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们的父亲。
虞静延心头发凉,一时有些恍惚了。可是他明明还记得,记得幼时那个教他骑马、哄他入睡的父亲,会亲手给他雕木剑木弓,带着他和母亲逛街市、看大戏,在他第一次张弓射中靶心的时候抚掌大笑,夸他是“好小子”……记忆的最后,病弱的母亲奄奄一息,他的父亲身穿龙袍,跪坐在榻边痛哭不止,一遍遍地许诺说“谁也欺负不了我们的儿女”。
第106章 白虎
这一刻, 虞静延抛却了君臣之分,抬起头,执拗地直视着父亲:“一面是清白, 一面是自由, 这二者本不冲突,父皇却要阿绥从中择其一,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为何不能兼得?”
“身在皇家,人人都要学会妥协和取舍,就像处理国事一样。朕早就已经向她说清了利弊,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怨不得人。”
父子两人就那样僵持着,虞帝脸色发青, 显然已在发怒的边缘, 看得钱顺海等人胆战心惊。
虞静延心中觉得讽刺,沉郁的声音里满含激愤:“君臣各司其职,平时遇上大事取舍,为了江山社稷难免要权衡利弊, 各自妥协, 但阿绥并非父皇的臣子, 她是父皇的女儿, 血脉亲情大过天, 如何能掺杂那么多不纯粹的利益算计,与朝堂国政混为一谈!”
“住口!”
茶盏从上方摔下来, 将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就洒在虞静延膝前。虞帝彻底被激怒,几步从台阶上下来, 一众宫人慌忙跪下,口中喊着“陛下息怒”,还是拦不住勃然大怒的天子,走到殿下跪着的人面前,张口厉斥:“你”
虞静延却没有退让,再度俯首叩地,大声请命:“皇后伙同关侯谋害皇嗣一案证据确凿,儿臣请父皇发落!”
虞帝上一次被这样顶撞还是萧绍,这次是自己的长子,他们一反平常沉稳谨慎的模样出言不逊,无论如何都不肯退让,竟是为了同一个人。身为九五之尊,他岂能忍受自己的权威三番五次被人挑战,此时气急攻心,正欲开口说什么,眼前却开始发黑,仰面就要向后倒去,幸好被钱顺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陛下,陛下!”
虞静延见状也变了脸色,匆匆站起来搀扶,虞帝喘着粗气平复,勉强从头晕目眩中恢复过来,然而怒气仍未消,甩开虞静延的手,目光疲惫却凌厉不减,令人胆寒:“虞静延,你这是在逼朕吗?”
他指着虞静延,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近前:“翻案,说得容易。朕问你,倘若将此事公之于众,关氏一族皆要处置,官位处处空缺,何人前去填补?到时候朝中动荡不已,原本的平衡秩序全被打乱,你的母族姜氏一族独大!你到底是想为老三申冤,还是想借机排除异己,结党营私!”
窗外陡然响起一声闷雷,响彻整座大殿。虞静延心中骇然,直直愣在了原地,只觉得眼前人陌生至极。
“儿臣不敢!”他复又跪下,叩首不起。
随着年纪渐长,当年那个英明豪迈的雄主两鬓斑白,心也套上了猜忌多疑的外壳,上次继淮请战被处以鞭刑,之后还被没收了兵符,怕是也有这一层原因。
“来人!”
虞帝失望地望了他一眼,大手一挥,俨然就要下令发落,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喊:“父皇!”
众人一振,纷纷回头望,竟见是虞静央和萧绍快步而来,不知他们是何时回到的玉京。
两人并肩跨过门槛进入大殿,走到虞静延身边一同跪下,后者心急不已,怕他们被牵连,立刻道:“你们怎么来了?快回去!”
虞静央知道兄长这样做都是为了自己,自然不会留他独自面对圣怒,从淮州紧赶回来也是为了此事。她摇摇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继而面向虞帝。
父女两人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复杂的光,有愠怒,有失望,最后,虞静央垂下头,先行开口:“父皇,儿臣回来了。”
如果不是为她冲昏了头脑,虞静延也不会做出如此糊涂的事,虞帝这时尚在气头上,脸上并无父亲的温情,而t是重重一哼:“你让继淮带你离京游玩,却让你哥哥留下为你鸣冤,搅得满朝不得安宁,朕几乎要怀疑,当时为你舍弃盟约的决定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这话说得太重,他话音一落,萧绍和虞静延全都抬起了头,满眼愕然。虞静央闭了闭眼,心沉得如一潭死水。
早在五年前和亲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父亲心中有亲情,但在权力和江山面前,这份亲情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百分之一,现在,他们的行为冲撞了他的权力,便难以再得到怜惜了。
她压下苦涩的思绪,轻声道:“父皇生我的气,是觉得我不懂事不诚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撕毁交易,将矛头指向关家,而关家的势力如参天大树,这样做根本动摇不了……但是,如果儿臣手里有关家谋逆的证据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除了虞静央和萧绍,在场的其他人全都大惊失色,连虞静延都面露震诧,不敢置信地望向两人。
