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缨虫(十)
谢梳摸到了相应位置,哒,一声悄然而能令心脏停跳的触拨,她在那一秒钟按了下去。
然后将手从它身下抽回,她脚底用力,趁缨虫因茫然而懈怠的间隙,竭力挣开了它,单手撑墙,啪地按到开关。
通往防空洞深处的门打开来,她几乎是趔趄着栽进去。
缨虫半条身子腾跃而起,哐当!它扑过来,多对附肢重重划过金属闸,发出钢筋铁骨般的激烈碰撞声。
但此时的她已经按下门后闭合开关,它失了准头,没能赶上,谢梳仿佛听见了它的尖叫。
半秒的错失,容纳它心仪猎物的缝隙彻底消失。
黑暗像巨兽的大嘴蓦然闭合,将人吞没。
鲜少这样剧烈运动,谢梳跌坐在地,胸口剧烈收缩扩张着,靠墙等待了一会儿。
1、2、3……
然而,五秒过去,她始终没等到预期里的爆炸声或是任何震动。
这里隔音太好?还是电磁环失效了?
她摸不准,又在原地呆了会儿,然后从口袋摸出一只手表样的环带。
无光环境里全凭靠触觉行事,她摸到右侧按键,轻轻一摁,手电模式打开。
噔,白色光束照向隧道深处,被黑洞洞的前路吞没。
不知道什么年代、什么组织修建的防空洞,拱形隧道,顶很低,估计最高处两米不到,石壁黢黑掺杂灰白,地面遗留了许多建材杂物,两侧有岔路,四通八达。
她昨天进来探索,苦于两手空空,最终止步在三十米内。本以为还得等上好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获得了重返机会。
这东西就揣在缨虫带回的这件实验服里,多功能野外随身道具,除了照明,还可以是短距通讯工具、长距信号发射器和电流防身器。
她在检查衣物时摸到,瞟一眼确认没损坏,就放回了衣兜里——缨虫实在聪明,她不敢当着它的面表现出异样。
等不到外界声响,她不敢开门,低头看了一眼表盘,意料之中没有信号,索性站起来,手扶着粗糙石面,往通道另一头走去。
她是既来之且安之,出不去就算了,能出去,那还是出去吧。
这地方清静归清静,睡觉骨头疼。
隧洞幽静狭长,空荡荡回响着她的脚步。光源白惨惨晃动间,连带前方的道路也在摇晃,头顶石块像是随时会坍塌掉落。
谢梳留意着表盘信号提示,不断调整方向,经过漫长穿行,终于,渐渐临近了出口——她猜测是出口。
通道在收窄,远远出现了上行阶梯,由悬空水泥板搭建,斜上方白光越来越强。
习惯了黑暗,骤然恢复明亮,谢梳有些睁不开眼。
于是趁着信号恢复,她先低头发了个求援讯号,再虚合着眼往前。
最后一扇单薄的铁门挡在面前,她拨动插销,吱呀,潮湿冰冷的空气灌入。
十来秒后,随着视锥细胞与视杆细胞交接完毕,模糊的景物变得清晰。
视野回归正常,然而,谢梳的脚步却慢下来。
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停止。
她看见了蜈蚣。
正前方台阶、两侧墙壁、锈蚀的管道、上方承重架边缘……密密麻麻,到处是脚,不、多脚的长虫。
缨虫的虫族大军。
昨夜下了雨,它们聚集在这里休息。
作为兵虫,它们不如它们的“总司令”体型庞大,也不以智力见长,而是高效率的杀戮机器,作为活物只有一件目的——接受命令,铲除异己。
但它们并不能理解人类直接下达的指令,只接收缨虫发出的化学信号。智力是双刃剑,神经系统越高级,越擅长趋利避害,假如它们都有脑子,大概率会内部先斗个尸横遍野。
长长短短的触角摆动,红色的、危险的浪潮,在这样纯粹黑白灰三色的废弃人造工事间,鲜明如招展的军旗。
当然,是敌军的旗帜。
什么叫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上下,左右,远远近近,所有触角不约而同倒向她。
兵虫们齐刷刷“望”向她这个不速之客。
谢梳安静、缓慢地后退,但为时已晚。
沙沙沙……不知是哪一只先起的头,它们冲她爬来了。
头部翘起,尾部也翘起,杀气腾腾。
虫潮从四面八方涌进狭窄通道,无数步足迈动,整齐划一,聚成磅礴的怪兽。
为应对各种环境,它们被制造得大小不一,但为了足够的破坏力,多数都在一米以上,毫无疑问的巨型蜈蚣。单拎出任何一只都能叫成年人发怵,别提如此庞大的数量。
是嗅到了她身上缨虫的味道吗?
谢梳随即推翻了猜想——不,真是这样的话,它们更不该表现出攻击性。
答案很快浮现。
哒、哒、哒。
有节奏的轻响从洞口传来,混杂在步足碰撞、硬甲摩擦里,竟也格外突兀明显。
很熟悉的动静,谢梳听过太多太多次。
她望去,掠过灰蒙的水泥板,向上,刺眼到仿若来自天国的白光里,赫然一片红到滴血的色泽。
缨虫出现在入口高处。
那碾压式的体型,不可忽视的体色,以及高高扬起、能够轻易扎穿人类脖颈的毒爪……无一不说明着,它是它们的王。
同时也说明,它发怒了。
极度的愤怒。
它像一尾准备御敌的眼镜蛇,头部微抬,持续发出进攻前调。
谢梳的目光移向声源处,它右侧第五、或者是第六枚足在律动,角质化的尖锐爪尖叩击着墙面,宛如恶魔收割魂魄的倒计时。
不是她与它约定过的频率,她无法解析。
哒哒哒、哒哒哒——
兵虫们跟随响应。它们不断抬起一对足再砸下,制造出千万人大合唱般的轰鸣,在小小空间内回环往复地叠加,令周围岩壁也震颤,恐怖骇人。
这气势恢宏的一幕,像极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她们的项目非常成功。
只是,当这样一支军队反戈一击对准自己,结果是灾难的。
兵虫在逼近。
谢梳注意到,它们中有不少带伤的,触角折断,步足残缺,还有背甲坑坑洼洼,灼烧般的焦黑痕迹。
这些伤很怪,不是它们在自然界狩猎搏斗可以形成的,更像是……枪,弹片,火焰喷射。器。
再结合缨虫昨天带回来的东西,真相近在眼前。
它们的敌方,是人。
她好像这会儿才尤为清晰地体悟到,缨虫是一个陌生的、全新的、不属于现有任何生命形式的怪物。
它不属于创造了它的她,它拥有它自己的思想、情感、行动力与决策力。
所以她杀死它的计划失败,也许,它已不能再被归类为实验体?
谢梳很认真地思考。
……
缨虫的确愤怒到极点。
不管是因为她的欺骗,她的背叛,还是,她的无情。
它觉得自己被辜负,这愤怒里甚至夹杂有委屈,左右四对血眼分别恶狠狠瞪向这曾给予它生命、如今又想收回的研究员。
它怎么能对她松懈呢?这个人一向心狠。
不……她不是心狠,她根本没有这个概念,她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实验体合规,那就继续,实验体失控,那就销毁。
工作,兢兢业业,尽职尽责。
这比前者更让它无法接受。
她从来没有以平等的“人格”待它。
她教给它沟通方式,她与它交流,它对她产生情感链接,对她来说,这一切都只是观测模型,方便她完善数据而已。
还是杀了她吧。
它想。
它紧贴背板的管状心脏脉动加快了。这个器官贯穿它身体各节,长达两米,协同着运动与呼吸。
杀了她,撕碎她包裹在它精神上的卵黄囊,它就真正自由了……它不再依赖她供养,自然,也不需要她的枷锁。
真是叫虫心动的选项。
……
谢梳回头,发觉背后敞开的铁门也被堵住了,只好接受现实。
走累了,她原地坐下,默默抬起双手捂住耳朵,等待怒火中烧的掠食者光顾——它们实在太吵了。
缨虫的指令应该是要让兵虫把她撕成碎片,所以它们源源不断靠近。
可当第一条虫子开始往她身上爬,她的大腿已经感受到那多足节肢动物特有的密集触感,突然一下,万籁俱寂——
谢梳迷茫看去,却见缨虫表现得更愤怒了。
它的触角大幅度乱甩,躯干弯曲折了个弧,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
她不知道它又“说”了什么,进而所有步足停止了敲击,兵虫们如退时的潮水以她为圆心分散了。
它们根本无需声音沟通,前面的动静只是为恐吓她。
她便也松开了捂耳朵的手,看缨虫如离弦之箭从洞口下来,看它顺着石阶往下爬,看……噢,它摔了一跤。
近百只脚竟也底盘不稳,它在下台阶的最后一步身躯撞到墙壁,嘭一声巨响,然后是金属剐蹭般的嗡鸣。有机铠甲对上无机造物,坚硬的石面几乎被犁出火星。
它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状态奇怪地栽下来,险些砸到她身上。
触肢擦过膝盖,谢梳缩起脚避了避。
仔细观察,缨虫体色暗淡,体节也比之前看起来臃肿,头壳诡异地翘起,隐隐裂开了一道缝。
于是她恍然明白,它是要蜕皮了。
第22章 缨虫(十一)
寻常蜈蚣蜕皮前后都会花费很长时间,但作为人为制造的武器,它们的准备期被极限压缩,以便更快投入战斗,防止空窗期过长。
可极限,也就意味着危险。
这里没有实验室24小时的数据监测为它保驾护航,温度湿度都没有保障,它极有可能因蜕皮失败死掉。
缨虫体节蠕动,一步步退去了角落里,头朝着谢梳,触角还在360°甩动,颇有点无能狂怒的味道。
真不幸,还没处决她,它先撞上了最脆弱的阶段。
它不许兵虫代劳杀死她,可接下来12个小时它都很危险,不说爪无缚鸡之力,至少它很难再对她做任何事。
倒是谢梳,不论是打断它的蜕皮过程,还是攻击它尚未硬化的新壳,她要做点什么,轻而易举,且致死率奇高。
……
但,谢梳没有一点想动手伤害它的意愿。
她不琢磨逃跑,也不犯困了,坐在虎视眈眈的虫潮中央,面对同样对她警惕翼翼的缨虫,她动也不动凝视着,头有一点偏,眼睛睁得很大,瞳仁圆圆折射着它即将破裂的头壳反出的光。
缨虫觉得她这样看自己的情态很怪,但它无法准确描述。
其实,这就很像稚童看见稀奇的小虫子时的天真好奇状态。
天真,同时意味着残忍。
她觉得有意思,是可以看它重获新生、也可以看着它一点点死去的那种有意思,充满观赏意味与观察目的。
反正于她而言,都是很有价值的研究数据的一部分。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它已经踏在了鬼门关。
……
那双人眼光彩焕发,一瞬不瞬盯着它。
像是惊讶,像是紧张,更像是,有些无法遏制的亢奋。
这到底什么反应?
