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通缉犯(一)
朱蒂斯在艾里旅馆前气喘吁吁地停下, 现在大概是下午四点,天空还很明亮,科林斯应该又带着她那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去摆摊了, 一时半会不会回来。这样最好, 她不想让科林斯再次陷入对未来的惶恐中。
她得先确认是谁, 再和科林斯商量该怎么做。
朱蒂斯在旅馆门口反复地深呼吸,以平复自己躁动的心情。
平静下来。
若无其事地问出口。
一定不要被发现异常。
朱蒂斯像往常那样推开门, 艾里太太还是坐在柜台前, 不过她出乎意料地没有在打盹,而是在看书。见朱蒂斯回来了,她眯起眼睛问道:“找到满意的工作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朱蒂斯乖巧地走到柜台前, 回答道:“嗯,兰瑟特工匠坊愿意招收我为初级铁匠。今天是第一天, 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所以就回来了。”
艾里太太一手拿着书, 一手托着下巴, 在听到兰瑟特铁匠坊时, 浅浅地笑了笑, 感叹道:“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啊。”
朱蒂斯不明白艾里太太说的是什么意思, 困惑地问了一声,但艾里太太只是摇头,说道:“没什么的。”
既然艾里太太不愿说,朱蒂斯也不追问, 她现在有更关心的事情想知道。
和艾里太太闲扯了一会儿后, 朱蒂斯若无其事地问道:“艾里太太,我听铁匠坊的老板说今天有教士在全城问询,发生什么了吗?”
艾里太太看着朱蒂斯, 沉默了片刻。那一瞬间朱蒂斯全身的血液几乎停止流动,艾里太太深邃的眼睛忽地让她又想起了初到旅馆的第一夜。
想了一会儿,艾里太太后知后觉般感叹道:“啊!是有这件事!”
朱蒂斯趴在柜台上,好奇地问道:“发生什么了吗?”
艾里太太皱着眉努力思考道:“好像是哪里有一个罪犯跑出来了。目前不知道跑到哪里了,正在四处问话呢。”
朱蒂斯倒吸一口凉气,像第一次听说此事般,担忧地说道:“太恐怖了,居然从监狱里跑出来了吗?教士有说是什么样的人吗?”她紧张地看着艾里太太,手紧张到微微发抖。
艾里太太边艰难地回忆教士的描述边说道:“这脑子可真难用,没过一会儿就全不记得了。”
朱蒂斯看着艾里太太一张一合的嘴,脑子嗡嗡的,脚也有些站不稳,只能扶着柜台保持平衡。
“那教士说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年纪不大,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眼睛,眼睛是什么颜色的,我不记得了。总之,就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应该是科林斯那样的吧。”
“不!”朱蒂斯一听到科林斯的声音就不受控地喊了出声,“不、不是科林斯。”
艾里太太盯着朱蒂斯困惑了一下,随后笑了笑说道:“当然不是科林斯。原谅我的措辞,我只是说那女人应该有着和科林斯一样的头发。我听说那个逃脱的罪犯来自一个很小的乡郡,好像是兰卡什么郡?我忘记了,反正不是德兰城,和科林斯没有一点关系的。”说完,她还安抚性地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
朱蒂斯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她尴尬地找补道:“是的,怎么可能会是科林斯呢。”
“你别害怕,这种教士的询问是很常见的。他们一年到头除了重要的假期几乎都在找人,不过也没听说有成功找到过几个。你可能刚来伦敦不清楚,但他们不会随便抓长得相似的人替代的。你不用担心这一点。”
朱蒂斯点点头,窘迫地说道:“谢谢您。我确实很担心他们把科林斯误认成逃窜的罪犯。”
“不会的。大街上金发的人一抓一大把,漂亮的孩子更是数不胜数。如果他们这样武断的话,那迟早会被掀翻的。”艾里太太心疼地看着朱蒂斯,没再说什么。
朱蒂斯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着急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了。她的脑子乱糟糟的,心突突突地跳个不停,耳朵里都是心跳的声音,什么也做不了。
一回到房间,她就瘫倒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双手无力地垂落。
怎么办。
罗格真的在通缉科林斯。
一个来自兰开夏郡的金发碧眼的漂亮的女孩,一个逃脱的罪犯。
除了科林斯,还能是谁。
朱蒂斯用力地拍了拍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手总不受控地痉挛抽动,只要一想到科林斯会再次被发现,然后被送回监狱,她就无比地惶恐。
她不能再失去妹妹了。
她只剩下科林斯了。
朱蒂斯这么想着,又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她要走到大街上去,趁着还人声鼎沸的时候,从教士嘴里或是从其她人嘴里问点什么出来。她要知道关于此次通缉的所有消息,才能帮科林斯避开所有可能的怀疑。
***
“这一瓶是十便士,可以涂在面包上,甜甜的,很好吃。”科林斯举着手中的果酱罐子,热情地解说道。
“可以给我一小勺试吃看看吗?”对面的妇人犹豫地说道。
“当然可以。”科林斯打开旁边的小罐子,用干净的勺子挖了满满一勺,涂抹在切片面包上,递给妇人。
科林斯期待地看着她的反应。
果不其然,对面的妇人吃完后便决定要买下这瓶果酱。她在兜里掏出一把硬币,数出十个便士放到科林斯手中,说道:“把果酱给我吧,不用多余的包装了。”
妇人走后,沃林感慨道:“你好厉害,果酱很快就要卖完了。伦敦城的人们果然喜欢这种甜腻的果酱。”
科林斯兴奋地数着钱包里的硬币说道:“我原本以为十便士一瓶会太贵,没想到卖得这么好,多亏了你,不然我要少赚一半!我待会请你吃烟熏香肠!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沃林羞涩地笑了笑说道:“哪是什么大忙,只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
科林斯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又掂了掂沉甸甸的钱包,忽然想起那个红发女人的肉铺,问道:“欸!你知道这附近的奥维肉铺吗?它家的东西好吃吗?不然我们待会一起去买点。”
沃林面露难色,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科林斯含糊地说道:“前几天在旅馆听到的,大家都说这家店很实在,价格合适,就是老板脾气差了点。”
“嗯,这倒是没错。”沃林一紧张,手就会不自觉地动来动去。就像现在,她的手放在花花绿绿的布料上逮着一个地方揉来揉去。
“怎么了,这家店不好吗?”科林斯看着沃林问道。
“不!当然不是!这家店没什么问题,只是……”沃林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就去那里吧,那家店挺好的。只不过我跟店老板最近闹得不太愉快。”
科林斯点了点头,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了?是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吗?”
“嗯……不算是。”多种表情在沃林脸上丝滑地切换,她先是皱紧眉头盯着科林斯的手,然后努了努嘴,挤了挤脸,最后说了一句:“算了,你去那里也好。”
科林斯并没有追问那句云里雾里的话是什么意思,沃林扭捏的神情已经证实了她的猜测:她多日前的深夜在旅馆听到的争吵一定来自沃林和奥维。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时,她透过厚厚的床板听到了来自下方的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她没有一直躺在床上,而是瞒着熟睡的朱蒂斯,打开了房门,循着声音走过去。她踮着脚轻轻地踩在脆弱的木板楼梯上,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起别人的注意。熟睡中的艾里旅馆和平常大相径庭,空无一人,只有黑暗。然而她一点也不害怕,那些隐秘的谈话声像猫毛一样挠得她心痒痒。如果她今天晚上不能找到声音的源头,那么她接下来的每个晚上都会想着这个问题无法入睡的。
科林斯凭借着白天的记忆,在毫无光亮的旅馆内灵活地游窜。终于发现声音从旅馆的另一侧传来,可是她转来转去都找不到入口。于是只好找了个声音最明显的地方,趴在墙上窃听。
这是个很诡异的场景,如果有人看见了这样一个女孩在深夜趴在厨房的墙壁上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一定会认为她发了梦游症。
然而并没有。
科林斯趴在墙上,着急地听,墙壁那头好像有很多人。她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声音又小又密,怎么用力也找不到重点。她耐心地等待,等待……突然,其它的声音都不见了,只留下几个清晰的声线。她们像在吵架,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可惜嘀嘀咕咕的,听不到到底在说什么。
科林斯打算回到房间时,抬头,余光扫过几个门牌号,想起了一个人:沃林。其中的一个声音怎么越听越像沃林呢。
科林斯为自己的这点小发现沾沾自喜。她又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除了沃林,她没再听出谁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几乎彻夜未眠。
天快亮的时候,有一阵匆忙的脚步从门口经过,打开了隔壁的房间。
她兴奋不已,那一定是沃林。
第82章 通缉犯(二)
那天听到奥维大声嚷嚷时, 科林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直到朱蒂斯追上那流浪汉夺回了肉,红发女人出于感谢又多跟她们说了几句话,科林斯才突然发现, 这个气焰嚣张的声音如此熟悉。
这不就是和沃林对吵的那个声音吗?
她们认识吗?
她为什么要来艾里旅馆?
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与艾里旅馆深夜的窃窃私语可能有联系, 这个新发现让科林斯无比兴奋。可惜那天她仔细观察了这个女人半天, 都没发现什么异样。沃林也从未提起这么一个脾气急躁的朋友。
她们真的有关系吗?
会不会是回忆里的声音牵强附会地找了两个主人,而实际上牛头不对马嘴呢?
科林斯怀揣着这样的困惑度过了后来的几天, 她旁敲侧击地问沃林, 可惜后者一谈到此类话题就装傻,要不就捂住自己的腿,大喊好痛, 科林斯只好无奈地闭嘴。
明明两人是一起受的伤,甚至科林斯还更严重点。怎么一个没多久就能活蹦乱跳, 另一个在床上休整了好些天呢。
…
肩膀被重重一拍, 科林斯晃过神来, 才发现沃林的脸已凑到鼻尖前, 她猛地往后一退, 问道:“怎么了?”