虞帝愣在原地,半晌过去,仿佛不确定地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萧绍拱手,适时接过话:“这段时间,臣与三殿下去了靖州宣城,在山隘深处发现了一座非官府设立的军营,乃是有人心怀不轨,蓄意在宣城豢养私兵,意图谋反。得知此事后,臣等继续暗中探查,发现靖州内部势力盘根错节,大多官员尸位素餐,荒废政事,只在治下制造出一种繁华的假象,而那座私兵营头上官官相护,故而能在宣城秘密发展壮大,存在至今。宣城都尉蔡升、靖州刺史宋长祺皆是他们的保护伞,而幕后最大的主使者藏在玉京,正是关侯。”
说罢,他从袖中拿出一叠文书,“这是六日前臣在路上截获的信件,正是由靖州宋长祺传往玉京关府的密报,请陛下过目。”
宫人接过呈给上首,虞帝拿过,看见里面有一牒文书和一封信件,信封上确实写着送往关府的字样,表面盖着的火漆印犹且严丝合缝,可见并未被人事先拆开暗动手脚,萧绍截获了书信,但极有分寸地没有打开查看;那牒文书则是营中统军的“将帅”呈报给宣城都尉的军报,里面明明白白地记录了军中一季度粮草、军械等必需之物的用量,足见这座军营这些年暗渡陈仓,已经悄然发展到了一个相当大的规模。
宣城地形相对封闭,低调而富庶,一朝动荡便容易产生割据势力,威胁玉京皇权。有人胆敢在此地豢养私兵,倘若为真,主使者必定暗存狼子野心,企图积蓄反叛势力,颠覆大齐江山。
虞帝脸色阴沉,手上微微用力,将那薄薄一封信捏出了褶皱,下令道:“钱顺海,立刻召皇后过来见朕。”
钱顺海领命,正欲出殿传令,屏风后响起一道平静的女声:“不必了。”
外面风声萧索,殿门合上,从缝隙里钻进来一股冷意。关皇后扶着侍女的手绕过屏风,自暖阁偏门缓缓入殿:“不必陛下传召,妾身自己来了。”
“妾身参见陛下。”
今日关皇后脸色颇佳,一身盛装格外光彩照人,仿佛完全没有受昨日事的影响。她向虞帝请过安,起身看清了眼前场景,笑道:“本宫来给陛下送参汤,不成想今日乾安宫好生热闹,三公主和继淮都回来了。不过出了何事,你们怎的都跪着?”
她面露奇怪,仿佛刚刚觉察出殿中沉重异常的氛围,问完后才像忽然想起了一样,面露了然,“也是,本宫忘了,姜家公子中毒的事还没个结果呢,你们心疼也是人之常情……但此事绝非关府中人所为,乃是有人蓄意陷害,本宫可以中宫的地位向你们担保。”
关皇后言吐自然,好像没有听见方才几人谈论的事,这次过来只是凑巧碰上。虞帝面色不定,看了一眼殿下跪着的三人,松口道:“你们都先起来。”
主子们议论的大事不是奴才可以听的,钱顺海使了个眼色,一众宫人脚步匆匆退了下去。虞帝眼中是疑心和忌惮,冷然扫向皇后:“皇后,有人指认关家勾结靖州官员谋反,在宣城秘密豢养私兵,你有什么想说的?”
“私兵?”
似是从未想过会听见这样的事,关皇后先是怔愣一下,而后骤然变了神色,连忙跪地:“绝无此事,求陛下明鉴!关家一向忠君,岂会做出养私兵此等自掘坟墓之事?何况,关氏族中没有靖州的亲信,名下也没有在靖州的产业,与那里的官员更不相熟……”
“不相熟,那宋长祺为何会给关府传信?”对于这番说辞,虞帝显然不信,怒极拍了两下放在桌案上的信件,吓得一旁的砚台笔搁都抖了三抖。
在天子雷霆之怒面前,虞静央三人沉默着立在一侧,冷眼旁观,关皇后则出了冷汗,匆忙在脑中回忆着有无自己遗漏的事,没过多久像是想了起来,眼中忽地一亮:“原来是这件事,妾身想起来了。”
众目睽睽下,她哂然摇了摇头,从容地提裙站起身,笑着解释起来。
“是妾身一时疏忽,竟忘了此事……上个月,父亲想着母亲寿辰将至,欲准备寿礼,无奈始终找不出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次偶然想起靖州地界处处崇山峻岭,深山密林里有白虎出没,很是珍稀,便想着若能猎来做成皮袄送与母亲,想必是极好的。说来也巧,当时妾身也还没有准备礼物,听说这个主意后便同父亲一起打听靖州的人脉,最后得人牵线,找上了刺史宋长祺。”
“白虎?”虞帝眉头紧皱,似在思考这一理由有多少可信。虞静央眸光一闪,无声和身边的萧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狐疑。
捕猎白虎……这是关皇后猝不及防被揭发,急中生智想出的诡辩之词?
第107章 重创
几人心思各异, 关皇后却恍若未觉,方才表现出来的慌乱全都消失不见,莞尔道:“正是。不过臣妾想着, 靖州白虎乃是稀罕物, 若好不容易得来一只,岂能心安理得地拿去为母亲做寿礼?最好能一起捕获两头, 再在其中选出品相更好的, 剥下皮子做成裘氅献与陛下,母亲知道了也能安心。”
靖州的深山里确实有白虎,几年前还被当地的官员进献到玉京过,将一人高的兽笼运到了宫宴上。关皇后此番理由周全, 寻不出任何破绽,神情也十分从容, 虞帝坐在龙椅上迟迟没有出声, 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话语所迷惑,难以辨认是真是假。
虞静央的心沉了又沉,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步脱离他们的掌控。
她压下心里的不安, 不动声色道:“皇后娘娘说得简单, 一句托人捕虎就想把私兵的事揭过去, 若想服众, 也应该拿出证据来。这么久过去, 若关家当真有意抓捕白虎,现在应该早就运到玉京了吧?”
虞静央的话成功提醒了虞帝, 他眼睛眯了眯,问:“央儿说得是。皇后,你说的白虎现在何处啊?”