它讨厌她侵犯界限的视线,像有实质地在磨搓它已不堪一击的外壳,在拉扯它每一次狼狈地拧动,当它疲惫停下,那目光毫无遮蔽,像在嘲笑,令它自尊心受到极大损害。
缨虫痛苦得想去咬她。
尤其她的气味还在连绵不绝引诱它,它真想咬她个汁水横溢,用她甘甜的液体好好给自己补一补,以免应付不了稍后消耗巨大的生理过程。
可它没精力反抗,连恐吓也做不到。
它试图抬起附肢冲她挥舞,但濒临蜕壳的跗爪变得绵软而剔透,更像人类的兴奋剂——
谢梳的眼睛更亮了。
她想上手。
缨虫看出来了。
不过碍于搅扰了这宝贵进程的担忧,她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在实验室时,设施齐全,全过程自动记录,一切都能量化为数据,随她想观看多少次。可在这里,她想捕捉每个细节,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且只有一次机会。
深到发黑的旧外壳完全裂开了,缨虫没有余力再关注外界。
它的身体开始痉挛,竭力阻遏自己追寻那浓郁体香,专心于自己的生死大事。
它的头部最先钻出,抽出长长的触角。口器和毒颚是容易卡皮的地方,它进展还算顺利。
然后轮到躯干,一节一节,从头向尾。
头节裂口小,因此新皮必须柔软。此时此刻的缨虫软得像固液混合物,不断收缩肌肉,鞭节状的触角与弯钩状的步足间或颤抖,整体有节奏地抽搐,将后续体节一点点挤压揉出。
它的躯干波浪式起伏间,那黑金似的外骨骼粼粼反光,外壳寸寸后撤,剥离出色泽温润浅淡的新躯,就像征战沙场的将军褪去冷硬盔甲,只在爱人面前袒露的柔软。
只是这个过程远比卸甲危险。
也正因危险,对节肢动物而言,蜕皮是件极其私密的事。
这些独行的物种,要么于涅槃中重生,要么在无人处死去。
兵虫们都散去了四周,可谢梳依然蹲坐在它对面。
她没有打扰。
但她的存在本身对缨虫就是一种打扰,尽管后者已经分辨不清她的位置——
又或者,正是因为失去了对她的判断,它才更加焦虑、更加在意。
这场蜕皮进行了多久,谢梳就无接触地观察了多久。
漫长的四个小时后,很可喜,或者说,很遗憾,缨虫抽出了最末一对尾足。
它蜕皮成功了。
这样的环境条件下,它竟然成功了。
或许是昨夜下雨,空气湿度较高,这里地处低洼,给予了部分加成……但不管怎么说,这实在太不可思议。
它的确已不再需要人类。
生命是奇迹。
无数奇迹缔造了曾经千姿百态的大自然,现如今,部分人类妄图占据这份伟大的造力,却仍旧只是拙劣的模仿。
谢梳站了起来。她的兴奋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缨虫摆脱了濒死的状态,甩甩头甩甩尾,步足颤动着爬离旧壳。
它的新皮是浅色的,十分柔嫩,还需一段时间的鞣化反应才能重新获得防护力。
它的触角被临时性的薄膜覆盖,对化学信号的检测能力近乎丧失;单眼与复眼被不够透明的新表皮笼罩,视觉也丢失;另外,它的毒腺需重新打通,毒液有待生成,它最大的杀器也失效了。
它这会儿真正无助得堪比刚出生的婴儿。
正值迷迷糊糊晕头转向间,它陡然一激灵,感觉到有什么压在了自己脑壳上。
“乖孩子。”谢梳俯身,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喃喃,“你真厉害。”
她慢吞吞抚摸它头壳,手掌温热发烫。
缨虫的触角不如平时油光锃亮,磨砂般的质地。
它隐约感受到她掌心泌出的汗液,轻微发黏,可更多便是一片空白。它看不见她的表情,嗅不到她的味道。
它很焦躁。
它只知道她又将它当做了实验品,悄然磨了磨还柔嫩着的颚肢。
可现在的它做任何威慑举动都毫无威慑力。
失去硬化外骨骼,它摸起来软软弹弹,稍一用力表皮就会下陷,附肢因受力而无意识轻颤。
头顶与触角颜色浅红,后续节段更浅,甚至是微微透明的,鲜灵得仿佛能沾上酱油入口即化。
足爪接近浅金色,锯齿没了攻击性,可爱得像玩具。
它确实是又沦为了她手中的玩具。
壳软好撸,无害无毒,有趣到极点。
37°的人体贴近,热辐射源源不断占领它体表。
在它所剩无几的感应中,她就是这湿冷天地间唯一一团橘色火焰。
故而,面对谢梳越来越过分的动作,缨虫象征性挣扎了两下,便默默享受起她体温营造的舒适圈。
它目前需要她,忍耐是值得的……
它在她手下舒服得打颤,为自己容忍敌人的荒唐行径找到了理由。
角落里的兵虫注意到这边,触角无声动了动。不懂,但没有得到信息素指令,它们不会干涉。
好一会儿,谢梳才结束对脆弱期缨虫的骚扰。
蜕下的旧壳堆在墙边,像只奇形怪状的甲壳生物。她走过去抓住颚足部位,费了些力气将其展开,一直拉到缨虫身边。
缨虫感受到摩擦震动,奇怪地弯过脑袋转向她。
谢梳欺负它看不见,摁着它头壳把它推回原处,然后站起来,将它和皮都拉直,左右看看,比较两者长度。
目测判断,这次蜕皮缨虫至少长了五十公分,也就是说,它真正超过四米,从亚成体迈入了成体阶段。
她又数了数它的体节,发现增加了三节,当前体节数46。
假如再蜕皮一次,它是不是真能变成“百足”之虫?
……
两个小时后,几丁质薄膜脱落,缨虫的触角最先恢复功能。
它尝试缓慢爬行,碰触周围物体。
它终于碰到了谢梳。
她又累了,在距它不远的墙角处睡下,蜷缩在它为她找来的衣服里,呼吸匀长,胸腔部位浅浅浮动,还没醒来。
触觉恢复了,但化学感应还迟钝。
纤长如鞭的触角探上她侧颊,循着皮肉包裹的骨骼缓缓下滑。
它想挑开她的领口,剥掉碍事的衣服。它觉得是这些厚硬的人造材料太严实,阻碍了她的香味逸散。
但想到人消停了,她的味道可不会消停,蒸腾的体温就像燃烧的熏香,会裹挟她的气味袅袅四散,对它将是新一轮折磨,而可恨的是,她自己对此不会有丝毫察觉……缨虫便又耐住了性子。
四个小时后,它的新皮透明了些,可以分辨光源了。
五个小时后,它的化感毛活化,又能嗅到气味了。
六个小时后,它的毒液储备量恢复。
七个小时后,它的感受器重建完全,步足的振动感知恢复,攻击精准度恢复。
…………
一直到天色转暗,黑夜降临。
整整一日过去,共计耗时超十二小时,缨虫与新衣磨合得差不多了。
它完全恢复了正常活动。
首先爬向墙角蜷缩的人。
中途谢梳曾醒来一次,而缨虫装睡。她看缨虫扎在原地好似能呆到地老天荒的样子,无聊地坐了会儿,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它爬到她身边,触角灵活翻动着。
表壳硬化,色素也沉淀变深。如果谢梳此时睁眼,就会发现它体色愈加秾艳绮丽,漂亮得惊人。
这头重获新生的百足君王用一对步足与一对颚足“报答”它过去的养育者,步足钳住她肩膀,颚足在她炽热芬芬的脖颈间寻觅,挑选好下口的地方。
它可没有忘记她想杀死它的事实,更憎恶她将它当成研究材料的本能。
好了,现在,可以来算算账了。
第23章 缨虫(十二)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谢梳感觉自己在移动。
她想翻身撑地,但陡然的腾空感制止了她找死的行为。
谢梳睁开眼,迷茫眨了眨。
转头向下看,肩膀后至少十米的高空,底下景物渺小,灰蒙蒙地摇晃;向上看,天空像铅块压着,沉重而阴郁,近处艳红的头壳与晃动的触须挨挨挤挤,如勾魂阎罗。
她死了?
……哦,并不。
只是快死了。
兵虫在搬运她。
它们要把她丢回地下空腔,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四面高墙里。
一番观察,谢梳知道自己最初是怎样进入到这里的了。
入口缝隙远小近大,十几条虫配合,先分出大半钻去下方等候接应,剩下驮头的驮头、抓肩膀的抓肩膀、扯手脚的扯手脚,有条不紊把她倾斜着塞进去,就像蚂蚁囤积食物。
高度的社会化合作,出现在了她们创造的虫群中。她再次遗憾没有纸笔。
唰唰,唰唰,寂静有序的步足声中,谢梳体验了一把飞檐走壁,离地越来越近,在最后十厘米,兵虫们像得到了什么命令,齐齐松爪将她丢下了。
她冷不丁滚到地面,支肘撑了下。地板坚实,她摔得有点疼,但它们丢得整齐,受力均匀,这点高度伤不到人。
捂住硌痛的胳膊肘,她不由看向另一侧的拱形通道。
金属闸表面满布着划痕,深深浅浅的灰黑色。真是可怕的破坏力,它连钢板都能留下痕迹。
最重要的是,像遭遇了特大灾害,墙面镶嵌的开门按钮已经支离破碎,连墙壁深处的钢板和机关转轮都裸露了出来。
她唯一能离开的门打不开了。
这里成为完完全全的密室。
她倒也想过趁缨虫蜕皮修整时离开,奈何它的虫群大军一直恪尽职守堵塞出口,她只能随遇而安。
再一晃眼,兵虫们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她望向高墙上方,昏暗里赫然突出的色彩,像将所有光都吸走了,白昼散场,黑夜更黑。
缨虫爬下来了。
它盖过最后一点暮色余光,遮天蔽日的压迫力。
像邪神即将享用祂信徒进贡的补品。
谢梳睡饱了,不困了,视线完全为那头漂亮的、强大的、震撼的雌虫所捕获。
她花两秒欣赏了这宛如来自异世界生命体的优雅姿态,又花两秒思考了自己逃出生天的可能性,最后花两秒接受了现实——
冰冷的触角贴上来,与其接触的皮肤微微寒颤,她不自觉想收脚,可随即被用力攥住。
它那鞭状的附肢似乎更加灵活了,每一节都能随意弯折,在黑暗里前行,像触手一寸寸抓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弯……圆润坚硬的骨骼,松懈时丰腴柔软的肌肉,可弹性拉扯的筋膜,与它截然不同的身体构造,通过密布感受器的触角勾勒,呈现在它足够宽阔的脑容量中。
缨虫在沿她的脚腕向上点触,步足也攀上来。
隔着布料,尖锐的爪端下陷进皮肉。但因为足太多,谢梳只感觉到虚虚实实、轻轻重重的按压,然后松开、向前,再下压,循环交替,重复步骤。
又痒,又疼。
痒是细小刚毛划过她的腿肉,疼是尖刺在一点点往她皮下扎。
在谢梳几乎以为要出血时,它又收力,只在原地留下一时难以消退的红印,再换到下一块完好的皮肤。
好像要在她全身烙印个遍。
她不知道它用餐前怎么有这么莫名的仪式。
虽然在黑夜里接近失明,谢梳仍睁着眼,尽力克制挣扎,很专注地试图分辨清楚那些晃动的阴影、感受明白它究竟用上了哪些结构,带着某种为研究奉献以身饲虎般的牺牲精神。
它用的是颚足吗?有给她注入毒素吗?
她说不清楚,究竟是毒素作用,还是人体的本能反应,恐惧的?惶惑的?紧张的?在它毫无章法的奇怪挑动下,她呼吸变急了。
它肢体略过之处,每一寸皮肤犹如火烧,腓肠肌轻微痉挛,完全不受控的生物电反应。
它明明可以给个痛快,现在是在干什么呢?
……
缨虫也想知道它究竟应该干什么。
来时气势汹汹,真到了面前,它却像对上扎嘴的豪猪,无从下口了。
它之前盘算要给她一剂毒液,但想一想,觉得位置不对,那边隐蔽性不好,还是回到自己的巢穴来吧;现在在她身上挑挑拣拣,它想一想,又觉得时机不对,是不是一下解决太便宜了她?不然明天?或者后天?
