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 都市小说 > 审神者爆改咒术界 > 140-150
    第141章

    五条悟和牧野被管家引至主宅深处的和室。

    榻榻米光洁如镜,空气中弥漫着线香冷冽的气息。室内几位老者在座,神情威严、眼含审视,似有若无的目光落在牧野身上。

    牧野知道,从五条悟推开五条本家的大门开始,这个庞大家族的每一个角落便都已经接收到了“家主归来”的讯号,而牧野的一举一动也早已处于所有人不动声色的监视和打量之中。这些长者,应该早就在等候五条悟和她的到访。

    堂中坐的长辈们在厅堂一侧正坐等待,五条悟将牧野带至宾客的上座,尔后自己在长者们对面坐下来。

    背后的手臂撤离,牧野觉得后背一空,短短一瞬间,有那么一点失去依靠的无助。

    但总体说来,她并不觉得应对这种场合对她来说难度很高。

    她目光投向五条悟。正坐的姿势往往与谦卑挂钩,但这家伙举手投足间莫名带着点随性肆意,令人无端生出敬畏。

    话说回来……她确实很少很少见到他以家主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视野之中。

    侍女无声地奉上茶点,再以跪姿退下。

    越遇上这种庄严沉凝,甚至可以说是故意向牧野施展威压的氛围,她反而越平静,大概是本能地产生了一种要维持自身尊严的倔强。

    她可是个很擅长适应一切环境和历史场合的审神者啊。

    她挺直背脊,在寂静中接受长者们的审视。

    比起被审视,她更多的是在思考:为什么这些长者要审视她?五条悟会怎么介绍他?

    以及那个让她隐隐咬牙的问题:这家伙把她带来和长辈见面,究竟是要干什么?

    这略带压力的过程没有持续太久。五条悟散漫地拍了拍手:“好啦,好啦,老人家们,不要这么瞪着我的客人嘛。”

    几个长者顿了一下,不太赞同的眼神落到五条悟身上,但他不以为意。

    他戴着眼罩,仪态端正自持,不动如山,嘴角弯起:“首先,由我来介绍五条家尊贵的来客——牧野未来小姐。”

    牧野瞄了他一眼,心里咚咚打鼓。希望这家伙好好说话,不要突然从嘴里开出什么隐藏款啊。

    “史上最优秀的辅助监督之一。”

    牧野实事求是地在心里质疑:……这是谁评的啊?

    “实力堪比特级的优秀咒术师。”

    牧野滞了滞:……她应该没在这里登记过吧?

    “本人最优秀的得意门生之一。”

    牧野心下冷笑:……他的良心不痛吗?

    “嗯……还有……这个嘛……”

    显然弹尽粮绝了,牧野眯起眼,五条悟捏着下巴思忖了片刻,忽然打了个响指:

    “啊,五条家的名刀,老人家们应该比我更了解吧?就是那把鹤丸——”

    太过头了!牧野重重咳嗽一声。

    五条悟知趣地打住,笑吟吟的。

    牧野长出口气,以为五条悟浮夸的介绍已经结束,却又听见他意味深长地说:

    “另外,她还有一个身份……我不明说,老爷爷们应该也明白吧?”

    话音一落,长者那边小声哗然起来。

    牧野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他在打什么哑谜?

    更令她略感慌张的是,对面那几位长者好像都听懂了五条悟的话外之意,神色都变得更为严肃。

    他们互相对视,眼神交流。

    ……还有什么身份?通缉犯?

    牧野看向五条悟,他回以意味深长的微笑,并不打算、也无法在此刻的距离间隔下作出解答。

    ……哑谜真是令人烦躁。牧野瞪起眼,抿起嘴唇,又不得不在长者们强烈的注视下迅速恢复平静。

    出于礼貌,她在五条悟介绍完毕后躬身行礼:“各位……各位长辈好,我是五条老师曾经的学生,目前在东京区域任职的辅助监督,牧野未来。”

    她顿了顿,组织语言:“此次与五条老师同赴京都,得他引荐,有幸拜访五条宗家,唐突来访,叨扰各位清净了。”

    五条悟赞叹:“哇,牧野酱的场面话说得比我要好多了嘛。”

    “……”牧野死鱼眼。能不能不要拆台?这样显得郑重其事的她很小丑啊。

    长者们礼貌体面地回应,尔后,道道复杂目光落回五条悟身上。

    “……家主,确定要做此决定吗?”其中一人沉声发问。

    五条悟笑意不变:“我下午听说,前天您一口气把藏酒喝光之前,侍女好像也劝你三思过诶。”

    “……这两件事哪能相提并论?”

    那老人尴尬咳嗽两声,另一老者接替他的攻势,语气犹疑不定:“可那个位置事关重大……”

    见这位老人接茬,五条悟底气反而更足:“不是您当初年轻气盛风华正茂、吼着要‘自由恋爱非她不娶’的时候了?”

    ……等等,什么?

    牧野敏锐地捕捉到五条悟的措辞,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那老人噎住,捋了捋胡须,偃旗息鼓。第三个老人眼神中的审视意味一直非常强烈,眼神落到牧野身上:“但她,能担得起……”

    五条悟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不要搞错啦,爷爷——”

    他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和不容置疑。

    “先不说什么担不担得起的问题。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只要她不愿意,我都没有打算给她增加任何额外的负担——”

    “要知道现在,选择权在她,而不在我。”

    牧野心跳空一拍,膝上的手掐紧了布料。

    一室寂静。

    那老人露出震惊神色,瞳孔震颤。

    “家主……”

    五条悟倏地立了起来,神色显得坦然而轻松:“好了,也差不多得啦——每次到这种场合就累得要死。”

    他看似轻描淡写,无形间却气势逼人,揉着脖子,走至僵坐不语的牧野面前,拉起她的手腕。

    牧野眼睫颤了颤,方才回过神来,心里波澜未定。

    “就让我的拜访体面地落幕吧。”五条悟告知他们:“我们最后再去‘那里’看一眼,就会离开了哦。”

    在沉默目光包围中,牧野被五条悟带起身来。她脑内还在消化刚刚接收到的所有讯息,一片混乱,呆呆睁着眼,随五条悟的牵引往外走,甚至忘记了道别行礼。

    五条悟忽然在门槛前停住,回过神来,牧野脑门直撞上他肩膀,被他低笑着揉了揉。

    他抬头环视堂内,语气淡淡。

    “今天我回来,只是为了宣告——”

    “而不是为了商量哦。”-

    天色又暗了几分,小雨下个不停。

    牧野越想越觉得慌张,越想越觉得生气。

    原来这家伙带她回来,竟然是抱着这种目的,甚至没有提前向她宣告过……

    猝不及防。

    牧野拳头不自觉攥紧,连带着手腕肌肉也绷紧了。

    拉着她行走在小径上的五条悟显然觉察到了这一点。

    他顿了顿,手轻轻放开,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面颊在天光下显得冷白。

    如他预料,牧野直直立在他面前,像根柱子,略微低着头,神色紧绷。

    “五条先生……你是觉得我有多傻啊?”

    即使他含混其词,牧野也完全猜出了他在向五条家的长者们宣告什么。

    五条悟的口吻仍含着调笑:“啊……总算没有迟钝到底嘛。”

    他似乎还有点惋惜:“已经尽力在含混遮掩了诶……还是被牧野酱猜到了。”

    牧野深吸口气:“我没有在开玩笑。你下这种决定之前,不先跟我商量吗?更何况,我们明明、明明还不是那种关系……”

    “喔?”五条悟冷不丁截住她的话头。

    “商量什么?又是哪种关系?”

    牧野未出口的声音凝在舌尖-

    五条悟唇角的笑意在牧野的语塞中淡下去。

    绿树掩映的幽深小径,小雨仍淅淅沥沥顺房檐滴落。在潮湿清新的气氛中,他伸出手指,随意地摘掉眼罩,捋了捋蓬松的白发,像被摘掉缰绳、终于可以随意释放野性的猎犬。

    那双冰蓝色的、勾人心魄的眼瞳朝牧野转过来,于阴沉天色下灼灼发光。

    他语气是少有的平静:“这样吧——就在这里,我给牧野酱一个选择的机会。”

    牧野的心惴惴狂跳起来。

    “选……选择什么?”

    五条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自从牧野酱回来之后,老师其实表现得很明显吧?”

    五条悟朝她迈进一步,俯下身,先牧野一步按住她后腰,使她来不及后撤。

    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朝牧野压了下来,她终于开始心慌意乱。

    五条悟看着她失措的神色,不自觉无辜到令人牙痒痒的眼神,鼻间飘来她身上的香气。

    她呼吸间还带着一点不同以往的、淡淡的香甜。

    就像下午给她品尝过的那道甜点一样——完完全全符合他的心意,勾动他的欲望,他却破天荒一直隐忍着、按捺着,没有贸然开封品尝。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事抱以过如此的耐心。

    他喉结滑动,低沉开口。

    “老师想方设法地引诱你回来、把你留在身边、无私地为你着想规划……”他一字一句,细数桩桩件件:“是为了什么,你其实不可能到现在还不明白吧?”

    即使起初不明白、中途不明白,到此时此刻,牧野的确不可能不明白。

    贸然开口的后悔涌了上来,却避无可避。

    她不慎跌进五条悟眼底的深海中,不自觉抓住他的衣角,手指按在他胸膛。

    但她真的害怕他此刻揭穿一切。

    “老师、等……”

    五条悟再次打断了她。

    “来吧,牧野酱,老师再大发慈悲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的另一只手,捧住牧野的下巴,迫使她直直面对他。

    “是要继续装傻——”

    “还是在此刻给我一个答案呢?”

    他雪白的睫毛染上细雨的湿气,像发着光的羽毛。

    他的心跳也在不动声色加快,混在滴答作响的雨声里。

    “牧野酱真的忍心……在此刻给出答案吗?”

    第142章

    什么叫……忍不忍心啊?

    ……又非要她给出什么答案呢?

    牧野大脑一片混乱,思绪翻滚。

    她多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壳,有满身的刺,能够吓退所有人伸来的手,安心而逃避着缩起来。

    但是心跳骗不了人。

    屋檐的缝隙里,水珠渗了下来,凉凉打在牧野的额角。

    一个激灵,她眼睫颤了颤-

    眼前这个人,毫无疑问是个无比霸道的家伙。

    没办法拎出他所做的桩桩件件,没办法冷冷静静量化清算,更没办法做纯粹的加减法。

    五条悟的众多手段可以说是独裁、不讲道理、自说自话,但对她又很管用。

    她不得不来到这个世界和他再度相见、不得不留在他身边、不得不和他在同一片屋檐下呼吸、相处、生活,不得不任由他渗透进自己身边的每个角落,任他侵占。

    他也在竭力压制自己骨子里的野性,有着那么多善解人意、耐心体贴到不像他的时刻。

    其他小事姑且不说,他竟然愿意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只为了增强她的战力、容忍她去为“另一个”五条悟扫平未来的障碍……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破天荒的让步了。

    他对她呼之欲出的占有欲若隐若现在他眼底,仿佛一只蛰伏着的野兽,蓄势待发,忍耐即将到达极限。

    ——明明他继续强硬下去,牧野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所以这些退让和忍耐,已经足够彰显他对她的珍视。

    令牧野觉得自己很不争气的一点是——明明那被冷落的“十年”还如鲠在喉,已经成为了一个彻底错位的遗憾,她却仍旧会在五条悟这段时间的猛烈攻势里无法克制地心旌摇荡。

    她耳边是他一声声坦然的、诚恳的“对不起”。

    他在毫无保留地接纳和付出。

    他在强势地裹挟着她向前走、向前看-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牧野时至今日,仍旧无法解析这个问题。

    在她看来,“爱”可能依赖于某种特殊的磁场。她一直搞不明白触发条件是什么,是物理反应还是化学反应,和脑内什么物质相关。

    对他起初的失望是不是来自于“爱”?

    对他的经历所生出的心疼、不忍是不是来自于“爱”?

    ……对他生出的怒气和畏惧,一定不是因为“爱”吧。

    但是即使对他生出过怒气和畏惧,此刻的心脏却仍跳得那么猛烈,她用力地安抚、努力地吞咽,酸涩和炽热却仍旧肆意地在身体里蔓延,是不是因为“爱”呢?-

    五条悟的怀抱还是这么充满压迫感。

    背后的手臂像铁箍,脸上的手指恐怕已在她脸上捏出红痕,他拂面的呼吸也烫得像火焰。

    他已经不知道像现在这样蛮横地圈住她多少次了。他俯下的脸遮蔽了身后的夕阳,眼中的天空里映着她无措的神情。

    像一只卸下高傲、强硬地索取爱抚的白猫。

    牧野的心被这种专注揪住了,一点一点疼起来。

    狡猾的家伙。她愤愤不平地想。

    一切都在被他顺利引导。

    事到如今,避无可避。

    牧野无可奈何地发觉,自己不再忍心做个“傻子”,做个含混其词的“懦夫”-

    牧野抬起手,按在五条悟托住她下巴的手掌上。

    五条悟的呼吸稍微出现了一点波动。

    他唇角的笑意难得出现一点僵硬。

    从牧野汹涌转为平静的眼神里,他预判不出她的回应。

    他开始不动声色迅速检视自己的每一步。

    难道他还不够卑微、不够退让吗?

    还是太强硬了吗?

    啊……确实掺杂了很多处心积虑。牧野会因为这些小心思就对他扣分吗?