关皇后听后也毫不慌张, 笑着回:“回陛下,确如三公主所说,已经运来了玉京,不过白虎毕竟是活物,放血剥皮需要些时日,妾身便没有立刻声张,打算待裘氅做好再拿来献给陛下。现在又过去了好些时日,算算时间约莫该做好了,若陛下想看,妾身便差人送进宫来。”
说完,关皇后侧首看了看身后侍奉的女官,差使她前去传令,转回头时晦暗的目光无意掠过虞静央几人,似笑非笑地短暂停顿了一下,转瞬又自然地移开。
虞静央立在原处,默然无语。她看懂了那个眼神,里面没有她预想的忐忑、慌乱,而是十足的从容,包含着得意和挑衅,仿佛在无声告诉她:等着看好戏吧。
她攥紧自己冰凉的指尖,突然打了个寒战。
半个时辰后,几个关府来的小厮进殿请安,后面搬着两套完整的白虎皮,皮毛油光水滑泛着光泽,一看就知道珍贵。
随着那虎皮被小心翼翼移到殿下,关皇后露出悦色,以虞静央为首的三人的心则重重沉了下去。虞静央面上血色尽褪,一身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意识到有人暴露了他们的计划,被关皇后提前得知并准备好了对策,他们定不了关家的罪,反而将要遭到反噬,那封信……
对,还有信!
想到那封信还没有拆开,虞静央呼吸艰难,不肯死心地上前一步,高声t道:“父皇,白虎何时都能捕,可那信件作不了假!”
她满心急切,想要最后放手一搏,却不曾想关皇后脸色未变,亦气定神闲地应和:“是啊,若陛下还是不信,大可将那封信打开一看。宋长祺从樾县猎来了两只白虎,父亲十分喜悦,说要重谢他,若妾身没有猜错,里面写着应是他的谦逊推脱之语。”
虞静央身体僵住,猝然回头,对上了关皇后嘲讽的目光。她竭力想从里面看出一丝不确定的惊慌,事实却是荡然无存
她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同时心中清楚地知道:没有希望了。
龙案前,虞帝已经拆开火漆封印,将里面的信拿出来快速浏览了一遍,发冷的目光抬了起来。
“确是如此。”
一语定生死,虞静央瞬间腿一软,险些脱力倒下去,心存的最后一点希望也在此刻消失殆尽了。
“这就是你们说的谋逆!”
轻飘飘的信纸被扫到地上,正好落在虞静央脚下,虞帝立在高处痛斥,三人再度跪地。虞静央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心头不断地回响盘旋他们中计了。
今日之事,根本就是关皇后早有准备,联合母族提前设下的局。
“陛下息怒,想必他们也是护国心切,才会冤枉了妾身和关家,只要如今说清楚了就无妨……”
关皇后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一身大度得体的国母风范,说完后又面露迟疑,困惑道:“说来奇怪,倘若真的有人豢养私兵图谋不轨,也该把兵营安置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才好时时监管掌控。三公主觉得那座私兵营与关家脱不了干系,可这宣城……若本宫没有记错,似乎十年前就是三公主的封地了吧?”
她说着,抬步靠近几人,缓缓走到虞静央面前,声音虽低,却恰好可以让整个大殿都听见。
“本宫虽没有亲眼见过那座私兵营,但却可以预想出来……依本宫看,三公主,此事嫌疑最大的人应该是你啊。”
关皇后背对着御座,居高临下望着跪着的三人,语气冷而深沉,温和的表象下淬着寒冰。萧绍神色微变,下意识想把虞静央挡在身后,却被后者紧紧拉住手腕,无声拦了下来。
不能乱,只要没有结束,就不能认输……
这时候,殿外守着的宫人顶着压力进来,禀道:“陛下,关渭关大人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今日当真是热闹非常,人人都扎了堆往乾安宫凑。
虞帝冷着脸色,环视一周众人,道:“让他进来。”
宫人出去传话,关渭很快进了殿,首先跪下向帝后行礼,接着是虞静延,在看见虞静央和萧绍时明显面露诧异,却又很快掩了下去,行完礼后面向虞帝,道:“没想到会在宫中见到三殿下和萧将军,原来是已经从宣城归来了。今日臣要向陛下禀报的事,正与三殿下和萧将军有关。”
关渭是前朝臣子,本不该知道他们离京的事。虞帝心情本就不佳,听后皱起眉,道:“有事就讲。”
“是。”
关渭低首,开口条理道来:“臣府上的管家是靖州人氏,前段时日,臣准其回乡探亲,今日他回到玉京,竟告诉臣在宣城的深山里藏了一座非官府治下的兵营,其来路不明,不知是何歹人蓄意培植出的祸国势力,实在是胆大包天。”
虞静央几人不动声色听着,心中微惊。他们与关渭前后脚进宫,竟是如此巧合地为了同一件事可是,这当真是“巧合”吗?
先是关皇后及时出现,用一招抓捕白虎化解私自屯兵之局,后有关家的人入宫重提此事……无论怎样看,这都是一场里应外合、请君入瓮的大戏。按照常理,他们好不容易摆脱了猜疑,合该尽可能快地略过宣城私兵营的事,好让关家从这泥潭里彻底脱身,现在却反而费心思地不肯轻易揭过,如此反常,除非……
除非,他们想将计就计,趁势将这顶谋逆的帽子扣在于己不利的人身上,让这些人跌落谷底,含冤却不能语。
就像五年前那样。
很快,关渭的话语就印证了几人的猜测:“臣听后惊诧不已,忙继续向管家探问,没想到会听他提起本该在玉京的三殿下和萧将军。有天深夜偶然路过,发现他们二人乔装打扮后随意出入那处兵营,走动时由将领簇拥,俨然被奉为上宾,看上去……似乎关系匪浅呢。”
虞帝没有发话,脸色却明显更加难看了,殿中气氛也愈发的紧张。要知道靖州天高皇帝远,若有人想要在那里做什么不轨之事,玉京确实很难及时管控,比起捣毁那座私兵营,现在重要的是要揪出幕后真凶,从根源上铲除祸乱江山社稷的贼子。
虞静延虽没有参与虞静央和萧绍在宣城的行动,但事到如今也明白了个大概,想是关家设局缜密,让他们一时不察中了计。
他深知不能让劣势继续这样持续下去,沉声道:“关大人所言全无证据,全靠自己府中下人的一面之词就敢前来指控公主,她和萧将军前脚刚到乾安宫,你后脚就跟着来了,禀报的还是同一件事,消息实在灵通得很。”
虞帝果然若有所思,疑虑更加的重,虞静央也眼含着泪,为自己辩解:“父皇,宣城多年无主,直至今年秋日才回到儿臣手中,这五年儿臣身在南江,能不能回来尚且未知,哪里会有精力和野心养兵谋反?”