在这样不可言说的狼藉思维拉锯中,它以她的身体为轨道,走过漫长曲折路径,最终抵达她的面孔旁。
她断断续续的温热吐息引起了它的注意。
这里有最令它流连忘返的,她的“口器”——两瓣柔软的嘴唇,温度与湿度都适宜的口腔,柔韧而有弹性的舌头,黏腻润滑的液体——当然,它不是人类,它的底层代码里口器从不与食物以外的任何相关,因而,这不能引动它什么旖旎心思,只会让它想起,她真是极其适口的猎物。
没有坚硬铠甲,没有锋利武器,她甚至不懂得躲藏,不擅长逃跑。
她唯一能仰赖的是曾经植入它身体的人类科技,可那东西也早在它一次又一次的蜕皮后失去了禁锢力。人类总盲目自大地信任自己的造物,可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它们的日常。
生命远比想象的坚韧。
当它抵达这个部位,那些含糊交织着水分的气体,主要是蓬勃充盈的二氧化碳,让徘徊在周遭的温度进一步攀升。
缨虫觉得,自己的确很“馋”她。
尤其,在它迟疑不决这当口,她红润绮丽的皮肤渐渐分泌出了汗液,一些她本身嗅觉系统无法识别的信号释放在空气里,缨虫的动作变急了。
它兴奋得体色变亮,虫眼血红。
它抵近了。
明明是节肢动物,这会却如软体动物攀附,纠缠。
谢梳领会到了变温动物特有攫取周围环境温度的能力,她的体温在被快速掠夺。
它攀到了她胸口,触角剐蹭过脖颈探向她的唇,重量加得突然,毫无防备将她压得向后倾倒,嘭,撞上墙壁。
后脑勺被磕疼,痛觉刺激了反射神经,谢梳抬手就要推,同时侧头避开了黑暗里靠近的不明物体。
激动到颤抖的触角尖从她唇珠边缘擦过,扑进幽冷空气里,像被迎头浇了盆冷水。
立刻,像触动了某个极其糟糕的连带机制,缨虫弹簧般出击了。
恼羞成怒的四米巨虫一拥而上盘住她,缠绷带般地迅速勒紧,步足合拢,一圈又一圈捆扎。
她的手指接触到金属般的硬度和凉度,“唔”一声轻吟。
它在收紧,似乎想要直接勒死她,又似乎是想把自己嵌进她身体里。
粗砺的触角鞭节不时刮过脖颈、耳后,带来难以言喻的酥麻与细碎疼痛。
更加薄削的尾部在她两腿之间绕了复杂的结,尽最大所能收紧了她肢体,防止她挣脱。
不知道是哪对附肢陷去了某个微妙地方,它稍稍一动,她立即弓起了身子,浑身肌理绷紧,难耐的一声喘。
缨虫显然是察觉了。
窸窣摩擦声骤然停止,突如其来的万籁俱寂。
在虫眼五光十色与人眼一片漆黑的夜晚里,只剩谢梳茫然急喘的余音。
分不清过去几秒还是十几秒,缓慢的,缨虫几十对足交替动了动,从前往后。
它实在聪明,且求知欲旺盛。
它在试探具体是什么引发了她古怪的反应。
谢梳一时觉得不太对,想蜷缩身体避开,又一时像它一样,也想弄懂到底哪里不对,于是尽量将自己摊开来,一点点体会不同身体部位被它触碰时的差异。
她一哼,它当即找准了原由,欣喜地加大了力量,上半躯干在她的上身收得更紧,毫无缝隙贴合着,通过她的心跳、肌肉紧绷程度、呼吸节奏快慢调整角度位置与力道。
大脑在放空,身体在本能享受。
她仰头想寻觅一片可供气体交换的空气,但铺天盖地都是它的身躯,寒冷刺激她骨骼肌战栗着产生更多热量,对缨虫而言就是一块肉质鲜嫩、还会自动加温的食物。
它用利爪划开了她挡事的衣领,毒颚零距离磨蹭着她的脖颈,抵住活泼跳动的滚烫脉搏,几乎已经无法遏制地想要扎进去。
可这时候,它几只附肢被猛地一揪,陷入更深更重的温暖里。察觉到力量施加,它茫然松开毒爪。
潮热层层摞叠快到某个临界点,谢梳牙关发酸脖颈发软,侧头咬住了它的第一枚步足,攥住它的第三、第四或是第五枚……数不清。
它的足实在是多,一条受限,还有下一条,下下一条。它紧紧卷着她,灵巧得仿佛存在其个体意志的触角在她肩颈与脊背各处煽风点火,像蜜蜂用足采集花粉、用喙收取花蜜。
混乱里时间流速也变得混乱,直至它感觉到身下人体在刹那绷紧剧颤,而后凋零般地蓦然脱力,酥了骨融了肉,全部重量凭它托举。
她手与口都松开,懒倦地陷在它的虫身间,不动了,但浑身香气馥郁,犹如被戳破的气囊,释放出大量甜美到能叫虫发疯的信息素。
缨虫的的确确快要疯了,它将触角收回,不断在空气中、在衣物间扫荡,企图弄清楚来源、弄清楚含义。
它已经是成熟个体,原始的本能在翻腾叫嚣着催促它,可生长在实验室有限的经历让它混沌无知,好像一层纸糊在脑仁表面,它几乎就要窥见,却始终差那临门一脚。
谢梳双眼蒙着湿润的雾气,渐渐从濒死的空白中回神,平复了呼吸。眼前光斑消退,知觉回归,压在腿上的力量又重了一点,她感觉到它有向下爬的趋势。
它要走吗?
她食髓知味,握住最近一条抬起的步足,指节极致兴奋后还有些发麻,敲在它坚硬的关节,硿硿,清脆的挽留声。
意思是——还要。
第24章 缨虫(十三)
在那蒙蔽了它大脑的纸糊物就要被洇湿破坏的前一秒,敲击声乍响,两只盈润秀气的人眼与八只殷红硕大的虫眼对上。
缨虫正舞得虎虎生风往下探寻的触角停住了。
突兀的响声将它濒临溃决的神志拉了回来。
是它们约定过的音节,它也对她敲过,很多次。
在它向她乞食时,在它想听她的声音时,在它渴求她的陪伴时……而她为了驯化它的服从度,无情地拒绝过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无论它可怜地祈求多少遍。
所以,缨虫当然听懂了,但报复欲轰然复燃占据上风。
它毫不留情地松开来,步足迅速脱离她的身体,尾触须高高翘起,斑斓艳丽的体色像亮着满身冷光灯,转身爬上石壁就走。
被它留在原地的人类疑惑歪头。
很诡异的,它没入黑暗前扭头望了她一眼,像是故意为之,微微闪光的复眼流露出轻蔑的戏谑与冰冷的讥诮。
谢梳若有所思。
这是在报复她以前听到它发出这信号却依然将它放置在一旁的折磨吗?
……
好吧,不愿意就算了。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神经过度兴奋后,疲惫卷席而来。
谢梳想休息,又感觉浑身黏腻不舒服。她强撑着站起来,根据脑中粗略勾勒的地图,摸着墙向预定角落走去。
缨虫带回的物资整整齐齐码在墙边,她一件一件摸过去,找到了一包杀菌消毒的清洁湿巾。
某些部位太柔嫩,方才沉溺于致死的快乐里不觉得,这会儿擦拭起来,有点火辣辣刺痛。
她回忆当时情形,觉得它的爪还是太锋利了。另外,因为它没有带回贴身衣物,她只用一件外套裹着,也不清楚那凌乱场景下缨虫有没有某只脚趁虚而入……总之,最终的结果是,蹭破了点皮。
她小心地下手,清理掉那些狼藉痕迹,将全身都擦过一遍,再把弄脏的衣服脱下来,堆在墙边。
万幸昨日清洗过的衣物还晾在原地,她摸到后捡起来抖抖,拍掉看不见的灰,裤子干了,上衣袖口有些潮,不过她将就着换上了。
到了这里,维持卫生干净已经很费力气,表面的整洁就不在考虑了。
也不知道,现在其她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距离她被掳走至少过去了一周,她后知后觉想到实验室的同事们,有点淡淡的想念。
她在漆黑一团的浓墨里跋涉,往睡觉地点挪去——经过她多次试探调整,发现只有那块地方有些坡度,甚至是微微凹陷的,睡得舒服些。
不过,她还要先去早晨醒来的位置拾回昨天垫的实验服。
即便已经很累,她努力给自己营造个舒适的睡眠环境。
谢梳走到一半,这个时候,忽然觉得脚下地面震颤,她下意识用手扶了下墙,但墙壁也在震。
轰隆,轰隆……并不连续,也不规律,隐隐约约从地表远方传来的巨响,抵达这里时已经不太剧烈,但那种超出和平年代想象的灾难压迫感,仍然触目惊心。
她不由回头往上看,入口缝隙依稀有光,忽闪忽灭。
她以为结束了,在黑暗里等待一会儿,刚走两步,大地又一阵簌簌摇曳。
这次感觉起来近了些。
这是在轰炸?
她想起北极星实验室沦陷当日的情景,再加上这两天见到缨虫和兵虫的表现,连驻扎在这里的军企和茧南研究所分部的人都遭到毒手,实验体多半已经全面泄露。
局势失控,军方打算放弃这里了么?
想要掩盖秘密、物理摧毁证据是意料之中的做派,可地面还有那么多人,就算人能转移,建筑设施可很难移动,难道也一并放弃了?
横竖想不明白,她摇摇头,靠墙睡下了。
……
本以为出现这突发意外,将会有好一阵子见不到缨虫,然而,次日一大早,缨虫回来了。
咚!她被一声坠落声响吵醒,闻到了熟食的香气。
缨虫从顶上丢下来一团黑乎乎的肉。
原以为是它带回了它的食物,可好一阵过后,那藏匿于阴影里的虫豸没动静,庞大的身躯仿佛固化为建筑结构,凝滞,沉默,一言不发。
在她看去时,只有藏不住的殷红触角晃动,无孔不入的红,鬼魂一般阴沉沉、湿漉漉地窥视她。
肉香味积聚,在空气不太流通的封闭区域越来越浓。阳光下,那团黑色实物表面白烟氤氲,似乎还有热气。
谢梳终于起身,走过去扒了扒。
除掉表面黑灰,再剥去两层焦炭,嫩滑的白肉露了出来。烤得有些过头的油脂滴答下淌,喷香冲鼻。
大致能看出来是某种禽类。
嗯?
她抬头,仰望那条心思变幻莫测的虫子。
断头饭?
不理解,但许久没碰过熟肉,谢梳试着揪起一块尝了尝,然后过去拿了枚罐头再过来,坐下,耐心细致地将能吃的部分一片一片撕下,塞进口中。
吃了一个多小时。
她吃完,缨虫也下来了。
它的体色比平常都要鲜艳,艳到不像自然界存在的生物,好似凭空一只女娲之手将其饱和度拉到了一百。
修长宽薄的身体曲折行进,背部甲胄如鳞整齐排列,体节边缘却泛出灿灿纯银色,光泽透亮。
尾部掠过缝隙间的光斑,翘起的朱红尾触角闪闪发光,淡金日辉下,它鲜亮得好似孔雀开屏。
爬动轨迹也与平时不同,它反反复复上下左右,取最长路线最劣解,之字形摇摆,显出一种犹豫不决的微妙情态。
谢梳先忙着收拾垃圾,然后忙着收拾自己,最后……最后才想起看一眼缨虫,发现它在不远处盯着自己,那无法传递情绪的虫眼,居然莫名让她看出一股幽怨怒气。
它暂时停住了,但趴在地面也并不呈静态,触角扫动着,步足也不消停,仿佛掌控这九十道终端的程序错乱了,它时不时轻微抬起其中一枚再放下,像弹拨琴键,毫无征兆,没有规律,也没有缘由。
在它靓丽的外表下,这体态其实挺优雅,长爪像重新刷了层漆,拨动间光泽莹莹。
但谢梳看了两秒,失去耐心。
她返回睡觉的那个角,导致她们之间立即隔出了整整一大块空间,少说三四十米距离。
……
缨虫很躁动,很难受。
从它昨夜接触到她散发的外激素开始。
这种躁动甚至比饥饿更难以忍受。
它也觉察到这不是心理错觉,它的身躯在真真切切发生一些改变。比如它更精力旺盛,攻击欲更强,同时更想要回巢。
索性,关北城镇正在遭受完大范围轰炸,活人都撤进了地下防空洞,死人和将死之人已经必死无疑,倒是省了它好些事,此时进城也不安全,它还是老老实实回来了。
回来探索导致它生理异常的源头。
昨夜森林大火,许多动物奔逃四散,还有的慌不择路往这边来了。
它猎杀了有潜在危险的其它掠食者,饱餐一顿,还顺回来一只烤松鸡。
但一夜与火焰周旋、与熊豹搏斗,也没能压制它从体内焚起的燥火。
谢梳在下面吃饭,它就在上面嗅她。
空气中某些小分子还没有散去,像雨后缭绕的雾气挥之不去,印证着那场暴雨的存在。它触角摆动,越嗅越馋,越馋越嗅,一边得到了抚慰,一边又饱受折磨。
上?还是不上?这是个问题。
最终,本能战胜了矛盾割裂的理智,它悉悉索索游弋过墙面,朝它的解药爬去了。
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着她,嗯……跳舞。
可恼的是这人还不懂得欣赏。
算了,它原谅她作为人类糟糕的视觉和贫瘠的审美。
反正,不是她先渴望它的安抚吗?