沃林翻了个白眼, 无语地说:“你还问我怎么了呢?我跟你话说到一半, 你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神。我在你眼前挥了好几次手,你都没看见。”
科林斯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走神了。”
沃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继续收拾手边花花绿绿的布料。
和科林斯摊位的盛况截然不同的是, 沃林的裁缝铺近几日都客流稀少。大概是因为这灰扑扑的冬天吧,人们面对这毫无生机又一成不变的景象,也失去了采买新装的念头。因此这几天沃林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春天快点到来吧。她要的不是时间上的春天,而是肉眼可见的复苏的春天。
春天到了,人们就会穿上花花绿绿的衣服载歌载舞,她的生意就有救了。
只不过不知道今年的春天什么时候来。
“那待会就一起去奥维肉铺?”沃林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她不知道科林斯从哪里听来了奥维的名号,但既然说了,就去见一面吧。
或许奥维见了科林斯会改变她固执的念头。
科林斯点了点头,她看着沃林复杂的表情,猜想道,她们一定有关系。
天色渐暗,有不少摊位已经准备离开了。
她们今天没有去沃林的固定摊位点,那条街道被封锁起来了,说是要进行统一的清洗和维护,为此还敲诈了她们一笔维修费。因此所有的摊贩都迁移到了这条街道,大家坐在自带的椅子上,各种各样的货品满满当当地挤在五颜六色的花布上,和兰开夏郡的集市差不了多少。
摊位挤在道路两侧,只给行人留出一条窄窄的路。好在这条街的左右两侧都是商铺的背面,否则那些商贩一定会很头疼的。
科林斯今天带的果酱不出意外都卖完了,她索性坐在沃林身边,挥动着鲜艳的花布帮忙吆喝。有不少人凑近看了看,又叹着气离开。
在人来人往中,有两个穿着全黑罩袍的教士径直向她们走来。一高一矮,但都十分清瘦。他们的面部骨骼突出到了一种骇人的地步,眼窝深陷像故意挖出的洞,鼻梁高挺如截断的山脉,颧骨向外突出,两颊又向内凹陷。走路无声无息的,不禁让人怀疑那宽大罩袍下到底有没有身子。
科林斯下意识地左顾右盼,但周围的摊贩都准备离开了。那两个教士看上去并无光顾之意,倒像是来审讯人的。科林斯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脸,摆出和善的笑容,热情地看着走来的教士,又在暗中戳了戳低头忙活的沃林。
沃林一抬头,看见这两张熟悉的人脸,就暗叫不好!最近太忙了,她忘记告诉这对姐妹要向辖区教士申请居住权了。
那个高的一看到沃林,脸就更臭,他冷冷地问:“你旁边这人是谁?为什么没有向我们进行报备?”
科林斯听得云里雾里,报备什么?
沃林讨好地陪笑着,解释道:“抱歉,维夫先生。她刚从德兰城来,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昨天才到这里,所以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维夫·怀特是伦敦最挑剔最刻薄的世俗教士。他不是那种严格意义上效忠于教会的修士,而是在神学院连续拒绝他多年后不得已而成为的民间修士。领着聊胜于无的工资,对所有人都颐指气使。
维夫眯起细长的眼睛在科林斯和沃林间来回扫个不停,这让他的颧骨更加外扩,整张脸看起来也更加阴森诡谲。他的视线停留在科林斯的脸上许久,才挑衅般说了一句:“沃林,这么漂亮的人真的是你的朋友吗?”
科林斯有些恼怒,刚要开口辩驳就被沃林拉住。沃林低声下气地说道:“是的,她真的是我的朋友。她从德兰城来,以铁匠经营为生,现在在陪我摆摊。”
旁边那矮子突然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谄谀地说道:“维夫先生只是跟你们开个玩笑,别这么紧张,把气氛都搞僵了。”
他是瓦伦·莱克,维夫·怀特最忠心耿耿的跟班。在神学院落榜后,便在维夫身边谋了个职位,跟着耍耍威风。
沃林又顺着他们的话扯出了一个笑,科林斯看着维夫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笑不出来。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来向我报备呢?”那个高个子又吐出一句话。
科林斯不明白他们口中的报备到底是什么,只好求助地看向沃林。
沃林立刻说道:“马上,我们打算今天就找您报备。她还有一个姐姐,是手艺出众的铁匠。我、艾里太太还有一些以前的玩伴都可以为她们担保。”
空气又陷入了沉默。
那矮子看着沃林,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沃林,你来自拉文斯城。”
沃林心一抽,矮子继续说道:“拉文斯城和德兰城离得不近。”
“是的。我是长大以后才搬去拉文斯城的,以前都生活在德兰城。”沃林神色如常地说。
纵使科林斯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单是担保一词就足够吓人。兰开夏郡是个穷破没有规矩的地方,对于外来人口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更别提什么担保了。如果有这些条条框框,那当时凯瑟琳根本不可能成功在那里定居。
科林斯盯着维夫阴晴不定的脸,脑海中突然飘过一个念头。
母亲是因为这一点才选择来到兰开夏郡吗。
这种穷困潦倒的地方不会对外来人口的身份做什么严格的审查,但当时的母亲还不是后来人人喊打的女巫,她有什么隐姓埋名的必要吗?
但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为什么要去兰开夏郡。
沉默许久后,维夫刻薄地说道:“沃林,你知道欺骗的后果。我希望你不要隐瞒任何事情,否则害的不只是你。”
沃林笑了笑点点头,说道:“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维夫先生。”
正当科林斯困惑他们为什么会突然找过来时,维夫冷漠地说道:“最好是。但我们这次来,还有其他的事情。”
他撇了眼身旁的瓦伦,后者立刻利索地从包中掏出一张纸,煞有介事地说道:“兰开夏郡有一个罪犯在圣诞假日期间从狱中逃脱,当地的法官特此告知让全国的教士进行搜查。听说是个金发及腰面容姣好的女人,你们见过她吗?”
瓦伦似笑非笑地看着科林斯,目光在科林斯剪得很随意的短发上游走。他眼神里的意蕴深长并未让科林斯着急惊慌,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没见过这样的人。”
维夫看向沃林,沃林赶忙摇头说道:“不认识。”
瓦伦坏笑着说:“你们在这里摆摊这么久了,没见过一模一样的人,总该见过几个可疑的金发女人吧。把她们的名字报上来,这样对大家都好。”
“真的?”科林斯问出口的那一瞬间,沃林立即在暗中用力地捏住了她的手。
维夫接过话说道:“当然是真的。我们鼓励互相检举,只要你说的名字是有用的,就能获得相应的奖赏。”
沃林急得直锤科林斯的大腿,她生怕科林斯为了讨好面前的教士,将不相干的人拉进这场风波中。
“缇娜。”
沃林一愣,瓦伦皱着眉问道:“谁?”
“缇娜·林森。”
“她是谁?”
“一个金发及腰面容姣好的女人。”科林斯淡淡地说道。
“她住在哪?做什么工作?”
科林斯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今天刚来。只是在卖果酱时听说了她的名字。”
维夫将信将疑地看着科林斯,指着瓦伦说道:“把名字记下来。”随后又转头威胁科林斯道:“如果你敢戏弄我,我会让你付出惨重的代价。”
科林斯叹口气说道:“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维夫和瓦伦又嘀嘀咕咕了些什么,便甩甩袍袖,往下一个摊位走过去了。
他们一离开,沃林就指着科林斯,生气地质问:“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你怎么能随便出卖别人呢?他们说什么你就相信什么?那两个教士可不是什么好人!”
科林斯悠悠地回答道:“我可不记得今天有金发女人来过我的摊位。”
沃林骤然停下咄咄逼人的话语,是的,今天没有金发女人来光顾过她们的摊位。她谨慎地问道:“真有这个人存在吗?”
科林斯伸了个懒腰,看着教士远去的背影说道:“可以有。”
第83章 坦白
沃林追问道:“什么意思?”
但科林斯只顽劣地笑了笑, 不再回答。
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让沃林摸清了这对姐妹的性格。朱蒂斯总是面无表情,话也很少,但是个温和宽厚的人, 总以同情的心来看待世界。科林斯则相反, 笑语盈盈, 古灵精怪,但总蔫坏地憋了些说不明白的心思。
沃林沉默片刻后说道:“和那天碰到的乞丐没关系, 对吧。”
科林斯岔开话题, 边忙活着收拾摊位上的东西,边问道:“还去奥维肉铺吗?不知道现在关了没有?”
沃林叹了口气,拉住科林斯的手, 看着她若无其事的眼睛,郑重地说道:“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处境, 知道吗?”
科林斯另一只手覆在沃林的手上, 平静地说道:“不会有事的。”
沃林摇了摇头, 抽回了手, 说道:“去一趟吧, 奥维没那么早闭店。”
收拾完摊位以后, 整条街上零零星星只剩几个行人。
科林斯一手提着装得满满的大袋子, 一手挽着沃林,她不经意地问道:“奥维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沃林嫌弃地说道:“脾气很差,很暴躁,说话很冲, 很难相处, 喜欢挑刺。”说完后,她突然意识到在潜在的顾客前面诋毁一个店主人,似乎是件没礼貌的事请。于是, 又补充道:“不过你别担心,她不会对顾客这样的。在做生意这一方面,她还是很公平的,从来不会搞一些偷偷摸摸的事请。”
科林斯笑道:“你们关系很好吗?听上去很熟呢。”
“一点也不!”沃林嘀咕道:“谁和她关系好了,就她这种脾气,应该没什么人能忍受吧。况且她才刚在上一次的……”
“上一次的什么?”
“没有没有,总之我们上一次见面吵了一架,很不愉快就是了。”沃林心有余悸地抱怨道。
科林斯心中那个关于沃林和奥维的猜测几乎已经落地,她本想问出更多关于那天夜里的事请,但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换了个方向,“有一天早上,我在离旅馆没多远的大街上看到了很多写满字的纸条,那上面写了很多关于法官、法律、女巫和女人的事请。真不知道是谁干的,真勇敢啊。”
从科林斯提到纸条时,沃林就开始紧张,直到“勇敢”一词落地,她才惊喜地转向科林斯,确认道:“你真的觉得这是一件很勇敢的事请?”
“当然。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是一件很勇敢的事请。”
沃林犹豫着问道:“那你认可纸条上的内容吗?”
科林斯说道:“有些认可,有些不认可。”
“认可什么?不认可什么?”沃林着急地问道。
“我认可不要再迫害女人,不要用女巫这个罪名来束缚女人的观点。但不认可罢免大法官就能解决一切的想法。要想真的获得永久的权利,就应该写进无法被修改的法律中,世代流传。否则死了一个大法官,还会有下一个大法官,不是吗?只要围猎女巫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请,人们就会一窝蜂地拥上前去。只有让这件事情变成可耻的罪恶的会受到惩罚的,才能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沃林思索片刻后说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谁能动摇法律的根基呢?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先煽动群众,再见机行事。”
科林斯没有提醒沃林的那个“我们”,而是接着说道:“这样保守的方法不会有太大的效果的。它确实能提醒很多人,但更多的人看过就忘了。要想真正留下威胁就必须对这条路上的人做出真正的伤害。”
沃林停下脚步,看着科林斯。天已经全黑了,只有某处的壁灯仍幽幽发着亮光。透过这一点橘黄色的暖光,沃林能清晰地看见科林斯的脸庞。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笑眯眯的人此刻难得地严肃起来,她平静的目光望向远方,沃林不知为何竟感受到了一种哀愁和决绝。
犹豫片刻后,沃林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科林斯直视着沃林的双眼,回答道:“你们吵架的那个夜晚,我没有睡着。”
沃林抿了抿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攥紧手心,谨慎地问道:“你都听到了什么?你知道多少?”
科林斯拍了拍沃林的肩,承诺道:“我没有什么可向你保证的,但至少我永远不会背叛这个组织?该叫它什么?是女巫集会吗?”
沃林看着面前的科林斯,一时语塞。她竭力向女巫之夜的其她人推荐这对姐妹,但当这些话被科林斯主动说出时,她有些异样的感觉,毛骨悚然。
“既然你发现了,为什么不问我?”