上首沉思之际,关皇后在一旁轻笑,慢条斯理道:“三公主一介女儿身没有野心,晋王也没有吗?毕竟常有朝臣催促陛下立储,晋王可是其中最得人心的人选,靖州和晋州之间离得也不远,若一朝有难,相互扶持也不是难事。”
萧绍心里一咯噔,这些年,大臣们上书请求立储的折子从没断过,提议的人选无非晋王和吴王两位而已。晋王在朝得人心,又在长子地位上压了吴王一头,本是储君之位的上佳人选,然而,随着天子年纪越来越大,便越发看重对权力的掌控,时而猜忌蒙心而不自知,关皇后这么说,无疑是想借虞静央为跳板,将圣上的猜疑心转移到虞静延身上,给予公主府沉重一击的同时也将晋王府拉下马。
一旦真的沾染上了谋逆的罪名,晋王座下的势力会遭受重创,从此以后,朝中便是吴王一党的天下了。
第108章 霜风
萧绍忍着心急, 开口作保:“陛下,臣与三殿下先前不知畔山军营的存在,这次冒险乔装入内, 只是为了调查清楚那里的幕后之人是谁, 后来走漏风声身份暴露,还遭到了那些人的追杀。倘若那座兵营真与晋王和三殿下有关, 三殿下也不会在那里遭人劫持, 险些落难。”
能让他这样描述的经历,恐怕确实凶险万分,虞帝一手撑在桌案上,似有动容, 但始终没有说话。关皇后浅啜一口热茶,笑意未达眼底:“继淮, 以你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现在又言之凿凿,的确令人想要相信,不过本宫好奇……”
她抬眼望向萧绍,话语中含着深意:“你此次表现出如此立场, 是只代表你自己呢, 还是整个萧家?”
今日关皇后手里捏着的、口中“无意”提及的, 全都戳在了当今圣上的死穴上。萧绍的太阳穴突突跳着, 心情积重难返, 当即就要开口挡回去:“皇后慎言!萧家一向”
“够了!”
然而,虞帝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 全然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粗暴地大声喝止。
天子从龙椅上站起身,随着他一步步走下来, 虞静央几人的心也终于跌入了谷底。虞帝扫了跪着的三人一眼,疲倦地摇了摇头,叹息道:“朕对你们三个太失望了。”
虞静央呼吸急促,立刻抬起头。她有一张肖似其母的面庞,尤其是那双杏仁般的眼眸,与记忆里那人如出一辙,而这次,虞帝却只痛心地望了一眼,便如厌弃般离开:“无论怎样,这座兵营是在宣城被发现的,老三,你难辞其咎。今日,朕不罚你,是因为事还没调查清楚,你好自为之吧。至于其他人……”
虞静央迟钝地回过神,心中开始慌乱,前有设局投毒大闹关府寿宴,后有豢养私兵的嫌疑,他们不像关家一样有后手,唯有接受一败涂地的事实……可父皇不罚她,就势必会重罚她的兄长,还有站在他们一边的萧绍。t
会是怎样的责罚?革职、夺爵、处刑、还是……
思及此,虞静央几乎撇去了全部的尊严,膝行几步上前,失声喊道:“父皇!”
虞帝不理会她,厉声下令:“来人,晋王和萧将军不忠不敬,有谋逆之嫌,即日起革去所有官职,软禁于府邸……不,将他们两个囚于霜风别院,禁卫日夜严加看管,非召不得出!”
霜风别院?
听见发落后,虞静央愣住,怔怔跪坐在地上,她似乎应该为他们暂时没有性命之虞而庆幸,却半点都笑不出来。霜风别院,那是二十年前大齐政权初立,朝廷囚禁前朝末帝的地方,在父皇眼里,他们几个带来的威胁就同末帝一般大吗?
“求父皇三思!求父皇三思!”
虞静央毫不犹豫地磕头下去,不停地求情,候在外面的禁卫很快进殿,押着虞静延和萧绍离开,她仓皇挪动身子想抓住兄长的衣角,却扑了个空,萧绍被带着从她身边走过,眸中写着担忧,却又格外坚定有神,无声却清晰地向她传达着自己的嘱咐。
冷静,别怕。
大殿门被关上,又是一阵的寒风涌进来,吹起无力拖在地上的袍角。不过几瞬的功夫,身边人全都消失不见,仿佛也搬空了虞静央的心,她枯坐在地上,神情微微放空,多了几分孤立无援的无助和彷徨。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们下的功夫还不够吗?
到底要怎样努力才能得到期盼的结果,让真正作恶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虞帝把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却没有心软,而是余怒未消,冷声斥道:“你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看看你的兄长、你的青梅竹马,都是因为你的没分寸和贪心才会被如此惩罚!”
贪心?
她只是想洗脱冤屈,还自己一个清白,这也能叫贪心吗?
虞静央心下一片冰凉,声音颤抖:“父皇就是这样想我的吗?”