这傲娇别扭雌成虫的心思,一言以蔽之就是——既然你先求我了,那我大发慈悲满足你。
至于满足之后,再杀死她也不迟。
哒哒哒哒哒,它迈动九十枚步足,足音轻快。
……
谢梳看出了它的异样。
但她转头就躺下了,一副恕不接待的模样。
说起来挺可笑,最开始那些男领导开会拟定终产物,将Cen4492设置为雌性,就是担心它太好战,想要它稳定平和一些。
可见雄性的劣根性牠们自己也一清二楚。
然而,好战并不是贬义词,更不是雄性专属,只受雄激素操控的无脑血斗才是。
每一只雌性都是真实立体意志自由的个体,温和稳定,的确是雌性中广泛可见的优秀品质,但要求雌性永恒温和,是带有人类社会偏见的、最用心险恶的规训。总有部分人好以自身短视看世界,面对与人截然不同的动物也生搬硬套,才得出诸多荒谬绝伦的误解。
在自然界,许多物种的雌性在力量、体型与攻击性方面都远强于雄性,最著名的譬如螳螂。
也譬如蜈蚣。
繁衍过程中发生捕食是常见的行为。
更甚至在食物匮乏时,性成熟的雌性可能故意传递信息素吸引雄性到来进行猎杀,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雄性本就是大自然在物种延续的中途设置的耗材。
当然,这些知识,对现在的谢梳而言,需要注意的主要是这一点——
这个阶段的雌虫,更不宜招惹。
于是,在明显察觉对方是发情了的情况下,她十分科学地选择不闻不问,不搭理缨虫,减少存在感。
然而她忽略了,缨虫可不是真正的蜈蚣,它对她的界定,也绝不仅仅是饲养员之类无伤大雅的角色。
所以,这真是致命的错误选择。
第25章 缨虫(十四)
嗵嗵嗵……缨虫又往前走了几十步,虫爪砸在地面,比平常响亮很多。
它试图吸引谢梳的注意,但出于那些微妙难言的别扭心思,没在敲击中带上真正的“语言”,全凭人类解读。
可以认为它有话要讲,也可以认为它单纯脚重了点。
这种情况俗称为,死要面子活受罪。
于是,谢梳置若罔闻,照旧安稳平躺在地,只留给它一个冷漠的背影。
敲击得不到回应,这头大虫子的怒火一瞬间被点燃了。
它真想冲过去叼住她脖子撕扯她皮肤,让她温热的血液酣畅淋漓自己一身,浇灭它的迫求与焦渴……但,冲到一半,嗅到途中突然变浓的诱人香气,缨虫停下了脚步。
长长的红触角辗转动了动,它定位到气味源头——
墙边的一堆衣服。
谢梳昨天套在身上那件。
缨虫的主基因模型生物的繁衍模式与大多数生物都不同,更与人类大相径庭。
或许正是为应对雌虫的残杀习性,蜈蚣没有直接的交。配器官,往往是一方将配子包裹在黏液精荚中粘附固定,而后很快爬开,雌性再前去摄取。
于是,当这部分基因片段蠢蠢欲动着作祟,缨虫也就本能追逐配偶的……黏液。
那些化学分子像钩子缠绕它的触角,让它情不自禁爬了过去,踩到堆叠的布料上,一番忙活,将衣服拨平摊开。果然残留有它想要的东西。
它再绕着走了走,调整好姿态,尾触角高高翘起,末尾两对步足忙碌,想把一些黏哒哒的东西塞到倒数第二节腹板下方某结构中。
但风干一夜,它们要么沉积成絮状,要么滑溜溜不成形。
履试十分钟无果,缨虫彻底丧失耐心,怒了。
它昂起头节,转向谢梳,触角翕动。
空气中于它而言香甜无比的味道仍挥之不去,它一下想起了昨晚的情形。
她那儿有新鲜的,很多。
谢梳在听到那边奇怪的布料摩擦声时就转过了头,看着缨虫一系列抽象行径,不由撑起上半身,想看得更清楚。
但看着看着,忽然引火烧身。
血红的虫眼在二十米开外对准她,缨虫靠近了。
它灵敏的触角与强壮的上颚在湿冷晨雾里摇摇摆摆,像喝醉了酒。
它被来自人体的外激素深深吸引了。
谢梳坐在地上看着它奔近,当反应过来她也许、可能、应该需要逃跑时,已经错失了良机。
触角戳刺到她肩膀,她站起身想远离,但下一秒就是铺天盖地笼罩的黑影。
四米长的多足类长虫抬起上半身压下来,与天空塌陷、高山倾倒没差。
它拔地而起,半条身子比她还高,背后是墙壁,她很快被它卷了过去,被掩埋在无数节状肢体当中,难以脱身。
它的外壳除却节肢动物中罕见的弹性与韧性外,其余也与石块没多大差别,冰冷,坚固,表面好像永远旋着凉悠悠的山风,一碰就会将她的体温卷走。
被这超大型灵活冰凉贴缠上,谢梳轻抽一口凉气。
空气似乎更冷了。她目光顺着身体轨迹偏移,然后发觉,噢,她的体感没错,外面下雨了。
丝丝冷风从高处缝隙灌进来,掠过压着她的缨虫,再钻入她领口衣袖。
缨虫注意到,显然,她在看它后上方。这样的走神让它更加不满。
紧接着它的尾部也甩了上来。这类所谓的“百足虫”最擅长多足缠绕,没收对手的挣扎余地与反击能力,而作为真正足量近百的缨虫,自然有过之无不及。
它挪动步足往她身上攀爬,缠绞,目标明确。
但今天谢梳穿得更齐整了,很麻烦。它回忆起之前她洗澡时的举动,多脚并用,奋力好一阵,终于达成初步目的。
空气掺杂上了外界湿冷的水汽,谢梳冷得想缩腿,刚一动,又一条步足抵上来,尖端压在她脚踝。
无需太用力,在痛觉反射的作用下,人体效应器自然趋利避害,放弃不利的挣扎。
它用末节附肢特化的长尾足钳住她,而这个部位这个结构,也叫做“尾触角”,顾名思义,它们也具备触觉,且有着敏锐的化学感受器,能“尝”与“嗅”到味道。
与头部触角不一样的是,尾触角更粗壮,还有利刺,能用于甩尾攻击,也能辅助固定猎物——譬如此时此刻,她就是被它捕获的可口猎物。
它倒数第二体节是生殖节,具备收缩功能的瓣膜状肌肉群力量不小,原本是为挤破精珠存在的。
现在,它将谢梳牢牢圈定,末节发力,用藏在腹板下方的柔软结构吸取它想要的液体。
不疼。
可是好奇怪……好奇怪。
在它冰冰凉凉贴进来一刹,谢梳喉咙里溢出错杂的气音,手把住它体节侧板,浑身都在用力,却又不知道自己具体该用什么力。
这极具创新性的举动颠覆了她所了解的行为规范。
她搞不懂它想干嘛,推又推不开,躲也没处躲,它只会用九十只步足加两只极其危险的颚足将她箍得更紧。
而且她一动,那怪异的感觉更深入了,她茫然张口喘气,怀疑自己要被它榨干。
比起硬化的背板与附肢,缨虫腹部更软也更灵巧。
带锯齿与刚毛的爪牢牢攀住她,恨不能与她融为一体,将所有利爪刺进她皮下、抓进她骨髓缝,将自己演化为她的外骨骼。
它头部靠拢,触角弯折向后方,最具唇足纲特性的毒颚趋近了她胸口,颚尖凑近,深红发紫的末端寻寻觅觅,深一下、浅一下刺戳在她颈窝,锋利的口器就在她眼前。
有许多外行者会认为虫类放大后的面部很可怖,谢梳过去不屑一顾,但现在,当这些狰狞构造真的清晰放大无数倍出现在她面前,足以扎穿她颈动脉的利器,不得不承认,的确,视觉冲击感强烈。
她想摸。
她真的摸了。
缨虫不理解这个动作,但突如其来的柔软和暖镇住了它。
它触须绷直了。
谢梳的手握住它一侧毒颚,五指轻缓上下摩挲,温暖的指腹一厘一厘抚过那些细小的凸起、凹槽、尖锐的小齿。
她身体在发抖,手也在抖,左臂紧紧缠住了它头与躯干链接处,脸埋在它圆圆的头板边缘,吐息混乱拂过它敏感触角的同时,右手把玩着它的致命武器,伴随它或轻或重的力度,也或紧或松着,似乎是无意识地借此转移注意力。
不过更为直接的结果是,她将她的体验转化为它也可以感知的信息,它好像真的融合成了她的骨骼,与她共用躯体、共享神经,无距离、无时差地体会她的快乐与痛苦。
她依然是引导者,或者说,主导者。
她混沌着,动作毫无章法,也将它拉入混沌的领域。
缨虫凌乱了,将头触角抵去她唇缘,迫使她迷乱间张口咬住,潮热的呼吸夹杂大量水汽喷吐,唾液分泌,濡湿牙齿与角质外壳。尾触角逐渐不满足于工具属性,哪怕目的已经达到,它弓起尾部体节,固执地寻着信号往上,往里,让它们被浓稠的黏滞的信息素包裹。
首尾的触角感受器全被堵塞,除了她,它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每一次颤抖,每一个频率的痉挛,每一声含糊不清的吞咽……
谢梳睁着眼,瞳孔失焦。热意熊熊烧灼,在尾椎脊髓处升腾,从身体深处沿遍布百骸的神经弥漫到体表。
涌入掌心,她体温滚烫,蒸腾到眼睛,她视线朦胧,灌进大脑,她意识也轰然沸乱,像被昨夜那些炮弹犁为废墟,毁灭与新生的界限模糊,既被推举向极生的痛快,又被拉扯入极死的窒息的深渊。
缨虫听着她好像就要喘不过气的抽噎,抱着不能立刻真把她弄死了的心态,稍稍松了点力,但也感到畅快解气。
它用它一锅浆糊的脑子勉强匀出一点脑汁思索,这,也算是报复到了吧?
它有点快意。
不过随即它发觉,还是想多了。
她眼角盛着春潮色,脸颊嫣红,靠近抵住它清凉腹板时,热度与湿意一齐迸发。当它真的松开她,她却主动贴上来。
这哪里是难受,分明是不够。
它本意是想折磨她,但总事与愿违。
饶是聪明如缨虫也不由陷入了困惑。
到底从哪一步开始变了味儿呢?