“因为我无法确定,旅馆厨房那道墙背后窸窸簌簌的声音到底是不是我梦想中的声音。”
“梦想中的声音?”
“是的,请让我加入吧。无论是女巫集会还是什么名字,都请让我加入吧。我有不输给任何人的决心和勇气,更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科林斯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握着沃林的手,诚挚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似乎很害怕听到拒绝的答案。
沃林甩开了她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她迈着步子向前走,心情慌乱。
科林斯追上沃林,挡在前面,说道:“请帮我转达我的意愿吧。我有永远不背叛这个组织的证明。”
沃林脱口而出:“什么?”
科林斯回答道:“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奥维肉铺明明不远,但这一段路却走得格外漫长。讨论过后,她们便没再说话。沃林揣测着身边的科林斯,那种被窥探的不适感如影随形,无法甩开。她当然希望科林斯加入女巫之夜,她刚因为这个问题和奥维闹得不快,但此时此刻科林斯的热忱却让她有些害怕。
她的热忱背后会藏着别有用心吗?
加入女巫之夜是为了守护这个地方还是为了保护这个地方?
沃林开始后悔,她觉得奥维说的没错,自己的提议确实太过轻率了。应该再相处一段时间再推荐科林斯的,起码先搞清楚她到底从哪里来。
科林斯还是像往常一样挽着沃林的手臂,缓缓地走。奥维肉铺就在下一个转角,没几步路就到了。她敏锐地察觉到沃林的尴尬,思来想去后说道:“很抱歉,我骗了你。我并非来自德兰城。”
沃林僵硬了一瞬,这个在女巫之夜被质疑过数次的问题,没想到最后由科林斯本人说出了口。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艾里旅馆的所有人?”
科林斯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来自兰开夏郡。”
沃林皱着眉嘟囔道:“那怎么了?这是个什么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为什么要说自己来自德兰城?”然而她说到一半,就恍然大悟,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科林斯问道:“你说什么?”
“我来自兰开夏郡,教士说有一个金发女人逃跑出来了的地方。”
沃林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科林斯金色的短发和漂亮的面容,脑海中掠过无数念头。但最后她还是挣扎着问出了口,“你是那个人吗?”
“是的。”
“所以你说你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你有不输给任何人的决心?是因为这一点吗?”
“是的。”
不远处的奥维肉铺亮着幽幽的暗灯,它是这条街上唯一还开着的店铺,很显眼,一下子就看到了。细看似乎还能看见一个火急火燎的女人在里面东张西望,她红色的头发在黑夜里火焰般燃烧。作为一个孤独的行人,科林斯竟觉得有些安心。
沃林站在原地问道:“你为什么逃出来?哎,算了。我是说你为什么被抓捕?”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科林斯的神色,补充道:“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算了。当我没问吧。”
“女巫。”
“什么?”
“人们说我是女巫,所以我出现在了监狱当中。我的姐姐认为我不是女巫,所以我出现在了这里。”科林斯说到朱蒂斯时,声线不自觉地发抖。
沃林的心刹那间变得很苦涩,很难受。她看着科林斯的脸,想起了很多人,也想起了那个和奥维争吵的女巫之夜。
她是突然知道这一切的吗?是又不是。知道德兰城没有这对姐妹时,她就隐隐约约觉得有些怪异。人只有犯了错误时才会选择隐瞒自己的出生地,这是共识。沃林当然也这样揣测了这对姐妹,但她们表现得很正常。
她们没有什么偷窃的怪癖,看上去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她们像世界上最平常的人那样用心经营着自己的生活。所以沃林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待时机成熟的时候。
没想到现在科林斯主动坦白,她反而感觉不是滋味了起来。科林斯的话让她很难不想起那些恐怖的场景,黑压压的监狱,毫无人性的狱官,发霉的饭菜,糟糕透顶毫无希望一张开眼睛就祈祷自己可以马上死掉的日子。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呼出的气马上变成了可见的白雾。
奥维就在不远处忙活着,现在带着科林斯过去,肯定会被臭骂一顿的,说不定还会口不择言地说一大堆难听的话来挖苦人。
但都这样了。
科林斯静静地等待着沃林,远处的微光并未激起她心底的波澜。从听见低语的那一刻,她就有了这个猜想。发现沃林是其中的一员是,她有些激动,但又不敢过早地表露出来。原本还想再等一段时间的,但没想到教士这么快就来抓人了。不知道还能瞒多久,索性全盘托出吧。
沃林艰难地迈开腿,说道:“去找奥维吧。只要你能说服她,那下一次的女巫之夜就会有你。但如果她拒绝了你,艾里旅馆也不会再收留你。很抱歉,我们不能容忍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在外游窜。”
第84章 反驳
科林斯轻轻地说了声, “谢谢。”
沃林凝重地看着前方,只说了句“走吧”,便拉着科林斯走向街尾的肉铺。还未走近便能听见哗啦啦的声音, 奥维坐在门边不断清洗手中的肠衣。她熟练地将韧性十足的肠衣翻面, 用刮刀刮下上面白白的脂肪, 然后浸入水中,反复搓洗, 再重复这个过程。
浓烈的腥味和生肉上那股异臭在这附近肆意蔓延, 沃林不禁加速了脚步。
奥维穿着皮质的围裙,坐在一把小椅子上,面前是巨大的水桶和成堆的肠衣。标志性的红发被利落地束起, 围裙上满是水渍和白花花的油块。她低着头飞速地忙活手中的工作,对于肉铺前站着的二人毫无察觉。
沃林沉不住气, 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奥维!”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奥维头也不抬, 冷冷地应答道:“你有什么事?”
“来照顾你的生意, 不行吗?”
奥维听后, 冷冷地一笑, 沾满油污的手在旁边干净的桶里过了一下, 甩干水后,起身说道:“如果你是为了那对姐妹而来,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我的生意好得很,不用你照顾。”
在看到科林斯和沃林的那瞬间, 奥维明显地晃了一下神。她皱着眉头盯着科林斯, 盯了好一会儿,似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冷哼一声, 又摇了摇头。
见两人已经剑拔弩张,科林斯说道:“请给我一磅的烟熏火腿。”
奥维没有说话,径直走向货架,取下巨大的火腿肉,然后拿起刀,擦了擦,估摸着重量切下一块,接着把对应的砝码和肉块分别放在天平两侧。平衡后,肉块稍往下压,但奥维又切了些薄片和肉块打包在一起,递给了科林斯。
“多少钱?”
奥维没有回答科林斯的问题,而是看着沃林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沃林鼓起勇气说道:“关于那对姐妹,我有些话要告诉你。”
“下次再说吧。我不想在无关的人面前谈论这种事请。如果你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的话,就请离开吧。我的店铺要关门了。”说完,奥维指了指店门,赶客之意已经极致明显。
“她不是无关的人。”
“所以呢?”
“所以,我想让你听一听她的自述。”
奥维奚落地笑了笑,嘲讽道:“我为什么要听一个骗子的自述?我还没有同情心泛滥到去关心每一个人的身世。我来猜猜她想说什么?有不得已的理由所以必须隐瞒自己的出处,尽管这样仍然想加入我们?沃林,人可以天真一次,但不能永远都被蒙骗,你知道吗?如果你真的这么闲,不如多去干点有用的事情,省得整天在这打扰我。”
沃林气得面容扭曲,她就知道奥维不会说出什么好话,她刚想反驳奥维,便听到科林斯说:“很抱歉,欺骗了你。但我此次前来,便是为了说出真话。”
奥维摘下围裙,边做闭店前的准备,边百无聊赖地说:“是吗?那你说吧。”她在店铺的各个角落走来走去,手里不断有忙活的东西,看上去对科林斯即将说的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
沃林刚想出声指责,就被科林斯拉住了。科林斯朝沃林轻轻摇了摇头,又四处张望了一下,确保周围没人后,平静地说道:“我并非来自德兰城,而是兰开夏郡。教士口中那个兰开夏郡出逃的囚徒,是我。几个月前,我被告上法庭,在即将被送上绞刑架时,我逃出来了,来到了这里。”
奥维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说道:“所以呢?”
问题又抛给了科林斯。
科林斯盯着那个来来回回的身影,说道:“我想加入艾里旅馆厨房背后的那个组织。我会完全地效忠于它,并为之奉献出我全部的力气。我不知道该如何让你们相信一个撒过谎的人,所以我以我的秘密作为交换。如果我背叛了它,你们随时可以把我送入死亡的地狱。”
奥维用手扇了扇,壁灯里微弱的火焰转瞬即灭,四周又变得漆黑一片,仅能凭借着淡淡的月光看清周围人的面孔。
在黑暗中,她说道:“为什么你认为你的秘密对于我来说是一件有价值的事情呢?”
“奥维!”沃林脱口而出,怒吼道。
但奥维全然不管沃林说什么,她朝着科林斯的方向,继续说道:“为什么你这么轻易地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呢?你希望我为你感到悲伤或是因为同情而把你放进来吗?你选择口无遮拦地说出这件事,为什么是我该为它负责任?我不喜欢被要挟。”
科林斯否认道:“我没有在要挟你。我只是主动给了你一个筹码,来弥补你对我那所剩无多的信任。”
奥维不满地啧啧了两声后,问道:“你的故事,一定让沃林很感动吧。”
“奥维!你说话太过分了!”
奥维打断了沃林的争辩,直视科林斯的双眼说道:“你知道我们为女人而奋斗,不可能去告发一个可怜的刚从监狱中逃脱出来的苦命女人。所以你告诉我们这件事情,并不会给你带来任何的威胁。相反,还会增加对你的怜爱和信任。人们一定会想,她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了还能对我隐瞒什么呢?”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声音也变得刻薄,“可是你没有告诉我,你因为什么罪入狱,你做了什么事情而被判刑。当然,如果你说了,我也无从验证。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有你自己知道。会不会到头来,连我们自以为的你的把柄也是捏造的呢?毕竟撒谎是一件越来越得心应手的事情。”
沃林和科林斯都沉默了。
整间肉铺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恶心的生肉的味道在空气中流动。外面的天空是灰暗的,里面的空间是压抑的。科林斯盯着手上用来包火腿的树叶,缓慢地摸了摸叶脉。
奥维没有说错。
看来今天不是一个做决定的好日子。
她怔怔地盯着叶脉中的一点,似乎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周围好安静,为什么这么安静。
沃林看着出神的科林斯,本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空中,最后收回了手,叹了口气。
奥维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真的很讨厌撒谎的人,也很讨厌精明算计的人。店要关了,请离开吧。”
沃林先行踏出了店门,科林斯拖着沉重的脚步有一步每一步地走向门外,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还没付钱,于是转身问道:“请问这些肉多少钱?”
