好多双好奇的眼睛。那种恨不能把你从头到尾剖开来看的眼睛。
艾米在史密斯的指引下来到证人席位, 不自在地等待这法官的发号施令。
在进行宣誓的时候, 艾米有些恍惚。她看着那本泛黄的《圣经》, 手指微微颤抖,话在嘴边半晌却说不出口。直到能明显感受到周围人的不耐烦时, 她才开口说道:“以上帝之名起誓, 我艾米·泰勒接下来所说的一切皆为肉眼所见的事实,绝无一点弄虚作假。”
她能感受到到身后来自约翰的炙热目光,这样殷切的期盼让她无法转身直视。
“艾米·泰勒, 据你的女儿珍妮特·戴维斯说,约翰·戴维斯是个有恶魔倾向的人。他经常随意地欺辱他人, 并犯下了杀死比尔的罪孽。是这样的吗?”
“呃。”艾米张开嘴, 但却发不出声音。她还没有做好将自己的儿子推上绞刑架的准备。
但大家没有耐心再等待下去了, 不断有闲言碎语从各个角落传出。珍妮特的表演成功地煽动起了观众的愤怒, 现在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痛快的判决而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证人。
罗格叹了口气说道:“艾米·泰勒, 我需要提醒你的是, 你已经向上帝保证了你说的每一句话的真实性。欺骗或是隐瞒都意味着对上帝和法庭的不忠。”
艾米深情地回望了一眼身后的约翰, 用手指狠狠地扎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后,艰难地下定决心说道:“是的,法官大人。珍妮特没有说错。”
原本已经恢复镇定的约翰在听到艾米的话后变得更加狂躁,他拼命地踹禁锢住他的椅子, 长指甲划过椅身发出凄厉的惨叫。嘴里被布团紧紧塞满, 但仍然挣扎着想要发出声音。可惜再怎么奋力挣扎,观众也只能听到呜呜呀呀的呻吟。
史密斯被不断发狂的约翰搞烦了,伸手就是一拳。约翰的脸差点被打歪, 但嘴里仍呜咽着哭喊。史密斯双手掐住约翰的肩膀恶狠狠地说:“不要再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这里是法庭,你是罪人。摆清楚你的位置!”
约翰的抽泣和史密斯的威胁一句不落地地传进艾米的耳朵里,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苦。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想把哭声也捂住。但每每想起约翰痛苦绝望的呜咽,她就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
一老一少的哭泣,相互呼应。但久观庭审的人们已经缺乏了基础的同情心,他们并不关心谁的眼泪,只在乎最后的审判。
毕竟再怎么坏的人面对绞刑架都会掉下眼泪。
人们没有同情的义务。
史密斯装满酒的肚子大到快撑爆制服,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矮短的身材不断在陪审席证人席和被告席穿梭维持秩序,但场面变得越来越混乱了。
证人席上的艾米放声哭嚎,被告席上的约翰发出难听的呜咽,陪审席上的观众不满地抱怨。
罗格不耐烦地敲了敲手中的锤子,开口道:“请保持安静,此处是法庭。”
陪审席稍微清静了一点,但没有好太多。人们开始起哄换一个证人,换一个能说出话的证人。
珍妮特靠在墙上,用力地听着里面的进展。但她所在的位置离中心太远了,听不见罗格的问询和母亲的话,只能听见这后面的观众的谈话。
她漫不经心地听着,打发时间。
“约翰也太恐怖了吧,杀死比尔,还要挟亲妹妹。做出这样的事情,竟然还敢在法庭上落泪,真是缺乏羞耻心。”
“我真的受够了这些哭哭啼啼的人,法庭是用来审判的,不是用来表演的。”
“能不能换一个证人来啊,耽误大家的时间。哭个没完没了的,还不如让法官直接开始逼供呢。”
“我看啊,今天约翰是没办法活着走出这里了。如果他不承认,那么大法官可能会沿用上次的手段;如果他承认,那更是死路一条。”
珍妮特听得有些恍惚,再次听到逼供这个词,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场景下。她想起被告席上无助的萝丝还有此刻站在证人席上的母亲,不知为何,这两个苍老无力的妇人的身影竟在脑海中重合。
珍妮特苦笑,如果母亲是受害者,那我是刽子手吗?害死了她最亲爱的儿子的我,是刽子手吗?
艾米很快被几个护卫一起架着搀扶出来,她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完全丧失了表达的能力,甚至连直立都困难。
珍妮特看见肝肠寸断的母亲,连忙过去帮忙。她撑住艾米的肩膀,不断地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母亲。”
艾米双腿无力,直往下倒。珍妮特没办法,只能扶着她靠坐在墙上。
明明刚刚已经哭过了,为什么现在还要流泪呢?珍妮特看着老泪纵横的母亲,心里头无端地冒出这个念头。
她以相同的姿势坐在母亲身边,时不时拍一拍她的后背,但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几个护卫又领着父亲进去了,他的状态和母亲差不多,他们没办法翻盘了。
珍妮特的心中有一些宽慰,经过了这么多天的煎熬,她终于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来同情母亲和父亲了。
很痛苦吧,很难过吧,心里头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抒发吧。
珍妮特窃喜,小时候的我也是这样的。
当我发现你们永远都在维护约翰时,我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是感受互置,应该不算什么太过分的事情吧。
思绪飘到很久很久以前,当珍妮特还只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时——
她有很多困惑。
明明是哥哥,为什么总是要抢她的东西。明明做错事情的是哥哥,为什么要惩罚她。明明两个人都做错了,为什么对哥哥轻轻落下,对她重重打击。
小时候的脑袋里有太多为什么,以至于从小就比别人成熟一点。又因为这一点而被责怪不够活泼不够可爱。
珍妮特觉得自己的生活是个一步错步步错的陷阱。
错的第一步是出生,此后的每一个错误的原因都是上一步。她有想过跳出这个怪圈,但她发现不行的。只要约翰在,那母亲的目光是他的,父亲的爱也是他的。这个本就空荡荡的家没有什么东西剩给她了。
漫长漂浮的思绪再次被打断,这次出来的人是父亲。他虽然不用别人扶,但脚步跌跌撞撞歪七扭八的,像是中邪一样,胡乱走路。珍妮特光看他那副颓废的样子,就知道约翰死刑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见过罗格的审判过程,她不认为约翰有被罗格网开一面的可能性。接下来,不出意外,会有各式各样的刑具被送进去。
这出好戏终于即将推上高潮。
珍妮特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她的兴奋已经完全无法掩盖。此时此刻的她容光焕发,活力四射。她无心再管母父那些优柔寡断的情绪,她的全心都被一个消息填满:那个从小到大欺辱你的人将在今天死去,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和你争夺任何东西,小到一片难以下咽的面包,大到整个家。
她也不必再费尽心思地讨好母亲和父亲了。她不必再通过竞争来获得明码标价的爱,老戴维斯家在这场生存战斗中只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纵是再难舍难分,也只能将所剩的一切留给那个胜利者。
而珍妮特,便是赢家。
史密斯突然冲出来着急地问:“索菲呢?你们谁知道索菲在哪里?!”
珍妮特随意地摇了摇头,艾米和老戴维斯更是没心情理他。无功而返的史密斯骂骂咧咧,留下一连串难听的脏话。
索菲……
珍妮特怅惘地望向头顶的壁灯,火焰燃烧发出幽幽的光亮。索菲应该已经和朱蒂斯一起走了吧,不知道此时此刻的磨金塔是什么样子的。科林斯被成功就出来了吗,朱蒂斯她们到哪里了呢。
生命中有过短暂交集的人就这样又转瞬消失在时间长河里。珍妮特由衷地祝愿她们的旅途顺利,她们越是顺利快乐,才能让她的愧疚难安减轻一些。
屋内突然爆发出热烈的喝彩,珍妮特困惑地将耳朵贴向墙面。
罗格的话语隐隐约约地传出,“由于被告约翰·戴维斯对其谋杀比尔一事供认不讳,现以上帝之名做出判决:在五日后的正午,将于行刑场当众绞死约翰·戴维斯。”
珍妮特颇为震惊,嘴硬的约翰居然在死前选择承认一个自己未曾做过的事情。不过他犯的错也够多了,受点罪没什么的。
庭审结束后,群众一窝蜂地涌出。珍妮特赶紧带着母父逃离,她可不想一路上被指指点点,当作谈资。
在圣诞的前一天,约翰·戴维斯收到了他的死讯,珍妮特完成了独角戏。而勇士号再次启航,张满的风帆向着未知的远方奋力前进——
作者有话说:嘻嘻 约翰正式下线^_^
第52章 偷渡者
遥远低沉的号角声穿过层层堆叠的水桶和货箱, 船舱内的货物开始小幅度晃动。
索菲轻声说了句:“起航了。”
她们三人躲在货物挖空的缝隙中,四面八方都是被固定住的木箱。由于空间狭小,她们只能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一眼望去, 三人都蜷曲着坐在木板上, 双腿折叠靠在胸前。
科林斯小声地嘀咕道:“真好。”
索菲笑着说:“这有什么好的。我们又不是坐在船尾高大开阔的头等舱里, 我们现在是在最恐怖最难熬的货舱中。”
科林斯不服气地回复道:“我觉得也没有传闻中那么煎熬啊。虽然狭窄昏暗,但能离开兰开夏郡, 这一切都值得。”
索菲摇了摇头, 轻声叹气说:“那是因为船刚起航,你还没体验到颠簸撞击时的眩晕、头顶时刻有人在走路的不安、船舱漏水的潮湿阴冷以及海水上溢泡发木板那难以忍受的恶臭。”
科林斯撅了撅嘴,刚想反驳。货船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的身子下意识向前倒,头险些砸在眼前的木箱上, 好在手护住了额头, 免去一次头疼的淤青。
她吃痛地倒抽一口气, 甩了甩手, 一转头就看见面色铁青的朱蒂斯。科林斯吓着了, 她担心地看着朱蒂斯, 伸手抓紧朱蒂斯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了, 很不舒服吗?”
朱蒂斯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按住前面的木箱,紧咬牙关, 冷汗直冒。
一旁的索菲侧身看向朱蒂斯说:“她晕船了。”
“啊?那怎么办!”科林斯害怕地问, “有什么能缓解的办法吗。”
索菲摇了摇头说:“没有什么能根治的办法,不过听说躺平会好一点。但我们这里……”
科林斯看了看眼前的空间,狭窄到寸步难移, 连空气都很难找到地方生存。她托着朱蒂斯的头,小心地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腹部和大腿中的空隙。一旁的索菲照猫画虎地托起朱蒂斯的腿,尽可能展平。
朱蒂斯痛苦地闭着眼睛,强忍不适,小声地说道:“谢谢。”
科林斯连忙轻捂朱蒂斯的嘴,说道:“别再说这些了。”然后轻轻地按摩朱蒂斯的头部。
大概是终于驶出港口,货船的颠簸开始变得频繁。紧密排列的货品因为有了绳索的固定而不至于乱动,但人却很难保持静止。
科林斯的背无缝隙地贴在后面的木箱上,脚用力地抵住前面的货物。她几乎全身都在用力,只要她保持住平衡,那么就能减轻朱蒂斯的不适。她小心地护住朱蒂斯的脸颊,防止突然的撞击使得朱蒂斯的脸撞到她的大腿。
但朱蒂斯的不舒服似乎丝毫没有减轻。
科林斯紧张地问索菲:“还有什么其他可以让朱蒂斯减轻不适的办法吗?”