她在享受它的“折磨”,而它控制不住想看到她更多更多这样的鲜活反应。
它觉得是够了,但她不停,它也不愿停下了,不断变换着姿势,挪移着步足,一会儿像盔甲盖在她背部,一会儿像小宝宝将上半身钻进她怀里,隔着薄薄背板,用自己的长条心脏感受人类炽热强劲的心跳。
等她终于喘匀了气平静下来,支配的激素褪去,身体重归大脑主导。
她脊背软绵绵塌下来抵着它,脑袋也懒洋洋垂着,手慢吞吞抚摸它头几节外壳,整个人软软的暖暖的团在它的怀里。
怎么说呢,有点得到好处之后勉为其难给予它点补偿的敷衍。
眼看聪明的智商就要占领高地,被她一摸,缨虫所剩无几的理智又像蚕丝一样被那几根纤韧的手指一绺一绺绞走了。
它打不开她的心,也打不开她的脑子。她是个奇怪的人类。
它莫名感觉到一点无措的失落,一点茫然的委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躯壳一部分填满,另一部分便显得格外空虚。
可被太阳般热烫的人体紧贴着,被浓到极致仿佛粘稠胶体的信息素海洋包裹着,实在太舒服,太满足了。在谢梳一下下抚摸中,它像回到了还在卵中孵化的时候。
奔波一夜的缨虫逐渐感到困乏,神思越飘越远,触角慢慢垂下了。
趁着睡着前最后一点清明,它迷迷糊糊仔细盘算了一下,想,算了,暂时不能杀她。
它需要她。
第26章 缨虫(十五)
缨虫的睡觉就是超低代谢的休息,不会像人那样做梦或进入丧失反应能力的深度睡眠,遇到威胁可以在0.1秒内恢复正常活动。
所以,当它陡然苏醒时,察觉到有暧昧的温度正在身躯各处游走。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细碎声音,天气阴冷,她的肌肤暖洋洋的熨帖,感觉起来更加明显。
谢梳在摸它,但她这会儿的动作不太一样。
该怎么形容呢?有些手欠,或者叫,找死。
这条巨虫不动也不吱声,保持藤蔓般盘绕在她身上的状态。
她们亲密,但不全然亲密。
还是想杀死它吗?它静静思索。
一边想恶意嘲笑她的自不量力,一边却觉得她手指滑下之处,仿佛生长出了荆棘,在一点点刺穿它的骨肉。
智慧生物的感情也像一片荒野,她们之间是一条残酷的食物链。肉。体上它自欺欺人将她视作猎物,精神上它却永远在被她捕食,所以她一言一行都在将它牵动,她作用于它的每一分力量,可以像舌头温存舔舐,也可以像牙齿将它碾得粉身碎骨。
它感觉到她的指尖掠过它的颚足,掰开,再合拢,似乎在看它毒液注射小孔的位置;然后摸上它凉润的背甲,手卡进头节与躯干节之间探索,让那块部位一阵麻酥酥发痒,它很努力才遏制住背板抽动;顺着往下,她接着捏住了它第一枚光滑短小的步足,摸完,又盯上了它的侧面,摸侧板处花白柔软的连接膜……
呃,她堵住了它的气门。
缨虫觉得自己比人脑还大的脑子也不够用了。
她到底在干嘛?企图憋死它吗?
……
谢梳在认真地做研究。
它体侧每隔一节便有一枚孔状结构,是它气体交换的通道,更通俗说,类似人的鼻子,是用于呼吸的。当肌肉收缩时,这些气门也缓慢运动。
她随手盖住了最近一只扁圆形小孔,观察它的反应。
嗯,完全没反应。
它体节太多了。
记下这点,她再摸去下一块结构。
缨虫缠她缠得紧,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还想把它翻过去摸腹板。
它发生了不在实验规划的意外,这让她很好奇,由此燃起了极大的探究热情。对她而言,以往对缨虫的所有定性都可以推翻重新来过,只可惜没有趁手的记录工具。
另外,电磁环既然损坏,实验销毁失败,她不会再做其它杀死它的尝试。
那不符合流程规范。
她的动作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缨虫终于耐不住,“醒”来了。
它身子一卷,势如破竹将谢梳掀去了下方,再迈腿一跨,伴随森然破风声,步足像几柄尖刀唰唰刺下卡在她两侧,第一对就在她鬓边,离耳朵两厘米,威胁式地敲了敲,哒哒急促声响,节奏有些乱。
基本含义就是在抱怨,她很烦。
像一个睡觉被大人打扰的小朋友,满肚子起床气。
——这显然是鬼话。
它想避开她还不容易吗?爬上墙,趴到管道上,吊到天花板上……但它偏偏坚持呆在地表,坚持圈占着她,于是,谢梳秉持着猫咪不跑就是猫咪喜欢的逻辑,自然而然来骚扰它了。
她泰然自若仰躺在这巨型虫豸的肚皮下,头发铺散,敲它的腿节,说,她冷了,要穿衣服。
保持不动时还好,它是天然的防风罩,一动,冷空气从四面八方袭击她裸露的皮肤,刺得人寒毛直立。
闻言,缨虫再度上演躯干不动、头节调转180°的恐怖片画面,瞄一眼她暴露在外白里泛红的双腿,松开了。
谢梳扣好外套起身,望向入口处哗啦啦的水帘,趁雨还没停,她先去清洗了一下。
洗完身子正准备洗衣服,一扭头,地面空了。
缨虫抱着一团东西快速爬走,路线弯弯曲曲,留给她一个不容置疑、冷艳霸气而又鬼鬼祟祟的背影。
不理解。
但随它去了。
这场雨比前两日更大,下了一天一夜。
谢梳有些担心地下被淹,把东西都转移到了地势更高的另一面。
不过排污系统完备到令人惊诧,在她的糟糕构想变为现实之前,雨停了。
共处一室二十几个小时,一人一虫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谢梳没再做出危害它的行为,缨虫也就把曾经信誓旦旦要杀了她报仇的想法抛之脑后,而且因为下雨,它顺理成章留在巢穴,跟谢梳挤在一起。
它由衷盼望这雨下久些。
到第二天上午,空气中隐隐的灰烬味已被雨水冲刷殆尽。
阳光照进来。
当条条金色细缝平移成片片方块,谢梳知道,差不多到正午了。
内部淋湿的地面也差不多快干了,呼吸清爽了许多。
该是吃饭的点,谢梳走向物资墙,弯腰低头的一瞬间,一道极致的强光闪过。
阴暗地下空间刹那亮如白昼,她立即闭眼,随即一股巨力从背后袭来,缨虫扑倒了她,在0.5秒之内将她卷入腹部,骨碌碌滚到角落。
与此同时光线暗下,她被缨虫裹挟着移动间,下意识将视线投向高处观察口。
那附近的景物发生了奇怪的扭曲。
她又用了0.5秒思考得到答案,是热浪。
极致的热量令空气扭曲了光路。
强光过后,无声的几秒,是恐怖的寂静。
呜——
她先听到入口处传来尖锐长啸,像飓风天气里门缝会发出的动静,源自空气急速运动,被负压抽向外界。
随后,无与伦比的巨响,将整个世界撼动了。
轰隆!
这一瞬,真如世界末日。
持续的轰鸣滚滚不息,天摇地动。
谢梳被身上这头大型节肢怪物护得密不透风,只能从它腹板步足间的角角缝缝向外看。
她手里的罐头早摔到了地上,所有东西都在晃,堆在墙根的罐头噼里啪啦跑向对面,头顶那些承重结构疯狂摇摆跳跃,世界变成了攥在顽童手中的玩具。
巨响大约持续了五六秒钟。但这五六秒俨然漫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无垠死寂。
胸腔还在嗡嗡震响,谢梳出现了短暂耳鸣。头一回觉得没有真正的听觉并不是坏事,她皱起眉,表情痛苦。缨虫松开头三对附肢,她抬手捂住了耳朵。
灵活弯曲的触角在她脸颊与耳廓各处摩挲,显得有些无措。
好在症状不一会儿便缓解了,被巨大冲击波推动的剧烈心跳也渐渐平复,她腾出手推了推缨虫,让它撒爪。
她真的要喘不过气了。
它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她们在原地停留半小时左右,感受着地表与身体的余震。空气中逐渐掺杂了淡淡刺鼻气味,不算浓,有少量灰雾飘来,也不算多。
情况比预想的好,她们离受灾中心较远。
核爆。
谢梳一闪而过这个想法。
又停留半小时,见没有后续动静,缨虫终于完全撒开她,爬上墙钻出缝隙,离开了。
也许是去查看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梳没有阻止。
她不清楚这里是不是还安全,或者这整个北地还有没有安全点。
被它困着,她连自己的安危都无法掌控,何况是外界局势。
所以,用脚拨开凌乱的杂物,她淡定捡回滚落到远处的罐头,再回到墙边,刮掉食物表面一层灰土,进行今日份能量摄入。
……
到傍晚,缨虫还没回来。
轰隆一声,金属闸忽然打开时,谢梳正吃到最后一口火腿。
她茫然抬头,不同于日光的人造光源迎面而来。
那是左侧的一面墙,她之前想从这里逃出,最终达成的结果是,按钮被暴怒的缨虫破坏封死了。
但现在,它再次打了开来。
是连通防空洞另一边尚且完好的开关被人按下了。
豁然洞开的通道口隐约立了个人影,照来的白光刺亮,谢梳侧头眯起眼睛。
光束立刻垂向了地面,那个身影大步跑出,“哇”一声扑过来抱住她:
“谢老师!你还活着啊!”
陶桃嚎啕大哭,声如洪钟。
跟活人接触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谢梳呆了一下,然后伸手,有一下没一下拍她背脊。
“老师,谢老师你怎么样?它有对你做什么吗?它咬你了吗?”陶桃飞快放开了她,目光上下左右紧张地全方位巡视,当拉起她衣袖裤腿,看到上面惨烈的点点红斑,她情绪顿时崩溃了,“谢老师……”
隔着防尘面罩,谢梳都看见她一下炸出的泪水,好像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
“她挺乖的……”
谢梳就事论事说出自己的感受。
“先带谢老师走吧,这里有粉尘飘进来,辐射有点高。”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寒暄。
一只戴着防护手套的大手压到陶桃肩膀上,谢梳顺着望过去,这才注意到还有两三名全副武装的安保队员跟着。
方衡打头,手里捏着辐射探测器晃动,对两人示意道。
谢梳看看自己手里空掉的罐头,再看看不远处氤氲着茫茫烟灰色的入口,那里寂静空蒙,没有活物。
于是她点点头,将空罐头放到一旁,在陶桃帮助下起身,跟她们向着防空洞深处走去。
第27章 缨虫(十六)
陶桃说,她们是跟着她两天前发送的信号来到这里的。
前些日子她们一直躲在地下,尝试跟外界联络,但始终是杳无音讯的状态。看到她的求援讯息时都怀疑信号错乱了。她们规划好路径,当天晚上就想过来,结果镇上遭到了轰炸。等上半天又遇到下雨,担心中段线路被水淹没不安全,被迫休整。再准备上路,接着,五个小时前发生了核爆。
这下,所有人都从中心区往边缘转移。
陶桃担心再不来真的要出事,忍着害怕坚持追踪。她们到了附近,发送信号的装置找到了,人不见踪影,只有密密麻麻的蜈蚣。以为还是晚了一步,谢梳已经葬身虫腹,陶桃险些崩溃,差点要放弃,好在方衡眼尖,看到地面有近期形成的脚印,哄着她继续,她们便顺着穿过几百米的隧洞找了过来。
就如谢梳猜想的,她被缨虫掳走当天北极星实验室就沦陷了。
所有实验体逃出,实验室最先遭到大肆破坏,上方的生态站自然也不能幸免,随后它们涌上地表,矛头对准信号塔、基站等各重要基础设施,破坏了这里与外界所有沟通渠道,然后涌入关北镇,找到了军企和研究所驻扎地。
长达五天六夜的屠杀。
对这处堪称与世隔绝的偏远小城,堪称末日降临。
她们在狭小的地道前行,一边走,陶桃一边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她。
对她们亲手制造出来的Cen4492,她话语里全是恐惧。
谢梳问:“你怎么逃出来的?”
“它们不主动对女性下手。”陶桃心有余悸道,“除非一些人先动手,或者非要挡在男的面前。”
不是人的生物表现出类人一面,经典恐怖谷效应。
知情者知道她们造出了怎样的百足魔君,不知情者看到这纪律严明如军队的虫群,几乎要被骇死当场。
那超强的决策力与集体行为于人是噩梦般的存在,譬如事发第二天,一部分武装队组织围剿,明明已经成功围堵住十来条巨虫,却亲眼见证一条蜈蚣负弹开道、其它蜈蚣趁机逃脱的场景,给现场无数人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深刻印象。
它们连人类的武器都能利用!