    越到关键之处越容易动摇,他一时判断不出自己今天这一步是对是错,是太早还是太迟。

    他尚在思索,牧野已涩着嗓子开口。

    “好啊。”

    他心跳空一拍。

    “——我给你……一个答案。”-

    五条悟两眼死死锁住了牧野。

    她的神色由最初的惊慌,转变为动容,此刻却又归于平静。

    她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笑……是释然?无奈?还是在嘲笑?

    她是不是在想——好啊,既然你这么咄咄逼人,非要我给你个答案,那就不要怪我惹你伤心了。

    枪是由他拿起来、放在她掌心,强迫她将手指扣在扳机上的。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五条悟胸膛起伏,破天荒地觉得有点慌张,他干咳了一声,撇开头,假装漫不经心:“没关系的,牧野酱如果觉得没想好,也可以……”

    他的脸被扳住了,所有思绪瞬间卡壳。

    还是第一次,牧野将手贴在他的脸上。

    两只柔软的手掌,指尖泛凉,扳住他的下颌。

    明明什么力气都没使出来,五条悟却一动也不敢动,目光都滞住,甚至屏住了呼吸。

    他甚至有点担心,怕自己一个吐气,把那双手给吹走了-

    “五条先生要的答案,应该是关于‘我喜不喜欢你’——这种事吧?”

    ……对她来说还是太直白了。牧野清了清嗓子。

    她两眼与五条悟对视,一面忍着心里的局促,一面说:“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五条悟的心往下一坠。

    “但是你对我来说,也是真的很特别很特别。”

    五条悟紧紧盯着她。

    牧野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

    “如果不那么特别、不那么重要……我也不会生出强烈地、想要改变你的命运的决心。”她试图加以佐证:“我也不会……在那么多的时刻,不忍心看到你难过。”

    不知道是由于说出心声的不安,还是对于结果的畏惧,她的鼻子开始发酸发热。

    “我也不会在此刻,心跳得那么快。”-

    大脑短暂地空白,尔后无法抑制的欣喜在五条悟脑中疯长。

    雨声完全被他抛到脑后,消失在耳边,身体开始发烫。

    什么意思呢?

    这不是“喜欢”吗?

    这不就是“喜欢”吗?

    他脸上完全忘记维持习惯性的浅笑,目光和牧野闪躲的眼珠纠缠,唇也不自觉张开了一点缝隙。

    他搂住牧野的手臂一紧,刚要开口,牧野却又将拇指按在他的唇上。

    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像羽毛落在嘴唇上,这主动的触碰实在太难得,五条悟瞬间有点心猿意马。

    “你让我给你答案……我也只能说出我的这种感受了。”

    牧野垂下眼睛。

    “但此外,我做不出任何承诺。”

    五条悟发烫的心脏,在她的宣告下,略微冷却了一点,随之回归的并非冷静,而是一种“必须占有她更多部分”的偏执。

    绳索被松开,他按捺不住躁郁和蓬勃而生的欲望。

    什么意思?

    ……凭什么啊?

    既然她承认了对他的喜欢?为什么不能给出承诺呢?

    答应留在他身边——这不是显而易见、顺水推舟的事吗?

    牧野眼神飘忽了片刻,又鼓足勇气迎向他:“我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我也有自己的使命……我不能由于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就贸然改变我的行动轨迹。”

    她的神色无辜得令他牙痒痒,但那种坦然令他生出无力感。

    把所有想法顺利和盘托出,牧野终于松了口气,声音放轻。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全部答案。”-

    五条悟沉默无言,神色紧绷,盯着牧野。

    显而易见的不甘。

    就像是让他闻到花的香气,却又不容许他伸手触碰。

    他抿了抿唇,喉结滑动,冷声开口。

    “既然你承认了喜欢我……”

    “我只是说了你是特别的啦。”

    五条悟噎了一下。

    他气得有点想笑,索性以良好的记忆力检索她的字字句句,以免她再次玩文字游戏。

    “好——既然你承认了对我心动、不忍心看我难过,那你为什么不能留在我身边呢?”

    牧野呼吸滞了一下。

    漂亮的蓝色眼瞳投来鹰隼般锐利的眼神,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五条悟唇角复又扬起弧度,但是分外强硬。

    他攥住牧野的两只手腕——她的手还托着他的脸颊两侧。

    “为什么还要管那么多不重要的事?”他强迫自己耐心地劝诱:“牧野酱就这样安安心心留在老师身边、心无旁骛,不是很好吗?”

    牧野的手指动了动。

    “因为我觉得,改变‘五条悟’的命运这件事——很重要。”她定定地说:“而且我也对……他。”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弱下去:“我对他做出过承诺——我一定会回去一趟的。”

    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大了起来。

    五条悟皮笑肉不笑地磨了磨牙:“牧野酱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随随便便就给别人承诺怎么行啊。”

    “那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因为我不愿意看到‘五条悟’伤心。”牧野反驳:“而且,现在我不就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吗?所以没有给你任何承诺。”

    五条悟:“……”

    他要为此感到欣慰吗?

    他松开了手,直起身来,朝天深吸了口气。

    很显然在忍耐自己的怒火。

    牧野忐忑地看着他。

    “真想把你这个家伙直接……”

    锁在身边一辈子。

    不择手段。

    但他甚至说都没办法说出来。

    他冷笑着重复牧野的话,喃喃自语,试图找出从逻辑上制服她的方法。

    “好,你说你不忍心让那家伙伤心,但你明明也说……”

    他想到什么,忽然顿住了。

    牧野正等待他的下一波攻击,茫然而不安地眨了眨眼。

    她看见五条悟忽然转过身来,笑容异常危险而探究。

    “我说啊,牧野酱。”

    “你该不会——”-

    他没来得及开口。

    回廊的转角处,有人试探性地开口呼喊,声音温和轻柔。

    “是……悟回来了吗?”

    第143章

    五条悟顿了一下,收敛了表情,朝后转身看去。

    牧野立正,也顺着他目光看去。

    一个中年女性静静立在拐角处,身旁有一位侍女搀扶着她手臂。

    妇人身着质地优良、颜色素雅付下和服,花发用木簪盘起,神色温柔,略带欣喜。

    她目光落到五条悟身上,又朝牧野转过来,牧野嘴角挂上礼貌微笑回应。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位夫人应该是……

    五条悟轻声开口、点头致意:“母亲,我回来一趟。”

    言简意赅,说不上是疏冷还是亲昵。

    牧野眼睛眨了眨。

    果然啊,这位妇人——是五条悟的生母-

    打过招呼后,五条夫人身边的侍女退了下去,略显亲昵地朝牧野伸出手——

    于是现在牧野勾着她的肩膀,于五条悟身前,一行三人朝深院里漫步而去。

    牧野走着走着,漫无目的思考,方才意识到她和五条悟争论的本质问题还没解决——五条悟在不经她商量的情况下,把她架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

    带她回到这里、在长老面前进行宣告,整个五条家自今日后都会知道,五条悟身边有她这样一个,获得了他的……青睐的女人。

    哪怕只是在心里思考,牧野也完全没办法用上更暧昧的词汇。她的脸烧起来,清了清嗓子,努力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牧野小姐?”五条夫人开口,目光轻柔:“早就听说过你了——相当了不起的女孩子呢。”

    牧野心知这只是客套话,摸了摸鼻梁:“啊……是吗?”

    “史上最优秀的辅助监督之一。”

    牧野僵了一下:“……诶?”

    “实力堪比特级的优秀咒术师。”

    牧野滞了滞:“没有那种事……”

    “悟最优秀的得意门生之一。”

    完全错误的刻板印象!

    牧野恨恨回头瞪了罪魁祸首一眼,五条悟无辜一笑,摊手耸肩。

    “这可不是悟说的,他可不怎么回家。”五条夫人笑吟吟地伸出手指晃了晃:“别看我年纪大,平常闲着没事还是会上上网的。我还开了小号,会偷偷潜入诅咒师的论坛看热闹呢。”

    她摇头叹息:“现在的孩子们啊……真是越来越没素质了。”

    牧野肃然起敬。

    五条夫人比她想象的要……前卫多了。

    “——网上的孩子们,都在这么说哦——牧野小姐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牧野愣了一下。

    五条夫人轻轻拍了拍牧野的手:“牧野小姐今天来这里,看上去似乎有点不安……啊,没有冒犯到你吧?”

    牧野不好意思地摇头:“当然没有。”

    五条夫人笑起来:“但我们这些通了网线的人,和那些长老们可不一样,早就在讨论了,悟什么时候会把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带回本家,来看看我们。”

    牧野回想了一下今日所遇的年轻侍女们的八卦眼神……原来不是错觉。

    她脸上又一热。

    “牧野小姐自从重新露面之后,就完成了很多重要的任务,制裁了相当多作恶的诅咒师、救了很多人的性命,早已在咒术界声名远扬,值得被尊敬”五条夫人说:“所以不用感到不安。”

    牧野注视着她,神色松弛下来。

    这种在某个世界大大方方留下痕迹的感觉……几乎和她在原生世界里的感受一模一样。

    她从没想过她会收获这些。

    这都是因为这个世界已经陷入崩坏、完全不在时之政府的掌控之中——而始作俑者之一,就是身后那个相当了不得的、甚至能操纵灵力、发现时之政府监控的家伙。

    牧野一时在想……

    作为五条悟与刀剑们对练的酬劳,她替他分担一些杂七杂八的任务,祓除咒灵、铲除诅咒师,从而不知不觉在大众视野中收获威望——五条悟是不是早就有此用意呢?

    如果是十八岁的五条悟,她不认为他能思考到这一层。

    但如果是身后这个二十九岁的他……还真有可能心思缜密成这样啊-

    牧野坐在院子里,一面细想,一面五味杂陈地看向屋檐下。

    五条夫人拎着几个包装精致的布袋,从屋里匆匆走出来。

    她和五条悟之间的交谈一直淡淡的。

    似乎不像一对很熟的母子,但血缘的纽带却又紧紧相连,使他们之间氛围自始至终都很温和。

    五条悟背对着牧野,插兜,松弛地立在生母面前,不知说了句什么,五条夫人掩嘴微笑。

    他接过五条夫人手中的布袋,微微低下头。

    五条夫人欣慰地手捧他的脸颊,端详片刻,尔后松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牧野看见她扬手挥了挥,口型像是在说“走吧”。

    尔后五条悟就转过了身,目光重新落到牧野身上,看起来对五条夫人毫无留恋,但显然心情很不错。

    牧野茫然地与他对视,又看向五条夫人。

    这么快吗?

    “走吧。”五条夫人朗声说:“下次有机会,也一起来看看我吧,牧野小姐?”

    面对这个温柔、善解人意的长辈,牧野说不出“不”字。

    她在五条悟笑意盈盈的注视下,吐出一个“好”-

    “母亲拿给我的袋子里,装着特意给我准备的点心——也有牧野酱的份哦。”

    “……怎么现在才跟我说?我都没有说谢谢。”

    “反正她一定会说不用谢的啊,抵消掉以后,不就相当于不用说‘谢谢’嘛。”

    “这是什么古怪逻辑啊?”

    牧野小声反驳。而五条悟显然是在故意逗她,低笑起来。

    “……但是啊,五条先生。”

    牧野一面和他朝本家大门走去,一面恢复了严肃。

    “今天本质的问题还没有解决——”牧野说:“无论怎么样,你都不应该瞒着我,就向你的家族广而告之我的……嗯……身份。”

    五条悟先是很爽快地道歉:“对不起。”

    “但是非要严谨讨论的话,我现在所做的事,其实并不需要牧野酱的允许哦。”

    “……什么?”牧野一愣,脚停在门槛前。

    “就好比之前的事,我只是想让牧野酱帮帮我的忙而已。至于咒术界的人逐渐了解到牧野未来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女人、是和五条悟关系很亲密的人……这可跟我没有关系。”

    牧野语塞,五条悟老神在在竖起手指。

    “今天把你带回家,我也并不是想把什么多余的身份、责任加到你身上。我只是想告诉我的族人、我的长老们——”

    “五条悟有一个心仪的女人,仅此而已。至于他们怎么想、怎么看待,我们都不需要理会。”

    五条悟低下头来,注视瞠目结舌的牧野,平静的神情里带着坦然。

    “这是我想做就做的事情,和牧野酱无关哦。”

    一瞬间,牧野被五条悟看起来云淡风轻的目光震慑住了。

    她神情凝住,头顶被轻轻抚摸了两下。她滞了滞,心里生起异样感觉,像有爪子在挠。

    “很难理解吗?牧野酱。”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语气调侃:“按照文艺界的说法来讲呢,听起来可能有点太可怜了,但确实有道理。那就是——”

    “老师喜欢你,但这件事其实和你无关哦。”

    他的目光隐隐带上一丝牧野无法理解的阴翳,但转瞬即逝。

    “你不想为此负责任也没关系——但同时,你也管不了我想怎么做。”-

    ……什么啊。

    这家伙……凭什么这么说?

    但她竟然一时半刻抓不出五条悟的漏洞,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是这么个道理吗?总觉得有哪里很不对劲……

    一只乌鸦的惨叫突兀地响在五条本家的结界之外,打破了两人凝滞的氛围。

    五条悟嘴角抽搐一下,转头看过去。

    什么啊……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吧?

    五条本家的“帐”是无形的,因此看起来,这只大门外的乌鸦像是撞在了透明玻璃上,眼冒金星,顺着“帐”从空中恹恹滑落下来。

    牧野看向那只乌鸦,觉得有点眼熟,眯起了眼睛。

    在哪里见过来着……

    门口台阶旁传来汽车鸣笛声,牧野闻声转头,瞪大了眼睛。

    一辆其貌不扬的轿车停驻在台阶下,适才按响喇叭的司机庵歌姬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牧野他们。

    副驾驶坐着冥冥。

    她双手抱臂,两眼低垂,另一只乌鸦盘旋落到车顶。

    很显然,冥冥小姐的乌鸦听到了一切。

    她把脸转过来,脸上带点微妙的笑意,伸出两根手指头搓了搓。

    五条悟整理着重新戴回脸上的眼罩,有点茫然:“……这是什么意思?”