索菲边敲打朱蒂斯的小腿边想,过了一会儿后说道:“我听说柑橘类水果独特的香气可以缓解晕船带来的呕吐感。但是这个季节,我不确定船上有没有这东西。再说了,这种水果都是最珍贵的食物。即使有估计也是每日严格清点的。”
科林斯哀伤地看着怀中的朱蒂斯,说不出一句话。
朱蒂斯从牙缝中硬挤出几个字,“没事的,可能只是第一天这样。过一会就好了。”
索菲抬头望向发霉的舱板,平静地说:“船只大概在傍晚出行,我们再等一会儿,你再熬一会儿,就到晚上了。晚上,我和科林斯可以一起去翻翻船上的食品柜,看看有什么。反正这是偷渡者不得不做的生存之事,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朱蒂斯的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
突然,上方传来几声重重的跺脚声。科林斯下意识缩起身子,捂住朱蒂斯的耳朵。索菲不满地看向上空,无声地咒骂了几句。
“没想到陆上休息的时间这么赶,甚至连圣诞节都要在船上过。要不是这趟航程给的报酬足够高,我才不想来。大冬天的,又冷又累,连圣诞都要和家人分隔两地。”
“你可小点声吧,现在可不比从前了。自从几年前船队大换血,所有事情都变了。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一桶水泄愤般倾倒在甲板上,然后是拖布用力洗刷的声音。
“我真搞不懂了,为什么每天有这么多活要干,也不多雇几个海员。活是越来越多,薪资时不时被克扣,伙食还像从泔水里捞出来一样恶心。”
“嘘——以前不是这样的。老船长人很好的,人虽然很严厉,但不会让我们一直工作。恰恰相反,他总是给与我们充足的休息时间。报酬也比现在高一些,就连当时的那个厨子煮的东西都更好吃一点。可惜啊。”
“那那个老船长怎么了,怎么换成现在这个了。”
科林斯好奇地等待着回答,却发现半晌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她和索菲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样狐疑地盯着上方。
水声,拖地声仍旧在头顶持续流淌。
许久,才再次出现那个沙哑粗犷的男声,“我只听说过一些传闻,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的。但传闻里说是大副害死了老船长,然后向船东推举现在这个新船长。”
“什么?!”
声音突然压低,科林斯听得很费劲。
“大副?现在这个大副吗?”
“不,不是的。是以前的那个大副,不过我听说他也命丧鱼腹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年前,我在这艘船上当海员的时候,船长大副二副领航员都不是现在这一批人。当时应该算是航海的黄金时代吧,出海的船达到空前的多。为了招募足够量的海员,各个船长都开出了不错的条件。勇士号是其中待遇最好的,也是最严格的。大概是因为它是那时候最好最大的货船吧,船东指望着用它大赚一笔。”
“可是现在的勇士号……坦白说,它没落得未免太快了。”
“是的。勇士号出航的前几年确实是顺风顺水,满载而归。它为船东带来了大量的收益,也让我们这些普通海员的生活好了起来。当时甚至连最猖獗的海盗也不敢自讨苦吃地靠近勇士号。它几乎是所向披靡。”
“我听说,事情的转变是从大副和船长的一次争吵开始。大副性格温和,船长雷厉风行。据说他们在利益分配上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当时大副的妻子同样为勇士号效力,她是个经验丰富的领航员。但在某天夜里,她却故意把勇士号引入一处暗流。老船长发现后怒不可遏,但她死不承认自己的过错,大副自然也为自己的妻子说话。就这样,他们三人扭打在一起。最后大副把老船长丢进冰冷的大海里了。”
“天哪。那勇士号靠岸后,大副怎么跟船东交待?”
“这我可不清楚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大副和领航员在不久后也因为船上斗争被扔进海里了。”
“如果是真的的话,他们还真是恶有恶报。算了,能安全活下去就好。希望这趟航程不要碰见斗争,也不要碰见海盗,我还没做好被丢进海里的准备。”
朱蒂斯猛地睁眼,和科林斯同时看向索菲。
索菲面色凝重,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她久久地凝望着头顶上方那片狭小的舱板,一言不发。
朱蒂斯轻轻地问:“索菲,你还好吗?”
索菲苦笑了一声说:“我不知道。如果是从前的我,听到这样的话后应该提着刀就上去理论了。但我的家人都不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科林斯试探性地问道:“那他们说的勇士号的争吵是什么?”
索菲沉重地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我的父亲和老船长关系很好,相反的是,他完全不认识新船长,更别提什么引荐给船东了。我记得老船长死于坏血病,他在船上过世后,船上的所有人为他举行送别仪式,并根据他的遗嘱将他投入海中,怎么变成了争执呢?”
朱蒂斯艰难地问道:“那你的家人……”话在嘴边溜了半圈,仍然没想出合适的措辞。
索菲猜出了朱蒂斯想问什么,平静地说:“他们确实是被丢进海里的,但很可惜的是,我不知道是谁。那是唯一一次我没有跟着上船,勇士号回来的时候,我就听见了这样的消息。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想求船东求船长调查这件事情。可是没有人理我,我没有金钱,没有权力,没有那些可以驱使他们为我做事的一切东西。他们给了我几个子后,便把我打法走了。”
朱蒂斯撑起身子,问道:“你希望我为你做的事是查清楚这件事吗?”
索菲挤出一个笑说:“是的。这几年我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飘过大海呼啸的场景。我明明在揉面团,明明在烤房里等待面包出炉,可是耳朵里却都是海浪的声音,挥之不去。我总是想起那片大海,那片吞噬了我的家人的大海。我是热爱大海的,可是那件事发生以后,我不敢再直视大海。我总觉得会从中看到母父哭泣的脸。所以我匆匆地结婚了,这样就再也看不到大海了。”
索菲顿了顿,看向朱蒂斯说:“后来。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选择重返大海,重新登上勇士号,去找寻一个真相。我想我有权利知道,我的母父究竟遭遇了什么。如果他们是始作俑者,那么我会赎罪;如果他们是无辜被害,那么我会复仇。我想无论做什么,都好过在公共烤炉排队。”
第53章 小偷
朱蒂斯平躺着, 茫然地看着头顶。那些窸窸簌簌的声音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沉寂。
索菲拉着科林斯去找吃的了,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蜷曲着躺在货箱间狭窄的缝隙里, 左右两边是堆得高高的货物, 向上看是黝黑发霉的木板, 背后是不断拍打的海浪。船无时无刻不在晃动,朱蒂斯仍旧有一种强烈的想吐的感觉。她紧闭双唇, 压抑住喉头间的不适。
大副, 船长,船东……
索菲的话在朱蒂斯的耳边来回地出现,她很想帮索菲做点什么。但海面上风起云涌, 变故时常在瞬间发生。她暗自祈祷,身体能快点恢复正常, 能帮索菲找出当年的船变真相。
……
索菲利索地爬上主甲板后, 顺手将科林斯也拉了上来。她们小心地躲在船上的一个巨大阴影后, 确认没有人后才走了出来。
夜晚的海面和白天的截然不同。
科林斯看着远处无尽的黑暗, 不由得生出一丝恐惧。天是黑色的, 没有星星, 也看不见月亮, 只有湿漉漉的浓雾。海也是黑色的,和天接连在一起。目光所及,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浓黑。
如此庞大又坚不可摧的勇士号在海面上竟显得像一叶孤舟般飘零无助,科林斯莫名又想起了被丢下海里的人, 她连忙把视线移到甲板上。再看下去她可能要生病了。
索菲显然没有发现科林斯的异样, 她靠在护栏边,心无杂念地凝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黑色的浪卷起又拍散,白色的浮沫很快又被全然的黑给吞噬。
科林斯背过身默默地陪在索菲身边, 她不敢看海,只好数甲板上发霉的地方。
没过多久,索菲就拍了拍科林斯的肩膀,轻声说:“我们去找点东西吃吧。”
科林斯顺从地跟在索菲的身后,小心翼翼地移动,像母鸡身后的小鸡。索菲带着科林斯熟练地绕过各种绳索、水泵以及炮台,到达主甲板另一端。
科林斯微微喘气,索菲走得很快,她不得不小跑跟上。但又怕吵醒住在船首的水手,因此只能踮着脚跑。甲板又长障碍又多,跑得科林斯直冒汗。
索菲在一块明显破旧的木板前停下后,弯腰俯身,手指在木板边摸了摸,便将其整块撬开,随后沿着底下的楼梯爬了下去。
科林斯看得目瞪口呆,急忙跟着爬下去。
和舱底的潮湿完全不同,这里虽然同样堆满货物,但干燥得很。麻袋被有序地摞起,近留下一小块供人站立的地方。
科林斯小声地询问道:“这是什么啊?”
索菲的手伸到麻袋的最里面,用小刀挑破袋子,然后把东西掏了出来。她将手掌摊开,得意地晃了两下。
科林斯难掩惊喜地说:“是饼干!”
索菲笑了笑说:“这和普通的饼干可不一样,这是特殊的海员饼干。又硬又干,一块下去保准吸干你肚子里所有的水,稍不注意还会划伤你的上颚。不过它确实很顶饱,吃一块能撑一上午。”说完后,便将手里的饼干全给了科林斯。自己又忙着从里面继续掏。
科林斯把饼干全装到自己拿上来的一个口袋中,看着口袋里扎实的大圆饼,满足感油然而生。
索菲掏得差不多后,把外层的麻袋又重新摆放了一下,遮挡住内层麻袋的破口。
科林斯刚要顺着楼梯往上爬,就被索菲揪回来。
索菲恨铁不成钢地在她耳边说:“你怎么拿这点东西就想走,这吃不了多少天的。”
科林斯忙点头,困惑地问道:“还有什么吗?”
索菲走到麻袋另一侧,用相似的手法划开最里面的麻袋,然后开始掏。
科林斯期待地看着索菲露在麻袋外的手臂,当她掏出一个巨大的黑麦面包时,科林斯再一次震惊。
索菲挑了挑眉,自豪地说:“勇士号的这个地方永远放着饼干和面包,看来这么多年,我还是对它了如指掌嘛。”
科林斯摊开口袋,索菲飞速地装了四五个黑麦面包后,便又将麻袋的摆放复原到原本的样子。从外头看,根本看不出和之前有任何不同。
科林斯小声地问:“我们一下子拿这么多,不会被发现吗?”