“我请了。感谢你的姐姐那天为我抢回那包肉。虽然我难以分辨,那是巧合还是设计。”
科林斯心如刀绞,自作聪明的后果来得如此之迅急猛烈,甚至让朱蒂斯的真心也被摆上受人怀疑的展示台。她想恢复平日里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然后理直气壮地反驳奥维。可是她不行,她那龌龊的心思被奥维全然揭开。明明是在冷清的寒夜,却好像被烈日炙烤般,难受得想落荒而逃。
面对奥维,她没有狡辩的勇气。
她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这个地方,和沃林无言地走在回艾里旅馆的路上。
风冷飕飕的,但已无心去管身体的寒冷了。科林斯有些恍惚,她不认为这是她应当得到的结果。欺骗又如何,耍点心思又如何,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她越想越觉得愤懑和不甘,但又同时安慰自己伦敦场这么大,说不定还有其她类似的女巫集会。只是一颗真心被挑来拣去,还是让人有些难过。
走了许久,科林斯看着身边一言不发的沃林,轻轻地说道:“抱歉。”
沃林摇了摇头,叹气道:“你不必把奥维的话放在心上。”
“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怪你没有一开始就说自己是个逃犯?是个逃犯都不会说出来的吧。”
科林斯笑了笑,说道:“谢谢你。”
“先别谢我了,先想想怎么跟那俩教士交代吧。你和卓琳都得去他们那里申报个人信息,然后找担保人。连续在伦敦居住一年且这一年内不犯罪,才能成为伦敦的合法公民。”
想到担保科林斯就觉得头疼,“需要多少个担保人?”
“最少三个。”
“担保人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只要是伦敦合法公民即可。不过如果你在这段期间犯了罪,那你的担保人也会被连坐。”
科林斯苦恼地问道:“你刚来伦敦的时候找谁担保呢?”
“乞丐和流浪汉。但我不建议你找他们,他们会漫天要价的。我可以当你和卓琳的担保人,剩下两个你可以问问艾里太太或是其她房客有没有这个意愿。这里的人都很好,她们不会拒绝你的。”
“谢谢你,但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沃林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科林斯,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乞丐…流浪汉…
科林斯又想起那个怪异的阉伶了,或许这个没有用处的人可以发挥完他最后一点价值再上路。
第85章 通缉
朱蒂斯的心怦怦地跳, 在静谧的文件室里如雷贯耳。
她颤抖着手一本本地数着书架上排列整齐的文件,嘴唇哆嗦着,自言自语道:“奥奇郡, 纽特莱乡……”
这一整面墙的文件囊括了整个国家所有地方的判刑和行刑记录, 每份文件都有一个封皮, 侧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对应的地方名。它排列得杂乱无章,想要找到兰开夏郡就必须一个一个数过去, 否则瞪多久也没办法在这繁杂无序的纸稿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从踏进这里开始, 朱蒂斯就几乎不能呼吸。这个肃穆寂寥的空间像有无数双眼睛无数个幽灵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每每想到这里的每一行文字就代表一个命丧法律的人,朱蒂斯就觉得毛骨悚然。
她旁边有一扇年久失修无法关上的窗户, 总发出不合时宜的响声。月光透过这扇窗户,在阴气森森的房间里画出一隅暗灰色的角落。朱蒂斯站在明暗交界处, 偶尔有风掠过, 吹得脚踝凉飕飕的。
后边是被反锁起来的门, 她正是通过这扇门溜进来的。这间宽大的房间堆满了层层叠叠的文件纸稿, 一进来就是冲鼻的墨水味还有雨天草纸发霉的涩味。明明是间不小的房间, 但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压得人生出了一种狭隘逼仄之感。
不知是否是因为做贼心虚, 她总下意识地瞥一眼后边, 任何风吹草动的声响都让她如临大敌。
找到这来可不容易,朱蒂斯走出艾里旅馆后便发现大街上有不少人在讨论这件事。她在路人隐晦不明的讨论中寻找蛛丝马迹,在各种告示通知中留意相关的措辞。
不过收获甚微,所幸她在街头遇见了世俗教士。那一高一矮的教士在每间店铺中穿梭, 朱蒂斯便跟在他们身后, 保持一段距离,远远地跟着。一路走,就找到了这里。她躲在不远处的泥屋后, 悄悄地盯着那俩教士。那个高的拿着一本装订成册的草纸进去了,剩下那个矮的在窗户旁边守着。
朱蒂斯环顾四周,这个地方不比伦敦市中心那样繁华,只有几间矮小破旧的泥巴房,也没有什么人来人往的迹象。她低着头,看了看脚边枯死的杂草,又看了看窗户边守着的矮教士。突然想到,难道这个地方是专门用来存放教士工作文档的吗?
从城镇中心到这里七拐八绕的,但仔细想来似乎也没有走很多路,所以它的交通还算便捷。再加上这块无人居住,也无人造访,看上去确实是存放文件的好地方。这里一共有四间房子,只有教士进去的那间有窗子,其余的三间被泥砖封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朱蒂斯越想越兴奋,她觉得自己抓住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定要趁热打铁,等教士出来就进去那间屋子看看有什么能帮到科林斯的。她蜷缩着身子躲在屋后,不时搓搓手跺跺脚。二月末仍然很冷,入夜以后,更是冻得人发抖。明明没有下雨,周遭却都湿漉漉的,搞得整张脸、整个脖子、所有裸露在外的地方都像被冰攻击一般,冷得难受。
那高个的教士不知道在那间屋子里干什么,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朱蒂斯全然没有离开的想法,既然都等了这么久,那就一定要等到他们离开,否则之前的等待岂不是全都无用了。而且机会是不容许被错过的,如果今天回去了,明天找不到这个地方又或是明天这个地方有其他人来看管该怎么办。
朱蒂斯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瞄着窗户旁的矮教士。她发现他也冻得发抖,于是祈祷天气更冷一些,最好可以下场雨或是暴雪,这样那两个教士就会因为严寒而提早离开。
她跟着他们来到这的时候,是灰扑扑的傍晚,而现在夜幕已经完全落下了。眼前的景象突然让她想起了几个月前的事情,当时下着暴雪,她也是这样在戴维斯家门口等待的,等待医生的马车。那时的她还天真地以为科林斯有被无罪释放的可能性……
忽然,传来清晰的木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人窸窸窣窣的话语声。
声音越来越逼近,朱蒂斯的心被高高提起,她连忙侧身贴住墙壁,屏住呼吸。
那一高一矮的教士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粗重的黑袍子扫过她的小腿。朱蒂斯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僵直地杵着,祈祷眼前的两人不要回头。
她死死地盯着那两个身影,直到他们迈出这一小片区域,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脚步声。等万物重归寂静时,她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整个后背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但心脏由于紧张反而更加火热地跳跃。
那间带窗的房子不出意外地锁上了,但朱蒂斯捻了几根草伸进锁孔戳了戳,锁便开了。她就是这样走到这浩如烟海的文稿面前的。
“约莱顿城、艾黎城、兰开夏郡……”
找到了,找到兰开夏郡了。
朱蒂斯怔怔地看着眼前歪歪扭扭的字符,再三确认是兰开夏郡没错。她深吸一口气,撑开手指按压住两侧的文件册,将兰开夏郡那本从中抽了出来。
她拿着册子的手微微颤抖,即将面临真相时人突然会变得无比紧张,以至于有些退缩。
朱蒂斯往窗子靠了过去,把纸册放在灰白的月色下,以期能更清楚地看见上面写了什么。
翻开第一页,多年的纸稿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兰开夏郡法庭记录本(自1600年起)。
她迫不及待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文字却让她瞠目结舌。
科林斯·科默被约翰·戴维斯以女巫罪名告上法庭,但约翰·戴维斯与另一起案件有关,已被执行绞刑无法出庭作证。遂询问科林斯·科默的亲属,包括其亲姐姐朱蒂斯·科默,法庭上所有证人都证实科林斯的女巫行径。其女巫罪名成立。
罪犯科林斯已于法庭上死亡,死于水刑。
朱蒂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科林斯已经死亡?
如果这不是那两个教士来的地方,她真的会认为这是一间存放假文稿的房间。
朱蒂斯突然想到什么,于是从第一页开始看起。她飞速地浏览每一页的内容,然后又翻到下一页。被浸湿又风干的纸张会变得异常脆弱,每一次翻页都会有惊心的响动声。
朱蒂斯越看越觉得诡异,这本册子上记载的案件和听过的基本都吻合。除科林斯的案件外,其余的每一桩案件都写得无比详细,具体到法庭审判期间的每一句话。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只有科林斯的案件短到只有四五行,并且没有任何前因后果以及庭审相关记录,甚至连行刑结局都是捏造出来的。
只有科林斯的不对劲吗?
朱蒂斯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她慌慌张张地把册子翻到对应的时间。可无论如何翻找,都找不到那个人的名字。
一阵冷风吹过,激得朱蒂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捏着纸角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把泛黄的草纸硬是引出一个纸痕。
怎么会这样?
法庭记录本是最不能容忍错误和虚构的册子。抄写这本册子的人通常是精心挑选是教士,每一次庭审前他们都被要求向上帝起誓,以自己的忠诚担保纸稿上的每一个字皆为真实。
但兰开夏郡这本记录本却漏洞百出。它不仅捏造了科林斯的死亡,还遗漏了一个重要的人的案件。
为什么它没有记载关于凯瑟琳和磨金塔大火的相关事迹?
朱蒂斯的心跳得很惶恐,她将这本记录本翻来覆去地翻阅,但再也找不出一个有漏洞的地方。她所知道的所有的案件所有的审判所有的行刑都原封不动地呈现在这上面,可为什么?为什么凯瑟琳和科林斯是这其中的例外。
朱蒂斯从小就知道,成为例外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就会被攻击被起诉被审判然后被送上绞刑架。
她无可遏制地发抖,脑子里嗡嗡的,似乎时刻都有最恐怖的噩梦在扼住她的性命。
不对……不应该只有这样……
她发疯般继续寻找一切和兰开夏郡有关的记录。
如果科林斯已经死亡,那么通缉令上追捕的又是谁呢?兰开夏郡金发的女人并不多。
她找到一本没有标题的册子,一拿出来,里面的纸稿就散落一地。
朱蒂斯跪在地上,窗户外的阴冷的月光把一半文稿照得惨白,另一半却仍然在黑暗中。
她一张张地看过去,每看一张就收回一页。但近处的纸稿没有和科林斯相关的,她只好匍匐着身体去够那些飘在远处的纸稿。
找到了。
兰开夏郡。
罪犯出逃。
女巫罪。
女人。
金发。
面容姣好。
姓名:索菲。
朱蒂斯盯着那上面的名字,一时出神。怎么会是索菲?
