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 其他小说 > 龙族:我的铠甲不可能这么龙傲天 > 第370章 勇者与恶龙(4)
    雨又下大了。

    这很没道理。

    刚才诺顿的烛龙明明蒸发了一切,连空气里的水分都该被彻底榨干、分解、归于虚无才对。

    可老天爷似乎有着某种顽固的、不讲理的自我修复倾向,又或者,是那场焚尽一切的“净化”过后,大气环流被粗暴搅动,被迫从更遥远的地方扯来了新的水汽。

    总之,雨又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密的、带着灰烬和硫磺气味的浑浊雨丝,很快便演变成瓢泼大雨。

    雨点砸在滚烫的焦土和半熔化的玻璃状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蒸腾起大团大团惨白的水汽,将这片刚刚经历灭世洗礼的区域,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弥漫着死亡和衰败气息的浓雾里。

    路明非趴在地上。

    或者说,是“搁”在地上更合适。他身下是一大片被雨水迅速稀释、却依然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泊。

    血水混着泥浆和灰烬,呈现出一种肮脏的、令人作呕的棕褐色,缓缓向低洼处流淌。

    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雨点砸在身上的触感。

    事实上,他下半身已经没有了。

    从腰部往下,一切都不复存在。

    仿佛被某种巨大力量硬生生“抹去”或“碾碎”后的残留。

    破碎的衣物纤维和铠甲残片混合在烂肉和断裂的骨茬里,暗红色的肠子和其他内脏的碎片从腹腔巨大的创口流出来,拖在身侧的泥泞中,被雨水冲刷着,微微蠕动。

    断面处没有多少鲜血涌出,因为烛龙触及的瞬间,血管和肌肉组织似乎就被某种更高层级的力量“处理”过,大部分体液和组织直接湮灭,只剩下少量残存。

    他的右臂情况稍好,但也仅仅是“相对”而言。

    小臂以下的血肉完全消失,只剩下沾着些许肉糜和血丝的、焦黑斑驳的臂骨,五指指骨以怪异的角度张开,像一具风干许久的鸟类标本。

    左臂还算完整,但也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皮肤焦黑剥落,露出下面颜色不正常的暗红色肌肉,手肘关节反向扭曲,显然已经断了。

    他侧着脸,右半边脸颊贴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

    雨水混着血水流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带着铁锈和泥土的腥咸味道。

    视线模糊,旋转,世界在他眼里变成一片晃动的水光、暗红的血色和灰白的雾气。

    他拼命地,用尽残存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转动脖颈,让视线艰难地投向斜前方。

    大约十几米外,雨幕和水汽之中,他看到了楚子航。

    或者说,楚子航的残躯。

    楚子航就那样躺在泥泞里,身上只剩下一些焦黑的、与皮肉粘连在一起的作战服碎片。

    他的左半边身体……几乎是完好的。

    如果忽略皮肤上大片大片的灼伤和龟裂的话。

    但他的右半边,从肩膀到胸口,再到头颅……

    没有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橡皮擦,从现实这页纸上,粗暴地擦掉了一半。

    右肩处是参差不齐的、烧熔状的断口,锁骨和肩胛骨的残端支棱出来,白森森的,边缘焦黑。

    胸腔的右侧完全敞开,能看见里面同样残破不堪、颜色暗淡的肺叶和其他内脏的剖面,雨水直接灌进去,没有任何阻挡。

    最骇人的是头部。

    楚子航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线条明晰的侧脸,只剩下左半边。

    左眼紧闭着,睫毛被血污黏在一起,左耳还在。但以鼻梁为中线,右半边头颅……消失了。

    右眼、右耳、颧骨、太阳穴以上的部分……全都不见了。

    创面同样是那种诡异的、仿佛被高温瞬间气化又冷却的熔融状,边缘隐约能看见颅骨的断茬和少量残留的、灰白色的脑组织。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点打在他尚且完好的左半张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混合着从头部创面渗出的、已然不多的粉红色液体,滴落泥泞。

    路明非看着。

    雨水冲刷着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更多的血水混着雨水从眼眶边缘溢出。

    没有声音。

    除了哗啦啦的、单调到令人绝望的雨声,世界一片死寂。

    只有雨。

    还有死亡。

    楚子航的身体,没有起伏。

    没有呼吸的迹象。

    路明非知道,那样的伤势,对任何人来说都该是瞬间致命的。

    即便是混血种,即便是A级甚至更高的血统,失去半个脑袋,暴露并损毁大部分重要脏器……不可能活下来。

    楚子航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生锈的铁钎,缓慢而坚定地,凿开了路明非脑海中那片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变得麻木混沌的迷雾。

    死了。

    又一个。

    师父死了,死在雨夜的高架桥,为了斩落所谓的神只。

    陈超死了,死在他自己的剑下,因为那可诅咒的病毒和……他的软弱和所谓的“不得不”。

    现在,楚子航也死了。

    死在这片无名山林的大雨里,死在那头疯狂龙王的灭世言灵下,死在他路明非……没能保护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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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他总是在失去?