索菲边爬楼梯边说:“根本不会,勇士号还没有穷到这地步。况且以前食物也总是被偷,但最后都不了了之。毕竟会偷黑麦面包和饼干,也是说明饿得无可救药了。船长通常不会对快饿晕的人过分苛刻。”
索菲的话让科林斯安心了不少,她提着那一大袋沉甸甸的粮食,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和朱蒂斯分享。
上了主甲板以后,索菲从善如流地到达了下一个地点。
科林斯看着眼前的炮台,沉默了一瞬。
索菲自信地把手伸进炮座底部,开始搜寻。科林斯看着那漆黑一片的座台,实在不相信里面能有什么好东西。
但不得不说,索菲果然是海上生活大师。
不一会儿,她就掏出了一个黑皮果实。
科林斯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索菲开心地说:“这可是好东西,这是牛油果。把它藏在这里的人一定是想吃独食,没想到被我们捡着了便宜。”
科林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索菲兴高采烈的语气让她确信这绝对是个超好的东西。
索菲又故技重施地摸了几个炮台,但都无功而返。正当科林斯以为要结束时,索菲来到了厨房边。
说是厨房其实有些夸大,充其量只能说是一个砖石砌成的火炉和一个大锅。
索菲开始在旁边的小篮子里翻找,科林斯也跟着在几个篮子里摸来摸去。二人就这样完全沉浸在寻宝的快乐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逐步靠近的生物。
科林斯摸出一个柠檬,激动地给索菲看。回头的刹那,和后面的黑猫对上了眼神。
黑猫忽然惊叫一声,科林斯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柠檬也滚了出去。索菲眼疾手快,迅速地伸出脚,拦截住越滚越远的柠檬。
科林斯和索菲面面相觑,两个人一动也不敢动。
好在黑猫慢条斯理地在她们身边转了几圈后就走了。
黑猫彻底消失在视野后,科林斯才回过神来,她心有余悸地问:“船上怎么会有猫呢?”
索菲捡起那颗柠檬,嗅了嗅,然后满意地丢进科林斯的口袋里,说道:“船上有很多老鼠,那些老鼠凶得很,会偷东西会咬人,自然要养一些猫咯。不过好在有那些老鼠来替我们背锅,毕竟船上丢失的食物通常被认为是老鼠偷的。”
科林斯捏紧了口袋,按住不断起伏的胸膛,跟着索菲回到了货舱。
一见到朱蒂斯,科林斯就忍不住炫耀手中的柠檬。她自豪地把那个小小的椭球体呈到朱蒂斯的鼻子前,说道:“姐姐,你看我们找到了什么!”
朱蒂斯用力嗅了嗅,柠檬皮清新的香气极大地缓解了晕船的恶心。她捧起那颗柠檬,又接连闻了好几口。
水果本就珍贵,更何况是船上的柠檬。朱蒂斯不安地问:“这柠檬是怎么来的?”
科林斯把整个寻宝过程完完整整地说完后,朱蒂斯担忧地追问道:“要不我们还回去吧,这样会被发现的。”
索菲将柠檬又塞回朱蒂斯的手中,胸有成竹地说:“你就拿着吧,绝对不会被发现的。相信我。”
看着索菲信誓旦旦的样子,朱蒂斯虽仍有担忧,但也并未再显露。
科林斯神采飞扬地从口袋中掏出一件又一件食物,朱蒂斯看着那个鼓得满满的口袋,震惊地问:“这样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索菲自信地摇了摇手指。
三人便坐在原来的位置,大口朵颐地享受着生硬的黑麦面包和淡啤酒。淡啤酒是朱蒂斯打开一个酒桶从中倒出的,还好索菲提醒她带了小杯子,否则还真是难办。
平日里难以下咽的黑麦面包突然在此刻变得香喷喷的,它不再费牙不再味同嚼蜡,反而变得像是白面包那样香甜,充满麦子的香气。
吃到一半,索菲突然喊停。她拿出刚刚的牛油果,双手用力一转,便将其整个转开。
微弱的月光透过舱板的缝隙精准地洒在了牛油果绿色的果肉上,朱蒂斯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索菲摇摇头不说话,随后将整个果核拔起来,然后用力地把皮撕下来,在朱蒂斯和科林斯的面包上各蘸了一点。
朱蒂斯好奇地吃了一口,果泥混着面包有一种神奇的口感,她惊喜地说:“这东西比我想象的好吃一点。”
科林斯赞同道:“好神奇的口味,湿润的果肉让面包吃起来不那么干硬了,同时还增添了一份独特的风味。”
索菲吃得津津有味,幸福地感叹道:“这是牛油果酱,我们在海上生活的时候常常吃。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它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一口啤酒,一口面包,一口牛油果酱。
三人吃得不亦乐乎。
吃完后,索菲将产生的垃圾带上甲板扔进海里。科林斯和朱蒂斯相依着合眼而眠。
这是勇士号开船的第一天——
作者有话说:朱蒂斯的饮品大鉴赏:
科林斯:淡啤酒?
朱蒂斯:像水一样,不过比水好喝一点。可以提神又便宜,给7分。
科林斯:葡萄酒?
朱蒂斯:只喝过一次。味道嘛,算是还可以。但是太贵了,平常很难喝到,只能给6分。
科林斯:热巧克力?
朱蒂斯:很适合冬天的一款饮品,热乎乎的,很喜欢,集市上就能买到,给十分。
科林斯:所以你最喜欢什么?
朱蒂斯:要论最喜欢,应该还是营养液吧。好喝又能补充能量,给10000分~~~
各位读者姥姥如果觉得写得还行,可以投个营养液吗[加油],如果觉得还有待改进,那么我会继续加油的![让我康康]争取有一天让大家觉得写的还不错[星星眼][星星眼]
第54章 晚宴
朱蒂斯睡得迷迷糊糊的, 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一整晚手里都紧紧攥着那颗酸柠檬。柠檬的清香小范围地覆盖住了船舱的恶臭让她难得地睡了个好觉。身旁的索菲和科林斯仍闭着眼睛,看不出是在睡觉还是醒着。
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朱蒂斯心惊肉跳地盯着眼前的货箱。
别下来, 别下来。
然而很快就听到木板被挪开的声音, 一个水手顺着楼梯跳了下来。
朱蒂斯紧张到心跳如鼓,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人越来越近, 停在了她面前的货箱对面。
“一, 二,三……”沙哑的声音伴随着细微的响动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
朱蒂斯甚至能想象到对面的水手一定是边用手指清点边念出声,她的额头渗出一圈细细密密的汗, 手也不自然地紧握成拳。
索菲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朱蒂斯感到些许宽慰, 但紧张仍然无法消散。
果然, 对面的人数到第五十个时就嘟囔着:“真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要清点, 难道有人专门来偷这些淡啤酒吗?这些不值几个钱的东西, 耗费我这么多精力。算了算了, 差不多就行了。”
随后就听见那个水手麻溜地爬上楼梯, 关上顶盖走了。
朱蒂斯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
索菲悄声说道:“每天凌晨五点, 水手都会到货舱清点货物。但你不用担心,我几乎没有见过一个会老实算完所有货物的水手。大多数水手都是瞄一眼记个数字就走了,所以每次航程末端,东西都不够吃。”
朱蒂斯了然地点了点头问道:“那如果我们把东西都吃光了, 到时候船上的水手怎么办?”
索菲笑了笑说:“完全不用担心, 这是船长该想的问题了。况且我昨天偷翻了一下放在公共区域的航海日记,大概再过个四五天就会到德兰城。到时候船队肯定会下去补充食物的。”
德兰城?朱蒂斯松了口气,到时候贝琳达姑姑应该就下船了, 不用担心会在船上被发现然后被抓去结婚了。但她突然发现一个更大的问题,她似乎没有思索过自己要去哪里。
她看向平静的索菲,试探性地问道:“你的目的地是哪里?”
索菲无所谓地说:“我没有什么目的地这一概念,我喜欢待在海上。陆地对我来说不是目的,反而只是休息站。”
朱蒂斯追问道:“那你知道这趟航线会途径多少地方吗?”
索菲开始数着手指说:“第一站是德兰城,用时四到五天,第二站应该是罗里达郡,用时三天左右,第三站是蒙克郡,用时四天左右,最后一战应该是伦敦城。听说本次勇士号运送的是要献给国王的礼品。”
朱蒂斯有些为难,这些城市她听都没听过,该怎么选择目的地呢,更何况还要帮助索菲解决之前遗留的问题。
犯难之际,不知道何时醒来的科林斯突然出声说道:“伦敦吧,姐姐。我们去伦敦。”
朱蒂斯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是伦敦?难道瓦克达跟你说伦敦是你的命定之城吗?”
科林斯有些尴尬地回应道:“才不是。但伦敦很好啊,我们总要去最繁华的地方看一看吧。”
朱蒂斯笑了笑说:“那挺好的,去伦敦,刚好能把这趟航程走完。”她顿了顿,转向科林斯诚挚地说:“我收回对瓦克达的所有带有偏见的话语。”
科林斯困惑地问道:“你说什么?”
朱蒂斯淡淡地说道:“当时在筹钱的时候,没有人愿意买我的铁器。是瓦克达包下了我所有的铁器,那可不是一笔小数字呢。”
科林斯听完后,开心极了,自豪地说:“我就说吧,瓦克达人很好的。不过她从不做亏本生意,想必你的铁器也能让她大赚一笔。”
朱蒂斯笑了笑,没再说话。
时间就这样在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消逝,头顶是络绎不绝的脚步声,身下是不断拍打的浪花。船体永远在微微摇晃,舱底水的腥臭味也不时传来。这好像是个很糟糕的环境。
但如果说,口袋里有好几天的饼干份额,伸手就能获得无穷无尽的淡啤酒,比不时的腥臭更长久的是柠檬的清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来一起熬过这漫长的海下时光,那么生活看上去会不会更有盼头。
朱蒂斯将手中的淡啤酒一饮而尽,好奇地看着手中的杯子问:“为什么木桶里储存的是淡啤酒而不是淡水?虽说淡啤酒味道好点,但一直喝啤酒多少会影响正常工作吧。”
索菲摇了摇头,解释道:“一看你就是没当过水手的。船上的淡水很容易发臭,人喝了会拉肚子的。比起那些要命的疾病,头昏一点就昏一点吧,反正也都是体力活。”
科林斯插嘴问道:“那索菲,你打算怎么找出当年的真相呢?”
索菲长叹一口气说道:“这艘船上有不少我的老熟人,但我不确定他们是否参与当年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愿意帮助我。”
朱蒂斯叹了口气问道:“我想问你一个不太礼貌的问题。”
索菲示意她继续说。
朱蒂斯问道:“如果你发现是你的母父联手杀死了老船长,随后被老船长的部下反杀,该怎么办?”
科林斯一惊,紧张地看向索菲。
索菲笑了笑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冒犯人的问题呢,没想到是这个。就算他们杀死了老船长又如何,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罢了。”
朱蒂斯楞了一下,然后释然地说:“是的,确实如此,是我多想了。”
科林斯又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索菲望向货舱的出口,说:“我有一个想法,需要你们的帮助才能实施。”
“我们当然会帮你。”
索菲继续说道:“今天是圣诞夜,勇士号上会有一个大型的宴会,所有的基础水手和高级船员都能参加。我希望你们能帮我找到一个人,瘦瘦高高的,大约是二十五岁。现在应该成了二副吧。”
她又补充道:“今天晚上会是很乱糟糟的一天,这是找出那个人最好的机会。”
朱蒂斯问道:“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索菲略带遗憾地说道:“是的,曾经,很重要。我曾以为他会是我长大后的结婚对象。”
朱蒂斯和科林斯没再过多打探索菲的情感生活,而是开始制定夜晚的计划。
科林斯略有不安地问:“他发现了你在这艘船上,不会将你当成偷渡者丢下海吗?”