索菲从未因任何罪名被捕入狱过,更别提逃脱出狱了。况且索菲不是金发。
她盯着那上面的名字,心中孕育出了一个更为恐怖的猜测。
第86章 女巫之夜(二)
沃林一看见奥维, 就觉得浑身哪哪都不舒服。那天的不愉快过后,她就再也没见到过奥维,直到今天晚上。原本两人一天能碰上个好几次, 但自从沃林有意避着奥维走以后, 几天也碰不上一次。
她可以理解奥维的愤怒和多疑, 毕竟任何一个叛徒都可能毁了一切。但女巫集会需要新鲜的血液,它迫不及待地需要壮大。只有人数足够多, 才能做更有意义的事情。这一点, 奥维不可能不知道。
沃林轻轻地叹了口气,看向不远处躺在摇椅上的艾里太太。她守在一个几乎隐遁于墙的木门旁,不时有熟悉的面孔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等过了午夜一点——这个墨守成规的时间,她就会锁上这个门。
届时, 今晚的女巫之夜才算开始。
艾里太太总是半眯着眼打盹, 时不时和进来的女孩们打个招呼。她是个和善可亲的老太太, 如果没有她, 她们这一群人估计会在街上游荡或灰溜溜地回家乡吧。
她打量着艾里太太, 没来由地又想起了科蒂。她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呢?去办居住凭证了吗?找过艾里太太吗?有遇到什么困难吗?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中突突突地浮现, 她都没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已把科蒂当成一个朋友。
空闲的时候会自然地想起这个朋友过得怎么样。
那天科蒂被奥维说了一通后, 接下来的几天都看不见她的人影。卓琳说她又去捣鼓那些花花草草了,连自己也找不到她。但沃林总觉得心慌慌的,真的是这样吗?
她想起那天摆摊遇到的乞丐,横在路中间把她们拦下, 上来就是哭哭啼啼一顿哀嚎, 说科蒂和卓琳把他害得好惨。这种伦敦场里讹人的戏码沃林见多了,她当时就想拽着科蒂离开。但反常的是,科蒂居然真的从包里翻出了两枚硬币, 扔在了地上。
科蒂可不是那种善良到会随意施舍的人。
算了,这段时间的怪事太多了。沃林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叹了口气,一抬头刚好对上奥维的目光,立刻侧开了头。
墙上巨大的挂钟以微弱的声音滴滴答答时刻不停地走着,不知何时,短针已指向了一。
周围大概有二三十人吧,这是女巫集会现在的规模。米莉是其中最老的成员,年纪甚至比艾里太太还大一点,然后就是像米亚这样身强力壮的中年人和沃林这种青年人。
成员大多出身贫苦,仰仗自己的手艺生活,所以女巫集会人总是不齐。在果实成熟的季节,甚至都来不了几个人。大家渴望做出改变,但改变不能一蹴而就,果实却会马上摔到地上。
但威金斯不用耕种不用捕鱼不用种植,他可以用全部的时间来对付这群忙于生计的女孩们。近几年,女巫集会几乎没有新的面孔加入,但却每年都有人消失。威金斯会把可疑的女孩们直接抓走,打为女巫。刚开始,大家会一起抗议,但参与抗议的人都被一起带走了。为了避免女巫集会就此被清除,剩下的人只好沉默地看着远去的同伴。
换句话说,加入女巫集会的人都坦然地接受了或远或近即将到来的指控和审判。
每次想起科蒂,沃林就会想起一些熟悉的面孔。她只是希望这个组织可以多点人,再多点人。
米莉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一把椅子前,敲了敲地面,说道:“时间到了,该开始了。”
闹哄哄的人群顿时变得安静,所有视线一齐看向米莉。
米莉驼着背,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那根晃晃悠悠的木质拐杖上,她面容悲拗,凄切地宣布道:“孩子们,我要通知一些事情。虽然你们当中的某些人已经知道了,但我仍要说一下,以保证所有人都清楚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
沃林不解地看着周围的同伴,才发现不少人眼眶含泪,连向来气势汹汹的奥维都难得地露出了落寞的神情。
“第一件事,威金斯带走了我们的两个姐妹,尤里和杰西,他带着一大批人闯入这对姐妹任职的裁缝铺中,高声宣布她们与女巫集会有关,将被带走审讯。素来看她们不顺眼的店主和同事趁机向警卫大倒苦水,添油加醋地胡说一通。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已在昨日被关进西郊的监狱中了。”
沃林震惊地看着米莉,等米莉说完后,她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才意识到那两张熟悉的面庞可能很难再出现了。视线交汇处,有不少人痛苦地掩面哭泣。这个厨房背后小小的一片天地霎时被低低的啜泣声淹没。
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对死亡都不陌生,但当它接二连三地发生在相近的人身边时,还是不免让人感到恐惧。
“第二件事,这两周内,有不少人的店铺遭到了流浪汉的偷窃抢劫,甚至还有人被流浪汉当街拦下强行乞讨。但诡异的是,我询问了其他店铺和邻里,都没有遇到类似的情况。因此,我怀疑他们在针对我们。更准确的说,应该是有人让他们来监视我们。”
沃林几乎立刻想起来那天跪倒在科蒂面前放声哭泣的乞丐,难道那是谁的眼睛吗?但科蒂不是女巫集会的一员,她没有被监控的必要,就算要监视,也应该监视自己吧。
还没等沃林想明白,米莉接着说道:“这些狡猾的流浪汉会蹲守在我们生活或工作的地方旁,一旦被他们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最近一段时间,我和艾里太太决定暂停女巫之夜的活动。成员之间的通信请以口头沟通或加密信函为主,这段时间请大家照顾好自己。务必安全地度过这个春天。”
周围的人们面露难色,无措地看着米莉。
“第三件事,威金斯在招募新的佣人。如果有人有意向的话,请告诉米亚,她会帮你进入那个地方。但需要注意的是,威金斯性格多疑敏感,在那里很容易招惹祸端。因此请慎重考虑,女巫之夜不希望失去任何一位同僚。”
沃林看着角落里的艾里太太和面前的米莉,心情复杂。
女巫之夜的创办是为了救下那些被诬告陷害的女性,但似乎事与愿违,没有救下那些命悬一线的人,反而让更多善良的人被收到审讯。或许连艾里太太也开始怀疑,这是否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米莉讲完后,便缓慢地走到人群中,留下听众在原地沉默地望向彼此。
沃林瞥了眼奥维,这个没朋友的女人连话都找不到人说,她静默地站在人群之间,头低低地垂着。昔日犀利的眼神如今黯淡无光,恍惚地看向地面。沃林一低头就能自己荡漾的裙摆,这些花花绿绿并没有给春天带来任何可喜的好消息。她在伦敦似乎失去了唯一的锚点,要回去吗,要回去那个地方吗?
她和奥维来自同一个偏僻狭小的乡郡,她们都是被女修院救济的孤儿。修女们大都心地善良,会领着她们唱诗劳作,所以她们有一个不错的童年。但孤儿太多了,女修院没有那么多钱供养这些孩子。于是,在十五岁时,沃林和奥维便一起来到了伦敦城。她们认为自己已经长大,是时候该养活自己了,况且这样,也能减轻女修院的负担。
初到伦敦城时,只有艾里旅馆愿意接待她们。她们身上总共就只有几枚硬币,但艾里太太说没关系。当时的她每天都会打扫整个旅馆的卫生,还会帮着煮所有人的午餐。奥维则去一家附近的肉铺当学徒,每隔几天就会不声不响地放几枚硬币在柜台上,那是她当学徒的全部工资。
她从小就知道,奥维是个厉害的人。奥维从小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做什么都风风火火。当学徒是,后来开了肉铺也是。
相比之下,自己似乎就差劲很多。刚开始一直找不到工作在艾里旅馆白吃白住赖了好久,后来开始帮人裁剪和占卜,也是收入寥寥。连女巫集会这种大事,都因为自己而差点陷入危机。
好像一直没做成什么事,生命的前二十三年,一直靠着运气过活。
沃林叹了口气,绕到人群后边。
米亚被一小撮人包围着,她们正叽叽喳喳地讨论关于维金斯招募佣人一事。
“米亚,这是份很危险的工作对吧。”
“是的。威金斯对于我们这种佣人管控很严格,稍有不慎就会直接被送进法庭。”
“但如果我去,是不是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关于案件审判的细节还有那些罪名判定的条例?”
“是的。与其说我来为威金斯招募佣人,不如说我在为自己寻找帮手。如果能找到女巫的屠杀是威金斯的私欲,或许我们能终止这场漫无天际的宿命。”
米亚顿了顿,眼底流露出浓浓的哀切,声音却格外有力,“这是一个几乎必死无疑的选择。成功和失败的可能性是九比一。威金斯不会善待任何一个叛徒的。所以请你们慎重考虑。走进那扇大门,便再也出不来了。”
周围的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沃林说道:“我去吧。”
那些年纪比她小的女孩们以同一种错愕的眼神盯着她,然而下一秒她就听到熟悉的刻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不行的,还是我去吧。”
第87章 现场
“她会搞砸这件事情的。说不定到时候没找到威金斯的把柄, 反而把整个集会赔进去。”
沃林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除了奥维,没人讲话这么难听。
米亚看着她们不对付的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不是一份好的工作, 不值得你们争抢。如果你们下定决心要成为威金斯的仆人, 请做好每天都生活在痛苦中的准备。”
沃林平静地说道:“我不曾拥有什么, 所以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在这一点上,我远比奥维合适, 她还有一家肉铺需要打理照料。放弃现有的生意去当佣人, 任谁看都不是一件合理的事情吧?”
奥维长了张嘴,却无可反驳。她不得不承认沃林说的是对的。
米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奥维和沃林之间流转, 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刚刚也有两个年轻的女孩向我自荐,让我想想吧。”
沃林看了看米亚身边稚嫩的面孔, 说道:“她们太年轻了。我在艾里旅馆生活了八年, 给我一个机会吧。”
奥维急匆匆地反驳道:“不可以!她——”
然而还未说完便被沃林打断, “我愚蠢又总是轻信别人, 不果断不聪明, 没有做成过什么事情。可是奥维, 我有勇气, 也多少会点察言观色。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了。”
奥维盯着沃林,眼底是令人难解的复杂情绪。
米亚捧起沃林的脸,注视着她,诚恳地说道:“谢谢你做出这个决定。我会好好考虑的。”
沃林笑了笑, 点了点头。
大概因为这是最后一次女巫之夜, 大家格外不舍。
女孩们争分夺秒地说话,和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讨论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题,从法官的阴谋到国王的法令, 每一个罪恶链条上的环节都被她们痛快淋漓地大骂。然而所有话题最后的落脚点都是,什么时候可以结束这样的日子。
沃林没有参与这场讨论,她站在外侧静静地看着热烈的人群,内心无限悲哀。每一次女巫之夜的热烈都像是悲剧到来前的释放,不断有人加入,不断有人离开,在这之中苦苦挣扎的人们真的能等到那个明天吗。
她出神地想着,不知何时,奥维又走到了她身边。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
沃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奥维指的是什么,她拍了拍奥维的肩膀,认真地说道:“我想做点有用的事情。”
奥维皱了皱眉头,说道:“如果你是因为我的话而做出这样的决定的话,我向你道歉。”
沃林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她叹了口气,低头笑了笑,说道:“别自作多情了,奥维。一个一事无成的人想做点对大家都有用的事情,不好吗?反正我的摊位实在经营不下去,不如去当威金斯的女佣,说不定还赚得更多点?”
