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张青松前两年就已经把他师父的绝活都学过来了,早就可以去外面自谋生路,但师父没松口,他也就没提要走的事,一直这么待着。

    可如今想娶长柳,他就不免有些后悔,如果当初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每个月挣一两银子,那他现在也不至于连份聘礼都出不起。

    老张师父瞧出了徒弟这两天心里有事,便叫他今晚别回去了,留宿在他那里,晚上爷俩喝点。

    张青松也确实想找师父商量商量,于是也就答应了。

    月明星稀,风里裹着斜斜的雨丝,饭店后院的梨花簌簌落下。

    张青松下了工后就去了他师父的房间坐着等,没多久老张师父便端着一盘酒鬼花生,拎着两壶酒回来了。

    “师父。”张青松起身去接,顺便关上了门,老张师父指了指桌子,道,“坐下来说。”

    张青松听话地坐下,主动拿起酒打开,一人倒了一碗。

    爷俩端着酒碗碰杯,然后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闲聊,再时不时的小抿一口。

    “遇着啥难事了?”老张师父问。

    闻言,张青松一脸的为难,按理说他跟了师父十四年,不该瞒着师父才是,可这话真要他说吧,又实在说不出口。

    总不能说:师父,我想娶一个小哥儿,但是聘礼还差点,所以我决定离开这里去挣点快钱吧。

    他张青松若有那个脸皮,也不会在这里一待就是十四年了。

    但老张师父是谁啊,快六十的人了,本就经验丰富,又亲手把眼前的人从土豆那么大一点儿带成八尺高的汉子,他还能不知道徒弟心里想啥?

    老张师父哼了一声,问:“是不是你的亲事啊?”

    闻言,张青松猛地抬起头,难掩激动,“师父,你怎么知道?”

    “我一看就知道,”老张师父说完抿了一口酒,夹起一粒花生米扔嘴里,嚼了两下这才问,“说吧,具体是什么事,我给你出主意。”

    张青松本来想自己解决的,但九两银子实在太多了,他现在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筹到,又不愿意放低标准去娶长柳,所以只能和师父聊聊了。

    从对长柳的一见钟情说到那天晚上和爹爹的争吵,张青松都不知道自己叹了多少口气,喝了多少口闷酒了。

    他红着眼眶,有些委屈地和师父诉苦,“我知道他们有一点偏心,忽视了我,但我一直以为他们不会太过分……”

    老张师父一直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等他不说话了以后忽然从怀里摸出来一袋银子丢在他面前。

    张青松盯着钱袋子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立马推了回去,“不行,师父,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吧,这钱就是你的。”

    老张师父的声音听起来很沧桑,像是了经历了不少的风霜。

    他端起面前的碗将里头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缓缓道:“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你阿爹他们来镇上赶集,买了很多东西,然后到这里来找你那次吗?”

    那么久以前的事,张青松想不起来了。

    他如实地说完,老张师父却笑了,用手指戳着自己的心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我记得,我一辈子都记得。”

    那时候张青松在他手底下待了一年多,人老实又勤快,长得还漂亮,所以他格外关注一些。

    那天张大虎一家上镇里赶集,给老大买了新衣裳,给老三买了粘牙糖,然后来饭店找张青松,想靠着他学徒的身份免费混一顿吃的。

    张青松不敢自作主张,小心翼翼地去问师父能不能给他家里人一点吃的,钱从他的工钱里扣。

    老张师父至今还记得张青松当时那双清澈明亮,却怯生生的眼神。

    到底是带了一年的孩子,他多少有些感情了,不舍得让他为难,就煮了几碗清水面让他端过去。

    然后他不放心,又偷摸跟着小徒弟。

    张大虎和钟郎君一边吃面一边埋怨怎么连点油花都没有,张青松则坐在大哥旁边托着腮帮子羡慕地摸他的衣角,然后打商量:“哥,你这次这套衣裳好漂亮啊,摸着好软,可不可以早点送给我穿,不要打太多补丁。”

    张青林唏哩呼噜吃着面,毫不客气地回:“看你表现。”

    张青松立马表态:“我肯定乖。”

    老张师父看得眼睛发酸,他见小徒弟总穿破旧衣裳,以为是家里条件不好,可今天见到了才知道,原来只是小徒弟一个人的条件不好。

    原来家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衣裳,只有他的小徒弟穿的是大哥剩下来的。

    旁边的老三年纪小,但也穿了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一边吃粘牙糖一边用筷子夹面条玩。