索菲慢条斯理地回答道:“绝对不会。”
科林斯和朱蒂斯虽然不知道索菲为什么这么确定,但还是不再追问。
勇士号的主甲板两端有截然相反的两栋楼。船首楼里密密麻麻睡满了做苦力活的水手,到处是吊床和被汗浸透即将发酵的臭衣服,老鼠、蟑螂和臭虫更是司空见惯。
但船尾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精致干净的房间整齐地排列在一起。这里的人不必在吊床上摇摇晃晃地荡入梦乡,他们的权力和金钱足够在寸土寸金的勇士号上买下可以安睡的木床。所有的高级船员和贵客都会被安排住在这里。
索菲用酒瓶细长的一端充当笔在货箱上虚虚地描绘出勇士号的结构,边挥动酒瓶边说:“勇士号的圣诞晚宴鱼龙混杂,明面上只对船尾楼的人开放,但实际上到后半场,几乎所有船首楼里的人都会去凑热闹。这两场之间的空隙就是我们寻人的机会。他叫肖恩·里希特,皮肤黑亮,眼睛圆大,长得很好看。”
科林斯聚精会神地听着,忍不住发问道:“那找到以后呢?我们需要做什么?”
“找到以后,你就对他说,索菲在货舱等你,他一定会来的。然后你们就可以享受你们的圣诞之夜了,勇士号的晚宴虽然比不上陆上富贵人家的晚宴,但也不算差。该有的烤鸡和派都是有的,说不定还会有葡萄酒。你们可以尽情享用,等到人差不多散了就可以回来了。如果有多嘴的水手问你们的身份,你们就说自己是瓦伦丁的情妇,他们就不会再追问了。”
情妇这个词让朱蒂斯微微皱眉,但她没再纠结而是问道:“你打算怎么对付肖恩·里希特,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索菲自动忽略了朱蒂斯的前半个问题,选择性回答道:“你们记得从圣诞晚宴上给我带点吃的吧。要不是我认识勇士号上太多人了,我也想去大吃一顿。”
朱蒂斯和科林斯都听出了索菲的不愿再说,也就静静地等待晚宴的开始。
原以为晚宴的开始会很难辨认,然而可以说是大错特错。突然间传来一声非常明亮清脆的响声,像是某种金属敲击在一起发出的声音。
索菲小声地说道:“开始了。”
头上那些烦人的步伐突然都不见了,似乎此刻所有的重心都只集中在晚宴上。
索菲慢慢地数着时间,等她数到两千时,头顶又变得躁动起来。无数只脚在头顶的甲板上跳舞,他们都朝同一个地方兴奋地涌过去。
索菲看向朱蒂斯和科林斯,无言地说:“去吧,晚宴开始了。”
第55章 塞尔
朱蒂斯和科林斯爬上主甲板后, 才明白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主甲板上人潮涌动,什么样的人都有。包着头巾的水手,穿着破烂的村妇, 相对得体的船员……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朱蒂斯看了一眼科林斯, 也跟着加入了这个队伍。风很大, 吹的不少人的头巾乱飞,但没人因此退出这个队伍。
朱蒂斯悄悄打量着这条长队里的其他人, 他们看上去都不是什么达官显贵, 估计都和她一样指望着晚上这顿圣诞大餐能改善一下今日伙食。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船上的女人还挺多的。
以前认识的人都默认船上的水手都是男性,不对, 是默认船上只有男性。等真的上了船她才发现,原来女人也不少。她们穿着相似的棉布条纹上衣, 头发大都用一根牛皮绑着, 狂野极了。
朱蒂斯前方的两个女人正旁若无人地交谈, 她小心地凑近偷听——
“塞尔, 干完这趟, 你还接着干吗?”
“干啊, 为什么不干?难道你要回家?”
名为塞尔的女人是朱蒂斯所见过最高大的人, 朱蒂斯甚至要抬头才能看见她的脸。她的面庞被晒得黝黑,还有不少晒斑,看得出来在海上生活时间不短。纵使朱蒂斯自己就是个靠卖力气生活的铁匠,她还是不由得感慨居然有这么健壮有力的人。
“也不是, 但总不能一直当水手吧, 这日子没完没了的。”
塞尔爽朗一笑道:“希罗,你要这样说的话,我们只能回陆上结婚了。”
希罗无语地甩了个白眼,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塞尔无奈地说:“没办法,要当上高级船员太难了。那群老东西既不肯教给我们真东西,又不肯提携我们。”
希罗转了转头,突然凑近到塞尔耳边。此时队伍后端不知为何突然有一阵骚乱,人挤人,互相推搡,挤得朱蒂斯尴尬地趴在了塞尔的后背。
希罗飞速地说完后,立马移开了身子。塞尔笑了笑不作回应。
朱蒂斯心下一惊,连忙和塞尔划清了距离。虽然那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她仍然听见了。
她说的是,塞尔,不然我们跟海盗干吧。
纵是孤陋寡闻如朱蒂斯也能知道,海盗不是个好东西。海盗海盗,顾名思义,海上盗贼。像勇士号这样的大船倒还好,如果是小型货船遇上了有计谋的海盗,通常只有被洗劫一空的下场。海盗和水手联合诈骗并不是一件新鲜事,但真正遇到还是有点让人发怵。
朱蒂斯向后退了两步,抓紧了科林斯的手。
队伍龟速前移,但经过漫长的等待,朱蒂斯总算来到了入口。
入口处有一个侍者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用力探头看能看到里面是一片金光闪闪。晚宴会场并不大,但容纳船上的所有人仍是绰绰有余。朱蒂斯踮脚又用力看了看,没看到什么权贵富豪,更没看到贝琳达。这让她松了口气。
但愿贝琳达已经回房了吧,希望她老人家不爱参加这种和贫民同乐的活动。
终于和侍者面对面时,朱蒂斯才知道原来进入晚宴还要验明身份。
她尴尬地杵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
穿着黑白制服的侍者不耐烦地说:“你的船票呢?或者你的水手证明呢?如果都没有可不能进去。”
朱蒂斯在外套和裤子的兜里一通胡乱寻找,她边找边嘟囔着,去哪了,去哪了。
科林斯刚想出言解释,就被一股力顺着拉进了宴会厅。
朱蒂斯抬头一看,发现塞尔不知为何把她拉入了怀中。她的手握着科林斯的手腕,就这样把科林斯也带了进来。
侍者不满地看着塞尔问道:“你什么意思?”
塞尔打了个哈哈道:“不好意思,这两个是我女儿。”
朱蒂斯和科林斯惊得瞪圆了双眼,但侍者显然不想与她们多纠缠,摆了摆手让她们快走。
塞尔笑了笑,低头对她们说:“偷渡来的吧,别被发现了,快进去吃点好的吧。”
朱蒂斯和科林斯匆忙道谢后,便飞速逃离了。
太诡异了,究竟是被好心的女人莫名其妙拉入宴会厅诡异还是被发现是偷渡仍然安然无恙诡异?
朱蒂斯清了清自己混乱的脑子,开始和科林斯商议找人。
宴会厅不大,但人实在多。一个人的脸叠着另一个人的脸,要转好几个方向才能看清楚是谁。
朱蒂斯将宴会厅大致划分成圆桌区、方桌区、长桌区和餐饮区,和科林斯各负责两个区域的搜查。找到人后便可开始圣诞夜的大吃特吃。
说是圆桌区,但其实几乎没有人坐在椅子上。人们都站着,前胸贴后背,像冬天凝滞的蜂蜜,怎么也倒不出来。
朱蒂斯挤进人堆里,边说不好意思边往前用力挤,每挤一下还要看一下身旁的人是不是索菲口中的二副。皮肤黑亮,眼睛圆大,单凭这两个特征可不好找。
朱蒂斯打量着周围人的长相,觉得他们要么不够黑,要么眼睛不够圆。可又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太苛刻的标准而错过真正的肖恩·里希特。周围烤鸡和派的味道实在太香了,勾得朱蒂斯馋得要命。
她按着肚子边往前,边观望着。穿过第一道人潮后,豁然开朗。空间开阔了不少,人也变少了。眼前的人都穿着得体,手举高脚杯谈笑风生。朱蒂斯推测他们应该都是高级船员,因为没有一个水手敢靠近他们。
朱蒂斯扫了一眼,就断定位于最中间的那个男的一定是索菲口中的肖恩·里希特。索菲的形容确实一点也没错,他穿着皮衣皮靴,带着一顶小帽,整个人确实是像上了油一样黑到发亮,双眼像新硬币一样又圆又亮。
他周围有不少女女男男,看上去都是颇为体面的人。
朱蒂斯犹豫着该如何接近。肖恩看上去很兴奋,不断地与周围的人碰杯,甚至还有一位亲密的女伴。这让朱蒂斯很不舒服。
她想起索菲在兰开夏郡步履维艰的每一天,竟平添了几分愤懑。索菲过得那么辛苦,你竟在这里放歌纵酒,凭什么?
气血一股子涌上心头,朱蒂斯没再多想,直接拿起身边的一个酒杯,径直向他走去。人群中心的肖恩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者不善,下意识向后退,周围人的谈话也随之暂停。
朱蒂斯很不会看脸色的非要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有人想发作大骂,但被其其他人以圣诞为由劝下了。在经过肖恩的时候,朱蒂斯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她在货舱等你。”
周边的人太多了,朱蒂斯担心有其他认识索菲的人听见。好在肖恩一听见朱蒂斯的话就立马放下酒杯,表情一变,开始推辞。
“喂,我说肖恩,你怎么放下酒杯了,你可不是三杯倒的人啊?”
“我可提醒你啊,今天将是往后半个月过得最好的一天了,你可别不当回事。”
朱蒂斯远远地看着,那个肖恩似乎是什么炙手可热的大人物,总是被人群簇拥着,看着好不热闹。
“哈哈,当然了。但我突然想起来主甲板上似乎还有一个地方我没检查。为了避免有什么意外发生,我还是现在去看一眼吧。”肖恩局促地回答。
“真的假的,你不会是为了躲酒吧。我听说你的那个青梅竹马索菲已经不在船上很久了,你又何必为她守贞呢?”
肖恩脸唰地红了一片,忙摇头道:“不是的,真的是突然有事,我马上就回来哈。”
周围的人又磨了好一会儿才肯放肖恩走,朱蒂斯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她跟在肖恩后观察他是否如索菲所愿下了货舱,等他跳下甲板的楼梯后,朱蒂斯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此时此刻甲板上几乎没人,连原本的侍者也不见了。朱蒂斯开心地再次进入会场,想告诉科林斯不用再找了,顺便从餐桌上顺点吃的。
她流连在长长的餐桌边,拿起一个盘子,用餐刀切下一大块火鸡肉。她甚至能想象出这块火鸡肉的味道,它必然是干硬无味徒有其表的,然而看着它那流油的脆皮,她还是不争气地馋了。
夹完火鸡肉,再来块苹果派。苹果派香甜的气息让这块区域都变得甜蜜,朱蒂斯确信这块派一点甜得发腻,但她现在根本不在乎,越甜越好。
正当她忙于夹食物时,身后突然有人靠近。她看着餐盘上越来越大的阴影,下意识想转身逃离。然而那个身影并不肯放过朱蒂斯,她几乎覆盖住了朱蒂斯的全身,两手搭在朱蒂斯两旁的餐桌边,形成了彻底的禁锢。
朱蒂斯认出了这个女人,她的手微微发抖,强迫自己镇定。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让肖恩去干嘛了?”