奥维有些生气地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可以招你当我的助手。”
沃林哈哈大笑起来,调侃道:“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该不会是怕我某天突然死掉吧。可惜了,我真的不喜欢和生肉打交道。”
奥维恼怒地瞪了她两三秒,哼了一声,甩着那蓬松的红发走了。
好久没看过奥维吃瘪的样子了,真好玩。
沃林看着奥维走进人群里的背影,心想,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如果没有,就祝你少生一点气吧。反正你的性格是不可能把肉铺做垮的。
天快亮了。
女孩们原路返回居所,热闹的地方刹那间又变得空空荡荡,只有艾里太太的摇椅还在缓慢地摇动。她久久地凝望着那扇小小的迟钝的木门,无奈地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
朱蒂斯从床上醒来时,正午的阳光已经撒满了一大半张床。她下意识地跳下床,才意识道今天是周休日,不用去铁匠铺。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最近科林斯总是很早就出门了,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朱蒂斯拿起桌子上的几张单子,反复地看。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拿到这几张证明,还好铁匠铺的其她人愿意帮忙,否则她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担保人。现在是1622年3月2日,等到1623年三月1日,她就是伦敦的合法公民了。
听兰瑟特女士说,成为伦敦的合法公民以后就不必再面对每月的巡视问话了。
她捏着这张纸,又想起科林斯。
科林斯不愿意让艾里旅馆的其她房客帮她担保,只是摆摆手说自己有办法解决。朱蒂斯当然知道她担心连累别人,但她连什么办法也不愿意告诉朱蒂斯。每天早出晚归,一回到房间,就沉沉地睡下,等朱蒂斯醒来时,她又已经出门。
朱蒂斯很担心,但好在教士没有再过来找麻烦。不知道那桩案件调查得怎么样了。朱蒂斯那日从文档室出来以后,有意将自己埋在辛苦的劳作中。但仍然无济于事,草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烙印在她的脑海中,无论是清醒还是睡梦,她都无数次回忆起那上面的内容。
关于科林斯和母亲的问题总不合时宜地跳出来,让她分心走神。
她觉得是时候再去一次了。
朱蒂斯出了房门,走到楼下,艾里太太出人意料地没有在打盹,而是在惆怅地喝酒。朱蒂斯和她打招呼时,她也是淡淡的,有气无力的样子,只疲惫地说了句,“祝你好运。”便又沉醉在酒精中了。
朱蒂斯第一次见这样怅惘的艾里太太,她本想和她聊聊,但想起自己的事情,还是犹豫着踏出了旅馆。
她凭借着那天模糊的记忆在多条小巷中不断穿梭,但不知是因为那天夜里的记忆出现偏差还是怎么地,她绕来绕去,就是找不到通往那间屋子的小径。
几经折腾以后,朱蒂斯沉默地看着面前大差不差但又完全不同的屋子沉默了。伦敦城有无数条几乎一模一样的狭长小路,每条小路几乎都通向低矮狭小由泥土糊成的砖房。
眼前的屋子比那天见到的还要破,但每间都有一扇又扁又小的高窗。而且不知道这块的环境有什么问题,到处都是刺鼻的气味。她捏住鼻子,正打算走出这条小巷换一个地方继续找时,却隐约听见了凄厉的哀求,还有东西磕撞在地上的响声。
她本想扭头就走,但那怪异的叫声即使在大白天都让人不寒而栗。好奇心和探索欲叫嚣着让她收回了向前的步伐,朱蒂斯犹豫再三,走向了那间发出声音的屋子。
她自认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但几番挣扎之下,仍旧无法对这样凄惨的嚎叫视若无睹。
朱蒂斯小心翼翼地走向那间屋子,越往前走,声音越来越大,但却始终不清晰。隔着墙壁,那声音模棱两可的,但却每一下都很抓人,挠得人毛骨悚然。
朱蒂斯把耳朵贴在墙壁上,用力去听。
嚎叫声的主人似乎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声音很稚嫩。来来回回都是同一句话,“我不敢了。我知道错了。”
朱蒂斯悬在半空中的心落了地,看样子应该是家长在收拾调皮的孩子。虽说有些孩子确实过分顽劣,但让小孩哭叫成这样,也着实有些骇人。
但出人意料的是,她马上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给过你机会,但你没有抓住它。现在我认为你有一个更好的去处。”
这个声音让朱蒂斯陷入无端的焦躁和恐慌,她不断地安慰自己不可能,但恐惧把她拖拽进无限怀疑的地狱中,看来今天她必须看清楚里面的人到底是谁了。
那孩子的嘴里不知是不是被塞进了什么布团,再听不到一句清晰的话语,都是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朱蒂斯边侧身听着,边不断挥扇。那股从踏进这块区域起就萦绕在身边的难闻的臭气在这间屋子附近达到了浓度上的顶峰。那糟糕的味道甚至让眼睛干涩发痛,连喉咙也出现了铁锈味。
朱蒂斯流着生疼的眼泪,身体上的难受让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捂住鼻子。但这间小屋内再没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她犹豫片刻,走到窗下。摸了摸凹凸不平的墙面,选中一块结实突起的砖块。然后脚一蹬,手指用力地扣住砖块间的泥缝,整个人就紧紧地贴住了墙壁。
现在她离这个小窗只剩一段伸长脖子就可以到达的距离了。
她用力地够了够,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平躺在地上的嘴里被塞满布团的孩子。他的眼神涣散,无力地盯着头顶,一动不动,任人摆布。他旁边有一人正拿着一碗黄色的糊糊,往他头发上涂。
那人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又背对窗户,怎么也看不见他的样子。他右手上套了好几层布捏着那孩子的头发,左手拿着一柄长勺不断地从碗中舀出黄色的糊糊,均匀地涂抹在那孩子的头发上。
恶臭逼人。
朱蒂斯怀疑那碗颜料正是臭味的来源。因为这间屋子空荡荡的,除了那两个人,什么也没有。
眼前的这副场景实在太过诡异。但她必须确认那个大人的身份。她希望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孩子浅棕色的长发已经变得金灿灿的了,再看不出原来的发色。朱蒂斯的脚踮得发麻,手指也抠得生疼,正当她想放松一下时,她听见那个人轻快的话语。
“你们这些妄想成为歌唱家的人,是不是都很想要一头漂亮的金发啊。从某种角度上看,我帮了你,不是吗?如果不是我,你一辈子也不可能会有变成金发的一天,正如你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歌唱家一样。但至少,我帮你实现了一个梦想。你该感谢我的。”
朱蒂斯抠在墙缝里的手指忍不住颤抖,她恍惚地盯着眼前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战栗。
那个躺在地上的孩子脸蛋白净到她认不出那是那天抢劫的阉伶。
正如她也不敢相信,那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仅露出一个背影给这扇窗户的人是她的妹妹,科林斯。
第88章 收尾
朱蒂斯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
脑海里掠过无数浮杂的念头, 乱成一团。
比如,那天她跟科林斯探讨通缉细节并让科林斯去躲躲风头时,科林斯安慰她不要担心, 这件事情马上就会被解决。是因为当时的科林斯已经打算做这一切了吗。
比如, 科林斯这几天都早出晚归, 累得一回去就倒头大睡,是去找硫磺了吗。
比如, 有一天的清晨, 她被那个阉伶拦下勒索,阉伶百般乞讨哀求,她便给了他几枚硬币。他后来也去找科林斯了吗, 他也以同样的方式向她索要钱财吗,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秘密并以此来要挟科林斯?
这些突然之间冒出来的想法折磨得朱蒂斯好难受, 她的心很涨很堵, 眼前荒谬的景象让她痛苦又恐惧。
她该悲伤吗, 为当了替死鬼的阉伶悲伤还是为走投无路的妹妹悲伤?
她该恐惧吗, 是因为眼前残忍的谋害恐惧还是为未来某一天降临的惩戒而恐惧?
朱蒂斯不知道。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 泥缝里的手指甲因晃动而被微微翘开, 痛极了。
她谴责心底里无时无刻不冒出来的懦弱的念头。她想假装自己今天没有走进这条巷子, 没有听见那些声音,也没有看到这些场景。
但不行。她永远没办法对科林斯的事视若无睹。
阉伶躺在地上,科林斯又拿出一块布,紧紧地包住了他的头发。每当科林斯有新的动作时, 阉伶就会剧烈地颤抖, 企图甩开科林斯的手。但不知为什么,他像是被抽干力气般,无法反抗, 只能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扑腾。
“你后悔那天来威胁我吗?”科林斯边揉搓他的头发边轻轻地说:“我想,应该是后悔的吧。其实我最开始没有想要杀死你。你看,你在街上向我要钱的时候,我不也大方地给了你一些吗。你原本能拿着那几个硬币去吃一顿好的,然后我们各自再也不见,这不是挺好的吗?”
“你说,你为什么要威胁我呢?你为什么要说一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呢?为什么要因为我的头发就跟你的流浪汉朋友说我一定来自兰开夏郡呢?既然你这么喜欢说三道四,那我就把你变成一个金发的囚徒,刚好也算帮了那两个教士大忙了,省得他们每天走街串巷地问,很累的,是吧。”
科林斯的问题轻轻地落在这间空无一物的平房里,可惜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被堵住嘴巴的阉伶不行,隔着窗的朱蒂斯也不行。
朱蒂斯的眼睛突然变得很腥涩,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下。
那个阉伶似乎是放弃了所有反抗,直直地躺着,眼神空洞,不再做任何反应。
科林斯还在自言自语地嘀嘀咕咕:“你凭什么自由自在地当一个流浪汉?你觉得你很可怜吗?你凭什么向我要钱,其实我一枚硬币都不该给你的。你还可以做变成歌唱家的美梦,但你知道吗,很多人是没有办法做这个梦的。没有人逼你去阉割,这一切都是你的咎由自取,你知道吗?”