    还用问吗?牧野咬牙切齿:“封口费啊。”

    “那没什么要付的必要。”五条悟一副很失望的样子,忽然又兴致勃勃起来:“我能找她付广告费吗?”

    牧野:“……”-

    烤肉店里香气四溢,气氛热烈,庵歌姬朝牧野杯里倒了啤酒。

    不知道为什么,牧野神情非常凝重地盯着酒杯半晌,犹豫了片刻,方才把酒往嘴里送。

    “……”庵歌姬狐疑地看她两眼:“我记得牧野小姐以前酒量挺够用啊。”

    不然也不会在京都一个人撑那么久了。

    “因为……好久没喝啦。”牧野这样解释。

    当时牧野急匆匆回到这个世界,这具身体的各项参数沿用了之前消失时的数据,但她有点不大记得了。

    她只记得,在原生世界,她高中生的身体酒量小得可怕。

    她在星浆体任务结束的庆功宴上喝了那么一小杯鸡尾酒,就醉得不轻,头痛欲裂地醒来,甚至不记得前一晚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是发生过什么的。牧野一直这么想——因为自那以后,“那个”五条悟对她的态度就变了很多。

    她不自觉陷入思索,眼睫毛晃了晃,腰上搂过来一只手。

    她甚至已经习以为常,连“抗拒”的心情都懒得生出来。

    “怎么又发起呆来啦,牧野酱?”

    牧野眼神一闪,心虚地回视回去:“……没什么。”

    五条悟正审视地眯起眼睛,唇角一丝皮笑肉不笑。

    “难道牧野酱……在‘那边’也喝过酒吗?”

    这家伙怎么猜得这么准啊。

    牧野干咳一声:“偶尔,偶尔。”

    五条悟脸黑了一点。果然是发生过什么吧?

    “高中生怎么可以喝酒?”他冷笑质问:“也太不乖了吧?”

    对面的庵歌姬被他扫射,闻言愤怒拍桌:“高中生为什么不可以喝酒?都要像你一样奔三了还喝草莓牛奶才对吗?”

    五条悟熟练地回击:“所以我青春永驻啦,而歌姬只能绝望地在博客上转发抗老护肤的文章。”

    “……五条悟!”庵歌姬咬牙切齿,把邻座的客人都吓了一跳,冥冥慢条斯理擦了擦嘴,一只手挡住脸隔绝旁人目光,一只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好啦,好啦,难得五条先生来找老同学叙旧,这种小事不必在意。”

    庵歌姬冷哼一声,勉强压下怒火。她眼神在五条悟和牧野身上打转,落到五条悟环住牧野腰身的手上,直直顿住了。

    “喂,五条悟……”

    她声音颤抖。

    五条悟心情很好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你你你你你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第144章

    牧野低头瞟了一眼,找出了症结所在,揪起五条悟的袖口,把他圈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拎开。

    像抱住心爱玩具的猫咪一样,那只手臂又不依不饶缠了回来。

    牧野放弃,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往烤盘上铺开牛肉:“总而言之……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哦。”

    腰上的手一紧。

    牧野侧过头,拿他曾经说过的话回敬他:“不是你说的嘛——和我无关。”

    五条悟的嘴抿起来,眼睛透过眼罩逼视着牧野,表情看起来相当危险。

    牧野瞬间有那么点气弱,但还是撑住了,不闪不避回视他。

    片刻后,气势被收起来,五条悟长叹口气。

    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

    “好吧,那你们可以理解为——”

    “我正在追牧野酱哦。”

    对面,早已听见一切的冥冥慢条斯理啜了口茶水,庵歌姬不可置信地喀拉一声捏扁了啤酒罐。

    “你……追她?”庵歌姬重复一遍:“你这个把自己学生丢到京都十年都不管不顾的家伙,现在说要追她?”

    哪壶不开提哪壶,五条悟额头爆出青筋。

    冥冥掩嘴低笑,晃了晃手机,意味深长:“五条先生干脆多给牧野小姐打点钱,当作精神损失费好了。”

    五条悟眼皮一动,远离牧野的那只手开始熟练地操作手机。

    牧野低垂双眼。面前这两位女性和她有着独属于京都的记忆,自然会站在和东京众人不同的角度看待问题。冥冥小姐和她并不算太熟,而歌姬小姐对待她比她想象得要更……亲昵,因此现在会替她打抱不平。

    是啊。那十年……究竟该不该放下呢?

    庵歌姬拍了拍桌子,冲着牧野语重心长道:“我说啊,牧野小姐,你可千万不要这么轻易地原谅这个家伙,也不要被他的糖衣炮弹迷惑了。他完全就是人渣中的人渣,恶霸中的恶霸,讨厌鬼中的讨厌鬼……”

    “差不多了哦,歌姬。”五条悟笑吟吟地抱臂:“再说下去,今天的烤肉钱你就自己付。”

    一顿烤肉怎么了?不痛不痒的威胁,庵歌姬冷哼一声,歇了口气,正打算继续骂,冥冥轻轻拍了拍她的腿,她才作罢。

    “感觉这次五条先生看起来挺认真的啦,歌姬。”冥冥阅读完“承诺事后转账一百万日元”的新讯息后,轻描淡写把手机合上:“说不定真的会不一样哦。”

    牧野听着她们大喇喇讨论这件事,摸了摸鼻梁,有点不自在:“……比起这个,肥牛已经好了哦,快吃吧。”-

    庵歌姬喝了酒以后非常健谈,牧野听着她们聊京都这段时间的变化,听她们抱怨人手短缺的辛苦,在思考要不要派一些刀剑来到京都完成任务、顺便进行历练。

    庵歌姬说到最后,忽然有点欲言又止。

    牧野茫然地盯着她,听见她扭捏地问:“……所以,曾经从你房间里出来的那两个帅哥,根本不是先斗町的牛郎,而是你的……下属?”

    身边传来猛吸吸管、牛奶盒被捏扁的声音。

    啊……歌姬小姐的确是撞见过的,在她房间里的烛台切光忠和压切长谷部。

    最终好像是靠烛台切光忠谎称自己是牛郎来圆过去的。

    旧事重提,牧野硬着头皮不去看旁边:“啊……是的,不好意思,当初不得不欺骗歌姬小姐。”

    “怪不得啊……我说我后来去先斗町……随、随便逛了十来二十圈,也只能看见一堆丑男。”

    庵歌姬好像有点醉了,托着脸,迷茫地往牧野身后指了指。

    “那……那位帅哥也是吗?”

    牧野愣了一下,豆豆眼,朝身后看去。

    碧发青年制服熨帖,立在烤肉店门口,冲牧野露出谦和有礼的微笑-

    因为一期一振已经独自在这个世界待过很久了,甚至连东京复杂的公共交通路线都掌握得很清楚,所以牧野给了他很高的自由度,方便他自己选择性地接取、完成任务。

    但忽然跑到京都来找她……还真是意外。不是昨天刚去了北海道出差吗?

    猛吸空盒的声音在牧野耳边持续响起,足见主人公的不爽。

    “不是把北海道出差三天的任务派给这家伙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五条悟不忿低语,牧野没听清,但也懒得揪住不放,只是搁下筷子,站起身来。

    “我吃得差不多了,出去一趟。”牧野对三人一笑:“你们先吃。”-

    牧野走出烤肉店后,看见在街头立得笔直的一期一振。

    夜色披挂在他头顶,来来回回的车灯光线像缀在他身上的珍珠。

    门一开一合,风铃叮当作响。一期一振闻声转过身来,眼神不着痕迹在牧野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她有无大碍。

    “怎么了,一期?”牧野说:“北海道的任务还顺利吗?怎么一天就回来了。”

    一期一振笑着叹了口气,似乎有点被算计的无奈:“非常……顺利。”

    五条悟说着什么“北海道那边伤亡惨重”、“咒灵强度非常高,只有一期一振这种实力的刀剑才能解决”、“刚好也只有他有空”,哄骗着主殿郑重其事地将任务交到了他头上,结果他去了以后一看……哪有那么夸张?目前来说本丸至少十来把刀剑都有能力单扛。

    事出反常必有妖,很显然五条悟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而想支开他。

    他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加速祓除咒灵完成任务,匆匆忙忙赶回东京——却得知五条悟将牧野带回了京都。

    果然是调虎离山。

    他咬牙,回忆着曾经养伤时在这个世界里漫游的过程,买了新干线的票,火急火燎赶过来,凭借着对审神者的感应找到了这里。

    还好主殿看起来安然无恙。

    “……请问今天,主殿都做了些什么呢?”一期一振轻声问。

    “我们去了禅院家,标出了一些羂索可能藏匿的位置。”牧野言简意赅,眼神却逐渐闪烁起来。

    “然后……我去了一趟五条本家。”

    一期一振的瞳孔颤了一颤。

    “是五条先生带您去的吗?”

    “……是的。”

    这不怀好意的家伙。

    “冒昧问一句,主殿在五条本家有没有遭遇什么事呢?”

    牧野沉吟了一下:“其实……也没遭遇什么事,就是在五条本家转了一圈。”

    她神色有点不自在:“然后见到了五条本家很多的人。比如他的生母、本家长老之类的。”

    她掩去了五条悟对众人那些明晃晃的“宣告”。

    ……反正,不是说了和她没关系嘛。她自欺欺人地想。

    一期好像和五条悟不太对付。如果他知道了,估计会很担心吧……

    “主殿,还请您多加小心。”一期一振郑重其事:“五条悟一定是想趁机向五条本家宣告您和他特殊的关系。”

    “他对您心思不纯。”一期一振眉毛蹙起:“这一点,您应该也差不多明白了吧?”

    牧野卡壳。他怎么这么敏锐?

    “啊……你说得对,一期。”牧野干咳一声:“但这也不至于是需要小心的事吧?”

    她能怎么小心?

    “您想想看他最近都做了什么。”一期一振脸上露出自责神色:“先是……用我引诱您回到这个世界,然后强制将您绑在身边,让您连本丸都暂时无法回归,现在还刻意往外散播‘牧野未来’的大名,对外宣告你们关系匪浅——这一切都是为了加深您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为了让您更加舍不得离开这里。”

    普通人的期望和依赖、咒术业界的感谢和认可、五条本家的尊敬和承认……

    五条悟正在朝牧野身上缠缚五颜六色的缎带。它们看起来只是松弛的装点,一旦将其拉紧,就会成为棘手的禁锢。

    牧野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由于看出了一期一振的深深忧虑。

    她拍了拍一期一振的肩膀,试图让他放松下来:“放心,我不至于会……失去理智到那种地步的。”她顿了一下:“无论如何,我都会先离开这里一趟,至于以后的事……”

    她在一期一振的目光下犹豫了片刻:“以后再说。”

    一期一振心里一空,一瞬间的失落。

    非常明显的犹豫不决。主殿果然对五条悟也……

    但他很快打起了精神:“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主殿。”

    他摊开手掌:“羁绊越来越深的话,很有可能事态发展到最后,能不能从这里离开,压根不是由主殿来决定的。五条悟他本质上就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他很有可能打算……”

    他话语凝在舌尖。

    牧野听了一半,有点迷茫:“他打算做什么?”

    一期一振没办法说出来。

    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他此刻一点凭据都拿不出来,贸然说出他的猜测,反而会减弱他在主殿眼里的可靠度。

    但绝对不能放松警惕啊。

    他形单影只停留在这个世界时,所瞥见的,五条悟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睹“物”思人,眷恋不假,眼底却带着危险的阴翳。

    还有他在各个神社四处搜寻古籍的举动、他朝他旁敲侧击了解时政体系的提问、他日夜苦练试图掌握灵力的迫切……

    那家伙现在的言笑晏晏,完全只是在伪装而已啊。

    “你可以不用太担心,一期。”主殿露出微笑,试图抚慰他。

    “我觉得那个人……在尝试着‘尊重’我。”

    一期一振心里顿时有种哑巴吞黄连的苦涩感-

    不行。

    必须得想办法,让主殿能早日离开这里。

    要尽快提升同伴们的实力。协助主殿找到接触束缚的“咒语”。甚至……甚至用偏方也可以——

    提醒主殿,还有“另一个世界”,在迫切地等待她。

    一期一振长出口气,压下心底不安翻腾的思绪。

    身后门口的风铃声又响了起来。

    令他熟悉的威压自背后涌来。

    “欸——一期一振先生回来得还真快啊。”五条悟凉凉地说:“看来实力又突飞猛进了诶,改天再和我练练怎么样呢?”

    逼迫、嘲讽、挑衅。

    这家伙……是在耀武扬威、宣告胜利吗?

    一期一振握紧了拳。

    不会让你得逞。

    青年沉默不语,强迫自己舒展开眉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怒火在持续升腾。

    他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牧野眼神落到他手上,定住不动了。

    他们身后的五条悟斜下身子,头歪过来,满是掌控欲地试图探知情况:“嗯?是什么东西?北海道的土特产吗?一期先生还真是有闲心……”

    他顿住了。

    一期一振拎起牧野的手,将刚掏出来的信封放进她手里,示意她捏好。

    “主殿,您不是提前为‘他’备好了生日礼物吗?”