朱蒂斯扯出一个尴尬的笑说:“什么也没有。”
“我可不相信,你没眼色地从那群人中间挤过去了以后,肖恩就马上走了。也就只有那群傻子看不出关联。说说吧,和什么有关?索菲吗?”
朱蒂斯吓出一身冷汗,拿着餐盘的手根本稳不住。身后的女人太过孔武有力,就算带着一把匕首,她也没太大胜算。更何况身后的人不一定就没有武器。
第56章 偶遇
科林斯走遍了半个宴会厅, 也没找到一个可以对得上索菲要求的人。这一边的人大多是有钱的富豪乡绅,连高级船员都没有几个。科林斯估计自己是当中穿着最朴素的了。
但她并不在意,仍旧走走停停。有疑似的人就停下来观察, 有好吃的就停下来吃两口。原以为会这样晃晃悠悠直到宴会结束, 然而蹲坐在角落狼狈地吃着馅饼的时候被发现了——
“科林斯???”
科林斯躲着不敢抬头, 能在这个时候叫出她的名字,说明是兰开夏郡的人。她满嘴都是馅饼, 话也说不清楚, 摇了摇头,就想闭着身后的人走开。
可惜那人丝毫不领情,仍旧刻薄地抓着科林斯的衣领, 要给她提起来。长指甲划过科林斯的脖子,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后面的女人像是用了十成的力气, 一定要把她从这地上拽起来。
“马上、给我、从地板上起来!”
科林斯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 但又想不起来是谁。后面的人提着她的领口, 勒得她脖颈发痛。她被从地上提起, 往后踉跄了几步。
后面的人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 一松手, 科林斯便捂着自己的胸口, 咳嗽个不停。她边咳边艰难地转身,在看到来人的那刻,像被寒冰冻结住一般说不出话。
她像失去所有支撑般,依着前面的女人拽着她的手腕前进。就这样七拐八拐绕进了船尾楼, 女人在一件装潢精致的房间前停下, 拿出小包里的长钥匙,转了两下,开门, 冷冷地说:“进去。”
科林斯半是恐惧半是顺从地走进了房门。
女人一掌把门拍上,科林斯立马求饶般跪在地上,哀求道:“贝琳达姑姑,求求您,求求您。”
贝琳达几乎气到面容扭曲,她尖利的十指紧握成拳,胸膛不断起伏着大口呼吸,她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出来的,你知道女巫越狱会连累所有人吗,你知道朱蒂斯可能会因你而死吗!”她极力克制住不满,然而越说语调愈高,像是烧开了热水壶,高鸣不停。
科林斯害怕地看着贝琳达,不知为何在她提到朱蒂斯时,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她跪坐在地,不断地摇头低语道:“不会的,不会的,不会伤到朱蒂斯的。”
贝琳达掐住科林斯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不会?你以为全世界绕着你转吗,你以为世界还和你小时候那样要什么就有什么吗?”
科林斯被掐到头脑发昏,她用双手去掰贝琳达的手,眼泪顺着脸流到了贝琳达的手上。
贝琳达放开手的那一刻,科林斯像是濒临溺水的人被救上岸般,大口喘气,无论贝琳达说什么,她都说着同一句话,“不会的,朱蒂斯会没事的。”
贝琳达走到桌子边,双手撑在桌子上,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知不知道,女巫越狱是最重的罪,你知不知道,女巫越狱会让她所有的家人陷入相同的处境里!”
科林斯的一颗心就这样反复被贝琳达的话语刺伤,她满脸泪痕,无助地说:“可是,可是,我本来就不是女巫。”
不知为何,这句话竟让狂躁边缘的贝琳达稍微冷静了下来。她难受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身体微微颤抖。
科林斯不知道为什么贝琳达突然这样,但细看,她好像在哭。
科林斯手足无措地走到贝琳达身边,局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对不起,姑姑,我不是故意的。”
事实上,科林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贝琳达为什么而哭。但教养告诉她,对一个痛哭流涕的人熟视无睹是很不礼貌的。所以即使她也泪流满面,但仍然伸出了抚慰的手。
但没想到,贝琳达哭得越来越声嘶力竭。她尴尬地站在原地,茫然无措。
贝琳达忽然转身抱住她,轻声说:“对不起,科林斯,我忘记这一点了,我竟把你当成了一个真正的罪犯。”
科林斯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是否该回应这个拥抱。贝琳达突如其来的友好比刚刚凶神恶煞的她还吓人,她不记得自己和姑姑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但贝琳达似乎哭得真情流露,她不做点什么好像都有点过意不去了。好在贝琳达没有一直抱着她,而是适时地放开了。
“对不起,科林斯,我为我的无礼道歉。偏见害了我,也伤了你。”
贝琳达说得情真意切,但科林斯手足无措到想立即逃离。科林斯几乎能搞定身边所有人,除了贝琳达。贝琳达一直不喜欢她,更喜欢朱蒂斯。所以她从小就以牙还牙地不喜欢贝琳达,但现在是在搞哪一出?
贝琳达拿起手帕擦了擦眼泪,不久就恢复了往日那套高高在上的样子,她再次发问道:“所以,朱蒂斯也在这艘船上是吗?”
科林斯没有回答,沉默地低着头。
贝琳达失笑,无奈地说:“我至少是你的姑姑,再怎么样也不会害朱蒂斯不是吗?”
是的,没有错。贝琳达还是很喜欢朱蒂斯的,她从小就说,朱蒂斯这孩子踏实勤劳能吃苦,长大了也不会歪成哪样,反而是科林斯,空有一副好皮囊,会给家里带来很多麻烦。
科林斯咬牙道:“朱蒂斯不会去和那个谁结婚的。”
贝琳达一愣,尴尬地笑了两声后说道:“我会在几日后的德兰城下船,你们到时候和我一起下船吧。我至少可以帮你们在那里安顿下来,省得又被抓回去。”
“我不要。”科林斯说得很坚决,没有一点可商议的余地。
“为什么?”
科林斯扭过头,说道:“您不喜欢我,不是吗?您只是想把朱蒂斯带到德兰城卖给某个富商吧,如果这是你的计划的话,那你干脆现在就昭告船长,说你在船上发现了重刑犯好了。”
贝琳达气到几乎说不出话,她指着科林斯诘问道:“那你要去哪?那你能去哪?你们两个能在哪里生存下去?你以为你父亲去世那一年,如果没有我的暗中帮衬,你们能活过那个冬天吗?”
科林斯有些惊讶,但她仍然不低头,她倔强地反驳道:“我们会活下去的。”
贝琳达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精力般问道:“你不要告诉我,你想去伦敦。”
科林斯对于心思被猜中有些诧异,她不否认,只是沉默。
贝琳达原只是随口一提,但科林斯的反应告诉她,她猜对了。她握住科林斯的肩膀,问道:“磨金塔里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怪话?”
科林斯别过头,抿住嘴不说话。
贝琳达强迫她将头回正,再次问道:“磨金塔里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怪话?”
科林斯轻轻地说:“这与您无关。”
贝琳达像是下定决心般,终于问出口:“你要去找凯瑟琳,对不对?”
科林斯猛地抬头,看向贝琳达问道:“她真的在伦敦?”
贝琳达回避开科林斯殷切的目光,摇了摇头,叹气道:“我无可奉告。”
刹那间,地位二级反转。
科林斯成了哀求的那一方,她捧起贝琳达的手,恳请道:“姑姑,如果您知道我妈妈的下落,求您告诉我好不好。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贝琳达无力地说:“如果这是你去伦敦的目的,那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见不到的。”
科林斯困惑地问:“为什么?姑姑!您究竟知道些什么?”
贝琳达苦笑道:“凯瑟琳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劝你不要再把精力投在这件无望的事情上。”
科林斯几番哀求,贝琳达都不肯说出更多消息,只是一味地劝说不要去伦敦。
两人终究没有达成任何的一致性,彼此怀揣着对对方的一些不满。
争执过后,贝琳达打开门,说道:“你走吧,你已经无可救药了。我只希望你别拉着朱蒂斯堕入深渊。”
科林斯很不舒服,不想再和贝琳达吵起来,只当作没听到。
在科林斯要出门的那一瞬间,贝琳达拿出了一把钥匙,塞在科林斯的口袋里,“等我下了德兰城,你和朱蒂斯就住到这里来吧。别整天像老鼠一样过活,我看了就觉得恶心。”
科林斯很想有骨气地扔掉那把钥匙说,我不需要。然而最后她还是选择收下那把钥匙,说了声谢谢。
身后的门马上被关上了。
科林斯走在豪华的船尾楼里,怅然若失。刚歇斯底里过的大脑很晕,喘不过气,科林斯疲惫地拖着两条腿在走廊游荡。
太多混乱的东西涌入脑海,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母亲真的在伦敦。
但为什么贝琳达的态度那么奇怪。
原以为是靠自己过上了还算富足的生活。
没想到里面有贝琳达的托。
科林斯眨眨眼睛,已经没有多余的泪水可以流了。她又挤出一个笑脸,活络一下生锈的面庞。待会回到货舱,希望不要被朱蒂斯发现任何异样。
对了!不知道晚宴结束了没!得快点回去看看!
科林斯想着,开始小跑起来。
第57章 海盗
“你听到刚刚我们在说什么了对吧?”身后的女人半是威胁半是调笑地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朱蒂斯盯着眼前的餐盘, 冷静地说。
“小妹妹,不要骗我,你当时听得很认真不是吗?”
朱蒂斯弄不懂身后的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被钳制在塞尔双臂构成的空间内, 寸步难移。朱蒂斯尝试用手去够自己腰间的匕首, 却不想塞尔将她的匕首一下子抽起来。
“拿刀就不礼貌了,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没有恶意的。”
朱蒂斯咬牙问道:“你想干什么?”
塞尔轻松地说道:“在这里聊不方便, 我们出去说吧。聊聊索菲的事情。”
朱蒂斯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撑在桌上,看了看周围拥挤的人群, 左右为难。跟塞尔出去,被单杀怎么办, 但是不跟塞尔出去, 她在这里嚷嚷索菲的事情怎么办。
但塞尔显然没想那么多, 她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干净的口袋, 硬抽出朱蒂斯手中的盘子, 把里面的火鸡肉和馅饼都倒进去, 甚至挑了几盘餐桌上还有剩余的派, 全都倒了进去,边倒边说:“我刚刚吃了,这个好吃一点。”
朱蒂斯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越想越奇怪。
塞尔将满满当当的口袋束起, 塞回到朱蒂斯的手中, 并强硬地握住朱蒂斯的手腕,拖着她往前走。
朱蒂斯原本还想挣扎一下,但塞尔几乎可以说是大力巨人。她平日里铁锤随便抡, 而如今居然抵挡不了塞尔的拉拽。她到现在才对这个水手的实力有了真正的认识。
出了宴会厅后,塞尔便放开了朱蒂斯。她们在主甲板上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开始谈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朱蒂斯无可奈何地问。
塞尔乐呵呵地回答道:“正如我之前所说,和你聊聊索菲的事情。”
朱蒂斯对她认识索菲一点也不惊讶,索菲是勇士号上多年的船员,有人认识也不稀奇。但眼前的想要反叛为海盗的女人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索菲呢。她挑了挑眉示意塞尔继续说。
“我和索菲认识很久了,她几乎可以说是出生在勇士号上,我是后来才变成水手的。当然我变成水手的原因也不那么光彩,这里就不跟你多说了。总而言之,我和索菲是相识多年的朋友。”
朱蒂斯不怎么相信,要真是朋友,还来找自己干嘛,可以直接去找索菲啊。
“我不知道索菲是怎么和你说那场变故的,但我不介意为你再说一遍。”
朱蒂斯皱了皱眉,看来是那天两海员讨论的船长之争。
“据说勇士号是伦敦的两位公爵出资建造的,他们各自指定了一位船长和一位大副,那位大副就是索菲的父亲,奥蒙·琼斯。理论上来说,船长的地位比大副高一点,但由于指派大副的那位公爵爵位更高,因此他们实际上是平起平坐。”
“变故发生在一次载着巨额珠宝的航行中。老船长希望走一条耗时更长但更稳妥的航线,大副则想走一条耗时短但可能会遇见海盗的路。他们在这个问题上吵得不可开交,谁也没能说服得了另一个人。后来,领航员也就是索菲的母亲,将船引入湍急的洋流中。老船长气得病发,没多久就死了。”
朱蒂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大副这么赶时间?”