“但我就不一样了。我什么都没有做,却被扣上了这样天大的罪名。这个罪名会伴随我的一生,只要没有找到人,我就永远会被怀疑是兰开夏郡逃出来的囚徒。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科林斯的话语陡然变得激动起来,“我做错了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做错!凭什么要我来承担这一切!”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样永远都不知足的人。有了曼妙的歌声又想要无穷的富贵和高人一等的权势,明明有手有脚却好意思向街上的我乞讨,还去抢劫别人的食物。你知道吗?那些比你歌声更曼妙但被分在另一个性别的人一辈子都不敢做这么大的梦。我们连活下去都步履维艰。”
科林斯看着木讷无言的阉伶,一种扭曲的恼怒占据了她的心头,她一狠心,紧紧掐住他脆弱的脖子。阉伶的脸立刻涨得通红,手和脚都不停地在地上狂拍,那个声音让窗外的朱蒂斯都感到恐怖。
科林斯冷漠地盯着手中毫无反抗之力的男孩,未曾放松过指尖的力度。瘦弱的男孩逐渐失去反抗的力气,他四处乱挥的手也抬不起来了,整个人蔫蔫的倒在地板上,看上去就像不会再睁开眼睛一样。
科林斯松开手的那瞬间,看着他脖子上明显的红痕,不满地啧了一声,随后又从包中拿出一块干净的方布小心地绕在他的脖子上。她把男孩的上衣和裤子全都脱掉,给他穿上了自己带来的一套裙子。虽然过程有点费劲,但看到结果的那一刻,科林斯还是觉得自己赌对了。
眼前的男孩有漂亮的金色头发,姣好的脸蛋,看上去像一个脆弱的瓷器。无论是身形还是身高,都和普通女孩差不了多少。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不同,教士们将把他作为应付法官的工具。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对她指指点点了。
科林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面前散落的硫磺还有男孩原本的衣服,正当朱蒂斯以为她要转身而吓得缩起了身子时,科林斯只是直直地站立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屋子。
从头到尾,她始终以背影和侧身面对着窗户外的朱蒂斯。
科林斯出门的那个瞬间,朱蒂斯的手指瞬间脱力,长时间绷紧的小腿一下子软了下去,她趴在墙壁上,恍惚地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朱蒂斯确认脚步声已经远去后,才小心地从墙壁上下来。无力虚浮的脚一碰到大地,立即像煮过头的菜根一样,软趴趴地立不住,她顺着墙壁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前方。无论是手还是腿,亦或是全身,一直不受控地战栗颤抖。
朱蒂斯当铁匠快五年了,再怎么高强度的工作她也做过,曾经重得拿不起来的铁锤现在可以挥一整天,曾经做一个马蹄铁就要喊腰酸背痛现在可以面不改色地干一整天。
时间按理来说应该给了她更强劲的身体更坚韧的品格,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她仍旧如此的无力。她看着犯了谋杀罪的妹妹,就像多年前看到被抓住的母亲一样,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会哭着求地狱放开握住她们脚踝使劲向下拉拽的手。
朱蒂斯的眼泪一直在流,但她却毫无知觉。眼泪不像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反倒更像无意流过湖泊的溪水。它永无止尽地流淌,而眼睛只是无知无觉的湖泊。沉默的静止的狭小的湖泊又怎么能感受到汩汩溪水里蓬勃生发的痛苦呢?
不知道坐了多久,朱蒂斯始终麻木地看着面前干燥的泥土和少许的落叶,一动不动。
当夜色有要降临的势头时,朱蒂斯踉踉跄跄撑起了身子,她扶着墙壁走到了这间屋子的正门。然后再三地深呼吸,推开了门。
她颤抖着走进了这间屋子,跪在面色苍白的阉伶前,小心地伸出了手指试探他的鼻息。她紧张地盯着阉伶的鼻子,全然没有注意到阉伶张开了眼睛。
“救、救救我。”
朱蒂斯被吓得手一哆嗦,她震惊地看着阉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而阉伶似乎把朱蒂斯当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的手胡乱地摸着握上了朱蒂斯的手,不断喃喃道:“拜托你,救救我,救救我,好吗。求求你,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救救我……”
朱蒂斯慌乱地看着眼前突然开口的男孩,无助地发抖。阉伶的恳请让她无比恐惧,她甚至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他活着出了这个门,就一定不会放过科林斯。到时候,科林斯做的一切全都毁了。她会再次被通缉,被送进监狱或是过上东躲西藏的日子。她们将被迫分离,异地遥望或是天人永别。
朱蒂斯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难以呼吸。
她辛辛苦苦从磨金塔里逃出来的妹妹,什么都没做一直在努力生活的妹妹,她绝不允许有人再次将科林斯送进监狱。
朱蒂斯看着阉伶满怀希望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做了个“对不起”的嘴型,然后在他反应过来前,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和鼻。
男孩的瞳孔瞬间放大,他拼命地挣扎甩头,但朱蒂斯宽厚的手掌始终牢牢地覆盖在他的嘴鼻上。很快,他再次无法呼吸,停止了挣扎。
朱蒂斯颤抖着,松开了手。随后再次将手指放到男孩的鼻子前,确认他已长时间没有鼻息后才大梦初醒般往后退了几步。
眼前的男孩死白的面容,诡异的金发都让朱蒂斯有被扼住咽喉般无法喘息的恐惧。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谨慎地将这个地方巡视了一遍,将那些墙角散落的硫磺都一一捡了起来,然后把泥土覆盖上去。
做完这一切后,她回到男孩身边,弯下身子,轻声道:“对不起。可能上帝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但即便是地狱,我也要和科林斯一起去。”
朱蒂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又一览无余的屋子后,关上了门,走出了悠长的小巷。
躲在树木后的科林斯在朱蒂斯走后才出现,她悲伤地看着朱蒂斯的背影,痛苦与愧疚恨不能将她彻底地一分为二。
第89章 聚集
“卓琳, 卓琳!”琼小声地催促道。
朱蒂斯恍惚了一下,如梦方醒。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铁钳,才想起来自己在教琼看温度。
琼一边使劲地拉着风箱, 一边小声地说:“你最近怎么了?看上去状态很不好。”
火焰烧得很高, 不时发出刺眼的亮光。
朱蒂斯把手覆盖在琼的手上, 示意她停下,而后说道:“抱歉。现在温度已经太高了, 如果出现这种晃人的白光, 那就得放缓甚至停止鼓风了。这种温度下烧出来的铁质会很脆,一敲就碎,完全没法用。你待会可以用旁边那块小废料试看看。”
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追问道:“你真的没事吗?兰瑟特太太很好的,如果你生病了, 她会允许你休息的。”
朱蒂斯摇了摇头, 摸了摸琼的头, 轻声说:“谢谢你, 我没事的。只是这几天睡得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 这几天朱蒂斯几乎没合眼过。
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科林斯相处, 绝口不提那日的事情。该吃吃该喝喝,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
但她不问科林斯,不代表她就能忘掉那件事。那日过后,朱蒂斯又偷偷去了两次,但泥房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关于阉伶的一切像是大梦一场, 了无踪迹。
与此同时,伦敦城的教士正在全力搜查从兰开夏郡逃出来的囚徒。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不同的教士在对不同的路人问话,人们被迫开始关注身边突然冒出来的生面孔。
更恐怖的是, 罗格拿出了一千英镑来悬赏这个罪犯。任何人,只要能找到这个罪犯,就能轻松地获得这一千英镑。一英镑等于二十先令,一先令等于十二便士,一千英镑足够让一大家子从此飞跃阶级,过上花天酒地的日子,甚至还能买下一块不小的土地。
在这种情况下,再是怎么不问世事的人都会在看到金发女孩时不怀好意地撞几下同行者的手肘,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管他真的假的,反正看见一个类似的嫌犯就报给教士,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一千英镑就这样到手了呢?这种无本万利的生意只有傻子才不会做。
周遭与日俱增的监视氛围让朱蒂斯很不安,她不知道科林斯想做什么,也不知道教士们会做什么,更不知道路人们会做什么。这种不确定感时刻炙烤着她,使她日不能思夜不能寐。她无数次想开口问科林斯,但话到嘴边总是咽回去了,她知道科林斯一定不希望她知道。
但糟心的事情远不止一件,艾里旅馆的房客陆陆续续搬出,连沃林都走了。直觉告诉朱蒂斯有什么事发生了,但艾里太太什么也不肯说,仍和从前一样,边打盹边忽悠人,说什么也没发生,她们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沃林也不肯说,只说自己找了一份很远的工作,需要换地方住。问她是什么工作,她不说,在哪里工作,她也不说。甚至,她还特意挑了一个科林斯不在的时间搬出去,只让朱蒂斯转告科林斯,她要去远处工作,请勿挂念。
旅馆里的大家似乎守着同一个秘密,只有身在其中的朱蒂斯和科林斯对此毫不知情。
科林斯知道沃林离开的消息时,眼里有难以掩盖的惊愕和悲伤。朱蒂斯尝试安慰科林斯,但根本吐不出几句好话,毕竟这就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情。有时候,费尽心思想要消解这种情绪反倒是对这段感情的一种蔑视,不如大大方方地悲伤吧。
这些日子里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上一个还没得到答案,下一个就迫不及待地出现在生命之路上了。
“那像现在这样可以吗?”琼看着火炉里橘红色的火苗问道,半晌没等到朱蒂斯的回答。她一回头才发现朱蒂斯正杵着发呆,只好无奈地戳了戳朱蒂斯的手臂,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朱蒂斯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她满怀歉意地看着琼说:“抱歉。从火焰的颜色来看,这个温度是差不多的。”说着,她就把铁钳夹着的一片原铁送了进去,缓慢地转动。
琼放下手中的风箱,站到了朱蒂斯身边,好奇地瞪着炉火问道:“可我要怎么样才能知道这个铁片已经烧得差不多可以开始捶打了呢?”
朱蒂斯笑了笑,说道:“没有捷径,只有经验。你多试几次就知道了,如果烧得不够久,那根本打不动,如果烧得太久,那稍一用力就碎掉了。”
琼摸着下巴嘟囔道:“还真不简单啊。”而后她贼眉鼠眼地瞟了下门口,发现并无动静后,便凑到朱蒂斯耳边说:“还好艾丽丝和碧尤提今天都不在,不然你少不了一顿挖苦。艾丽丝最讨厌工作不专心的人了。”
琼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总让朱蒂斯忍俊不禁,明明还是个孩子,但总在某些时候表现得老气横秋。她笑了笑,说道:“她们两个根本没你说的那么恐怖。诶,她们去哪里了?今天一早上好像都没见着她们两个。”
琼努了努嘴说道:“好像和兰瑟特女士一起去参加什么工匠大赛的赛前会议了。”
朱蒂斯点了点头。艾丽丝去参加比赛,她是完全心服口服的。无论是技术还是刻苦程度,艾丽丝都远超其她人一大截。这样的人不去参加比赛才是天方夜谭。
朱蒂斯又转了转手中的铁钳,感觉温度差不多了,便往前探了探身子,用铁片去蹭底下的煤炭,声音钝钝的。她便把铁片夹出来放到工作台上,拿起铁锤敲了一下,霎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是这个感觉!厚重的铁质像凝固的液体般在锤子的击打下被重塑拉伸,只有温度恰好才能有这样的手感。
她赶忙把锤子递给身旁跟着的琼,催促道:“你快试试,就是这个感觉!”
琼稀里糊涂地接过锤子,用力一打,铁片随即变弯,她嘀嘀咕咕道:“什么感觉呀?我咋没感觉出来。”
朱蒂斯急声说:“别停!你多敲敲,感受一下!这就是铁片塑性的最好温度!你能感受到,它随你的心而动,你希望它是什么样子,它就能变成什么样子。它不再是无法被改变的坚硬之物,在这个温度下,只要你打得够用力,它就能变成任何样子。”
琼困惑地点了点头,手里的锤子一刻也不敢停下。
可惜这堂课还未进行多久便被打断了,工作室的门被忽地推开,卷起一阵凉风。
琼刚想抱怨,扫了眼门口,立刻乖乖地闭上嘴了。
“你们在干什么?琼!你不好好干你的活儿,在这玩铁片?还有你,朱蒂斯,兰瑟特女士让你做的那批农具做完了吗,居然在和琼瞎胡闹!”
