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趟雨下过了,天晴了以后,咱们就修房子。”张青松和长柳一边走,一边商量,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是得办个喜事来冲一冲。

    再者说,房子修好了,柏哥儿出嫁的时候瞧着也好看些。

    “嗯嗯。”长柳用力点头,然后就要去给他洗衣裳,他不让,自己洗,让长柳坐一旁看着他。

    长阿爹煮好了饭,来叫他去吃,两人晾好了衣裳便过去了。

    张青林一家当真是厚脸皮,竟真没下山。

    长柳也没心软,真的每顿只给他们喝稀粥,起初他们仗着有两个大老爷们在,还想着动手抢,被大家伙团团围住揍了一顿,这才老实了许多。

    到了后面,每天又有不少汉子上山来看望家人,他们这便更老实了,窝在角落里也不吭声,喝着稀粥吊命。

    弈哥儿和小阳也没让孟娘子照顾了,因为之前长柳发现孟娘子他们偷偷抢弈哥儿的饭吃,好几顿了都,把弈哥儿饿得哇哇大哭,便不再让他们照顾孩子,而是都交给了其余几个专门照看孩子的娘子郎君,黑娃负责守着他们,不许钟郎君一家靠近。

    另一边,县城府衙。

    一个浑身脏污的官差火急火燎地冲了进去。

    “大人,堤坝水位已上涨至警戒线,再不开闸泄洪就来不及了,到时候咱们全城的百姓都得遭殃!”

    兰叶静静地看着桌面,一连发出去三封加急信件都无人回复。

    “大人,不能再等了,否则一旦决堤,就全完了。”

    兰叶提起笔,快速写下两封信,交于手底下人,道:“快马传信福龙县,沿途警告百姓速速撤离。”

    说完,顿了顿,面色凝重地道:“通知河工及巡视小队,我县将于未时初刻开启东侧斗门第一闸门,初时启三成,增加三队巡逻,务必注意堤坝是否有裂缝决堤之象,两个时辰后上报水位,再行定夺。”

    “是。”手底下人领命,速速退下。

    开闸的命令下了,兰叶却仍旧不得松懈,埋头又处理起公务来。

    赵时路拎着饭菜等候在门外,由人通传后才可进去。

    兰叶看见了他,连日的疲惫消散了一些,放下笔斜斜地倚靠在椅背上,微微皱眉,问:“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你许久都没回去了,我来看看你。”赵时路将饭菜摆放在一旁的小桌上,然后开始唠叨,“民以食为天,一顿不吃就饿心慌,你总这么不吃饭……”

    话音未落,赵时路的动作便怔住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应当是眼花了吧,短短数日,兰叶怎么会多出那么多白头发来?

    藏都藏不住了。

    兰叶心系百姓安危,毫无察觉,起身过来吃饭,就这么点儿时间还记挂着赵时路的事,一边吃,一边道:“松石镇送来了几封灾情文书,桃李村暂无重大的人员伤亡情况,你可以放心。”

    赵时路垂着眼眸望着他,静立片刻过后,忽然开口:“我放心,你吃过饭后睡一会儿吧。”

    “不睡了,我要去巡视一下河道。”兰叶胃口不佳,只尝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你早些回去,雨大,不要随便出门,当心着凉。”

    说完,兰叶便起身离开,一旁的书吏和随从急忙跟上。

    赵时路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便快速收拾好碗筷,打着伞回家去。

    他从一个很不起眼的墙洞里掏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关上门倒在桌子上仔仔细细地数着,最后分做两份,一份包起来照样塞回洞里,那是留给长柳的,绝不能动。

    至于剩下的那些,赵时路心疼地数了又数,然后才揣进怀里,又撑着伞出门了。

    他的小兰花都快枯萎了,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河道那边帮不上忙,城中的贫苦百姓他倒是能照顾一二。