塞尔耸了耸肩道:“听说那上面的货物是他背后的公爵急要的,不过也有人揣测大副和海盗勾结上了,所以才故意走那条海盗的必经之路,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纯粹讨厌老船长。毕竟这两人都想独占勇士号。”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塞尔突然凑近朱蒂斯,仔细看了看,说道:“那天在兰开夏郡港口驻留的时候,我隐隐约约看到索菲和两个女人待在一起。其中一个就是你吧。”
朱蒂斯转过头去,一言不发。
“你应该和索菲关系不错吧,问问她有没有兴趣加入海盗的行动,这是最快让她回到大海并有一定权力的途径。她不必再从一个小海员做起,不必再忍受那些漫无天日的重复劳作。她可以直接变成海盗船上数一数二的人物,这不好吗?”
朱蒂斯这时才知道,原来她们早已和海盗勾结,现在还想拉索菲入伙。
“如果她有意愿的话,让她自己来找我,她知道我在哪。如果她不愿意的话……”塞尔顿了顿,然后调侃道:“那你得让她尽快换个地方生存了,十天后会经过南翼角,到时那里的海盗必然会将勇士号的货舱洗劫一空,继续躲在那里可不是一个安全的选择。”
塞尔的话让朱蒂斯很不舒服,表面上有选择权,实则拒绝可能会被扔到海里。
朱蒂斯问道:“为什么说索菲可以直接变成海盗船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她又不曾为海盗效力过,海盗为什么如此信任她?”
塞尔看了看周围,宴会已经接近尾声,水手们陆陆续续地出来,回到自己的船首楼中。她撩开朱蒂斯脸颊边的头发,轻声说:“因为现在海盗船的主人是索菲的妈妈呀。”
朱蒂斯震惊到无以复加,她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又问了一遍,“你在说什么,她的家人不是已经葬身鱼腹了吗?”
塞尔略作惊讶地问:“她是这么告诉你的吗?看来这么多年她还是没办法接受这个结果。不过她会这样我也不奇怪,毕竟皇家出资的勇士号和私人掌管的海盗船确实有点差距。”
朱蒂斯听得云里雾里,她分不清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眼前的塞尔看上去无比地了解索菲和她的家人,但索菲也没必要欺骗自己吧。
越来越多的人从出口涌出,朱蒂斯最后又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索菲?”
塞尔嘻嘻一笑道:“因为我和她闹矛盾了,她一定不会想看见我。我可不想在圣诞夜和人吵架。”说完,她便用力地推了一把朱蒂斯,轻声道:“快回去吧,待会被有心的水手发现就不好了。”
朱蒂斯顺着塞尔的力踉踉跄跄地往前跌走了几步,但思绪却还留在原处。索菲、海盗和勇士号这三者相互牵扯,构成一张扑朔迷离的网。
但塞尔有一点说得没错,她确实得趁着现在人多的时候返回货舱,否则到时候人少了反而更显眼。
正当朱蒂斯一如之前,顺着楼梯爬下货舱时,却听见了剧烈的争吵。
她侧身躲在高高的货箱后,不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地听着。
“您能不能向我解释一下您的头衔呢,二副先生,肖恩·里希特。”
“很抱歉索菲,我也不想这样的。但你也知道,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你怎么可能当得了二副呢?”
“为什么不行?凭什么不行?我的父亲是大副,我拥有多年海上航行和管理船员的经验,当年我就应该是二副的。而在我父亲死后,我应该成为大副的。”
索菲的声音听上去隐忍又疯狂,她像是在隐藏着自己内心最深的仇恨,一旦有人戳破那个仇恨,那么不甘心的毒液会随之喷溅,洒在每个人头上。
“索菲,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但你能不能先冷静下来,我们再来好好谈谈。如果你仍然这么执着于这个位置的话,那我可以向我的父亲去申请,他或许会破格提拔你为三副。”
“肖恩·里希特,我想问的是,为什么我的父亲死后,是你的父亲成了大副?为什么我向你哭诉我的母亲沦为海盗一事后,原先定给我的职位扭头就到了你身上?你到底是我的朋友还是你爸爸的间谍?你每一次和我交谈是否都只是为了更好的套话?”
“不不不不是的,索菲。我向你承认,职位一事我确实动了手脚。但我们谁当这个二副不都一样吗,我当时认为,我们会结婚成家,届时我们就是密不可分的一体了,你又何必在意究竟是谁来当这个二副?”
朱蒂斯清晰地听见货箱碰撞、身体推搡的声音。她不禁为索菲捏把汗。
索菲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样吗?如果一样的话!你又为什么处心积虑地要当上这个二副!!”
“当时我父亲去世,母亲叛变,正是需要权力和金钱的时候。而你,我最信赖最亲密无间的爱人,却在这个时候抢了我的职位。我因此失去了在勇士号上与其他人竞争的资格,甚至现在只能以偷渡者的身份蜗居在这个货舱中。天神在上,你敢说自己毫无私心吗?”
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他原先的歉意和讨好似乎都随着索菲的质问而消失了。他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索菲。我可以帮你瞒住这个秘密,等到了德兰城,你还是……上岸找个工作吧。勇士号不适合你。”
他说完后便要跨步离开,索菲揪住他的衣领,拼命往后扯,恶狠狠地说道:“你也敢走?”
随后便是货箱酒桶碰撞在一起响个不停的声音。
朱蒂斯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帮索菲,一低头,发现那男的的皮鞋已经伸到自己眼前了。
她毫不犹豫地踩了下去。
第58章 厮杀
男人痛得面容扭曲, 还未来得及发出嚎叫便被索菲紧紧捂住嘴巴。油光锃亮的皮鞋在货箱上踹个不停,发出难听的摩擦声。索菲看了一眼朱蒂斯,什么也没说, 从墙上的吊环抽出一条麻绳将男人的双手向后捆紧, 并迫使他跪在狭窄的货箱空隙中。
肖恩愤怒地瞪着面前的朱蒂斯, 突然张开嘴,用力地咬住索菲的手。索菲痛得面目狰狞, 但仍旧紧紧地捂住肖恩的嘴, 生怕他大喊大叫引来其他人。
鲜血从索菲的手上流出,掉在舱底的木板上,变成圆圆的红点。
朱蒂斯当即从地板上捡起一条水手擦手的臭抹布, 塞在了肖恩的嘴里,索菲的手终于得已解脱。
肖恩仍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嘴里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那一瞬间, 朱蒂斯有些晃神。隐约之间, 她好像看到了双臂被吊起嘴里被塞着布口水直流的比尔。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索菲翻出内衬的衣服下摆, 粗糙地擦了擦手, 好让血不再往下滴。墙壁上还挂着一条较为干净的抹布, 是水手刚洗过的。她看了两眼, 便把那条抹布丢到地上,脚踩着抹布,盖住了刚刚的血印。
货舱本就逼仄,现在多了一个跪在路中的人, 更是无处落脚。朱蒂斯沉默着站在一旁, 观望索菲。
索菲的脸上没有什么大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她淡定地擦完自己的手, 便俯身平静地看着肖恩。然而地上的肖恩仍旧在不甘愿地蠕动,即使手被捆着,嘴巴被堵住,依然想站起身来逃离。
索菲看着他挣扎的样子,突然猛地踩在了他的皮鞋上。她厚重的靴子在那双棕黑的皮鞋上反复磨擦,力气越来越大,肖恩的脸也越来越白。直到他放弃挣扎,索菲才移开了自己的脚跟。
朱蒂斯不理解索菲的所作所为,但却对眼前的男人没有丝毫同情。
这个偷走索菲的职位的男人,这个心如毒蝎的旧情人。
索菲看着苍白无力的肖恩,缓缓抽出他嘴里那块破布,问道:“现在的大副是你的父亲,对吧。”
肖恩虚弱地回答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啪”
索菲利落地抽了一个巴掌,然后高高在上地说道:“回答我的问题。”
肖恩的脸被这股巨力抽得歪了一边,他仰起头,面颊抽搐地说道:“是,是我的父亲,所以呢?”
索菲抬起他的下巴,冷冷地问道:“告诉我,你的父亲是怎么取代了我的父亲成为大副的。”
肖恩突然奚落地笑了两声,朱蒂斯被他那牙尖嘴利的笑声搞得很烦。
“未婚妻小姐,很抱歉我什么也不知道。”
索菲掐住他的脖子,手掌越收越紧。肉眼可见的,肖恩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呼吸变成了障碍赛。
等他终于要晕厥过去时,索菲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肖恩的脖子,并重新把地上的布塞回到他的嘴里。
朱蒂斯靠在身后的货箱上,捋了捋索菲和塞尔的话。如果她们的话都是真的,那么索菲的母亲目前叛变为海盗,父亲坠海。而多年前,原属于索菲的二副职位在某种原因下被眼前的肖恩给偷了。如今的大副是肖恩的父亲,二副是肖恩。
眼前这个跪坐在地上被凌虐得楚楚可怜的男人突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朱蒂斯不由得想,如果他没有夺走索菲的职位,如果索菲可以在勇士号上有一席之地,她是不是不会回到兰开夏郡。那些让她痛苦让她麻木的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然而这个名为肖恩的男人似乎不是这场变故的导火索。老船长死后,勇士号应该短暂地被大副接手过一阵子。为什么索菲没有在那个时候成为二副呢,为什么索菲的母亲在后来选择成为海盗呢。
这一切的源点似乎是大副之死。大副死了,他的女儿被排挤,他的妻子被驱逐,他的职位被顶替。这好像是一个很合理的解释,然而大副究竟是怎么死的呢?