她的父皇将一切过错都归在了她头上,最后却重罚了兄长和阿绍,只因她是个无足轻重的公主,而他们两个手中有朝堂的实权,才是真正招致猜忌、需要受到打压的对象。
可是,他明明知道的,宣城的私兵营不可能是他们所为。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尖锐,太过咄咄逼人,虞帝深深望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留下一句:“事已至此,你就好好反省吧。”
说完,他从龙椅前走下来,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大殿。
殿中人迹零落,最后只剩下虞静央和关皇后两个人。后者姿态闲适,不疾不徐喝完最后一口热茶,这才起身打算离去,走到虞静央身侧时又停下了脚步,侧首轻笑。
“三殿下,今日之局,你可还满意啊?”
虞静央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尽是麻木,所有痛苦和怨恨全都被她藏进了皮囊之下。现在的她不在乎那些不痛不痒的挖苦和羞辱,只想知道是什么人把消息出卖给了关家,给了他们反应的机会。
她抬起头,声音沙哑:“你是如何收到的情报?靖州除了宋长祺和蔡升,还有谁是你的人?”
然而,关皇后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秘密坦然告知,当即失笑出声,愈显得狂妄:“我关家的眼线遍及整个大齐,只要我想,人人都可以是我的人。”
她低头垂视虞静央,口吻中满是轻蔑的挑衅:“本宫早就说过,你赢不了的……不管是你、你哥哥,还是你母亲,注定都是本宫的手下败将。”
殿门打开,初冬的风猖狂地穿堂入室,冷得仿佛要钻入骨髓里,华贵的皇后仪仗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外廊尽头。虞静央定定盯着那小到模糊的一点,一眨不眨,不知过了多久,空洞洞的目光一动,终于如点燃火苗般有了几分神采,那神采不是悲怆无措,而是充斥着不甘、不屈。
手下败将?她是败过,但从没有一直败着。
只要让她抓住了机会,那些自以为赢过她的人,最后都在她手里送了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虞静央动了动跪到发麻的腿脚,咬牙挣扎着站起来,起身时裙裳无意拖进炉灰里,登时烟熏火燎黑了一片,而她浑然不觉,扶着身边的香炉一步一步挪动,朝着殿外的方向。
他们两个被发落了,但她和嫂嫂还在,姜家还在,一切都还有希望。她一定会在父皇真正下令处置之前找到翻盘的证据,救他们出来。
玉京这段时间气候变化得厉害,转眼就到了冬日,刺骨的风刮扫着人的脖颈和脸颊,吹起裙摆和裹在身上的厚实大氅。虞静央离开了乾安宫,沿着宫道和高墙缓缓行走,逆着寒风,熟悉的道路不知不觉变得格外漫长。
马车就停在宫门口,上车的时候,虞静央看见了萧平和萧杰的身影,还有萧绍其他的几个手下,站在这里久久不肯离开,显然已经得到了从宫中传出的消息。
她回过头,手扶着车辕:“萧平,萧杰,现下他有难,你们可愿听我差遣?”
虞静央原本担心他们会觉得是她害了自己的主子,所以不愿听她的令,几人听后却只犹豫了一下,便齐齐大步走到她面前,屈膝跪了下去。为首的萧平抱拳,大声道:“属下誓死追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的手下,都是像他一样忠诚可靠的人。
阴冷的天气里,虞静央的心却悄然暖了起来:“好。”
……
不过半天的功夫,虞静延和萧绍被夺职囚禁的消息就如长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玉京城,朝野皆惊。毕竟关家涉嫌投毒的事刚刚发生,姜家是受害一方,就算皇帝要处置也处置发落关府众人,却不料最后关家毫发无伤,反而是背靠姜家的晋王获了罪名,连带着刚刚回京的萧将军也受到发落。
事态反转得如此迅速,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一时间,谣言甚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虞静央的公主府和晋王府很快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虞静央对此当作不知,忽略了府院外那些探究的视线,在护卫的接引下进入晋王府大门,到了内院,才发现祝回雪站在廊下,不知已经等了她多久。
柔和的灯火下,祝回雪一身晴蓝色织花裙,很是素雅,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虞静央早早在车上想好了安慰的话,可现在远远看到她,原本记在脑中的词句又忘得一片空白了。
她本该加快脚步上前去,却又不合时宜地踌躇着,退缩着,最后缓缓走到祝回雪面前,垂着眼睛,声音也艰涩起来,只说出一句:“嫂嫂,对不住。”
如果不是因为她,兄长就不会执意要对关家动手,现在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
祝回雪听了她的道歉,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反而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柔声道:“这是什么话?你忘了,我们是一家人。”
她拉起虞静央的手,安抚地拍了拍:“而且,今日的结果我也有责任。好在陛下的发落尚留一线,我们与其相互怨怪,不如好好想一想对策。”
第109章 隔墙
宫中旨意下达后, 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就传进了祝回雪的耳朵,包括虞静央和萧绍带回来的宣城私兵案。起初她是心急,也对自己的计策后悔不已, 立刻就欲赶进宫中求情, 可是当理智归位,她却停了下来。圣旨已下, 想要天子收回成命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这个时候,若她再去苦苦哀求,无疑是在皇帝的气头上再添一把柴,使虞静延和萧绍处在更加糟糕的境地。
关家早有准备, 使他们始料未及,全盘皆输, 这是最坏的结果, 但却未必山穷水尽,因为此时他们的罪名并无实证,关氏的嫌疑也没有消除,他们依然有机会绝地反击。
不破不立。
在祝回雪的劝导下, 虞静央渐渐恢复了之前的冷静, 心中也安定了一些。霜风别院虽然偏僻狭小, 又是监禁前朝皇帝的地方, 但负责看守的禁卫全都是皇帝的亲卫, 实际上保障了兄长和阿绍的安全,不必担心他们遭人暗害, 这样,她和嫂嫂也能集中精力寻找证据。
外围的院落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夹杂着破门敲窗的重响, 是遵圣旨前来搜查晋王府的禁卫,等到这边结束,她的公主府也会遭到如此对待,紧接着便是廷尉府针对他们几人的追查,一个也逃不掉。
清者自清,就算是廷尉府出马,有林岳青在,那些人更别想往他们身上扣一些不着边际的黑锅。
虞静央面色t发冷,始终没有动,祝回雪也镇定地坐在廊前,只是摇了摇头,吩咐初桃:“叫那些人的动静轻一点,若吵醒了小郡主安寝,本宫不会饶过他们。”
许是在出动之前就得到了叮嘱,抑或是知晓晋王府未必会就此一蹶不振,负责搜查的禁卫们分外识趣,在女主人传话出去后声音果然弱了一些。
“看来他们还算有分寸。”虞静央道。
手下的态度就是主子的态度,这是不是也可以证明父皇心中尚有疑虑,所以没有打算把事情做绝?