    “他在生日后写了一封回信,由清光取回。我今天在东京遇见了执行任务的清光,知道我打算来找您,就干脆让我转交给您。”

    牧野未来有点呆住了。

    惊喜不假,但她完全没料到一期一振会在这种状况下直接把信拿给她。

    她捏住信封,咽下口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她甚至不敢用余光去扫已然沉默、气势危险的五条悟。

    一期一振仿佛毫无察觉,继续温和地说:“他还让我们转告您,他会一直等您回去。”

    “最好能快一点。”

    第145章

    街头的寒风簌簌吹过,牧野莫名打了个寒噤,顶着身旁炽热似火的目光,硬着头皮将信封收进西装口袋里。

    虽说心情非常迫不及待,但她清醒地意识到此刻必须最大限度地压制自己的雀跃。

    她先是朝一期一振道谢:“……辛苦你了,一期。”

    眼前这位在她印象里成熟稳重、深思熟虑的可靠刀剑,当下所为实在颠覆了她对他的印象……是五条悟哪里气到他了吗?他为什么要使用近乎于挑衅的手段地回敬他呢?

    她会被连坐的,这下处境岂不是更危险了吗o(Д)っ!

    ……还是说,一期一振并不是在挑衅,而是按照常人看来,本就没必要在一个五条悟面前避讳另一个五条悟的存在呢?或许他以为身边这个五条悟,会把原生世界的五条悟视作是一体的、是自己人?

    或许……还有别的缘由?

    牧野一时有点迷茫,但身侧阴沉的眼神、低沉的气压至少说明了当事人有百分之负两百的可能性是这样想的。

    一期一振看起来仍旧神色平静,朝五条悟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眼。

    尔后他朝牧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将告辞回到本丸。

    金光闪烁而过,他消失在两人面前。

    把气氛紧张的烂摊子完全丢给了他的主殿-

    还好这里不只有牧野和五条悟两人而已。

    “你们俩真是的……都不等等我们……”

    收拾完东西的庵歌姬和冥冥从烤肉店里推门而出。

    “按照原计划,我没有喝酒。”冥冥双手抱臂:“现在送你们去车站吗?”

    牧野眼皮不动声色一抬,五条悟双手插兜,脸上带着轻飘飘的浅笑,但显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牧野只能点头:“是的……麻烦冥冥小姐了。”

    “没关系的。”冥冥笑起来,眼神瞟向心情显然很不对劲的五条悟:“五条先生给了我很高的车马费。”

    庵歌姬显然已经喝高了,脑袋倚着冥冥肩膀,脚步跌跌撞撞,舌头都大起来。

    “欸?刚刚那个牛郎呢?已经走了吗?”

    她是认认真真在纳闷,但问题实在很离谱,成功把牧野从紧张兮兮的氛围中解救出来,有点汗颜。

    “那位不是牛郎啦……”-

    伏黑惠和禅院真希下午拜访过京都校后,就先行返回东京了,因此这班傍晚的新干线,只会有牧野和五条悟两人共同乘坐。

    五条悟自从一期一振离开后就变得一语不发,大概是场合不太适合发作。他插兜站在牧野身边,点头和京都两位女性咒术师道别,然后再跟着她一起乘上电车,前往新干线。

    牧野负责在机器上订票,比往常多犹豫了几秒,还是刻意选了绿色车厢的C、D席。

    ……到时候如果假装雀跃地揪住五条悟的袖子,让他从窗边看一眼他已经去过无数次的富士山,能够成功打破冰封的氛围、阻止他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发作吗?

    别扯了,傻子才会这么天真。而且大晚上很难看到富士山的。牧野哀愁地叹了口气。

    虽然她知道身边的五条悟心情不好,也为此感到些许焦虑,但她胸口被信封贴住的地方有种被捂烫了的错觉,像在催促她排除杂念、尽快看看信中的内容。

    ——要知道,孤零零留在原生世界里的那家伙自从知道她要走之后,就再没有好好跟她说过话了,更别说是正儿八经给她回信。

    她特意留心了他的生日——她甚至都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生日,因此对这件她不熟悉的事完全是如临大敌。她准备好礼物、忍住羞怯的心情推心置腹地写了一大堆话,还把自己未雨绸缪准备好的咒术界大事记录表送给了他。

    ……他能够理解自己的立场和态度吗?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真诚吗?

    一期一振说他会一直等她回去,是真的吗?

    身边的五条悟、原生世界的五条悟。两种指向不同的情感在她心里冲突、打架,导致脑子里全是纠结与忐忑,什么决定都做不出来。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的日历,也快翻到十二月了啊。

    她又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身侧的成熟男人。

    他神色淡淡,眼罩遮盖了眉眼,高挺鼻梁上坠着窗外映进来的光,唇角一抹笑,但显然是在隐忍不发——和平时那个早就黑脸发飙的他大相径庭。

    为了照顾他的身高,牧野才刻意选了稍微宽敞一点的座位,但对这位长手长脚男模显然还是不够用——他习以为常地大张开双腿,一只膝盖蹭着牧野的大腿,双手插兜,缩着脖子半躺在座位上。

    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事出反常必有妖。牧野的心反而更悬吊吊的。

    虽然没喝多少酒,而且这具身体酒量非常好,但车厢的暖气还是熏沉了牧野的眼皮。

    脑中闪过一期一振郑重其事、欲言又止的提醒——

    “主殿,还请您多加小心。”

    要小心吗?要多小心?

    现在需要小心吗?

    她的思绪越来越纷乱迷糊,几乎要睡过去-

    意识大概已经断过线了,不知道新干线行驶了多久,她脸颊被凉凉的手贴了上来。

    冰凉的温度霸道入侵她的神经,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条件反射的警惕心令她上半身几乎小跳起来,侧过身去,面对着“攻击”她的人,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上了胸口——

    那封信保存的地方。

    映入她眼帘的是手僵硬悬停在她面前的五条悟。

    他姿态很放松,唇角笑容还挂在那里,而那只手应该只是想贴到牧野脸上,以此来唤醒她——仅此而已。

    牧野尴尬地僵住了。

    “啊……我只是想提醒牧野酱来着。”五条悟修长手指指向窗外:“快要经过富士山了哦。”

    “你特意选C、D坐席,应该就是为了这个吧?”

    ……明明是她思考后又作废的天真方案,现在却被五条悟自然而然地取用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心有灵犀。

    ……但她却对他产生如此过激的反应,亲手葬送了一次缓和气氛的机会。

    强烈的心虚感淹没了牧野。她眨了眨眼,低低应和了一声,转过身,朝窗外望去。

    今天的能见度还不错,虽然天色已经黑下去,却遥遥已经能看见在远方的光照下,一个高耸入云的山顶,随新干线行驶而朝牧野的方向徐徐游移放大。

    牧野干咳一声:“哇……太、太幸运了,竟然能看见。”

    她在顺着五条悟的话题往下说,以为可以将刚刚她过度的戒备反应一笔带过。

    应该……还好吧?她的反应也没有太过激?他没在意?

    “果然还是不行吗,牧野酱?”

    冷不防的问话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拂过牧野的心尖-

    牧野眼睫毛颤了颤,心也跟着跳空一拍。

    五条悟并没有朝她凑过来,用强势的肢体接触实行他对她的侵占,只是一反常态静静靠在座椅上,发出的声音不那么近,在列车的轰鸣声中,轻得像在叹息。

    “自从你回来,我一直想要弥补自己曾经的错误。我在努力地忍耐着自己的脾气、想要以温柔的面貌对你、也在尽心尽力为你付出,终于在今天得到了你的回应——”他凉凉笑起来:“啊,对我来说,你对我感到心动已经是令我受宠若惊的回应了。”

    牧野喉咙发紧,手在膝上攥了起来。

    “我以为情况已经好起来了。”

    “但是为什么,你对我的警惕和防备,却丝毫没有变过呢?”-

    牧野干涩的喉咙里,只能挤出一句“没有”。

    不是“丝毫没有变过”。

    比起刚刚回到这里,被他用“无量空处”强留下来,甚至被捆在审判室里时里对他的畏惧,已经好了很多很多。

    她知道他在忍耐自己的本性、在试图改变自己、也在为自己持续付出。

    她对他那十年的怨言,甚至都淡下去了不少。

    完全、绝对,不是“丝毫没有变过”。

    强烈的愧疚感像潮水淹没了牧野。

    她低垂着头,眼睛也开始发酸,心里一坠一坠地疼。

    她很想说出口,解释自己不是一直对他这么警惕、防备,她只是出于一时半刻的紧张,因为今天情况特殊——

    他在看见信封时的低气压显而易见,按照他以往的个性,他一直隐忍没有发作的状态也很显然只是伪装,牧野当然会惴惴不安地防备着他的爆发。

    ——虽然他竟然至今都没有爆发。

    但要朝他解释这种一时的紧张戒备,也很难。

    能说什么?说她知道在他面前提到另一个五条悟他会不高兴?说她能觉察出他心情不好?说她下次会注意?

    ……但她临近离开的时候,势必会越来越频繁地挂心另一边的人和事,她知道自己无法轻率地作出承诺,保证以后不会在他面前提到另一个五条悟。

    就像她无法对他和她的将来作出承诺一样。

    因此她只是深吸口气,轻轻说了一句“抱歉”,就再也挤不出后文。

    “……绝对不是这样的。”她再次干巴巴地补充。

    破天荒的是,五条悟也没有发火、没有追问,甚至没有露出冷笑。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又发出一声叹息,转过头去,继续躺在座椅上。

    像是真的在闭目养神。

    像是一只不愿被主人亲近、神情恹恹的猫-

    牧野一直精神紧绷,直到半夜回到五条家,期间两人之间一直沉默无声,没进行只言片语的对话。

    直到她收拾完自己,湿着头发半躺在床上时,今晚那异样的、平静却压抑的氛围都仍旧压在她心上。

    ——她回到书房之前,卧室的门缝里还透出了光线,说明那家伙还没睡觉。

    他还在委屈吗?心情很不好吗?

    她甚至不敢像平时那样,敲敲他的门,劝他早点休息-

    别想那么多了,先读信吧。

    牧野晃了晃脑袋,强自定下心神,从枕头下面掏出那张信封。

    心跳声不自觉加快。

    牛皮信封上的信戳歪歪扭扭,一大坨泥推在花纹边缘,显然始作俑者对这项工作不太熟练。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意外从里面掏出了两张纸。

    一张是信,一张是照片。

    牧野眨了眨眼,率先拿起那张照片。

    严格来说,是一张拍立得,里面却没有人物,所以成像效果有点糟糕——作者很像是故意这么做的,试图以这种方式,让观赏拍立得的人看得很费劲,大概是在见缝插针地泄愤。

    勉强可以看见,微弱的灯光下,一个小小的水箱立在圆桌上,里面一只小小的乌龟,正半藏在海草里面吐着泡泡。

    水箱旁边还放着一个粉色的小箱子,上面隐隐约约写着字。

    拍立得里看不清楚,但牧野印象深刻,因为这个贴字还是她嘱托刀剑帮她贴上去的——乌龟急救包。

    这张拍立得想表达的意思很明显——我收到你的礼物了,而且我把打算送你的小乌龟养得很好。

    牧野嘴角翘起来。

    还要多亏夏油学长说漏嘴……不然她直到离开之前,应该都不会知道五条悟那里还有这样一份没及时送出来的礼物吧。

    她展开信纸,没有客套的称呼、标准的格式,直入主题-

    喂,我收到你的礼物了。

    没有那种东西也没关系,我可是把打算送你的小乌龟养得很好哦。

    但是你不快点回来的话,我可不确定你能不能见到活着的它。

    第146章

    牧野愣了一下,心里的琴键被轻轻敲击。

    感觉很微妙,难以言说。有点像是……她伸出手,然后对方很不情愿、但又很配合地和她击了个掌。

    她无可奈何地笑起来。仿佛可以看到那家伙气鼓鼓的样子,和从前在校园里闹别扭时一模一样。

    后知后觉的思念从心里漫上来-

    杰那小子也溜掉了,就在你“叛逃”的一天后。

    当然,你肯定知道这件事了——毕竟比起联系我,你竟然选择率先联系他。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酸酸的语气从字里行间冒了出来,牧野无语地蹭了蹭枕头。

    ……还不是怕你没消气啊。

    而且她和夏油学长相处还是挺融洽的,也没有很不熟。

    毕竟可是谈过心的关系-

    那个乱七八糟的本子我也收到了。

    什么大事记录表啊?未来会开某家奶茶店、某个甜品店的限定甜点会绝版……这种事也算大事吗?

    ……不过放心吧,你强调的那些“悲剧”,我都不会让它上演的。

    我会好好守护我的朋友和同期,我会去多结识一些被烂橘子们排挤出咒术界的家族……

    啊,你心心念念的那个“藤原愁”,也来咒术高专上学了哦。

    真是的,我不太喜欢到处社交这种事啊,感觉好麻烦-

    纸页上被胡乱涂抹了几笔,画了一个愤怒的小人,头发乱糟糟地竖起来,足以显示对方有点烦躁的心情。

    但他还是接着落笔——-

    总而言之,会去做的啦。

    放心好了-

    牧野怔了一怔,唇角勾起来-

    还有啊,杰都跟我说了。“K”其实是个……名叫“羂索”的咒术师?

    真是很离谱的咒术啊,难怪能苟延残喘活个千八百年。他的理想和目的也蛮离谱的,完全没把普通人当人看嘛……

    啊,最近杰放飞自我后,我隐隐察觉到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看在他愿意坦然告诉我他的想法的份上,我决定暂且尊重他的看法。比起他那些空洞的正论大道理,还是现在他的表情更真实。

    倒也不赖。

    那……你怎么样?-

    牧野滞了一下,手指捏紧了信纸,纸面在夜灯下闪出细亮的光。

    像是在与那个瞪着漂亮眼睛的家伙面对面、目光相交,直面他的质问。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

    你在那边,有在好好完成你的目标吗?情报搜集得怎么样了?