但要追根溯源这样可怕的偏差是怎样造成的,该如何形容呢,这其实,是一个地狱笑话。
谢梳误解了上头的要求。牠们要能输入指令的武器,并没有要一个能与人类交流、能理解人类行径、还能反过来针对人类的活体怪物。后者听起来,太荒谬,太可怕了。
偏偏,谢梳做到了。
也只有她能做到。
她制造出了一个忠诚于她与她的同类、但极度仇视它的投资者们的怪物。
后来她们摸出这个规律,知道没有性命之忧,再面对这些巨虫倒是没那么你死我活地仇视了。但恐惧与警惕依然存在。
而且,虽然它们不下杀手,但总把幸存者往地下赶,仿佛是在囤积越冬食物。
这里地处边界,一个世纪以前就饱受战乱之扰,最初形成城镇也是因为军队驻扎,渐渐形成交通要塞,有人员流通自然有了需求。
除此外,再往前推一两百年,全球变暖还没这样严重,本地气温更低,便形成了地下生活的习惯。下方这些隧道四通八达,与其说是防空洞,实则更是地下城,靠近镇中还有更宽阔的遗迹。
总的来说虫群只是象征性驱赶,不会分出守卫专门看管她们,继而一些人逃走了,想去外界求援,更多人出于种种原因按兵不动——总归留下也没有杀身之祸。
“轰炸,就是求援的结果吧。”陶桃脸上挂着社畜特有苦涩假笑。
人类有一种违反生物本能的骄傲,这在许多艺术作品里都演绎过,批判的、讽刺的,或是褒扬的、赞叹的。像历史上某部知名影片,假如某天某种生物突然生出类似于人甚至超出人类的高等智慧,将地球占领,把人类当成动物,并与其它普通动物一样平等地豢养,或许会有很大一部分人为捍卫人类尊严而自杀。
这次事件里,虫群有组织有纪律的行动就把不少人吓得近乎精神失常,还有当地人将这当成了神罚,放弃反抗,乃至“助纣为虐”——媒体的说法,她们主动把家中男丁交出去,然后跟着虫群消失在一条条下水道缝隙。
就如各灾难电影呈现的典型画面,怪物入侵,地表几乎变成空城。
但因为最容易暴乱的那部分人类被率先解决,后续一切应对反而挺井然有序,囤积物资、撤退进地下,虽然有矛盾争端不同意见,但至少没在内部发生血腥暴力事件。
一个比较阴谋论的想法是,前几天没得到任何救援与回应,是组织了4号项目的部门担心事情暴露,这座小镇被舍弃了,连着普通人。反正是特意挑的边陲小地,整座镇子只有几千人。
牠们先任虫群捕杀活人,再推卸责任一网打尽。
第七天,三架战斗机出现在城镇上空,进行了无差别轰炸。
但此时连虫带人都撤进了地下。
四通八达的防御工事本来是为自己人准备的,但虫比人更擅长钻隙,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战斗机基本打了空炮。
只有动物们被殃及池鱼,附近森林燃起了大火,直到又一场雨将其浇灭。
第九天,一架大型战略无人机静悄悄到来,向这里投掷了一枚核弹。
千吨级,当量不大,但仍将几乎地表夷为平地,留下1.5公里的破坏半径与经年不消的核污染。
热辐射再度卷起火灾风暴,地面已完全无法居住。
好在目前看来防空洞内影响不大。
“核弹也不行,恐怕牠们会考虑上生化毒素了。”陶桃忧心忡忡,“谢老师,这地方不能呆了,咱们得想办法出去……”
她这个出去,指的是联系外界,直接离开这是非之地。
空空的通道回荡着众人脚步声,谢梳和她并排走在中间,想了想,说:“核弹都拿出来了,牠们应该挺急的。”
陶桃:“啊?”
“这里发生的事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轰炸引起森林火灾,正是生态复原计划如火如荼推进的阶段,各方都盯得紧,怎么瞒得过卫星监测系统。
所以军企狗急跳墙,要赶在外面支援到来前把证据销毁,不惜连核武器都掏了出来。
谢梳打个哈欠解释,说完,思维再次跳跃,看向陶桃,双方目光在晃动光源里明暗交织,她诚恳提出一个现实问题:
“咱们出去,是要进监狱吧?”
进入北极星实验室的所有人都签署过保密协议,相当于把命卖到了这里。因此,现在摆在她们面前的残酷现实是,要么保守秘密等待研究所卸磨杀驴,要么直接将项目当做筹码抛出去,等来的或许是问罪卸任蹲大牢,或许这个情节比想象更重、得把一部分人推出去执行死刑,更或许,如果没能将她们的直系上层扳倒,她们还可能面临漫长的报复。
“……”陶桃读懂她的潜台词,窒息了下,“谢老师,那你觉得是下监狱好,还是下地狱好?”
“都不好啊。”谢梳轻揉着小臂上一点发痒的红痕,喃喃,“我是想……”
话没说完,她撞上一面坚硬的人墙,防护服材质发出刺啦两声,刺耳里又有几分诡谲。
前面的队员停住了。
她捂着鼻子后退两步,发现身前身后的人都定在了原地。
方衡手中灯光调成了暗调,摆摆手示意她们往后,动作透露出几分紧张。
很快,她们就明白了为什么。
前方是个三岔口,被光照到的石壁发白,却在深不见底的黑色间,亮起一片红色光点。
——虫眼。
无数巨型长虫拦住了去路,它们像兽口密集的利齿封住了洞口。
“不是说,它们不主动攻击人吗……”一个队员声音微微发颤,面对此时明显攻击欲暴涨的兵虫,有点发怵了。
“开驱散波。”方衡跟她的队员道。
谢梳注意到这个词:“驱散?”
“就是之前设置的波长4492nm的光敏自杀光波,我们发现可以一定程度吓退它们……”陶桃解释。
谢梳:“也没办法真的杀死它们?”
“不能,它们最多是觉得烦而已。”陶桃攥住谢梳的手,想了想还是不够,紧张地伸胳膊环住了她,恨不能把自己当饰品挂在她身上。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它们把她老板拖走了!
她们已经抵住了墙壁,在自认为安全的位置看前面人与虫周旋。
但,后背刚贴上阴冷潮湿的石面,谢梳就感觉头顶隐约有什么东西。
以为石壁在滴水,她视线上抬,幽邃无光的黑幕间,似有无数鬼影重重。她仔细看了半晌,最后落入眼底的,是无数对两侧对称、颇具美学造诣的附肢。
它们一拥而下,仿佛从天而降的蛛形纲勾住她的肩膀,在陶桃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硬生生将她拔了上去。
……
五分钟前,缨虫已经坠在了她们后方顶上,寂静悄然地尾随。
它一边释放化学信号引导兵虫绕路拦截,一边视线翻过无光的空气、翻过碍事的人墙,钉在谢梳身上不放。
当它主动隐匿体色,它就是透明的幽灵。
它看见她们拥抱着退后,看见陶桃两只柔软的胳膊缠在谢梳肩膀,它不由低头,动了动自己的颚足和步足,它们坚硬、尖利,散发着合金般幽冷绚烂的浮光。
可那又怎样?
它的“手”比她多,它可以将谢梳从脑袋抱到脚踝,人能做到吗?
她不能。
第28章 缨虫(十七)
这五分钟里,但凡有人上移光线,也许,就会发现隐匿于黑暗深处那庞然大物,整个身体都浮动着压抑的湿冷气息,像暴雨将至前乌云滚滚的天空,极其浓稠的、阴森的、将要发疯的鸷戾。
人在地面走,它在墙上爬,它与她们就像互不干扰的两个维度。她们才是她的同类,相似的、亲昵的、信任的同类。它在听着她们欢畅交流的这几分钟里,清晰地体悟到这点,憎恶着这点。
它偏要插足,偏要干涉。
它像觊觎生者的水鬼,像贪恋阳气的阴魂,寸步不离地跟随,一眼不错地窥视。
它能听懂人话,但它的研究者们不清楚这件事。
一直听见陶桃对谢梳说要离开,在它躯壳深处翻搅许久的情绪终于沿某些缝隙潮涌了出来,洪涝决堤,漫遍它每一寸体节,包裹它每一段肢节。
这蠕动在阴暗角落里的大虫子暴怒。
方衡开了枪,火光爆闪,但投鼠忌器,特质安全弹弹头击中石面碰撞粉碎,根本奈何不了缨虫一点。
又一次,它在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硬生生将谢梳夺走了。
历史重演。
而这回更加残酷,在得救前一刻掐灭她们的希望,无异于天国至地狱的落差。
下监狱?下地狱?很难选吗?
哈,那还是同我下地狱吧,我挚爱的造物主。
……
谢梳这样偶发性敏感、日常型迟钝的人,都隐隐察觉事情有些不妙。
它这回,应该不会善罢甘休了。
耳边是密集如同狂风暴雨的急响,近百对附肢快速交替,敲砸在墙面再被凹凸的岩壁反弹,堪称暴虐的节奏。
事发突然,一下腾空再横陈再倒悬,她晕头转向,黑暗更加重了这种情况,视觉无法辅助身体保持平衡,她被颠了个七荤八素,只胡乱抬手抓握间攥住一根棍状物。
鉴于下一秒它们弯过来反缠住了她手腕,她猜测是它的触角。
缨虫行动得非常快速,步足碰撞的频率也由此令人叹为观止,嗵嗵嗵、嗵嗵嗵!它刻意发出巨大的声音,又重又急,却依循着某种节奏规律,在传递只有她能解读的信息。
它的怒火全部呈现在这密集如古神呓语的信息洪流里。
那些“字句”像大大小小的石子一块块砸向她,她习惯了分析它主动传递的信息,一尝试解读,脑仁突突生疼。最终一个“字”也没听清。
它究竟在愤怒些什么?
这也是缨虫的问题。
她想逃跑?她当然一直想逃跑。她想杀它?她曾经想,后来似乎放弃了。她选择人类而不是它?哦……哦,好吧,原来这才是症结。
人只要对她说一句话、招一招手,她会轻而易举抛弃它,头也不回跟随她的同伴远去。
它不能用自己留住她,永远。
尤其当陶桃随手抱住她时,她们像镜像如出一辙的身体构造,令它的理智被这轻描淡写的一抱击溃了。它被迫直面了自己的卑弱与异类。
它不是人类,她们才是。
啪!
谢梳摔到坚硬的水泥面。
这里似乎空阔了些,回声渺远。
此时距离原位置不知相差了多久,无穷无尽的黑暗剥夺了她的感官,除去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所有动静都远去消失了。
但她知道它还在身边。
这虫一生气就爱把她丢来丢去,好在不论如何还有理智牵扯着,知道人体是多么脆弱的存在,丢也最多是从十厘米高空丢。
她有点疼,不过不多。
擦了擦扑到面孔的细尘,再抬眼,她看见了缨虫。
它不再掩饰行踪,浮华的莹光勾勒出它轮廓,大片血红色宛如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
思索一秒,她想敲敲地面跟它说点什么。
可缨虫不想听。
后一秒,它腾地从上方扑射下来卷住了她,第一对附肢演化的毒爪捉住她肩膀,就在不久前陶桃环抱她的同一位置,以一个死神般的拥抱,对着它已经馋了太久太久的纤细脖颈,狠狠刺入。
——它还是应该杀死她,把她放进肚子里,她才跑不了。
占有欲与怒火都浓到极致时,它八目鲜红,早已分不清是爱意、恨意还是食欲。
它只想像对待真正的猎物那样对她,灌注致命的毒液,麻痹她的神经,瘫痪她的肢体,融掉她不因它跳动的心脏与不为它转动的脑子,把她真正化为它的囊中物。
谢梳闷哼一声,挣扎了一瞬,但发现没有用后,便放松了身体,免得创口被扯大,没有毒发身亡倒先失血过多。
她抬手摸索上它头壳,轻轻按住减少位移,垂下脖颈,指腹无意识它外骨骼表面打着圈。
她没觉得有多害怕,反而更多是好奇甚至期待。
她还没试过它的毒,不知道会起什么样的反应。
慢慢的,分不清是前面被它颠得有些脑震荡,还是毒素逐渐起效了,她觉得恶心,发晕,想闭眼……睡觉。
缨虫“拥抱”她的力量陡然加重,强勒她清醒。
谢梳迷茫地睁眼,眩晕之中,她恍惚看见面前一个红发女人,对方正冷冰冰着眉眼抬起一双——哦不,很多双手朝她拥来,一圈又一圈,从肩膀,向胸口,向腹部……紧紧地、紧紧地箍住,像是想与她嵌入彼此骨血之中。
她迷迷瞪瞪回拥,抚摸那肌肤时,手感有些奇怪,但她就像被酒精麻痹了神经,五感保留,但大脑拒绝处理。
她忍不住反反复复地摸,一定要搞清楚这“皮肤”的成分。
接着“她”的两绺头发垂来,她更迷茫了,抽出手,捏住一绺放在鼻尖嗅了嗅,但下一秒就被它们钻到空子,蛮横无理地朝她口中挤进。
恶心感更甚。
她转而撑在它口器下方一点的腹板处,用力一推挣回些空间,吐出让她难受的异物,几乎是俯趴在“她”无数“手臂”的托举间,咳得浑身颤抖,咳得满面涨红,咳出眼泪。
她的体温在升高,尤其被它刺入毒颚的那块皮肤在急剧变红,微微发热,变得肿胀,随之而来就是膨胀的体香味。
全部的生理反应都令缨虫感到稀奇、有趣。
它好像又扳回了一局——她们能看到她这些鲜活诱人的表现吗?