祝回雪轻叹一声,看向始终立在她身后的管事:“张栩,如今殿下不在,你该听我的令了。”
张栩早有准备,恭敬道:“王妃放心,今早殿下出府的时候就交代过了,若他一去不回,一应臣属心腹全权交由王妃差使。”
祝回雪愣了愣,随之心下明了,面上不禁显出几分惆怅,原因当然不是因为知道他完全相信她,而是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早就有所预料,知道自己这次很有可能回不来。
难怪今早他拉着她手,许久才放开,临走前还特意去乐安的小院子里瞧了一眼。
虞静央不知自家嫂嫂在想什么,心里还是宣城的那一堆破烂事。她心知关家与宋长祺一直有暗中联络,否则所谓“抓捕白虎”的安排就不会那样周全,可如果关家早就对他们在宣城的种种行动了如指掌,为什么畔山军营的那些人却好像一无所知?如果姚恒在他们用假身份混入军营的时候就知情,直接在里面解决了他们岂不是更利落?
或许,虽然畔山营是关家一手培植起来的势力,但玉京离宣城的距离毕竟遥远,又恐人心易变,关家对其也做不到完全的信任。
虞静央若有所思,道:“我猜宋长祺从第一日就知道了我们的存在,但没有知会畔山军营,不动声色观察着我们想做什么,后来我们从军营全身而退,就将要查出证据,他感受到了危险,所以又命姚恒的人追杀。”
前段时间虞静延和萧绍通信,祝回雪基本上都看过了,因此对宣城纷杂的势力纠缠也不陌生,接过话茬:“兴许之前关家还想保宋长祺一命,但从知道你和继淮去了宣城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打算壁虎断尾,舍弃那座私兵营了。”
……
时辰不早,虞静央向祝回雪告辞,坐上了回府的马车。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思索的依然是方才与祝回雪的交谈。
对于关家下一步会做什么,两人的想法如出一辙。当时他们还想保宋长祺,是需要一个为他们遮掩罪行的帮凶,而现在呢?私兵的事已经被他们用一招捕虎揭了过去,宋长祺没有了利用价值,关家是会继续力保他,还是选择找一个隐秘的夜晚,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他?
虞静央心下沉重,吩咐萧平几人:“立刻派人去靖州,记住,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保住宋长祺的命。”
“属下明白。”几人得令,立马回萧府安排去了。
四下安静,厚实的车帘隔绝了窗外肆意涌动的寒流。马车缓缓停在公主府门前,众人等候片刻,迟迟不见主子下车,晚棠疑惑,提醒道:“殿下,我们到了。”
她走到车前,掀开帘子,看见虞静央端坐在里面,面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唯有那双杏眼依旧分外有神,透着坚决的光。
“先不回府,我们去霜风别院。”
……
马车驶进小巷深处,渐渐远离了中心热闹的街市,无声隐入黑暗,半个时辰过去,终于在道路尽头看见了一座其貌不扬的院落,藏在郊外的山脚下,密林边,冷清又突兀。
霜风别院正门,远远望得见点点火把的光,是皇宫派出看守的禁卫正在巡逻。虞静央等人不与他们硬碰硬,而是车头一转换了个方向,最后到了紧挨着后院的围墙外。
这里没有院门,暂时还没有巡视的守卫过来。虞静央让晚棠和随行的车夫连同马车藏进了林中树影后,不会被人轻易发现,自己则环顾四周,放轻脚步走到了围墙底下。
兄长和阿绍就在里面。
她这样想着,独自站在原地,又感到有些迷茫了。
决定来这里的时候,虞静央没有考虑任何原因,只是顺从了内心最简单的意愿驱使,哪怕隔着墙壁不能与他们见面,也想来亲自看一眼他们被关押的地方。可理想和现实到底是不同的,眼前的围墙又高又厚,推不倒,轰不开,伸手摸也只能触到一片冰凉的石砖,她五指蜷了蜷,心中后知后觉涌起一阵强烈的怅然若失。
囚禁的旨意下达后,祝回雪就已经来过一趟这里,然而负责别院的这些侍卫守卫森严,态度严苛,完全不像搜查晋王府的人那般好说话,晋王府送来的那些东西,别说笔墨纸砚,连必备的御寒衣物和棉被也被全部挡在了门外,半个苍蝇都没能飞进去,可见这次虞帝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宽待她和其他人,把所有怒火都发泄在虞静延和萧绍身上。
要么说知女莫若父呢?对虞静央来说,这样的处置远比让她独自受罪更堵心。
夜色已深,北吹的冬风愈发强势,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不死心地轻唤:“兄长……”
“阿绍……你能听见吗?”