    时间过了这么久,就查出来这么点东西吗?不会遇到棘手的事了吧?

    ……那个家伙,是不是在缠着你不放?

    还是你乐不思蜀,在他的猛烈攻势下不打算回来了?

    我敢打包票我还是非常了解“五条悟”的,你可不要轻信这家伙的甜言蜜语,他肯定巴不得把你拆吃入腹,永远困在自己身边……我并不是说我自己想这样做啦,只有饥渴的、不懂得珍惜的老男人才会产生这种大胆而变态的想法。

    总而言之,你敢不回来就死定了-

    面对这一连串的问号,牧野露出死鱼眼:……什么啊,这浩浩荡荡的质问和控诉。

    像是主人不在家,恶狠狠挠门、捣乱、上蹿下跳喵呜叫的猫咪-

    好像没有多余的、可以讲的事了诶。一切都顺风顺水,毕竟我可是五条悟啊。你如果要回信的话,倒是多讲讲你那边的事啊,我对那边未知的世界还挺好奇的。

    没有你存在的,“五条悟”的世界,会有多糟糕呢?我完全想象不出来。

    ……不像你,对我的世界了如指掌。

    这么一想,他倒确实挺可怜的。

    还有,多查点关于羂索的情报回来吧,我保证不会轻举妄动的啦。解决最终Boss这种事,要等你回来一起做,才比较有仪式感-

    什么啊,这自信满满的语调,不愧是五条悟。

    牧野失笑。

    她从心里开始掂量自己的刀剑们实力进步得怎么样了……嗯,印象比较模糊,看来是时候开个会,一个个观测评估一下了-

    啊,对了,下次写信要直接寄给我哦,不要再跟杰两个人说小话啦。

    ……所以,多说说“想你了”这种肉麻的话也没关系——不会有别人发现的-

    ……谁会莫名其妙写这种话啊。牧野脸上热了一热-

    总而言之,快点回信吧。

    也快点回来。

    还有啊……回来的时候,要像只是出了趟平平无奇的远门那样,恭恭敬敬、认认真真、温温柔柔地对我补上一句——

    “我回来了。”

    我才会满意哦-

    原生世界的五条悟正在带着她的嘱托往前行进,但也在殷切期盼她的回归。

    傍晚时分胸口躺着信封的地方带着温热的错觉——虽然那封信又被她送回了本丸、嘱咐近侍好好保存起来。

    信纸上的字迹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心跳在男高直白的话语中逐渐加速,她的脖颈都热了起来,缩进被子里。

    ……什么啊。

    “我回来了”这句话,无论怎么想都没办法不别扭地讲出来啊-

    凌晨五点。

    牧野躺在房间里,一片黑暗。窗缝外偶尔传来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牧野难得有失眠的时刻,状态甚至可以用非常清醒来形容。

    她开始思考为什么。

    这封信的冲击力有这么大吗?还是因为这两天过得太悠闲了,她精力还很旺盛?

    哦……她傍晚在新干线上小睡过一会儿,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吧。

    一提到新干线,她就不自觉会想到别的事情。

    她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发散,手攥紧了胸前的被子。

    新干线上,五条悟那副从未见过的、沉冷又低落的神情浮现在她眼前。

    还有可能是因为……今晚没有那杯通常在她漫不经心的时刻送到她面前的,醇香的热牛奶。

    他带给她的、自始至终都复杂至极的感受,从她心里涌了上来-

    潜入这个世界之前,旁观五条悟的命运时,他只是一个和她不相干的“神”,仅此而已。

    但从他们在那间小小的7:11邂逅开始,一切都好像停不下来了。

    起初那个耐心的、交付她无限信任的、安心可靠的老师。那个无端远离她、变得冷漠的东京高专五条悟。那个从狱门疆出来后,气势汹汹找她清算,将内心想法言简意赅和盘托出的五条家主。

    十年的蹉跎,和此后可能永不相见的遗憾拉长加深了她的怀念。

    自那以后,她下定决心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心疼“五条悟”,想要改变“五条悟”的命运。而得知他抓住机会打破了命运的束缚,在艰难的战斗中活了下来,成为这个崩坏掉的世界里无出其右的主宰后……她衷心地为他感到开心。

    她以为他已经可以迎向崭新的幸福了。

    但直到她回到这里后,她才意识到,这对他来说,好像远远不够。

    而且她犯了一个大错——

    每一个“五条悟”是不一样的。

    这里的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孤单。他还对她有着异常的、深深的执念。

    而她能够拯救的五条悟里,却不包括被抛下的他。

    她好像……完全没办法为他做些什么。

    但她仅仅只是留在这里、陪在他身边,他好像就已生出无限的满足。

    只不过他现在想要的,是“永远”-

    总而言之,牧野意识到她绝对不忍心见到五条悟再露出今晚那种落寞的神情,她宁愿他像往常一样,大喇喇地发泄他的不满意——再由她尝试抚平他的不满意。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不是做得很好了吗?这段时间。他在收敛他的霸道和强硬,而在他的引导下,她的胆子也变大了很多,能够把她心里的想法大方地讲出来。

    就这么磨合下去,很快就能找到最融洽的相处方式才对……但他今晚流露的失落和沮丧令牧野猝不及防。

    她开始思考,不知道明天是不是要去跟五条悟谈谈心才好,解释她并非对他一直都那么紧张戒备,他们的关系没有那么僵硬,他没必要那么失望。

    ……他也没必要强迫自己,隐忍到今晚那种地步。

    门锁忽然咔哒响了一声。

    ……什么声音?

    牧野眼皮跳了跳,本能地闭起眼。

    房间里安安静静。

    片刻后,隐约能听见衣物窸窣的声音。

    很显然,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走进了房间-

    ……什么啊……

    牧野闭着眼,眼角抽了抽。

    亏她刚刚还百感交集替他担心了这么久。

    这家伙的字典里,完全没有“忍耐”两个字吧?-

    牧野倒是想看看,他想干嘛。

    五条悟只是伫立在房中,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

    ……他不会是在发呆吧?

    还是在用那双“六眼”找东西?

    后者好像更合理一点。

    床角传来一丁点声音——是他朝里面移动了两步——正向着她书桌,同时也向着她的床头。

    这家伙果然在找东西吧。

    牧野想起她第一次收到信的那天晚上。早上起床时,她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这个房间有别人进入过。

    难道这家伙是在找信?

    他……他凭什么这么做啊?这不是完全不尊重她的隐私吗?

    牧野胸口一阵邪火。事实证明她把信送回本丸的未雨绸缪非常有道理。

    怪不得一期一振非要当着五条悟的面把信送给她。

    他是在给她机会,让她发现五条悟的异样吗?

    但五条悟怎么会……屑于潜入别人的房间,贸然做这种事?牧野感到不可置信。

    不就是一封信而已……

    出乎牧野的意料,她的床忽然往下沉了沉。

    五条悟坐在了她的床沿。

    牧野判断失误,猝不及防一愣,心跳空了一拍。

    她紧闭双眼,放平呼吸,假装熟睡——装睡这种事,对需要潜入各种世界伪装身份的审神者,算是必须掌握的技能。

    但她不确定她有能力瞒得过六眼。

    他……他怎么坐到她床边了?他想干什么?

    安静了片刻后,牧野察觉头皮稍微有点痒……像是发尖被轻轻拉动,牵连到了发根。

    ……五条悟捏住了她的一攥头发-

    牧野大脑彻底宕机。

    这是要干嘛?难道五条悟是要剪掉她的头发,施展什么乱七八糟的咒术吗?

    但她只是察觉自己发尖被他的手指卷住了,被很轻柔地抚摸了几下,就被松开。

    一道轻叹声传了过来。

    牧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又过了片刻。

    牧野露在被子外的手被轻轻贴住了。

    牧野使用了这辈子最极限的忍耐能力,才制止自己被触碰的手作出反应。

    温热的、略显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她的指尖,将她的手轻轻摊开,尔后在她的手掌漫无目的地游走。

    片刻后,牧野察觉自己每个手指缝隙间都插入了什么东西——

    柔软的、不属于她的手指严丝合缝贴住她的手指,和她掌心相扣。

    她的掌心发热、发痒,被牢牢地圈住。

    热意传向四肢百骸,带着粘稠的欲望。

    五条悟平静的呼吸声就这样隐隐约约传来,牧野的心跳声越来越激烈,在脑海里响彻。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很久-

    直到五条悟动作轻柔地撤走他的手指、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离开她的房间、合上房门,牧野的脑袋里都浑浑噩噩。

    牧野睁着眼睛,在这个漫长夤夜彻底无眠。

    她天真地以为,她和五条悟的状态已经在磨合中逐渐走向“稳定”。

    他乐于改变,她也乐于改变。

    但一期一振郑重其事、欲言又止的面孔在她脑海闪现。

    还有那些和五条悟发生争执时,他隐忍的呼吸声、深不见底的眼神、那些意味不明的、毫无距离感和分寸的接触、那些将自己牢牢圈住的、侵占的姿态-

    ……是啊,她真的想错了。

    原来五条悟不是没有忍耐度。

    他是一直、一直,在忍耐着什么。

    那种很汹涌的、一旦破土而出,就会一发不可收拾的东西。

    忍得很辛苦。

    第147章

    睡眠质量和睡眠时长并不会影响到五条悟的精神状态。

    室内一片昏暗。他躺在枕头上,睁开眼睛,两眼直直地盯向天花板,苍蓝色的双眼清明冷静。

    随后,他从床上慢条斯理地坐起来,毛茸茸的白发有点凌乱,目光垂落在床面上。

    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几条光线,他扫视了一眼略显空荡的大床,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被光纹轻抚的手掌。

    仿佛还带着昨夜的触感,他指尖来回摩挲了一下。

    他赤脚下床,懒洋洋地去往卫生间洗漱。

    即使对着镜子随便抓两下头发,他的形象也非常完美。他嘴里叼着小幅度震动的牙刷,倚着墙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打量了片刻,将额角的头发沾湿往下拽了一点——给他立体的眉眼盖上更多阴影,气质能显得更加柔和沉郁。

    可惜不笑的话,他看起来还是非常冷峻,甚至有那么些睥睨众生似的高高在上。但要是扬起嘴角,又会有种不可一世的余裕——好像没什么办法,这是从他内心直接透出来的感觉,而在未来回来之前,他一直懒得去修饰和伪装。

    他开始漱口,洗脸,尔后在镜子面前抬起湿漉漉的面容。

    水珠顺着雪白的眼睫潋滟低落,他的思绪又稍微飘忽了一会儿。

    在这片镜子面前,他每天都有过很多想象。比如搂着那个女孩一起刷牙、由她擦干自己的脸,任凭她来摆弄自己的头发……或者依偎在一起打闹,做更多亲密晦涩的事。

    欢声笑语、暧昧低语自他耳边响起来,密密麻麻像是蚊蝇的嗡鸣,尔后在他眨眼的一瞬间被他熟练地控制住,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些画面……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实现呢?

    但没关系。

    他离那样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在衣柜面前随意地选了一套穿搭,他离开卧室,来到厨房准备早饭——米饭、豆腐味增汤和烤鲭鱼。

    因为昨天早上吃的是西式早餐,变个花样能更好地打开未来的味蕾。如果有一天,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对早餐提出建议和安排,他也会欣然接受。

    托她的福,他最近才能这样悠悠闲闲地享受早餐时光。

    没关系,来日方长。他再次笃定地宽慰自己。

    如果他预料得没有错,未来应该会比平常起得晚一些——

    凌晨五点他去往她的床边,看见她睡得比平常沉很多。

    安静、乖巧、呼吸平稳,一点小动作都没有。

    是很累吗?还是烦心事太多了?

    是看那家伙的信看到很晚?

    他不自觉产生了不太愉快的猜测,眉梢沉沉往下一坠。

    应该是……在为自己的失落而忐忑不安才对吧。

    但一切的猜测都没有意义,只能从未来看见他的反应来推断。

    她会……完全被那封信攫住心神、心不在焉,毫不理会他的软弱和心灰意冷,还是会迫切地想要打破他们之间的隔阂呢?

    哪个问题,对她来说才是第一位呢?

    如果是后者,说明他最近的努力卓有成效,他甚至能就此笃定自己在她的心上,狠狠压过了那家伙一头。

    那么他很快,就能进一步攫取汁液丰美的果实。

    如果是前者……

    他略微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点。

    那就说明还远远不够啊。

    他还是太能忍耐、太矜持、太含蓄了。他应该更猛烈地进攻,让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感,无法对他的喜怒哀乐坐视不理。

    应该少做点妥协、少说点退让的话,不能一看见她楚楚可怜的神情就心软。

    鱼肉在平底锅中滋滋冒出焦香。

    书房的门被吱呀拉开了-

    五条悟浅浅地拉起嘴角,从无限遐想中果断抽身而出,将保温的锅盖移开,开始向碗里盛东西。

    他端着两盘一模一样的早餐,转过身,脸上已不带一丝笑容。

    他的眼睫低垂,像昨晚一样沉默,将东西放到了餐桌上。

    牧野从墙后面转出来,像往常一样,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样。

    她头发已经梳整齐了,乖巧柔顺地披在身侧,面容素净,唇色红得很自然,就是眼下有点青色。

    啊……她的精神看起来不大好,脸上也没有血色,果然是昨晚太累了吧。五条悟这样想,目光自下而上,掠过她的棉袜、西装裤和白衬衫。

    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严丝合缝地扣着、衣袖也规规整整地扣好翻了过来,和平日里那个随意的她有那么点不一样。

    他没办法像往常那样,状似不经意地瞥向她雪白的肩颈和锁骨。

    他的视线再往上抬起来了一些,冷不丁和牧野对上了眼神。

    那双红玛瑙一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带着书写不清的情绪——似乎是担忧、抱歉和欲言又止。

    是他预料中最好的情况。

    五条悟在心里勾起微笑,拽紧的绳索松开了那么一点。

    “起床了吗,牧野酱?”他的声音不像往常那样轻快,但仍旧问得很周到:“昨晚有没有睡好?”