她们不能。
挣扎没持续太久,很快,她四肢失去控制力,手指也抓握不住,变成一块任它宰割的人肉蛋糕。
缨虫也不急着将她翻回来,头节抵近,利用碰撞在触觉毛上的微小气流判断她呼吸的变化,躯干节向后、向下,绕上她腿部,连脚趾也能包裹,她不轻不重踢在它腹板,紧接着迎来的就是掉了个头的尾节。
这类长虫在战斗中常用的策略是用尾节佯装头节迷惑敌人,可想而知,它尾部的灵活度势必不输于头部。
它柔韧而又矫捷,在有过数次经验的情况下,熟门熟路摸到了目的地,扁平的身形让它能适应任何缝隙,强有力的步足则让它能轻松制服猎物。
内外多重刺激袭击,谢梳剧颤着,彻底从清醒沦入迷离状态。
它头壳亲密依偎在她颈边,强壮的触角灵活弯折,勾起她汗涔涔的下颌,再用触角尖撬开她的唇齿,听着她从鼻子呼吸渐渐转为大口喘息。
成功猎食,真是令狩猎者愉快而满足的一件事。
……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当然,不排除是昏迷的可能性。
谢梳再苏醒,是被一块块耀眼白斑晃醒的。
这是个地道深处的死胡同,她转头,不远有一小块方形开口,一伸手就能够着的高度,用一根根钢条做栅栏封死着。
隐隐听见什么东西路过的声音,很近。她试探着抬手敲了下钢筋,当一下,那脚步暂停,两三秒寂静后,唰啦如离弦之箭奔远了。
好吧,看来是动物。
这或许是她离外界最近的一次。
外面的动物没有被她发出的声音吸引,里面的动物倒是警觉了。
再转回眼,霍然,三枚单眼与一枚复眼近在咫尺,在不够明亮的阴影下如红色警示灯刺目。
缨虫在盯着她。
她收回手,顺便摸了摸自己肩颈处的红肿。
毒液注入量不多,它操控得很精准,不知道用这手段弄死过多少人,但到了她身上,不过就像一个过于激烈的吻痕。
雷声大,雨点小。
谢梳基本习惯了。
只是胀痛中夹杂刺痒,也不好受,她无意识抓挠了两下,没轻没重,白皙的皮肤瞬间染上一片绯红。
最近的步足抬起又落下,像钩爪啪一下鞭过来,她的手被缨虫拨开按住了。
就不许挠,它非要她多受会儿苦。
好吧。
挠不了自己,她只好挠缨虫,指尖屈起在它跗爪上点了几下,咚咚、咚——
我不走。
她把昨晚想对它敲的话敲下了。
它没反应。
谢梳疑惑,以为力气不够,它没听清,重新蓄力,正准备更用力地敲上一敲,缨虫却像被烫到,忽然从她身上弹射而起,啪叽一声将自己甩到了墙上,几十对足左拧右摆划动几下,牢牢扒在墙面不动了。
这是干什么?
不想理她?
“我们谈一下吗?”
谢梳也只得翻个身转过去,仰头看它。
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尽力伸手,只够着它后半部最长的一枚步足,表面光溜溜滑润润。
她摸了摸这个坚持背对着她、好像要把自己粘在墙壁到天荒地老的宏伟身影,语气平静,体态慵懒。
“你听得懂我讲话吧。”
她说着这话,每一缕凌乱成某种风情的发丝都透露出随心随性,好像天塌下来有它顶着。
“我不走。但需要你配合。”
第29章 缨虫(十八)
与幸存者们汇合,时隔十日,谢梳从蛮荒原始人状态回归半个文明人。
之所以“半个”,是因为地表受灾严重,大量设施被毁,资源输送也成问题,加上地下城是上个世纪遗留的产物,很长时间处于闲置状态,再次启用需要时间,难免处处掣肘。
不过经过这些天众人焚膏继晷地修缮重启,至少最基础的生活有了保障。
别的不提,谢梳终于能洗个热水澡了。
当世界退回混沌无序的状态,阶级职位重新洗牌,往往有武力有技能的人最先稳住脚跟。普通民众则更习惯于被领导,接受切实可行的规矩与责任,需要主心骨。于是,这初具规模的新兴地下城,主要还是被原本有着地下生活工作经验的北极星实验室的人在管理。
负责人将靠近指挥中心的房间安排给了她。
说是“房间”,实则就是防空洞改造的生活区,布置了简易坐卧工具,洗浴区用帘布分隔,条件简陋,但比起其她人的集体宿舍,好歹是单人间。
热水源自发电中心,冷却熔炉管道烧开的水,废热回收利用的典范。
可以用桶接热水,但喷淋设施没有搭好,这类有用但非必须的设备优先供给应急安全,只在门户区腾出空间设置了公共淋浴房,以有人防沾染辐射后需要冲淋清洁。
谢梳站在排水渠边,看看冒着袅袅白烟的水桶,再看向上方绕着她们新家穹顶转圈圈的缨虫。
……
五分钟后,四米长巨虫倒挂在墙头的通风管道上,用前一对足钳着两枚水瓢,后五对足抱着半径18cm的水桶,淅淅哗哗给她浇水。
科技的确改变生活,不仅是科技造出的器械,科技造出的生物也可以。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谢梳出门。
她用一块不知打哪儿拆下来的布绞着半干的头发走在前方,身旁窸窸窣窣跟了条占据半面墙壁的盔甲长虫。当它曲折爬动,间或遮挡住上方光源,就像一汪蠕动扩张的黑色深渊,正寸寸吞噬光明。
陶桃在外面等着领她去各个关键要塞转转,但一定眼,看见她背后寸步不离的多足生物,啪,不由后退了步。
理论上,她们作为科研工作者,她作为谢梳最得力的助手,习惯了与这些怪异生物打交道,这就是日常工作,她不应该感到害怕。
但是话又说回来……谁毫无防护在野外见到这种比两个人还长的巨型蜈蚣样怪物会不害怕啊啊啊!
谢梳到了近前,奇怪地看见她眼眶饱含热泪,问:“你困了吗?”
对她来说,眼泪这种东西向来不与情绪挂钩,只存在于各种不受控的生理过程,比如打哈欠时,也比如缨虫服务她时。
陶桃抹了把眼睛,摇摇头:“感动的……”
地下城的实体面积比后来上方建立的小镇还要庞大,无数通道纵横交错,宛如蛛网联通不同功能区域。
又为了防止敌方渗漏,内部完全屏蔽信号,也缺少标识物,一旦在错综复杂的地道里走失,找回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何况缨虫那样擅长奔跑又擅长钻缝隙。
当时眼睁睁看人被抢走,她都快绝望了。
谁知道,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们找不着人,但缨虫追着气味找到她们却是再容易不过。
这样的黑暗地下丛林,真正是阴沟里虫豸的天下。
“老师你,是怎么说服它的?”
她缩着胳膊走在谢梳另一边,瞟了缨虫一眼,莫名压低了声。
尽管她不认为缨虫能听懂人话。
谢梳歪头看她,想了想,说:“卖身?”
陶桃:“啊?”
陶桃:“啊!!!老师你要用自己的肉喂它?你身上的伤就是这样来的?!”
谢梳:“不……嗯。”好像也可以这么说?
……
地表所有尚未完全破坏的物品都转移到了地下,包括北极星实验室那些设施试剂乃至活性样品。
其中还有447枚待孵化虫卵,存放在发电中心附近,维持着基础温度。
陶桃问到这些东西该怎么办时,谢梳言简意赅:“孵化。”
“谢老师,它们需要营养,我们现在养活自己只怕都困难……”闻言,她有点为难。
这么恶劣的生存环境下,这些珍贵但无用的东西会被保留下来,一方面是众人想着要保存证据,另一方面,万一后面没食物了,虫卵也不是不能充饥吧……
谢梳只道:“没关系,很快就会有的。”
核爆发生第三天。
经过一番拆东墙补西墙,本地最大一个信号塔被连夜抢修好了。
有了虫群加入,这过程高效且安全了很多。
外界信号终于接通。
幸存者们堪称热泪盈眶地拿到手持设备,发送邮件、接受采访、对外留言或是直接通话。
一部分迫切想要离开的人当日就有救援直升机抵达将她们转运了出去,还有更大一部分关键人物留在了原地。
的确如谢梳所言,持续的灾难早已引起上层领导注意,核爆更加重了此次事件等级。
活虫没清理干净,活人也都还活着,这里发生的事直接捅到了联合国复兴署中心。
相关人员问责是跑不了了,龙首军工和茧南研究所接洽这个项目的负责人都被扣押审查,还有的潜逃在捕。但,更摆在台面的当务之急是,这座被实验生物占领的城镇,究竟该怎样处理?
谢梳召集其她负责人,收集好证据整理好材料,由她出面洽谈,与复兴署以及动保协会开了个三方会议。
……
两个小时后,谢梳从临时组建的会议室出来,外面挨挨挤挤的人屏息望她,一双双眼睛紧张而热切。
“怎么样怎么样?”小陶第一个冲上前。
谢梳把会议记录给她,点了点头:“记得每年十月列一次物资清单交上去,今年的马上就列,有三次机会。”
瞬间,人群爆发出激动的欢呼声,只是这激动里大多悲喜交集。
由谢梳作为代表提出申请,表示她们自愿留在这里,辅助后续生态重建工作,将功补过。
在外界看来,也就相当于蹲监狱了,只不过地方是自选的。
总归她们有技术、有能力、有这么多年的累积,并且足够了解当地情况,另外,接二连三发生这么些事,再找愿意过来接手的团队,打着灯笼都难。更别提这里已经被虫群占领,再放人过来纯粹送死。
愿意合作,那一切还在控制中。
总而言之,种种原因作用下,算是顺理成章达成所愿了。
陶桃不敢相信地喃喃:“他们居然真的同意了?”
“他们也没别的办法啊。”谢梳往住处走去,“我说,不然想办法毁掉这里吧,用核武器,这下面有反应堆,有铀矿,到底多大我不知道,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炸到地心。用生化武器,也行,我可以想办法训练虫群带更多毒素出去,旁边不就是23号寒带针叶林自然保护区。”
迄今为止,全球登记在册共227号自然保护区,每一个都弥足珍贵。
上世纪核战后,地球表面留下太多太多不可弥补的疮痍,战争推动科技,科技助长战争,战争毁灭人类。这三者间的关系实在是近代最有趣的课题之一。
基因污染并不是突然发生,只是人们突然才发现。在此前,大面积地自我毁灭破坏了人类对这颗星球的感知力,当个体生存都受到威胁,人类社会还能有多少余力关注生态平衡这样遥远的事情。
人们已经尝到了苦头,拼尽全力,只能为自己的错误善后。
“……老师,你就这么说出来了?”陶桃亦步亦趋跟着,谢梳每多一句,她的嘴就张大一分,最后目瞪口呆恍然大悟,“怪不得您不让我们进去……”
这哪里是谈判,这是威胁啊。
“等等,下面有反应堆?”
“是啊,那你以为地下城是用什么发电的?”谢梳总是轻描淡写说出些骇死人的话。她走到了属于她的防空洞前,站定,按动开关。
“……”陶桃呆愣两秒,忽然张嘴尖叫。
不知道是被她透露的信息惊的,还是被突然从高处坠下一把将她卷进去的怪物吓的。
缨虫原来一直跟在她们头顶!