朱蒂斯正思索着,就听见索菲问:“我在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是谁害死了我的父亲?如果你诚实地告诉我的话,我可以在德兰城把你放下,如果你仍然不说的话,那你今晚就去海里找我的父亲吧。”
肖恩嘴里的抹布再次被取出,他惊恐地看着索菲,哆嗦着嘴说道:“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曾经的未婚夫,是你曾经的爱人。我们一起相处了那么久,你不能这样对我。”
朱蒂斯很好奇,是否所有死到临头的人都会用这一套无聊的说辞来为自己开脱。什么情啊爱啊,平常的时候想不起来,抢职位的时候想不起来,一到这种生命被攥在别人手里的时候,就全倒出来了。
索菲不耐烦地抓住肖恩的头发,用力地向上提,肖恩脸上立即浮现出头发一样的一条一条的纹路。他痛苦地吱哇乱叫,泪水开始流下。
索菲一松手,他那悬空的屁股轰地又回到了船舱底。
索菲再一次靠近肖恩的脸,低声说道:“我对你没有太多的耐心,要么快点说,要么快点死。还有,你如果再提起以前那些事,那我会把重石绑在你的腰间,让你在黑色的大海里无声地坠落至死。”
肖恩吓得全身发抖,不断往后缩。他避开索菲的目光,看向了朱蒂斯,似乎是希望朱蒂斯能帮她说点好话。
但朱蒂斯只是笑了笑,将楼梯上的出口堵得更结实了一点。
肖恩绝望地低下了头,眼泪流个不停。索菲则绕去了货舱的另一端,不知道在翻找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索菲回来了。她不知道从哪找出一柄弯刀,将锋利的刀尖抵在肖恩的下巴上,悠悠地说道:“你看,为了你,我还找出了这把刀。快说吧,我真的没有太多等你的耐心。”
肖恩顺着刀尖看向索菲,绝望地说:“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老船长生前曾告诉过我的父亲,他怀疑你们一家在私下和海盗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所以、所以勇士号才频遭海盗袭击。老船长死后,越来越多的人这样说。我的父亲也开始怀疑这一切。”
他看着索菲没有一点表情的面孔,吓得不敢继续说。
索菲却笑着问他,“怎么不继续说了,继续说啊?”
抵着他的刀尖越来越用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下巴的肉被刀尖戳进去了。肖恩紧张地继续说道:“你的父亲曾经找过我,说他很认可我。他说等他接管了这一整艘船,会让我做他的大副。后来,不知怎么地,新船长就上任了,他、他就死了,我的父亲变成了大副,我……”
肖恩不敢再说下去了,索菲却突然问道:“你当大副,那我呢?”
肖恩不明白索菲在说什么,困惑地问道:“什么?”
索菲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算了。这样看来,你似乎也不希望我的父亲去世,毕竟如果他还在,你甚至能当上大副是吗?”
肖恩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索菲,一动也不敢动。
索菲继续问道:“那后来我去勇士号上讨个说法的时候,你为什么一言不发?我质问新船长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我说两句?不是说那次航行返程的时候,我们会结婚,而我会成为二副吗?这段被所有海员祝福的婚姻为什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什么勇士号回来的时候,那些属于我的东西都不见了?你能告诉我吗?”
索菲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喜怒哀乐,只是接连抛出一个个问题,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相比之下,肖恩的反应就大多了。
他心虚地不断抿嘴,眼神在各个地方飘忽游转。
忽然,头顶的甲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肖恩忽然张嘴大叫,然而声音还没发出去,就被索菲的大手堵了回去。
他变得很兴奋,手在背后不停乱打,发出沉闷的响声。索菲熟练地把布再塞回到他的嘴巴里,但他不死心地继续呜咽。
头顶的出口被打开,有人下来了。
肖恩朝着出口的地方不断拍打求救,朱蒂斯和索菲就在一旁看着他,沉默不语。尽管他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抓紧了这个逃生的机会。
眼前攀爬楼梯的背影虽然有些瘦小,但没关系。只要是个能喊叫的水手就可以,只要他往前走一步,就能发现我。然后他的叫声会叫醒睡梦中的海员,他们会发现货舱里的秘密。
到时候,我就得救了。
这样的幻想让肖恩很是激动。
他甚至顾不上眼前两个女人的异样。比如,她们为什么一点也不紧张,还悠哉游哉地站在那。
直到他听见那个下楼梯的人问道:“姐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此时此刻的肖恩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女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心头的绝望再添一分。
索菲干笑了两声道:“没什么,马上就好了。”
肖恩看着眼前的索菲,再说不出一句话。他紧闭双唇,全身就不受控地抖动起来。
索菲轻声说道:“我曾经最爱你,最信任你。你也这么认为对吧,否则你不会直奔货舱。不过,我还是对你很失望,你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对我的父亲和我呢?”
刀尖不断地在肖恩的下巴上来回磨蹭,冰凉略带锈迹的金属感显得格外清晰。他缩着头,断断续续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索菲。”
可惜索菲并不领情,她在他的耳朵边轻声说:“别担心,很快,你的父亲就会去陪你。”
第59章 善后
三人合力处理完肖恩, 已经很晚了。她们又麻利地收拾了一下货舱,将移位的木桶和散乱的绳索全都复原,才回到原处休息。
索菲的状态看上去很差, 她木讷地看着眼前的木箱, 面容枯槁。
朱蒂斯想起磨金塔那夜, 索菲砸死狱卒时,也是同样的魂不守舍。她安抚地拍了拍索菲的肩膀, 关于塞尔的话在嘴边兜了几圈仍旧没说出口。
船底仍然摇晃个不停, 好在朱蒂斯不再像第一日那样恶心想吐。她现在无比清醒,脑子里全是肖恩坠海时的场景。
那么大的一个人,就这样消失在黑黝黝的大海里。一个浪卷来, 什么都看不见了。
想想还真是恐怖。
“抱歉。”
神游中的朱蒂斯和科林斯同时转头,困惑地看向索菲。
“抱歉, 让你们参与进这种事情。我原以为我会解决得更快一点的, 至少在宴会结束之前。”
朱蒂斯这时才明白索菲指的是肖恩一事, 她轻轻地说:“你永远不必为此感到抱歉, 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不是吗?”
科林斯的手伸得长长的, 跨过朱蒂斯, 缓慢地拍着索菲。
“我、我。”索菲张口了几次,却都没有说出口。
又有水手从楼梯进到货舱了,随便看了一眼就走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很抱歉隐瞒了我的母亲是海盗这件事情。这实在太羞愧了,我当时实在说不出口。”
“在某一次航程中, 我的父亲死去, 勇士号被海盗围堵。所有货物被洗劫一空,我的母亲也是在那个时候正式加入臭名昭著的海盗组织——奥马利帮。一个引航员变成海盗,还是蛮丢人的, 不是吗?”
“如果她没有变成海盗,那我就不会被勇士号驱逐。那我仍有可能成为二副,甚至大副,对吧。”
索菲的话轻飘飘的,烟雾般升起又马上散开了。
朱蒂斯看着失落的索菲,欲言又止。
正规船队的领航员和海盗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前者薪酬不多但受人尊敬,后者富得流油但被遭鄙夷。
她在众人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索菲:一个热爱大海富有生机的水手。原本光明的前途在父亲去世后急转直下,母亲变成海盗,未婚夫抢夺自己的职位,痛苦绝望之际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渴望得到爱,所以找了个看上去马马虎虎的男人结婚。可惜婚姻没有解决她的难题,反而给她造成了更大的困境。
她灵魂中渴望的海浪并不会在日复一日的烘烤中平静,反而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越来越汹涌。
没有什么可以真的麻痹自己,那些全身心渴望的东西会在每一个疏于防备的时刻卷土重来。
朱蒂斯清了清嗓子,还是决定将塞尔的话完整地告诉索菲。
从听见塞尔的名字起,索菲的眉毛就拧了起来,等听完整段话,面部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扭曲。
“她真是这么说的?”
朱蒂斯点点头。
索菲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真是没用!”
看着朱蒂斯和科林斯困惑的表情,索菲解释道:“塞尔是个没权没势但非常能干的水手,她几乎什么都会,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早期的海员晋升是非常严苛的,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水手里只有一个能被提拔为高级船员。塞尔什么都好,可惜不大会说话,船长不喜欢她。”
“她说她和你吵了一架。”
索菲叹了口长长的气道:“是的,我们吵了一架,在我决定回兰开夏郡的时候。我们曾经梦想变成船长和大副,但后来,我知道这一切无望,决定放弃。她便和我吵了一架,指责我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当时心灰意冷,说的话也很难听。自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没想到这么多年,她沦落至此。”
索菲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但那边是你的母亲……”
“母亲又如何。她首先是一个领航员,怎么能把勇士号带进海盗角,等着它被围剿呢……既没有职业素养,也缺乏基本的道德品质,我不喜欢这样的人,也羞于承认她是我的母亲。”
科林斯问道:“即使晋升无望,你也要选择勇士号吗?”
“是的,我迟早有一天会成为这艘船的主人。”索菲平静地说着,补充道:“所有阻拦我的人,我不介意,亲手将他们献祭给海神。”
“对了,我在宴会厅遇到了贝琳达,她给了我这个。”科林斯的手掌中心赫然出现一枚生锈的钥匙,“她说等到了德兰城,让我们搬去她的房间住。”
朱蒂斯表情难看,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科林斯轻松地说:“什么也没有。”
“她有问起我吗?”
“嗯,但我什么也没说。她有些失望,最后还是给了我这把钥匙。”科林斯省去了那些令人不快的细节,只挑重点讲。
朱蒂斯有些怀疑,贝琳达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但眼前的钥匙货真价实,甚至仔细看上面还刻有房间号。
“那好,等到了德兰城,我们分道扬镳吧。”索菲突然说道。
“为什么?你要去哪?”
“我去找塞尔,去当一个普通水手。船上的水手那么多,其他人只会当我是新来的水手。”
“被发现了怎么办?我是说,如果他们知道了你是索菲?”朱蒂斯不免有些担心。
索菲摇摇头道:“他们迟早会发现的,我倒是希望以一个水手的身份被发现,而不是偷渡者。别担心,船上有不少我的老熟人,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朱蒂斯半信半疑,但终究拗不过索菲。她突然想起从晚宴装了一袋食物,还未动过。东找西摸,才从角落里发现了那个束口袋。一打开,馅饼的油香和火鸡的肉味立即溢出。
朱蒂斯讲那个大口袋放在了索菲的面前,示意她吃点。
索菲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烤鸡肉,大口地啃食起来。鸡肉早就冷掉了,吃起来又硬又干,但索菲还是吃得很开心。
她艰难地咀嚼着鸡肉,说道:“真好,又是可以吃饱的一天。”
科林斯忍不住问:“如果塞尔说的是真的,那十来天后,勇士号必然会被海盗追击。到时候你和你的母亲正面碰上,怎么办?”