    这样的示弱会更令她心软。

    牧野轻轻点了点头:“还……可以。”

    显而易见在逞强。

    五条悟没有点破她,因为此刻的他还理应沉寂在低落之中。他和牧野面对面地坐下,姿态松弛舒展,肩刻意地下垮,单手托着脸颊,沉闷地往嘴里送着米饭。

    他甚至没再抬头看她一眼。

    没有等待太久,对面的牧野缓缓开口。

    “那个……五条先生。”牧野说:“昨天对你反应那么大,我非常抱歉。”

    是他预料之中的开场白。

    五条悟顿了一顿,垂下眼,暂时没有接话。

    “但你真的误会了。”牧野说:“我绝对绝对不是——一直对你抱有很强、很强的警戒心。”

    她的手指在筷子上摩挲,鱼皮被筷子尖戳出了裂纹。

    “昨天晚上发生的状况比较多,导致我……有那么点过度紧张了,不是针对你。”

    “发生的状况很多?不是针对我?”五条悟发出一声叹息:“不用骗老师啦,牧野酱。”

    “真的不是——”

    “应该是因为一期一振,对你讲了些什么吧?”五条悟摊开手掌:“毕竟和他相处过那么久了,我姑且还是非常了解他心中我的形象的——手段强硬、说一不二,不像你最近所见到的我那样……温柔体贴、隐忍退让。”

    牧野的眼角小幅度抽搐了一下。

    她低头,干咳一声,垂落的碎发遮掩住表情,徐徐出了一口气,片刻后抬起头来。

    大概是觉得很抱歉吧。五条悟满意地想。

    他的控诉显然不会轻易结束,在牧野沉默而感慨的注视下继续开口:“还有……给你回信的‘那个人’——”

    “是另一个五条悟吧?”他说:“显而易见。”

    牧野眼睫颤了颤,抿住双唇,默认了这个答案。

    五条悟露出一丝凉凉的笑意:“所以……本质上的问题在这里吧。”

    他说:“比起我,你更在意他,对不对?”

    牧野看起来欲言又止。

    “你知道我喜欢你,也知道我会因为他的来信吃醋,你担心我为他的出现而嫉妒发作——所以你对我不自觉地提高了警戒。”

    牧野声音弱了下去:“虽然略微有一点这种想法,但并不能以此说明我更在意他,只能说明我非常了解你……”

    “你看,你果然是在这样想。”五条悟恍若未闻:“所以你嘴上说着对我心动——这种甜美的话也毫无任何意义。你说你曾经做下承诺一定要回去,因此无法陪在我身边,也只是一个借口——”

    “实际上你就是放不下他。”

    他脸上的苦笑稍纵即逝,随即变化为了更适配他的神色——一种笃定的黯然:“你并不那么爱我,所以没办法痛快地抛开其他的人和事,特别是……另一个‘五条悟’。”

    到这一刻,五条悟终于有那么点体会到“体验派”是什么意思了:将嫉妒和阴冷深埋,唯有真切的失落感从心底奔涌而上,于眼球表面压抑成一种疏冷。

    一切情绪自然流露、真挚动人——他能感受到牧野明显有所动容,注视着他的眼神带着强烈的情绪,目光都在摇晃。

    他平静的控诉戛然而止,未竟的是他显而易见的伤心。

    “说说看吧。”他抱起双臂,低笑一声:“对牧野酱来说,老师是不是根本就没那么重要呢?”-

    日光落到牧野的头上,发丝光亮如墨。

    快点做出反应吧。

    五条悟想着。

    不要再犹豫了,让我看看现在你对我,已经牵挂到了哪种程度。

    如果能坚定地抓住他的手,对他斩钉截铁地说“对不起,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那就是非常完美的结果了,这意味着她已经完全沦陷,成功成为了他的所有物。

    如果只能说出抱歉,但还是想要离开……那就说明他还需要再添一把火,现在的攻势强度远远不够。

    说实在的,他也实在是太能忍了。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在她嘴里吐出令人讨厌的字句时,他都想直接吻住她的嘴,堵住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有的细细碎碎的烦恼是有用的——落脚于他和她的关系之间,比如过往该不该被一笔揭过、比如他应不应该对外人宣告她于他的特别……

    别的东西就没必要心烦了,不是吗?

    再退一步,如果能要到她的承诺也可以——“尘埃落定后,我一定会回来,永远陪在你身边。”

    空口无凭他当然无法接受,毕竟她有试图一去不返的前科。

    还需要立下束缚,确保她会尽快地、永远地回归。

    最差的情况下,她心里完全不在意他的感受,即使他已经这样可怜——她会不会不耐烦地说出“不管你怎么想,我一定都要离开这里”这种决绝的话呢?

    但即使这样,也不能怪她。

    这个世界果然还是很糟糕吧——对比十年前那个安稳、热闹、宿傩尚未现世、羂索没能作祟的世界。

    她也是有可能会被那表面的美好迷惑心神的。

    那么他只能强硬地扳正她的想法了,方法非常多。

    她迟早会明白的——他对她来说,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五条悟”,他身边的世界,才是最美好的、她应当为之努力的那个世界。

    在牧野哑口无言的沉默中,他漫无边际地发散着思维,强大的脑力用在这种事情上游刃有余。

    顺从还是抵抗?珍惜还是舍弃?

    没关系,每条路你都可以选。

    因为每条路,都会通向我-

    “……老师。”

    他听见牧野轻声开口。

    一个很少从她嘴里提到的称呼,一个经常在他梦里出现的称呼。

    她的语调平静,这种平静令五条悟略微感到异常。

    他从思绪中抽身回退,抬起眼睫,迎向牧野的目光。

    她的神色很复杂。有他所预料的内疚和心疼,但更多的是困惑和不解。

    她在困惑什么?

    “这样下去……好像完全不行。”

    五条悟愣了一下。

    他靠坐的姿势略微有点僵硬,迅速展开头脑风暴。

    什么叫做——这样下去完全不行?

    “这样”是哪样?为什么“不行”?

    她在打什么机锋?在转移话题?又在逃避?

    他定定盯着桌案对面的女孩,她的气质还是那么冷静,像往日一样收敛着棱角,语气也温和委婉。

    但他知道,她本质上也是个很固执、很固执的家伙。

    “我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不对劲了。不是吗?”

    牧野轻轻地做出诊断。

    第148章

    五条悟定定注视着牧野。

    他的眉梢轻轻挑起,幼蓝色的眼珠显得有点上三白。

    他就这样吊起眼睛,似乎在审视她的用意、探究她的……战术。

    “我们的关系,有什么不对劲呢?”他看起来很困惑:“老师很喜欢很喜欢牧野酱,但牧野酱不怎么喜欢我——”

    “这么简单的关系,有什么不对劲吗?”

    牧野抿起嘴唇。

    “之前,老师不是把我所承认的‘心动’理解为了‘喜欢’吗?”她叹口气:“为什么现在又否认了它呢?”

    “因为我发现,牧野酱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啊。”五条悟哂笑一声:“老师并没有因为你所谓的‘心动’而得到优待吧——你的脑袋里,还是装着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是心心念念着别的家伙,为了一封信而提心吊胆。

    还是想着要离开他。

    ……只是要去做她承诺过的事情而已,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牧野眼睛一眯,尔后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情。

    “——好吧,那我收回。”

    五条悟的大脑无法消化这句话。

    他思绪空白了一秒钟。

    收回……什么?

    “就当我没有承认过对你的‘心动’吧。”牧野言简意赅。

    她甚至翘起了腿,发丝在身体的晃动中像丝绸一样滑落,一副颇有余裕的样子。

    “正如你所言,喜欢我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她神色收敛,往日的心软、担忧、不安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五条悟眼睫颤了颤,眼前这幅画面恍若虚幻。

    她只是坐在桌子对面,眼里有种令人费解的晦涩,破罐破摔似地摊开手心。

    “这样,我是不是什么都不用管了?”-

    五条悟一动不动,盯着她摊开的手指。纤细、白皙,他还记得昨夜那种柔软的余温。

    他的手本来松弛地垂放在双膝上,而此刻倏地扣在了一起。

    骨节嘎吱作响。

    荒谬。可笑。说什么傻话。

    他冷笑着深吸一口气,怒火在胸口升腾。

    由于太生气了,他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应当笑得很森冷——足以让他面前的咒灵、诅咒师,或是别的惹火他的杂碎瑟瑟发抖、屁滚尿流。

    但牧野似乎学会了恃宠而骄,或是已完全把状态从“谈心”转变成了“谈判”——她的神色毫无波动,甚至眼底的无奈在扩大。

    而“无可奈何”,在此时完全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不要闹了,牧野酱。”他强迫着自己松开紧咬的牙根,笑着说:“不要随便说这种激怒老师的话哦。”

    牧野有点疑惑的样子。

    “怎么,我连收回自己的‘喜欢’的权利都没有吗?”

    她竟然还敢继续挑衅他。

    五条悟的唇终于放平了下去,变得面无表情。

    牧野看起来没有收回她言论的打算。

    “不是‘没有权利’。”他终于说:“只是你做错了决定。”

    “老师需要纠正你。”

    “错了?”

    “为什么错了?”牧野微微偏过头,眼神天真得不像话:“老师又要怎么纠正我?”

    “要怎么纠正吗?”

    五条悟看着她,喉结滚动,复又轻笑起来。

    “有很多、很多的方式哦……但我想牧野酱不会想知道的。”

    他雪白的脖颈曲线逐渐紧绷。

    “所以,牧野酱还是把那句荒谬的话收回吧。”

    “——在老师没有彻底生气的时候。”-

    牧野定定地看着他,不发一语。

    两人的视线交缠,无声进行漫长的拉锯。

    五条悟在这种沉默的对视中生出无法抑制的焦躁。他恨不得直接中断这场讨论,让牧野停止无用的争论,由他来主导此后的一切。

    他甚至非常想触碰到她。

    ——在两人距离感完全无法忽视的此刻,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触碰她。

    想用指尖的触感、鼻尖的香气、她唇齿间香甜的呼吸和她颤抖的眼睫,来确认她的存在。

    或者,用她滚烫的眼泪也可以。

    但她绝不可以继续这样冷静地、隔着一张桌子、远远地观望他-

    比起他的焦躁,牧野却更像是在若有所思地观察。

    她终于做下了结论:“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里啊,老师。”

    五条悟冷不防被哽了一哽。

    “不可以不喜欢老师、不可以不留在老师的身边,不可以去想除了老师之外的其他人——这是老师想从我身上得到的结果,对吗?”

    “自始至终,好像都没有变过啊。”

    她扳着手指头点出来:“虽然你用过各种各样的手段,比如建议我为了提升刀剑实力先留在这里,比如我需要成功解开束缚才能离开……但这些似乎都只是在拖延时间。”

    “我永远只属于老师——这是你一定、一定、志在必得的结果,对吗?”

    五条悟没有出声。

    是又怎么样?

    她如果喜欢他,不就应该这样乖乖待着吗?

    “你看——”她说:“无论在我眼里,‘喜欢’有多少种表达方式,老师都不接受,而我似乎只能迎向老师所选择的那种方式,其他的东西都没得谈。”

    她眼睛轻轻地眨了一下,心脏在不安宁地跳动。

    昨晚被他长久地执手相牵时,她的心脏也很不安宁。

    甜蜜和不安、动容和苦涩,完完全全混杂在了一起,成为了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这到底是一种‘喜欢’,还是一种‘狩猎’呢?”

    她问。

    “我到底是老师的‘爱人’,还是‘猎物’?”-

    为什么永远都不够?

    牧野彻夜未眠,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暂时留在他的身边,和他共处在一个屋檐下,和他相距不能超过一百米,接受着他越界的肢体接触,不够。

    鼓起勇气和他敞开心扉、不再回避问题,决定直面曾经的遗憾,也不够。

    被他带回本家,接受他对外宣扬自己特殊身份的事实,不够。

    承认她对他心动,他在她眼里是特别的,还是不够。

    因为太不够了,所以他面对她,永远是那副蛰伏、隐忍的姿态,永远都有着更多的索求。

    那些暂时无法满足的欲望,甚至会让他……

    于深夜悄无声息地来临,坐在她的床边,以虎视眈眈的眼神描摹她的全部,用肢体交缠缓解肌肤的干渴。

    像是猫在贪婪地吸食猫薄荷。

    是她的心软做错了事吗?

    如果她不留一丝希望,强硬地回绝他、否认自己对他的喜欢,一切就能退回原位吗?