虞静央把耳朵贴了上去,然而围墙内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音。
她不气馁,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想要扔进去制造一些动静,好让他们发现她的存在。无奈围墙实在太高,她用尽全力扔出去,那粒石子也没能成功越过墙落进去,只是堪堪撞上墙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然后无力地落到地上,滚回了她脚边。
“……”
虞静央起了火气,一脚踹飞了石头。可她心里也清楚,如果这么轻易就能让人取得联络,那这围墙形同虚设,也就没有费心修建的意义了。
别院的角落里栽有一棵银杏树,随年岁过去越长越高,平时又无人修理,枝叶旁逸斜出跨过了高墙,刀片似的风一吹,枯黄的叶片就萧萧不绝地往下落,扫也扫不干净。虞静央身子背靠着围墙,被银杏叶热情地落了满肩,她正低头拂落,围墙后传来低低的声音:“……阿绥?”
她的动作停住了。
“是你吗,阿绥?”
由于隔着一道坚厚的墙壁,那声音又低又弱,几乎听不清,却令虞静央的眼角登时湿润了,一整天强撑的委屈和伤怀随之席卷而来。
她忍着鼻酸吸了吸气,一句“是我”还没来得及出口,前方突然响起一声厉喝:“谁在那边?!”
一群人举着火把,迅速向她逼近,是巡逻的禁卫。虞静央一惊,本不愿离去,下意识看向那道微弱声音发出的方向,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面冰冷的砖墙。
她咬了咬牙,理智在那一瞬间战胜了感情,转身向反方向跑去。
那些人都是皇宫的眼线,前脚发现什么风吹草动,后脚就会禀报进宫里,虞静央不想被他们发现,用了全力在奔跑,但她的速度远远不及那些守卫,唯有七拐八拐绕过沿路的大树勉强拖延。
身后的人依然在紧追不舍,眼见距离越来越近,她穿出树林躲进院落拐角,将要走投无路之际,空无一人的对街上竟奔出来一辆高顶马车,极其利落地驶向她。
虞静央愣了愣,那马车停在她面前,一把掀起了帘子,坐在里面的人赫然是豫阳长公主!
“愣着做什么?快上车!”
事态紧急,后面的人再度赶来,虞静央对姑母出现在这里很是惊诧,却只犹豫了短暂的一瞬,随即立马拉住她手钻了进去。
第110章 银杏
马车重新动起来, 车夫牵着马缰放缓速度,沿着别院的外墙行走。不过片刻的功夫,守卫们就气势汹汹追了上来, 迅速将车驾团团围住。
“何人在此作乱?”
为首的统领原本面色不善, 神情警惕,不成想车帘掀起, 露出的竟是长公主那张满是威仪的面容。
他一惊, 原先的倨傲神气顷刻间荡然无存,忙躬身抱拳,向车中人请罪:“原来是长公主殿下,请恕卑职无礼!”
“你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无妨。”
长公主语气淡淡,免了他的罪, 目光投向别院大门, 从容道:“本宫刚过来,想进去看一眼他们,开门吧。”
这里的“他们”是谁,在场的众人都心知肚明。统领低首, 道:“殿下, 恕卑职难从命。陛下有令, 软禁晋王和萧将军在t此, 在解除禁足的圣旨下来之前, 不论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探望。”
像是没有料到他会反抗自己的命令,长公主皱了皱眉, 思索须臾后倒是不再强求,选择退而求其次:“好,本宫听你的, 不能进去看望,送些衣物被子进去总可以吧?”
若是可以,白天从晋王府送来的东西就不会被拒之门外了。
“这……”
统领面露为难,正思量着该如何回绝,长公主见状明白了七八分,于是冷哼一声,语气变得不佳:“陛下是囚禁了他们,革了他们的官职,可你别忘了,里面关着的人依旧是晋王和萧侯世子,他们在这里是为了静思己过,不是被有心之人无端苛待的。程觉,你在宫中多年,应该已经见惯了起起落落,莫非心里还没有数?好好办事,可别趁着乱子随意站队,最后自毁前程。”
被称为程觉的统领听了一慌,头低得更低。当下乾安宫态度模糊,晋王虽遭囚禁,但朝中一干势力尚在,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另一位萧将军则背靠萧氏,两代掌着淮州军权……
直至此刻,程觉终于意识到事情轻重,登时出了一身的冷汗,忙不迭道:“卑职明白!请殿下把衣物交给卑职,稍后就给晋王殿下和萧将军送进去!”
“你是聪明人。”长公主对他的知情识趣感到满意,方嗯了一声,差使侍女把备好的东西交给禁卫。
车中,虞静央也跟着暗暗松了口气,霜风别院久无人居住,还不知里面条件如何,现在有了姑母送去的厚衣被,起码不会让他们受冻病倒了。
长公主凤驾面前,一众禁卫自不敢阻拦,恭恭敬敬目送车驾驶离。虞静央坐在车里彻底放松下来,迫不及待转向身边的长公主,问道:“姑母,你怎么会过来?”
“静延和继淮被发落,保不齐有人故意使坏落井下石,我这个做姑母的自然应该来看一眼。”长公主睨了睨她,一副看透了她的神情,“另外,我就猜会有不甘心的糊涂东西偷偷过来,这不,果真被我抓了个正着。”
虞静央哪里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她是心有不甘,且不甘到了极点,如果有使人明辨忠奸、只身支撑起朝纲的能力,她定立刻教天下皆知关家人做过的好事,令其不得善终,遗臭万年。
马车越行越远,渐渐看不到了别院,虞静央声音艰涩:“姑母,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有什么用?重要的是陛下相不相信。”长公主道。
虞静央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听后神情黯然,没再出声。长公主看着她,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
“我知你心中委屈,我也替你委屈。但你不是不知道,当年你父皇起事东征,临到关中一带迟迟打不进去,眼见就要被耗死在那里,是关氏全族为你父皇奔走,四处疏通关系、借兵借粮,论起功劳,他们比姜家的还要重,欲要拔除,谈何容易?必得要下定极大的决心,穷尽满朝的功夫力气。你父皇不是壮年儿郎了,他老了,未必经得住如此大的变故,就算他经得住,届时当真动了关家,朝中一干门阀旧臣也要寒心。”
许是因为在最亲近的长辈面前,虞静央可以随心发泄出压抑已久的情绪。她抬起头,神情激愤:“可是关家早已不是当年那般忠诚了,他们胆敢在地方豢养私兵,已然存有反心!姑母,父皇怎能容许一干逆臣继续留在朝中掌权祸乱?”