    能帮兰叶分担点也好,就是有点心疼银子。

    赵时路狠狠地踩进水坑里,心疼到抽气儿都浑身发凉,想着等雨停了,他非得从小兰花大人身上薅几片金叶子下来不可。

    入夜,闸门关闭至两成,避免夜间突发状况来不及抢险。

    次日,卯时末,闸门开至三成,半个时辰后开至五成。

    然而雨势增大,水位仍旧激增不减。

    兰叶当机立断,派人传书告知福龙县县令与知府,今日将开启二道闸门,并且沿途警告百姓远离河道。

    同时另起一封家书,附上奏折送回京城,越过知府,由父兄替他递进宫去,将此处险情一一向皇上禀明。

    来日若要治他一个隔越奏事的罪名,他也认了。

    午时二刻,堤坝开启二道闸门,先启四成,后增两成,傍晚时分巡查,水位明显下降,闸门关闭至两成。

    但兰叶仍未松懈,巡视完河道以后又风尘仆仆地赶往安慈院去看望百姓,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欢声笑语的。

    屋里点着灯,大家伙团团围坐在一起,中间是赵时路在说书。

    他自学的,原本想靠这个挣钱来着,但是后面去了商铺当学徒,也就搁置了,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兰叶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屋里暖如春天,墙角整整齐齐堆放着米面粮油和各种药材,不多,只够屋里的人用上一两天的。

    但是兰叶知道,那几乎已经是赵时路的全部积蓄了。

    就说连尾巴都藏不好的小狐狸不会骗人吧,还敢说自己贪财好色。

    兰叶忽的笑了一下,这是这两个月来他头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想来,天也该晴了。

    第116章

    五天后, 降雨停了,难得见到个晴天,金色的光软绵绵地照着地面。

    河水退去, 住在村祠堂的大部分人都下山回家了, 只有几户住处比较低的人家还不能回去,因为他们的房子被淹了一半, 得等上面派人来修葺。

    长柳和张青松背着包袱,搀扶着长阿爹和陆郎君下山了, 柏哥儿抱着豆豆跟在后头,他一直想问叶忱的情况来着, 但没什么机会, 只能在每次里正提一嘴临近几个村子的情况时听一耳朵。

    得知他们因为处理得比较及时, 基本没什么人受伤,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长柳回到家歇了口气, 然后便立马开始收拾起屋子来,家里也不脏, 更何况青松后面还住着的,只是把房梁上的那些东西归置到原位就行了。

    柏哥儿迫不及待地去看他的小兔子和大水牛, 豆豆跟在他屁股后头乐颠颠的, 看见小兔子以后依旧张着个大嘴直流口水。

    几乎可以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了,居然还流口水。

    柏哥儿笑了,然后勾住豆豆脖子上的项圈扯了扯,道:“别对着人家流口水了, 走,回屋我给你弄饭吃。”

    豆豆这才摇着尾巴走了。

    这头才把家里收拾妥当,长柳出门去大张嫂家看看有啥需要帮忙的没,结果刚走到院门口, 就听见村里的锣鼓又响了。

    所有人都像是应激了一般,忙不迭的从家中跑出来,这些日子听这个锣鼓声都听怕了。

    不过好在这次不是什么坏事,而是让大家去晒谷场那边,说是要公开审判钟郎君一家的所作所为。

    长柳一听,兴奋坏了,忙跑回家去叫上张青松他们,和大张嫂一家赶着去看热闹。

    不对,是去审判。

    长柳一脸严肃地想,他是个正经人,才不会落井下石。

    晒谷场上站了不少人,里正和张家的几个族老站在台阶上面的堂屋正门口前,见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地道:“张大虎和张青林在灾时不仅不抢险救灾,反而抢占村祠堂苟且偷生,钟郎君和孟娘子不仅不规劝家中男人,反而主动抢夺村里物资,扰乱灾时秩序,虐待家中幼儿,五日前,我已将他们一家的一言一行如实上报府衙,现将张大虎夫夫和张青林夫妇永远革除宗祠,驱逐出村,两个孩子由宗祠抚养长大,万望乡亲们引以为戒。”

    里正冷着脸说完,钟郎君深吸一口气,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张大虎和张青林要里正给个说法,幸而一早便有几个壮汉等候在旁边,他们俩刚一有所动作,便直接上前拿下。

    孟娘子哭得悲惨,抱着小阳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张家宗祠那边来人直接给抱走了。

    里正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道:“钟郎君和孟娘子可以带走自己的嫁妆,但因你们一家尚且有三十五两的外债未还清,便将房产田地用作抵押,宗祠会替你们还债,你们自寻生路去吧。”

    说完,便要散了。

    大家伙听了都很后怕,尤其是当时差点被孟娘子和钟郎君挑拨着去闹事的那几户人家,简直是冷汗都吓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