    牧野意识到所有事情都脱离了她的控制。

    她一直躺在某张为她编织的大网里。

    一点一点蜷缩起来,换来的只是短暂的松弛。

    迟早有一天,她还是会被严丝合缝地裹住,动弹不得-

    牧野觉得将五条悟的想法描述得这么直白又强硬,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但她还是竭力地下了结论。

    “……我认为比起我来说,老师似乎才更不擅长,如何去‘喜欢’一个人。”-

    五条悟一语不发,静静聆听,将牧野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似乎很不忍心这样冷心冷眼地审判他的“喜欢”,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在某些避无可避的时刻,她总是比自己想象得要决断和残忍啊。

    他低低笑了出来。

    “是啊——老师的‘喜欢’,就是‘狩猎’哦。”

    牧野僵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他会坦然承认。

    “老师的退让都是暂时的,老师的忍耐也都是很有限、很有限的。”他抬起头:“在没有获得我满意的结果之前,我是不会停滞不前的。”

    “更别说往后退让一丝一毫。这没得谈。”他嘴角一瞬间失去笑意。

    牧野被他粘稠的目光紧紧包裹,手指在椅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即使这一点细节也被他捕捉。他目光蜻蜓点水般的掠过去,又迎回她的双眼,继续强迫着她与他纠缠。

    毫不遮掩的全盘掌控令牧野姿态紧绷。

    “但这都是牧野酱的错啊。”他扬起眉毛,而牧野瞪大了眼睛。

    “你体会不到吧?那种——‘早知道你有能力保护自己,我何必把你推开那么久’的遗憾。”

    “那种——‘原来我们不是一路人’的、被欺骗的无力感。”

    “那种——‘你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绝望。”

    那些没能好好珍惜的过往,和注定茕然孑立的未来。

    牧野呼吸窒了一瞬。

    他凉凉一笑:“我甚至不能为此感到‘绝望’,因为这仿佛是个理所当然应发生的事情,没有人应当纠结于此。而我为此舍不得,似乎只是我的问题。”

    所以他只能把那些遗憾、无力和绝望藏在他素来漫不经心的表情下面。

    “还有后来……‘我说不定可以等到你再回来’的期盼。”

    “‘你终于回来’的欣喜。”

    “‘你把你的专注、疼惜转移给了别人’的背信感。”

    他一字一句地数,由于她的‘不忠’而语气发沉。

    “还有——”

    “‘你将再次一去不返’的恐惧感。”

    牧野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没办法啊。都是因为牧野酱给不了我安全感,我就只能自己来拿,来取,来抢。”

    五条悟笑吟吟地看向哑口无言的牧野。

    “只有我自己知道,怎样我才能感到‘安全’。”

    “根本还没到‘享受’的地步,现在连满足‘温饱’都困难。”

    他的心脏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需要不停地往里填充。

    “——所以老师的‘喜欢’,只能是‘狩猎’啊。”-

    五条悟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牧野想要什么呢?

    只是想要他的一份尊重而已。

    被他喜欢着的她是自由的。她不是他的猎物,不是他的所有物,以后甚至……并不一定要和他相关联。

    她希望他能接受这一点。

    但即使被完全点破,五条悟也只是坦然承认了他扭曲的占有欲,却不打算给出后文。

    给不出任何妥协,任何让步。

    他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丁点都不想往后退。

    越是想要得到什么,就越是不会往后退。

    “看起来,我们谈崩了,对吧?”他云淡风轻地耸了耸肩。

    他替牧野哀怜地叹了口气:“但那又怎么样呢?牧野酱现在又不能离开老师。即使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对老师来说也是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还没有谈崩啊,老师。”

    牧野轻声打断了他。

    五条悟顿了一下。

    “我们还有得谈的。”

    五条悟沉默着看向她。牧野的神色又平静了下来,仿佛回到了他刚从狱门疆出来的那个夜晚,回到了山上的那场夜谈。

    这种似曾相识的疏淡神情微微刺痛了他的眼膜,令他视线有些微的模糊。

    ——只要得到她就够了吗?他忽然在心底怀疑起了这点。

    但这种怀疑很快被他盖住了。

    他试图用好整以暇的状态来应对牧野接下来的垂死挣扎。

    “我再次确认,老师就是不打算给我尊重,对吧?”

    牧野眼神宁静得像是无风的湖海。

    “因为我现在看起来离不开你、因为我找不到解开束缚的方法,所以我只能在你身边束手无策,等待你朝我从容不迫地收网?”

    五条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双手按在了桌面上。

    他额头发涨,神情紧绷,今天头一次感到一种不受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牧野弯起眼睛,唇角扬起一丝笑意,略带悲哀。

    “猜猜看吧,老师——”

    “我有没有在与你漫长的相处中,找到那个‘答案’?”

    第149章

    椅子朝后轰然倒地。

    五条悟倏地站起身。

    牧野却纹丝不动地坐在饭桌后面,静静注视着他。

    五条悟双手插在兜里,用脚尖轻而易举挑开了那张沉甸甸的实木饭桌——桌上的餐盘顺势滑落在地,瓷片破碎,发出噼里啪啦的碎响。

    声势浩大地扫清两人之间的障碍,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坐姿端正、稳如磐石的女孩。

    仿佛回到了数日前的那个审判室。他站在她面前,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两人视线交缠。

    不同的是,今日的她异常冷静,没露出一丁点畏惧和愤怒。

    “是吗?这就猜出来了?”他唇角扯出一丝冷笑:“牧野酱变这么聪明了?”

    “不是因为聪明啦。”

    牧野叹了口气,仍然细细端详着他:“我只是觉得……比起之前,我大概有那么一丁点了解老师了。”

    “了解我?”他扬起眉梢:“哇——牧野酱竟然说自己了解我吗?”

    他也装模作样地叹息:“老师,应该为此感到欣慰吗?”

    牧野看着他浑身的刺都竖起来,无形中散发汹汹气焰,欣慰地发现自己心里不再七上八下、困惑不安。

    在明确地意识到对他来说,自己是一个“猎物”,是一个他势在必得的“珍品”之后,她忽然就觉得,他一点也不难猜,一点也不可怕。

    所有的隐忍或是发作,皆有迹可循,包括现在——

    他在为自己脱离了控制而恐惧,而这种恐惧化为了虚张声势的愤怒。

    “好吧。”她看似顺从地退让:“那就当做我不了解老师好了。”

    看,他的眉心皱起来了——说明他是在为自己的疏离而生气。

    本质上,他很容易会因为自己“不够爱他”,而感到不开心。

    牧野的手指在膝上交缠,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垂着眼,逼迫自己回忆那段过往。

    “一年前离别的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很遗憾吧……”

    “时间紧迫,那时候我们只是把话说开了而已,我把自己的身份揭晓,而此后你我互不相干。”

    牧野目光轻柔:“但我知道老师心里还憋着很多的解释,比如不是真的不在意我,只是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我,还马后炮地说着什么看樱花之类的事……”

    她哼笑着补充:“我不是说我已经不介意了哦,理解和不介意可是两码事。老师也表达过理解嘛——我可以为此斤斤计较。”

    五条悟纵容着她故弄玄虚,喉结滚动,不发一语。

    “但是那时候,好像解释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牧野有点感慨的样子:“因为老师言简意赅地问我还会不会回来时,我说了‘不会’。”

    “既然不会再回来,告别不就是最终的句号了吗?”

    五条悟的脚朝前轻轻动了一寸。

    “如果可以回到原点就好了——”牧野恍若未觉:“如果我们毫无芥蒂、我对老师丝毫没有隐瞒,我们还有大把的时光没有浪费,会是什么样呢?”

    她看着五条悟起伏的胸膛,复杂难明的神色,漂亮的幼蓝色眼睛,似乎陷入了想象。

    “不再需要提防,也不存在猜忌。即使我离开了,再回来,也只是像出差那样,平平无奇地出了一趟远门而已吧……”

    那样的话,状况应该会和她离开原生世界时一样吧。

    ——不同的五条悟耳朵里想听到的,或许会是相同的一句话-

    五条悟终于朝她迈出了一大步。

    轰然一声响,他俯身,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阴影直直压了下来。

    宽阔的胸膛,像环抱溪流的远山。

    冷冽的气息包裹住牧野的鼻尖。

    五条悟显然无法掩盖自己的反应——他已经意识到她猜中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此时的恐慌——他恐慌自己会猝不及防从她嘴里,听到那个正确答案。

    再猝不及防地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眼前。

    他将脖颈垂下来,眉眼猛地凑到牧野面前,只想死死堵住她执拗的唇舌,看她的脸露出和往日一样随波逐流的惶惑。

    需要更多、更多的,她的气息,才能冷却他心里滚烫的岩浆。

    那微张的唇齿近在眼前。

    但是他的脸颊被手指轻轻按住了。

    柔软的指腹,挡在他的唇珠上,温热的掌心托住他的脸颊,轻柔而坚定地限制着他的寸寸逼近。

    他眉目沉沉,眼里是牧野那张该死的充满余裕的脸,眼底含着虚伪的无奈和怜惜。

    他们安静相对,大概过了三秒钟。

    牧野轻柔地、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老师想听见的,应该也不过是一声若无其事的——”

    “我回来了。”-

    青光在两人身上亮起,虚幻的锁链像被海浪击碎的礁石,粉末和泡沫向两人头顶涌去,又坠落。

    束缚解除-

    五条悟的瞳孔缩了起来。

    他的手指紧紧攥成拳,血丝在皮肤上泛起。

    在束缚解除的那一瞬间,他仍然选择了忍耐。

    说不出任何理由的忍耐。

    明明什么都不做,对他来说毫无疑问是最臭的一手棋。

    在束缚解除的那一瞬间,他理应用其他方式来确保自己能再次困住牧野才对——

    无论是徒劳地使用结界,还是尝试运用自己探索出的灵力,抑或是使用无量空处——像曾经他强硬地留下她时那样。

    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牧野是个聪明人,同样的错、同样的迟疑,她不会再犯第二次。

    如果什么都不做,束缚解除的那一瞬间,牧野就会消失在原地,消失在他面前,带着对他的强硬霸道、毫不退让的愤懑毅然决然地离开这个世界——这似乎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必然。

    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变。

    明明束缚解除,两人之间失去了紧密相连的纽带,女孩还是静静坐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双手托住他的脸颊。

    清甜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织。

    她的眼睫毛向上扬着,眼珠里完完全全映着他,下眼睑由于疲惫而充血泛着红,脸颊上还有着细小的绒毛。

    充满真实感的画面。

    却真实到过于荒谬了——让五条悟一度认为这是他产生的幻觉。

    他喉咙干涩,眼神恍惚了一下。

    而面前的牧野真真实实地开口说了话:

    “如你所见,我暂时还没有离开哦,老师。”

    听到“暂时”两个字,五条悟雪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只是有那么点好奇,老师究竟还会不会舍得为了把我留下来而‘伤害’我、罔顾我的意愿。所以就想赌赌看。”

    “而老师果然没有这么做。”

    她的声音像蝴蝶扇动羽翼一样轻快。

    “老师果然还是会‘舍不得’的啊。”

    在“爱”面前,人人皆平等,双膝都跪在地面。

    五条悟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少盯一秒钟,这场幻觉就会消失一样。

    而牧野只是一面下结论,一面露出了然的笑意。

    “你看。”她轻声说:“老师不应该把我视作‘猎物’。”

    “因为老师喜欢我啊——”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山风窜了进来,掀起她的发帘,黑发像泼墨一样在五条悟的脸上抚弄而过。

    “所以我凭什么,只能成为老师的‘猎物’呢?”-

    竹帘像波浪一样涌动,噼啪作响。

    金色的光线照亮地面流转的尘埃,勾勒出男人弯腰伏在椅子上的轮廓。

    转瞬即逝。

    自始至终他一动不动,除了胸膛在随呼吸轻轻起伏。

    面前的椅子上,似乎理应有个人坐在那里,他也像是在虚虚搂抱着什么。

    垂落的眼眸深处,天空一样的苍蓝色延展不见尽头。

    但他的怀里,分明已经空无一人。

    片刻后,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他收回手,直起了身,眼神落在大敞的窗外,投向朦胧的春野间。

    “恃宠而骄的家伙。”

    他低低骂了一声,心里空洞洞地漏着风-

    “我凭什么,只能做老师的‘猎物’呢?”-

    咒术界的支柱——六眼神子五条悟的身边空得很彻底,很迅速,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他的这场拖泥带水的休假也结束得很快。

    “那个人”似乎又在他眼皮子下面消失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心知肚明,但也都敏锐地在回避这个话题。

    操场上不再有某个秘不可言的结界,也不再响起热热闹闹的打斗声。大家完成任务的效率又降了下去,一个接一个的活儿被急匆匆分配下来。

    所有人又开始为了建设这个残破的东京而疲惫奔波。

    “那个人”的消失,不只影响着五条悟一个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五条先生的心情一定很糟糕吧。

    ……题外话,“那个人”也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竟然真的可以这么轻轻松松地溜掉。

    所有人都这么想着,以致于所有人都不敢招惹五条悟。

    但渐渐度过一段时间后,在他身旁的伊地知、家入硝子、乙骨忧太、以及他的其他学生……觉得这种推测似乎并不太对。

    五条悟又变成了懒洋洋、孤零零的一个人——这好像没有错。

    但从他偶尔走神时,嘴边似有若无的笑意来说,他好像心情也没有坏到低谷去。

    甚至有的时候连整治诅咒师、祓除咒灵的手法,都稍微优雅了那么一点。

    “我只是在思考某些问题。”

    ——他曾经这样对伊地知说。

    他摊开手掌,还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你知道的,当天才偶尔遇见了棘手的难题,比起烦恼,更多的是兴奋。”

    ……这样吗?

    ……真的不是逞强吗?

    ……真的没有不开心吗?

    伊地知在内心腹诽,但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他,他这样的天才,究竟是遇见了一道什么难题-

    不做他的“猎物”,还能做什么呢?

    这种没头没尾的话,理应得到更多的解释才对吧。

    应该解释,却没有解释——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就这么溜掉了吗?

    仗着他那三秒泛滥的慈悲心?

    不会是要逼迫他“反思”自己,是否应当给予她所谓的“尊重”吧?