砰!闸门重重封闭,陶桃被扑了一鼻子灰。
回过神,她顿时冲了过去,对着金属闸一阵猛踹:“你放开谢老师!有本事冲我来啊!”
过高的噪音分贝刺动了警报,没一会,附近巡逻的方衡手持武器赶了过来。
好不容易将当事人劝解冷静,弄清楚事情缘由,她莫名笑了:“别担心谢老师了,4492又不会杀了她。”
“可是它会折磨谢老师啊!”陶桃又徒劳而用力地踢了一脚,发出哐当巨响。
方衡:“她是个很聪明的生物是吧?”
陶桃:“是啊!所以它这么记仇!”
方衡:“她从小就很喜欢谢老师是吧?”
陶桃:“是啊!但它后来只顾着报仇。”
方衡:“她对你和谢老师走在一起很生气吧?”
陶桃:“所以它又记仇又小气!”
方衡:“你要不再想想?”
……
缨虫的确正在折磨谢梳。
她洗干擦净,身上味道更清爽好闻了,它用触角将她全身犁了个遍,耳后、嘴唇、颈边、胸口、腹部……再要往下,谢梳含着生理性泪水,一只手攥住了它两只触角。
啪啪,缨虫用某条步足不满地敲击床边的铁栏杆,体节起伏,想整个身子都绞上来,谢梳抬脚抵住它,“别把我衣服划坏。”
现在物资紧缺,最早的物品清单肯定得紧着最要紧的送,好衣服坏一件少一件。
当然它也可以再去扒地上死人的送给她,但谢梳难免有些恶心。
缨虫松开,她坐起来,自己将衣物除净了,叠好放到床边,再躺回它的怀抱。
地下有点闷,这么条变温大虫子搂起来还是舒服的。何况它身上主要是软甲,只要不刻意绷着劲儿,那就是柔韧弹性的高档床垫。
她开会时,缨虫趴在天花板听了全程。
她说过了,她不走。
她只会懒得说话,并不会说假话。
从此以后就要和一群喜好阴暗角落的虫子挤在地下开展灾后重建,倒真是离奇又神奇的体验。
不过对谢梳来说,跟在实验室也没什么差别。
灯亮着,但为了节约能源,室内常规光线很弱。
会抢夺它工作的床单被褥都被缨虫丢到了床下,也就没了东西遮蔽谢梳的视野。
它浑身亮着绮丽的光纹彩斑,幽蓝色静谧愉悦,鲜红色又显得很亢奋。
它大部分附肢都攀到了她身上,只留一枚尾爪搭在床边,在栏杆上敲了敲,变了节奏与轻重,嗵嗵嗵——
我要碰你。
它说。
“哦。”谢梳打了个哈欠,“你碰吧。”
【单元二完】
第30章 狡兽(一)
呼,呼,呼——
广袤的针叶林中,林柏背靠一段粗壮树干,大口大口喘气。她已经尽量放轻放缓这生理过程,但哈出的气团遇冷凝结,在眼前形成一团又一团白雾,朦胧了视野。
余光里灰蓝的枝叶晃动,她攥紧步枪的握把,呼吸间感觉不到氧气供能的动能,只有寒冷,只有刺骨的疼痛袭击鼻腔。
是它吗?
啪,耳边突兀一声响,林柏陡然转头,但目力之内空空如也,只有无穷无尽的白和扭曲蜿蜒的灰。
复仇的怒火在心底灼烧,寒冷却让身体发僵,思维倒是前所未有冷静。她知晓自己在面对怎样的险境,不像她那些自以为是的男队友,她一刻也没有对这次的任务目标掉以轻心。
她跟部队走散,这很危险。
她独自撞上罪犯,这更危险。
闹得不好,狩猎与被猎的位置要换一换了。
当然,更危险的情况是,或许,她的队友已经全都被解决掉……她握紧手里的枪,她只剩三发子弹了。
又有声音传来。
先是折枝的噼啪声,接着哗啦啦带着雪瀑涌下,弄清楚那是什么动静,林柏当即一跃而起,背对声源方向远去,以防被雪崩活埋。
最后,嘭一声巨响,万籁俱寂。
她等待一阵,见好几分钟过去,再没有其它异动,警觉地涉雪折返。
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四周容易被当做掩体的地方,直到突然察觉脚下的土层跟之前不一样了。
天色渐渐暗了,她低头,顺着那淅淅沥沥的深色痕迹向上、向远,直至看到一棵嵌在雪崖边的枯树。
人血被极低的气温冰封,断崖式地凝在了那周围一片,锋利的断枝在巨大冲力下毫不客气插进了新鲜肉身,红的血液,黑的枝干,白的背景,组成了张扬诡谲的图画,像某种邪恶宗教仪式,可怜的活祭品被开膛剖腹,愉悦恶魔。
死者面孔看不清,但与她身上如出一辙、只是沾了不少雪或血的作战服装显示,是与她同队的一个男队友。
人是被推下来的……林柏寻着血迹仰头,看见了这片雪域的领主。
它屹立在皑皑白雪之巅,即将陨落的夕色凝成山坡暗橘色的边缘线,也为它披上一层晕亮的薄甲,脚踏苍峦,头顶青天,像是山神。
当然,在外界人眼中,它向来是“魔”。
杀人魔在看她。
垂直距离近百米,她看不清它的神情——或许用神情这个词太荒唐了些,但她清晰感受到它冰冷的目光直直钉在自己身上,比雪还要凉。
它就是在用她同伴的尸体吸引她注意,等待她到来。
挑衅,或者说,威吓。
这是林柏第二次见到这头美丽而残暴的狡兽。
第一次,是在法庭上。
它是某户有钱有势人家豢养的看家兽,被控告杀害雇主的朋友。
——如果一头非人的生物能被证实有足够的心智理解周围一切,有足够的自我意识产生犯罪意图,有足够能力做出决定并实施规划,它是否相当于法律意义上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能够独立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承担责任?
围绕上述辩题,这场史无前例的荒唐庭审拉开帷幕,毫无意外,吸引了大批量观众的目光。
旁听席人满为患,众多社会知名人士到来。
由于案件涉及人工合成生物,她们被派到现场维持秩序防患未然,在那里,林柏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如此怪异,怪异到不知是否能称为“动物”的动物。
就职于军警一体的生态安全署,她更多日常是面对偷盗珍稀动物的犯人,还是首次面对这样的……犯犬。
它被法警牵进来,吻部佩戴黑色止咬器,四爪着地,银白长毛威风凛凛,掠过众人时目不斜视,似乎充分理解自身处境,完全不像那些易被外界环境变化干扰的家兽。
它就仿佛拥有一个被困在兽类皮毛下的人类灵魂,在进入被告席位后,众目睽睽之下,垫起两条前腿,后肢蹬直,身体立起,趴在了台面上。
从背后看去,就跟人一模一样。
这画面,离谱中透露着诡异,诡异中更掺杂可怕。
庭中原本已经有人窃窃私语,但见到它这出乎意料的开场举动,整个法庭寂静了几秒。
这几秒,想来所有人的感想都大差不差。他们感受到了不合理与恐惧。
不过林柏认为,再诡异,也抵不过现场的滑稽怪诞——这一群人,围着一头畜牲,要控告畜牲杀人。
杀人?那跟一只狗狗有什么关系?
它充其量是凶器,再危险,又哪有在谋杀案中把凶器销毁作为惩戒的道理,不应该找操持它犯下恶行的人吗?
脱罪的把戏而已。
她敏锐地想到这些,却不能说出来。这就是上层人心照不宣的规则,法律条文在他们的解读之下。
她自恃游离在社会框架之外的清醒,看透了某些人丑陋的嘴脸,心中天平不自觉倾倒向了“罪犯”。
想到以前听说过犬类脊椎不适合长时间站立,趁着门口新人物入场,公众目光集中向那边,她悄悄搬来一张椅子,塞到被告席,示意那头漂亮的狼犬坐下。
这是完全符合规范的。
既然已经把它当成了人,要它承担人的责任,不应该给予它相应的人权尊重吗?
野兽的眼睛转过来,她看见它银灰底冰蓝色的瞳孔。
恍惚间,她看到了类似“情绪”的东西在它冰湖般的眸光里蔓延开。
那一秒钟,林柏怀疑自己前面的判断出了点差错。
比起畜牲,也许,它真的更接近人类。
很快她退去角落,旁观庭审。
法院为它准备了两个按钮,它可以回答是或不是。
围观群众无比狂热,无数的镜头对准它,争先恐后观察它的所有选择,记录传播它的每一个举动,好像除了她,没有人觉得不对。
林柏看着这一幕幕,荒唐得像一出夸张的话剧,他们逼迫一个非人的动物表现得像人,真正的人类却一个个好似伪人。
面临控告的狼犬主人伙同研究所将一切责任推到狼犬身上,牠们拿出它的基因测序、智力测试、人格测验结果,声称它是无限类人的高智商生物,称它具备主观杀人意图与客观杀人事实,它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从研究所来人的证词里,林柏得知了它的编号——Wolfdog617,也得知了它的中文名——狡兽。
一种传说中以人为食的凶猛野兽,又传说,假如人吃了它的肉,吐出的所有话语都会是谎言。
与喧嚷旁观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狡兽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只在收到提问时用右前爪轻拨一下按钮。
在它面前,人群像孩子,而它是成熟稳重的智者。
这场沸沸扬扬的审判,最终以这头狼犬被判处无期徒刑收场。
她以为这场闹剧终于要落下帷幕,然而,在前往关押的途中,狡兽逃脱了。
特制金属止咬器在它面前形同虚设,它咬伤两名押送人员,咬伤三名法警,引起大片混乱。
林柏听到了骚动。
人海乱糟糟,她赶到近前费了番功夫,想要举枪射击,又被奔逃四散的身影反复干扰弹道。
目镜里,它敏锐侧过了头,晶核般明暗分割的兽瞳直直投向她,她再一次看见了人性化的“情绪”。
无法瞄准,林柏放下了枪。
而狡兽如同一缕银白闪电穿出人群,以超出人类想象的可怖速度追上驶远的车辆,撞碎车窗扑入后座,将它的原主人一口毙命。
这样多的人,这样多的护卫力量,偏偏惨案就这样发生了。
巧合的是,当日正是6月17号,和它的编号数字一样,于是这件灾难,后来被媒体称为“617杀人犬事件”。
这一天,许多人的命运因此改变。
这一天来到现场的人,包括她在内,或受到惊吓,或丢了性命,或受到处分,或丢了工作。
……
狡兽逃走,但对人的骚扰依然不断。
它五年间共计杀死27人,其中不乏普通人想遇都难遇到的权贵阶级,直接间接造成一系列连锁反应牵涉入更多更多的人,对社会的负面影响程度简直骇人听闻。
它的嗅觉系统仿佛将某类人死死钉在了它的狩猎榜上,以至这五年来身价只涨不消,成为唯一一头拿到S级通缉令的非人类罪犯。
可说到头,它终究只是一只动物——在来到这里之前,队伍里大部分人都这样想。
“一头畜牲而已,也值得用上咱们队,上头真是疯了。”
林柏走在前方,听见一个男队友这样说道,显然对上级安排嗤之以鼻。
冰雪覆盖封印着一切,她沉默跋涉向前,不多时,又有声音隐隐约约飘来。
“还把那个怪胎也安插进来了,什么神射手,617事件她就在场,不还是被那头畜牲逃掉了……”语调轻佻不屑。
“说啊。”很快一个女声插入,“多说两句,回去找林姐单挑,不哭爹喊娘就算你赢。爷们唧唧的。”
“好了。”队长发话,“现在这些牲口越来越狡猾了,当心点。”
一行人重归寂静。
卫星图像捕捉到狡兽单独出没在边缘地界,似乎因为暴风雪与其它狼群失散,正处于最好下手、也对生态影响最小的时段。
队内都以为这是场轻松任务,比起她们以前遇过的暴徒,一只动物算什么?
然而一个照面,自大的人终究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
称它为动物?太轻率了。
它就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