艾丽丝气势汹汹地走进来,看见她们两个就是一顿劈头盖脸地数落。
朱蒂斯平静地回答道:“做得差不多了,在教琼一些锻造技巧。”琼躲在朱蒂斯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瑟缩地看着艾丽丝。
“算了算了,没空听你们的解释。快出来吧。”艾丽丝说着,便一手拉过朱蒂斯的手臂,另一手揪住琼的胳膊,直往外拖。
艾丽丝的力气大得惊人,连朱蒂斯都踉跄了几步。
琼小步快走地跟着艾丽丝,怯生生地问道:“我们要去干什么呀?”
艾丽丝兴奋地说道:“城中心的法院前的空地好像在发放公民福利,有的人说是一大笔钱,有的人说是一袋丰沛的食物。听说去了就有,人手一份。不管是什么,先去看看再说!”
朱蒂斯犹豫片刻后,问道:“那工匠坊怎么办?兰瑟特女士知道这件事情吗?”
“当然知道!她和碧尤提已经赶过去了,让我回来告诉你们这件事。顺便说一下,下午放假,不要有心里负担。”
琼向朱蒂斯使了个眼色,用嘴型小小地欢呼了一下。
走出工匠坊,把门锁上时,朱蒂斯仍有些难以置信。
伦敦城这么富有吗?人手一份的公民福利?怎么听都觉得是骗人的玩意。
然而当她走到主街上,看见浩浩荡荡的人群时,也不由得开始相信这个所谓的公民福利了。几乎每个人谈论的都是法院空地前即将发放的东西,众人各执一词,在欢快又吵吵闹闹的氛围中向着同一个地点前进。
朱蒂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艾丽丝闲聊着,问道:“你们怎么知道下午会发放公民福利?
艾丽丝越走越快,兴冲冲地回答道:“我们开完会出来,就发现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兰瑟特女士随便找了几个路人问,发现他们说得都大差不差。所以她就让我回去通知你们了。”
琼边哼着小调边打量周围的一切,不在工作室的每时每刻都值得珍惜,况且还是这突如其来的小假期,简直不要太幸福。
但不知为何,朱蒂斯高兴不起来。脚下的步伐越快,离法院越近,她就越能感受到内心的恐惧。
她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只是直觉告诉她,公民福利是不存在的,把所有人聚在一起或许才是目的。
第90章 戏弄
人群越是密集, 朱蒂斯就越感到不对劲。
对于所谓的公民福利,人们已经各执己见到了一种荒诞的地步。铁匠认为会降低各种矿材进货的价格,卖面包的认为会免费发放大量的小麦粉, 卖牛奶的卖肉的则认为会让每个人牵几头牛走。
在这条通往法院的街上, 你甚至可以看到人们为了所谓的即将发放的公民福利到底是什么而破口大骂甚至大打出手。
到底是什么样的好处能发动全城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消息可以让每个人都认为那份公民福利是自己现在最迫切需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需要让几乎全城的人都聚集在法院前。
法院……
为什么是法院?朱蒂斯不由得思忖, 整个伦敦城空旷开阔的地方数不胜数,再怎么轮也轮不到法院门前的那块空地来承担如此重任。
除非……空地不是目的, 法院才是重点……
朱蒂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的心中有一个隐秘的猜测呼之欲出,但她不愿再往那个方向深想,只草草地打断, 安慰自己,或许是这个多事之春让自己无端多了些怪异的念头, 说不定伦敦城就是这么富有, 富有到可以满足每个人的心愿呢?
琼在朱蒂斯身边好奇地左顾右盼, 对于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来说, 不用在工匠坊当学徒的下午是多么罕见, 以至于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令人陶醉。
至于艾丽丝, 她在前面火急火燎地带路, 只给朱蒂斯留下一个雷厉风行的背影。艾丽丝的穿着和她本人的性格如出一辙地严谨,锻造时要精确到捶打几下,每次捶打要用多大力气,这样的人穿衣服的时候是不会允许任何一个污渍和卷边出现的。衬衣上没有褶皱, 头发也梳得很光滑, 没有讨人厌的碎发。
她在拥挤的人潮中强硬地挤出一条路,一只手向后牢牢地抓住了朱蒂斯的手腕。朱蒂斯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被艾丽丝带着,钻进人群里。
然而人越来越多, 每个街角小巷都涌出一大群兴奋的人。皮鞋跟哒哒哒响个不停,不时传来被踩到脚的尖叫。更荒谬的是,这条宽阔的主街道上已经没有足够的空间允许人们正着肩膀走路了,肩膀互相交叠,像故意挑衅般撞来撞去,吃痛的咒骂和恶毒的争吵传遍了每个角落。
行走和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在这样全民狂欢的氛围下,朱蒂斯的神经绷紧到极限。从小时候起,她就不喜欢人多的场景,对所有需要社交需要热络的场面都避之不及。今天的盛况对于她来说,完全是白天的地狱。
对于现在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她都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不知今天究竟会被拥挤的人潮推向何方。在法院前等待着她们的究竟是梦寐以求的赏赐还是心机叵测的诱骗。
艾丽丝被前方的人墙绊住了脚,不得已停下,她焦躁地看了看周围,说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这么多人来!别到时候根本挤不进去,白白在这耗了一下午。不知道兰瑟特女士和碧尤提那边怎么样了。”
这儿离法院还有一小段路,但实在是水泄不通难以移动。朱蒂斯被身旁的人牢固地卡着,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琼的好心情倒是一点也没被影响,她偷摸地看着艾丽丝的脸色,小声地嘀咕道:“在这热闹热闹也很不错嘛。”
随后便被艾丽丝转头的一记瞪眼吓得不敢再回嘴了,整个人又蔫巴回去了。
千百人被卡在这条街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浩荡的队伍以及其缓慢的速度向法院移动,整条街上都是诸如“该死的,你踩到我的脚了!”“别碰我!离我远点!”“离法院还有多远?”“一开始到底是谁说法院前会发放公民福利的?”“万一我们到的时候太晚了,被抢光了怎么办?”的话。
相似的对话在不同的人嘴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从队头到队尾,连争吵的时机和话题都一模一样。刚开始听见的时候还会饶有兴趣地跟着听两句,当免费的戏剧看,到后来只想把自己的耳朵堵上。这些无聊的话听了也是白费心神。
被艾丽丝叫出来的时候还是烈日高悬,暖烘烘的,现在太阳已经明显西移,都到下午了。朱蒂斯站得脚又麻又酸,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无数个小步移动中窥见了法院的一角。
这是她第一次见伦敦城的法院。明明法院离艾里旅馆不远,甚至有好几次都只有几步之遥,但朱蒂斯就是不想去瞧一眼。几乎所有伦敦城的民众都以法院的设计为豪,每个知道朱蒂斯从异乡来的人都会说上一句“噢!那你该找个机会去伦敦法院看一看的!它会令你终生难忘!”。但很可惜,朱蒂斯对所有法院的印象都很糟糕,因此直到现在才不情不愿地来到了这里。
凭心而论,伦敦法院确实建造得恢弘壮观。它比朱蒂斯迄今为止所见到过的任何一座城堡任何一个庄园都更摄人心魄,即使只是远远地瞥到它的一角都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朱蒂斯在这之前所见到的绝大部分建筑物外墙都是不均匀的土色,然而伦敦法院是均匀毫无杂质的冷白色。无论是尖耸的塔顶还是弧形的拱廊,都是显眼的白色。它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一个法院怎么能看起来这么干净呢?
比干净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它的精细,多幢塔楼交错排列巧妙相连,立体的浮雕镶嵌在半空中,高耸的塔顶直入云霄,对称设计的花纹无处不在。
即使离它这么远,朱蒂斯还是感受到了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力量。
然而她心底对于法院是有着很深的偏见的,一个充满罪恶的地方,一个扼杀灵魂的地方,怎么能修建得这样道貌岸然。
朱蒂斯站在这个无限磅礴的法院底下,生命在此映照之下显得如此无足轻重。眼前的法院离她无比地近,近到再走几步就能摸到冰冷的壁沿,但又无比遥远,遥远到无数次把她的回忆勾回那个漫长难熬的下午。
人们在看不到头的等待中变得无比暴躁,喧哗声几欲淹没沉默的法院。不明所以的教士和警卫从法院两边走出,开始驱散聚集的人群。
“你们什么意思!不是说今天下午会在这里发放公民福利吗?现在我们全到这里了,你赶我们走是什么意思!”站在最前排的年轻女人指着警卫怒气冲冲地说,声音高亢气势逼人。
此话一出,立即引起了周遭人的赞同。人们顺着这个话头开始你一嘴我一嘴的搅和,穿着制度的警卫面面相觑,他们低头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朱蒂斯听不见,但可以看出来他们同样困惑。
黑袍教士板着脸向前排的群众低声说了几句话后,人们立刻炸开了锅,争吵谩骂和质疑潮水般一波一波地向后传递。此时此刻,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自动结为了同盟,嘴皮超前鼻子朝上,愤怒地指着教士们破口大骂。
等浪潮终于此起彼伏地传到朱蒂斯这里时,她才知道原来教士们说的是他们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更没有接到相关的通知。
一部分群众发现被戏耍后黑着脸打算离场,然而里三层外三层都堵满了人,根本无路可退。另一部分人仍傻傻地等待着天赐的馅饼,没有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是不会甘愿离开的。艾丽丝皱着眉头,不满地看着身边的人,说道:“早知道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现在好了,进不去出不来,还不如回去再打几个铁锹呢。”
琼也失去了最开始的期盼,扭着酸痛的脚,绝望地看着外层的人墙。
里面的人骂骂咧咧地想出去,外面的人却认为里面的人是已经拿到了好处死活不肯让路。就在争吵即将来到新一个高潮时,有几个渔夫挤到了法院的最前方,其中一个扯着嗓子大声地叫喊道:“我们发现了从兰开夏郡逃窜出来的女犯,并且愿意与在场的所有人共享即将到手的一千英镑,唯一的条件是———我们要见大法官威金斯!
人群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喝彩声。朱蒂斯被周围人的尖叫吵得捂住了耳朵,艾丽丝则难为情地看着朱蒂斯和琼,似乎很抱歉自己将她们带入这场闹剧中。而琼则到处问个不停,问平分一千英镑是什么意思。
“那几个人好像是港口的渔民还是水手来着,我前几天从港口出来的时候,好像见到了差不多的脸。”
“该不会就是他散播消息,把大家聚集在一起吧。”
“不太可能吧,谁那么好心愿意把钱拿出来分给这么多人。一千英镑,说不定每个人真能拿个一便士。”
“你怎么就确定他真能拿到这一千英镑呢?”
旁人的窃窃私语不由分说地灌进朱蒂斯的耳朵,她死死地盯着前方手舞足蹈的那几个渔民,冷汗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