索菲的嘴巴塞得满满的,边嚼边说道:“不会怎么样的,我是普通水手,她早就是海盗帮里有头有脸的人了。我们遇不上的,就算不幸碰上,也无话可说。”
科林斯心中很不是滋味,明明母亲还在,却弄得像仇人一般,这真让人不好受。如果凯瑟琳真的还活着,她恐怕抛弃信仰也会寻求母亲的庇护吧。
索菲大抵看出了科林斯的哀伤,安慰道:“没事的,我和我的母亲关系本来就很差。”
……。
船舱摇摇晃晃了好几天,朱蒂斯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科林斯也差不多。索菲倒是一直精力充沛,每次朱蒂斯睁开眼的时候,她都醒着不知道在忙什么。
后两天甚至没有水手下货舱检查,否则他们就会发现这个货舱里竟都是酒味和肉味。
德兰城比想象中更快到了。
勇士号停下的时候,朱蒂斯还有些恍惚。但水手的狂欢和密集的脚步声很快把她拉回了现实。
货舱的顶盖被拿开,刺眼的光线再次照进来。朱蒂斯慌乱地摇了摇身旁的科林斯和索菲,等看到来人是塞尔时,她忽然松了口气。
塞尔没心没肺地笑着,向索菲伸出手,说道:“你考虑好了吗?水手吊床再怎么破也比这个船舱好吧。”
索菲拉住塞尔的手臂,借着她的力,撑起了身子,站稳了后,转头跟朱蒂斯她们说道:“你们快去吧,趁现在去船尾楼的房间里待着,免得晚上水手回船人多口杂的。”
塞尔高到需要弯腰才能站在货舱中,索菲一拉住她,她便急不可耐地往外走。
朱蒂斯有些怅然地向索菲告别,索菲没再说什么,挥手后,就利索地爬上了楼梯。科林斯仍在身旁酣睡,朱蒂斯拍了拍她,轻声说道:“该走了,我们。”
科林斯半睡半醒间跟着朱蒂斯爬上了主甲板,强烈的阳光照得人很温暖。舱底的阴冷腐臭好像也随之消失了。主甲板上没什么人,远处的港口上倒是有不少水手,看来他们都上岸放松去了。
科林斯揣着钥匙,向船尾楼走去。她和朱蒂斯一后一前,带着保暖的宽帽子,没人能认得出她们。
“让特先生,麻烦您帮我把那间屋子的租期延长一下,延长到航程末。我的两个亲戚要在德兰城上船,她们想去伦敦游玩。”熟悉的声音从身边擦肩而过。
朱蒂斯猛地一回头,宽帽子被风吹歪,露出一双眼睛。她连忙转身回来,扶正自己的帽子,假装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地继续走。
“好的,太太。需要去接送您的亲戚吗?”
朱蒂斯心有余悸地走着,只听见后面的那个女声顿了顿说道:“不用了,我把钥匙给她们了,她们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科林斯仍在前头走着,什么也不知道。
朱蒂斯却有些心惊,她分明和贝琳达姑姑直视了。贝琳达不可能认不出她。
算了。朱蒂斯强迫自己不再去细想,夹紧脖子处的衣服,加快了步伐。
第60章 船长
咔嗒一声, 门开了。
朱蒂斯和科林斯一前一后走进了船尾楼二层中间的房间。
“还好没记错,我就记得上了一个楼梯然后没走两步就到了。”科林斯边说边拿过朱蒂斯的行李。
朱蒂斯站在门口看了看,感慨道:船尾楼的配置果然不一般, 木床、桌椅一应俱全, 和普通人家的卧室差不多了。”
科林斯瘫倒在包有软垫的木椅子上, 问道:“为什么贝琳达姑姑突然对我们这么好?我们家不是一向和她没有来往的吗?”
朱蒂斯摇摇头,回答道:“我不知道。我把铁匠铺卖给了她, 从她那换来了一笔可观的钱, 但却违背诺言没有和她一起去相亲。我以为她会很生气的。”
科林斯闻言也陷入了沉默。
这间房间其实不大,但相比起几日前的货舱缝隙,着实可以称得上是宽敞。墙边甚至有一小扇四四方方的窗, 照得整个房间明亮温暖。
朱蒂斯将手提行李放在脚边展开,边收拾东西边问道:“为什么这么想去伦敦?伦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科林斯一愣, 随后充满希冀地说:“当然!我听瓦克达说伦敦是个非常繁华的城市, 和破破烂烂的兰开夏郡截然不同。那里的房子更高, 路更宽敞, 店铺更多, 更重要的是……”她卖了个关子, 神神秘秘地让朱蒂斯好奇。
朱蒂斯笑了笑问道:“还能有什么?”
“有女巫集会!”
“你说什么?”朱蒂斯下意识紧张地转头, 确认这间房子内没有其他人后才放心,“不要再提那两个字。”
科林斯这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她捂住自己的嘴,似乎仍对自己口中的女巫心有余悸。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听说伦敦城有一群勇敢的女人, 她们为了反对女巫这项罪名,自发地组织了一个集会,就叫女巫集会。这个集会上有来自各行各业的女人, 家庭妇女,酿酒的,工匠,甚至还有贵妇人。她们从不在白天出行,而是游荡在人迹罕至的夜间。没有人知道这个集会有多少人,具体有谁。但每当伦敦城内有大事发生时,街头巷尾就会飘满关于她们意见的宣传纸。”
朱蒂斯停下手头的工作,困惑地问道:“这是被允许的吗?教会和法官知道吗?”
科林斯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不!法官那边的人一直想把这些女人以某个罪名一网打尽,但他们从来没有抓到过这些女人。一个也没有。”
朱蒂斯小心地问道:“那如果被抓住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但他们可能会用最恐怖的刑罚来惩罚这些女人。因为她们搅烂了不少这些政客的好事。”
朱蒂斯有些紧张地问道:“科林斯,你很想加入这个组织吗?”
隔着短短的一段距离,科林斯马上就知道了朱蒂斯在担心什么,她嘻嘻一笑,轻松地说:“也不是一定要加入,就是想帮她们做点什么。如果能帮上忙,我会觉得很自豪。不过,先不用想那么多啦。毕竟,这个组织存不存在还是一个问题呢。”
朱蒂斯点点头,郑重地说道;“如果你有想做的事情或者必须要做的事情,一定要先告诉我。”
“我会的。”科林斯笑了笑。没想到犹豫半天还是没把母亲的事情说出口,算了,这种未确认真假的消息还是先不说了。她不想让朱蒂斯希望落空,还是等有一个确切的消息再说吧。
椅子还没坐热,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朱蒂斯和科林斯困惑地对视了一眼,敲门声仍没停下。
坐在门边的朱蒂斯起身拉开了门,礼貌地问道:“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门外是个油光满面的男子,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就连头发都梳得根根分明。朱蒂斯下意识不大喜欢向后退,她不太喜欢这样的人。
“您两位是贝琳达女士的家人?”眼前的男子谄媚地笑着。
朱蒂斯刚想点头,身后的科林斯突然出声道:“不、不是!我们只是她的朋友。”
男子忙点头道:“嗯嗯,朋友也行,朋友和家人其实是一样的嘛。”他自觉说话有趣,但没人应和。
须臾,他看着姐妹俩严肃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我呢,是这艘船现在的船长,大卫·科奇。很高兴遇到你们两位这么有趣的旅客。”
朱蒂斯有些怀疑,眼前的男人看上去轻浮又怪异,怎么可能是船长?
大卫看出了朱蒂斯的不信任,主动展示自己的船员证以及船长徽章。
朱蒂斯将那枚小小的徽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困惑地问道;“您有什么事情吗?”
大卫立即否认并解释道:“没有,我没有任何事情。只是,你知道的,贝琳达女士向来为勇士号提供了不少帮助。这是她第一次吩咐船员照顾人,我这个船长,总要来替她照看一下你们,你说是吧。”
大卫那熟稔自然的语气和讨好的赔笑让朱蒂斯浑身不舒服,她冷冷地说:“不好意思,我们不需要你的照看。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您请回吧。”
面对朱蒂斯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大卫讪讪道:“好的,女士。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可以直接到楼上的船长休息室来找我。至于现在,我就不打扰您二位的休息了。”
船长走后,朱蒂斯和科林斯面面相觑。
勇士号的船长真是他吗?
他看起来更像是卖酒的而不是掌舵的,毕竟从没听过船长还要维系船客这样的事情。
朱蒂斯觉得那个船长各个地方都十分怪异,但或许是自己太刻薄了呢。她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科林斯忍不住问道:“贝琳达姑姑有钱到这种程度吗?连船长都上赶着来向我们问好。”
朱蒂斯不置一词。
勇士号上的事情越发诡异,讨好的船长,明明见到了她但什么都没说的贝琳达,还有索菲和她的海盗母亲。
朱蒂斯脑中乱乱的,坐了一会儿问道:“科林斯,你想去船首楼看看吗?”
“船首楼?索菲她们住的地方吗?”
朱蒂斯点点头。
“好。”
她们站在船尾楼二层由上往下看,主甲板上仍然有不少走动的水手。等到差不多没人了,她们才下楼。
船首楼和船尾楼在勇士号的最两端,虽说不远,但也要走上一段距离。
朱蒂斯边走边看,阳光下的主甲板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绳索、铁钩和破布都随意地摆放在上面。左右两列的炮筒更是陈旧不堪,锈迹斑斑。朱蒂斯甚至怀疑它们还能否正常运行。
科林斯看着残破陈旧的勇士号问道:“这真的是索菲口中威风凛凛的勇士号吗?”
是的。朱蒂斯同样有这个困惑。
夜晚的勇士号和白天的相差太多。在黑夜中,只能感受到勇士号之大,到了白天,才能清楚地看见它的破败。但这说不过去呀,毕竟船尾楼是那样地豪华,连宴会厅都无比奢靡。
朱蒂斯想了想,回答道:“或许货船就是这样的?只不过我们不知道?”
科林斯点点头。实话实说,晚上不知道,白天真的是触目惊心。脚下的木板大都发霉,许多被老鼠咬出了圆圆的洞,走起来甚至会发出吱呀的响声,让人感觉一不小心会掉进底下的货舱。
等到了船首楼,朱蒂斯和科林斯更是惊得不知该说什么。
门没关,她们直接走了进去。
里面用一块长木板划分成两个区域,左右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吊床。一走进去,腐臭味就扑面而来。不怕人的老鼠在角落里跑来跑去,即使看见来人也不躲,抱着个皮靴吱吱地啃。
毫不夸张地说,这里什么都有。
空酒瓶、脏衣服、直接放在地上的黑面包还有老鼠和蟑螂。
科林斯看着那晃晃悠悠的吊床,担忧地问:“索菲她们就住在这里吗?”这虽然有张床,但居然比货舱底还臭。
“叫我干嘛?”
朱蒂斯和科林斯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一哆嗦,回头看,才发现是索菲。
“你就住在这里吗?”
索菲大大咧咧地说:“对啊,赛尔不知道从哪里又找了个吊床来,我现在睡在她旁边。”
朱蒂斯支支吾吾地说:“要不你和我们去船尾楼住吧,那里虽然很小,但是很干净。”
“绝对不行!”索菲拒绝得非常坚决。
“为什么?”科林斯问道。
“住惯了好日子就没法当水手了。况且我还是希望能通过自己晋升成高级船员的,如果去船尾楼跟着你们住,那算什么呢?”
“可是……”科林斯看着周围昏暗潮湿的环境,欲言又止。
“没事的,不必担心我。再怎么艰苦的海上生活我都经历过,这不算什么。”索菲笑得很大方,没有任何勉强。
科林斯又劝了几句,索菲仍然拒绝。朱蒂斯只好说:“那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都请来找我们。”
索菲看上去活力满满,这个鬼一样的地方丝毫没有摧毁她对未来的信心和坚持。朱蒂斯打心眼里佩服她。
一出船首楼,没走几步,朱蒂斯和科林斯就双双吐了。她们靠在甲板的护栏边,呕吐不止。
那种皮革烹煮的味道、尿骚味和汗臭味似乎还在鼻子前,挥之不去。只要一想到,胃里就又是一阵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