    这一看就是不饿。

    但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最忍不了饿的,一饿就哭闹,而他们出来赶集又有这么长时间了,不可能不饿,所以只能说明老三在外面集市上吃饱了。

    谈起往事,老张师父的眼角有些湿润,他抹了抹眼睛,又将那袋钱递了过去,解释:

    “从那以后,你每次涨的工钱我都会故意少说一点,然后偷偷给你攒起来,否则你的钱迟早会被他们抢光的。”

    张青松不知道师父说的涨工钱的事是不是真的,但有一点他现在必须得承认:那就是他家里人的确会如吸血蚂蟥一样吸干他身上的所有钱。

    想到这儿,张青松觉得心里堵得慌,缓缓低下了头闷闷地说:“师父,即便你替我存了一部分的工钱,但这里的也太多了。”

    那一袋银子一看就知道远比他那些工钱加起来还多,他不能要。

    可钱袋子才推到桌子中间就被老张师父给按住了,“我知道多了,多的就当师父给你的,他们不疼你,师父疼你。”

    老张师父慈爱地看着面前的人,恍然发觉时间过得好快啊,明明前一秒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一转眼就长这么高这么大,还要娶夫郎了,他心里又高兴又惆怅。

    “我没有孩子,这么多年来带的徒弟也只有你留在了我身边,青松,师父知道你是好孩子,又要强,出了什么事也习惯自己扛,但是娶亲比不得旁的,你慢一步,可能人家就进了别人的门,所以不要犹豫,我如果是你,今晚收了这钱,明早我就去下聘。”

    老张师父说话声音缓慢,像是在后悔着什么。

    张青松被一语点醒,抬头看着师父,下一刻立马把钱袋子攥在手心里,激动地道:“师父,我明白了,谢谢你。”

    “咱爷俩别说谢不谢的,成亲记得请我去喝杯酒就行。”老张师父说完起身伸了个懒腰后,困倦地道,“不早了,睡吧。”

    “诶,好。”张青松揣好银子,立马起身麻利地收拾着。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好希望赶紧一觉到天亮,这样他好去靳村下聘。

    *

    清晨雾薄,长柳坐在院子里择菜,梅姨笑呵呵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长柳低着头没反应,却在梅姨刚踏进院门准备开口的时候冷漠地用手指了指屋里——

    “嗯。”

    意思是,在屋里。

    梅姨毫不犹豫,笑着说:“那我自己进屋找他们去了啊。”

    说完,她前脚进屋,后脚长柳就放下手里的菜踮着脚尖猫过去了,然后竖起耳朵尖贴在门板上悄悄听里头说话。

    “他说找人看了下日子,后天还不错,到时候他来下聘,问你们觉得咋样。”

    听见这话,长柳的心突然怦怦跳起来。

    咋这么快呢?

    “这是聘礼单子,他阿爹你看看。”

    听见这话,长柳顾不得想别的,立马又趴门板上仔细听,结果却没声儿了。

    可恶,聘礼单子上到底写了啥啊,他此刻看不着,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

    “要不让小柳儿也进来看看?”陆郎君提议着。

    闻言,长柳心里咚的一声,来不及思考便火速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坐着,继续专心致志地择菜。

    陆郎君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喊:“小柳儿,进屋来爹爹跟你说点事。”

    长柳放下手里的菜,起身往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脸茫然地问:“啥,啥事儿啊?”

    陆郎君朝他招手,道:“你来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啥。”

    长柳鼓着脸,一边进屋一边大声嚷嚷:“我,我忙着呢,啥事啊?”

    表情很是严肃。

    “啥事?”梅姨看了他一眼,捂着嘴笑,“好事。”

    只要聘礼这事儿谈妥了,那半头猪也能进她家门了。

    长柳抓了抓自己的头,表情拽拽,看似很不在意地回:“我说,啥,啥事呢,这,这种小事,哪有我,择菜重要。”

    说完,红着脸就要往外跑,却被陆郎君一把抓住了,“坐下吧你,平时也没见你干活多积极。”

    被爹爹这样一拆穿,长柳的脸更红了,扭扭捏捏地坐下,手脚还不老实地到处动,到处抠。

    长阿爹便将聘礼单子递到了他面前,说:“你也看看吧,反正我和你爹爹都没什么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