“你和继淮今日进宫及时,可到底棋差一招,被皇后事先得知又化解了过去。宣城是你的封地,在陛下眼中,自然会觉得你和静延的嫌疑更大一些。”
今日长公主没有入宫,但早就一五一十地听说了乾安宫发生的闹剧。姜琮的中毒使她对昭宁十五年虞静循兄妹的事起了疑心,如今更是明白了全部,她怀疑过关家设局陷害虞静央的动机,倘若皇后当真歹毒至此,便是被妒火蒙蔽了心智,将多年对故去姜夫人的嫉恨之心转移到了其女身上,所以才处心积虑设了五年前的局。可是现在看来,哪里会这么简单?
关皇后对姜夫人有恨,却从来不是个脑中只有感情的女子,相反,她同玉京城那些高门贵女一样,自小就会为自己的家族谋利。当年她逼迫虞静央离开了大齐,恐怕不仅仅是为报私人仇怨,根本原因是关家看中了宣城乃至靖州的位置和隐秘的地形,想要在那里经营灰色势力,也正是因此,那里的官员才会在虞静央和亲之后频繁更迭调职,基本全都换成了服从关家的人,至于为什么独独选择了靖州宣城他们这样做,就是为了防范今日的境况。
靖州临近晋州,宣城又是虞静央的封地,有了现成的替罪羊、活靶子挡在前面,最危险的地方可不就变成了最安全的地方吗?
长公主已经思虑清楚,心中一片澄明,也知道以虞静央的聪慧必定能明晰。她道:“朝中权势争斗,无非利益二字。你若真想达到目的,为自己洗冤,就必须找到足够确切的铁证,最好还能发现其他罪名,证明他们侵犯了太多人的利益,届时证据确凿,数罪并罚,关家成为众矢之的,你才有可能将他们连根拔起。”
姑母虽与她亲近,但心中以朝堂大局为重,未必会支持她行动,虞静央原本这样以为,没想到她竟会这样说,一时怔了怔。长公主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一边觉得不省心,可又无法真的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含冤受屈,最终道:“这些话本不是我该说的,好在这里只有我们姑侄两人,你能明白就好。但你切记,无论做什么都要量力而行,不要伤了自己。”
“我明白。”虞静央心中一暖。如此,姑母是不会干预她们搜集证据了。
马车辘辘前行,只身向城中繁华地驶去,是时夜空中分外寂静,乌云蔽日,不见星月。长公主点头,侧首望向窗外天际,久而一叹。
“朝中又将要腥风血雨了。”
……
霜风别院,银杏树叶被寒风吹得四处飘落,渐渐铺了满地,好像下了一场金黄色的小雨。
高大的院墙后面,萧绍独自立在树下,久久未动,在厢房的窗纸上投下一道模糊的身影。虞静延从内室出来,问道:“继淮,怎么了?”
“我好像听见阿绥的声音了。”
萧绍道,依然停在墙边。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方才明明真的听到了,可如今屏住呼吸静听,却又听不见一声半响了。
虞静延听后,几步走下台阶来到他身侧,同样仔细听了半晌,但墙外一片安静,除了风声就是树叶的窸窣声,就是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兴许是继淮听错了。
他摇摇头,叹道:“外面的禁卫全都牢牢守着,现在就等着抓错处呢,她还是不要来的好。”
也是,现在阿绥和晋王妃两个人在外面,最重要的还是让她们两个保护好自己。就算过来了,他们也没办法相见。
话虽这么说,但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落空,说不失望是假的。
冷清的庭院里,廊前照明的灯烛是素朴陈旧的,四下无人,唯有银杏叶落得遍地都是。萧绍垂下眼,心情低落之余又有担忧,以他对虞静央的了解,她不怕死人,自己也不怕死,完全有可能一心急就做出没轻重的事,但愿晋王妃在旁能劝住她,让她冷静一些。
外面已经没了声音,但两人还是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没过多久,院子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两个守卫走进来,手里拿着大包的东西,向两人恭敬行礼。
“这些是长公主送来的棉被和衣物,望殿下和将军保重身体。”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是同样的意外。现下玉京已经入冬,这里的确没有像样的御寒之物,但他们是被囚禁的人,也不知长公主用了何种办法,能够说服外面那些禁卫把这些东西送进来。
守卫把东西放下便退了出去,大门再次紧闭。
既然已经说明是长公主送进来的东西,就没有人敢在其中动手脚。两人打开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见里面确实是一些冬衣鞋袜、几件柔软厚实的枕头被褥,除此之外还有竹盐、澡豆等物,从头到脚事无巨细,几乎把日常起居用得上的东西全都包圆了。
有了这些东西,他们在这里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萧绍t把分出来的被褥叠好,准备搬进自己的厢房去,随手一摸感受到有处异样的发硬,手感就如纸张一般。他停下脚步,又将那条被子抖开,果不其然从里面掉出了一张纸条,捡起一看,上面写着行字,正是长公主的笔迹。
“众皆平安,无需牵挂。韬光养晦,静待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