    搞笑吧。想都别想。

    树木掩映,但半空中那一点窥视的金光没能逃过六眼的目力。

    他指尖一道咒力飞出,时政的监控仪器第一万次报废,他牙缝里发出一声冷嗤。

    有完没完啊,高高在上的世界管理者。

    力量的延伸对他来说永无止境,他也有充足的动力和野心去向更高的天空伸展羽翼。

    总有一天,要彻彻底底将那群家伙踩在脚下。

    五条悟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脚下用力地碾,垂死挣扎的特级咒灵发出哀鸣,触须与地面摩擦,渗出腥臭的浆液。

    他的电话嘀嘀响了起来。

    他啧了一声,习以为常地接起来。

    “我知道,伊地知——”他拉长了声音:“下一个任务要去仙台……”

    “啊,我是想说……五条先生可以暂且休息一下了。”

    听筒那边传来伊地知唯唯诺诺的声音。

    五条悟略微停顿了一下,伸手拽了拽眼罩。

    “你不要告诉我你搞错了什么情报或是时间表哦,伊地知。”他皮笑肉不笑。

    “不是的……是,出了点突发状况。”

    “那快说啊,在我返回来做掉你之前。”他凉凉倒数:“三、二……”

    “已经被解决掉了!那三只特级咒灵。”

    伊地知加快语速,额头冒汗。

    五条悟又停顿了一下。这种状况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不知道是谁出手的,但确认不是我方咒术师。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应该是靠冷兵器在战斗……”

    五条悟一面听,一面觉得心脏突突直跳,现状被他逐渐消化,循着蛛丝马迹浮现的猜测致使他血液上涌。

    但他也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激动。

    因为他冥冥之中总觉得,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也说不上来“这一天”指的是哪一天。

    大概是那家伙来给他做出解释、给出交待的那一天-

    手机又嘀嘀响了两声。

    伊地知还在叽里呱啦地解释着局面,非常害怕他喜怒无常的上司会继续追究他,但五条悟只是无视了他的喋喋不休、顺手挂断了他的电话,手指急切地在屏幕上戳点了几下,打开了新信息。

    一个陌生号码,一张照片。

    他目光定在那张照片上不动,久久凝视。

    女孩穿着黑西装,披着头发,气色看起来不错,略微带点笑容,眼睛像红玛瑙一样。

    她比了个V字,相机捕捉不到身后的任何咒灵、残秽、怪力乱神的异象,但她脚下的一片狼藉却将境况显示得一清二楚——

    就是他本来准备去完成任务的地方。

    蠢蠢欲动的热意涌向五条悟的四肢百骸——想将她强势占有的欲望自始至终都仍存在,静静蛰伏,在无数个瞬间像这样肆意生长。

    但牧野的文字相当言简意赅,也浇灭了他的冲动。

    “怕老师太思念我,所以我就抽空回来了一趟。老师应该知道的,我最近毫无疑问会很忙——”

    也就是说,她匆匆忙忙地来,又匆匆忙忙溜走,不打算来见他一面。

    是在心虚吧?

    他很可怕?

    五条悟牙根不自觉咬紧了。

    “但很快,我会再回来看老师的。”-

    良久后,一声怒火满溢的冷笑。

    一个肩宽腿长的黑影单脚踩着山岩,于猎猎山风中按灭了手机-

    五条悟仍旧不打算采纳牧野的解释和答案。

    她只能是他的。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

    但那能责怪谁呢?

    他没能留住她,因为他对这只楚楚可怜的兔子多给了三秒钟的爱怜。

    在这难得空闲下来的时间,他静静立在山顶,朝一整个雾霭中复苏的钢铁森林望了过去。

    他无可奈何地、焦躁地长出了一口气。

    在发现心里的愤怒只剩一点点星火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事情已经完蛋了。

    因为被爱,所以牧野有底气不做他的“猎物”。

    她可以来去自由。

    第150章

    “喂,我说啊——”

    青年的京都腔拖得老长,尾音上调,语调傲慢。

    “你这儿的木鱼声也太吵了吧。”

    悠长的夏日午后,蝉鸣声在山野里此起彼伏。寺庙层层叠叠的宫殿敞亮通透,人烟稀少。

    随着青年的埋怨,偏殿的榻榻米上,有个人影懒洋洋地动了动。

    披黑发、着僧袍的青年大马金刀靠着墙,手里的手机转悠来,转悠去。

    “有求于人还嫌这嫌那的。”

    夏油杰慢条斯理:“直哉少爷的脾气,在我这儿可行不通哦。”

    两名年幼的、穿着漂亮和服的女孩小碎步进了房间,将盛着热茶与糕点的托盘摆在夏油杰和禅院直哉身边。夏油杰挨个摸了摸她俩的头,宠溺地看着她们像为自己帮了大忙似地,心满意足地跑开。

    禅院直哉凉凉看着,还嗤笑了一声。

    这家伙的同情心,泛滥得真是莫名其妙。

    这两个幼女,好像是夏油杰特意前去救下的——在某个特级咒灵作祟的落后村落里。同一个村庄中,那些被咒灵残害的普通人他视若无睹,却独独救了这两个有咒力的孩子——明明只有他们能看清村庄所面临的真正危险,却被愚昧无知的村民视作邪祟、囚禁起来。

    “——猴子。”

    禅院直哉知道,这是夏油杰对那些普通人的“爱称”。

    老僧人在隔壁的大殿中敲击木鱼,节奏不疾不徐,力道不轻不重,会让本就焦躁的人更加焦躁,本就平静的人更加平静。

    禅院直哉毫无疑问是会变得更焦躁的人。他不想在此地久留,于是清了清嗓子:“这次的任务地点在北海道,难度为特级,咒灵数未知。”

    他目光落在好整以暇的夏油杰身上:“你应该能搞定吧?”

    “你说呢?”

    夏油杰笑了笑:“如果我搞不定,岂不是只有‘六眼’那小子能搞定了?”

    “不要太看得起他,也不要太看不起我哦。”

    话里话外满是嘲讽和生疏。

    谁能想到两年前,咒灵操使和六眼神子还是一对形影不离的挚友呢?

    ……啊,曾经中间还夹着某个讨人厌的女人。

    不过现在,咒灵操使站在了他这一边。

    禅院直哉满意地笑起来,从和服振袖中掏出一张银行卡。他很想潇洒地将卡甩出去,但看了看夏油杰脸色,还是干咳一声,将卡老老实实放在他手边。

    “那就老样子。”禅院直哉说:“这是定金。等你跟着我去把任务搞定以后,就再给你剩下的。”

    夏油杰修长手指在卡上点了点。

    “拿钱办事,我当然没意见。”夏油杰目光斜过去:“但出于私人交情,我倒是……有点担心你啊。”

    禅院直哉顿了一下,试图维持表面的不以为意:“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两年前,你说你想尽快减刑,早点服刑完毕,让我来帮你当枪手,做任务。”夏油杰摊开手掌:“所以我照做了,反正这钱对我来说还挺好拿的。”

    禅院直哉目光飘忽。

    对夏油杰来说“很好拿”的钱,对他自己来说却是赌上命也搞不定的事——这种实力差距令他无形中感到屈辱。

    夏油杰意味深长:“但你现在刑期已满,身上束缚也被去除了,却还一直找我做这门生意,硬生生把自己从特别一级咒术师,升成了特别特级咒术师——”

    他顿了一下,真是个相当拗口的头衔。

    尔后笑吟吟地:“咱们这场交易,会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

    而对禅院直哉来说,永远不足的,似乎是“声名”。

    但这声名,对他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

    禅院直哉恼怒发作:“轮得到你管?”

    他一拳重重捶在地面,隔壁的木鱼声顿了一下。

    “你只管拿钱办事,其他事与你无关。”

    夏油杰丝毫没被吓住。

    他只是扬了扬眉毛:“那好吧,就当我没问。”

    他云淡风轻地:“反正……我也只是出于关心,站在‘普通朋友’的立场上,随便问问而已。”

    禅院直哉顿了一下。

    如夏油杰所料,他果然还是憋不住话。

    “……快了。”他冷哼。

    夏油杰抬起眼,朝禅院直哉僵直的背影看过去。

    “等我尽快‘拿到’禅院家,一切就会结束。”他说:“而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我的老爹搞不清利害关系,但我不一样。”

    在那个外人眼中,禅院家只是他用于狐假虎威的工具,只会被他百般利用后弃如敝屣,而不能尝到半点好处。

    “我一定会将禅院家,和那个鬼鬼祟祟的外姓人,切割得干干净净。”

    夏油杰闻言,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

    “好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祝你马到成功。”-

    急功近利的毛头小子匆匆离开这座偏僻的寺庙。

    夏日的热炎从地面涌上来,夏油杰打了个哈欠,将银行卡收回怀中。

    不用上学、不用做任务的隐居生活,真是惬意啊。

    还好被牧野酱开导以后,及时止损了……不然继续待在高专,真的迟早会疯掉吧。

    他还蛮同情其他世界的“夏油杰”——虽然他们可以说是素不相识。

    电话嗡嗡震动起来。

    他叹口气。

    好吧,其实目前的双面间谍生活也并不太好过,也还……蛮烧脑子的。

    好处就是,两边的利益都跟他无关,他乐得看他们两败俱伤。

    而且还可以赚两份的钱——只要别真的把自己搭进去。

    脑袋里又浮现禅院直哉那傻得可怜的样子。

    ——快了。

    确实快了。

    他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一面笑吟吟地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您好啊。”

    “许久不联系,您又有什么指令呢?”

    “——K先生。”-

    抱歉啊……五条学长。

    最近有点忙,下次一定跟你多聊几句-

    五条悟咔嚓一声,捏断了手里的笔杆。

    送信的鹤丸国永看戏似地吹了声口哨,在五条悟的眼刀下将视线转向窗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五条悟复又低下头,眼巴巴盯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却不敢使出大力,怕把纸给捏皱了。

    无论五条悟怎么替牧野找补,他都能明显感觉到,这家伙给自己写的信,内容越来越敷衍。

    他会给她汇报小乌龟的健康状态、絮絮叨叨学校里的趣事、烂橘子们又闹了什么幺蛾子,或者他又在哪里认识了民间的咒术高手、看起来很有潜力的青年……也会向她感慨哪家甜品店的新品超级惊艳,并暗戳戳地邀请她回到这个世界后一起去品尝。

    没办法,他目前只能给出这些。

    对于她的安排和计划,他触摸不到一星半点,只能见缝插针地表达自己的思念。

    而牧野会在信里耐心回应他所有的一切。

    但仅此而已。

    对于她在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做了些什么,以及他最关心的问题——和那家伙如何相处的,她没有提到半个字。

    最近更是……连回应都没有了。

    什么叫“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呢?

    真的在忙吗?

    不会是……乐不思蜀、不想回来,干脆开始含糊其辞了吧?

    根本想象不出来,大自己十岁的“五条悟”会是个什么样子。

    那可是最初吸引到牧野的“五条悟”啊。

    无论怎么想,嬉皮笑脸的老男人也好,或是个沉闷无趣的老男人也好,都完完全全比不上他才对吧。

    但……牧野那个笨蛋的眼神可不如他好使。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啧了一声,抬头看向窗边,试图刺探敌情。

    “那个……鹤丸国永……”

    鹤丸竖起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哎呀,五条家的小子。”他慢条斯理:“对长辈这么没礼貌吗?”

    “……”五条悟勉强道:“鹤丸国永大人。”

    鹤丸眨眨眼睛:“有什么事呀,五条同学?”

    五条悟盯着他:“你们主公……最近在干嘛?”

    他埋怨道:“忙到完全没空回来吗?”

    鹤丸“唔”了一声:“确实挺忙的。”

    他摊开手臂,像只扑腾翅膀的白鹤,朝五条悟展示自身:“看看我这突飞猛进的实力——你还不知道主殿在忙什么吗?”

    五条悟勉为其难地眯起眼睛,多看了他两眼。

    好吧,勉强承认这把刀变强了很多。

    所以是忙着练武去了?

    “……但有忙到那种程度吗?”五条悟提出质疑:“甚至回来亲自见一面都不行?”

    “忙到那种程度……”

    鹤丸抬头看天,若有所思的样子,嘴里喃喃:“倒也不是啦。”

    “……什么意思?”

    “原因有很多。”鹤丸看着五条悟,笑眯眯地:“依我拙见,最大的原因,可能是有点心理阴影了吧。”

    越说越让五条悟一头雾水。

    他拧紧眉头,从桌边站了起来,而鹤丸慢条斯理地从窗沿上跳了下去,看样子正准备离开。

    “喂,等一下,说清楚——”五条悟叫住他:“‘心理阴影’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眼神变得严肃:“牧野……到底遇到过什么事?”

    “这其实不重要,五条家的小子。”鹤丸国永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这一切只是我的臆想而已。我本来无权私自揣测主殿的想法……只是出于对主殿的担忧,忍不住多了个嘴罢了。”

    “——在你们眼里,主殿究竟是什么?”他意味深长。

    牧野在他眼里是什么?那当然是——

    五条悟脸皮一热,硬是没把话说出来。

    等一下。“你们”是什么意思?

    活了相当久的刀剑将五条悟复杂的神情尽收眼底,笑呵呵地,没有点破。

    “这些事,可以容后再想。”鹤丸说:“当下,我有更要紧的事要交待。”

    ……不早说?

    “什么事?”五条悟神色倏地凝重。

    “有人来了。”鹤丸说:“风紧扯呼,回见。”

    “……”

    在五条悟死鱼眼的注视下,鹤丸国永就这样留下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语,于金光闪烁中,消失在了窗边。

    而不到片刻,教室门被徐徐推开,夜蛾正道神情严肃地立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