    为什么他总是在看着别人的背影,看着别人为他、为这个世界流血,然后倒下,变成冰冷的尸体,变成墓碑上一个名字,变成记忆里一道不敢触碰的伤?

    他是什么?天煞孤星吗?专门克死身边所有人的扫把星吗?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空荡荡的绞痛。

    比身体上那些足以让任何人瞬间昏厥的创伤更痛。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冰冷刺骨的绝望和虚无。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的。

    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没有梦想的咸鱼。一个只会吐槽、只会缩在角落里自怨自艾的衰仔。

    一个巴望着能平平淡淡、怂且安全地过完一生的胆小鬼。

    他羡慕过很多人。

    羡慕恺撒生来就有的骄傲,羡慕楚子航沉默背后的强大,羡慕诺诺的自由洒脱,羡慕老唐那种没心没肺的快乐,甚至羡慕芬格尔那看似颓废实则通透的活法。

    他们生来就不凡。

    他们有着很牛逼的家庭,很牛逼的身世,很牛逼的宿命,很牛逼的……未来。

    而他路明非,有什么?

    只有莫名其妙砸到头上的S级血统,只有师父强塞过来的铠甲和使命,只有体内那个时刻想把他拖入深渊的魔鬼弟弟,只有一次次被迫卷入的、他根本不想面对的杀戮和悲剧。

    他拥有力量。

    很强大的力量。

    能斩杀次代种,能对抗初代种,能召唤铠甲,能使用那些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技能。

    可他从未真正渴望过这些力量。他甚至害怕它们。

    因为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他没有驾驭这份力量的心。

    他没有为了什么崇高目标而挥舞刀剑的觉悟,没有守护众生的大愿,没有改变世界的野心。

    他有的,只是一点点可怜的、微不足道的自私愿望: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能好好活着,希望那些对他露出过笑容的人不要消失,希望这狗屎一样的世界能稍微对他温柔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愿望,老天爷似乎都吝于满足。

    总是要夺走。

    总是要在他面前,把那些美好的、温暖的、重要的人和事,一样一样,撕碎,碾烂,然后丢进冰冷的雨水里。

    凭什么?

    一股灼热的、混杂着无尽悲愤和某种决绝的东西,突然从他那残破躯体的最深处涌了上来。

    像是一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一个裂隙,不顾一切地要喷发出来。

    不。

    不能是这样。

    楚子航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像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一片无人知晓的烂泥地里,死得这么难看,这么……孤单。

    恺撒还在昏迷。

    苏茜……那个总是默默注视着楚子航的女孩,还在等着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消息。

    还有楚天骄……那个雨夜高架桥上消失的父亲……楚子航还没有找到答案。

    他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此。

    他们的故事,也不该就这样潦草地画上句号。

    路明非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他用那只尚且完整的左手,五指深深抠进身下冰冷的泥浆和碎石里,指甲翻裂,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动起来。

    给我动起来啊!

    他心中无声地嘶吼。

    像是要把灵魂都燃烧起来,去驱动这具早已被判定死刑的残躯。

    一点一点,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扭动,他残破的身体开始极其缓慢地、抽搐般地挪动。

    左臂肘部撑地,每一次用力,断裂的骨头都摩擦着血肉和神经,带来撕裂灵魂的剧痛。

    下半身空荡荡的,失去平衡,他几乎是靠着左臂和腰腹残留肌肉的疯狂收缩,在地上拖出一道混杂着内脏碎片和血泥的、触目惊心的痕迹,朝着楚子航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爬。

    雨水模糊了视线,血水流进眼睛,世界一片猩红。

    但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躺在雨中的身影。

    那是他此刻全部世界的焦点。

    十米。

    八米。

    五米。

    距离从未如此漫长。

    每一寸的移动,都像是从地狱底层向上攀爬。

    剧痛、冰冷、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拖拽着他的意识,想把他拉入永恒的黑暗。

    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终于,他的左手,触碰到了楚子航冰冷的手腕。

    触感冰凉,僵硬,没有任何生命的温度。

    路明非的手指颤抖着,沿着那冰凉的手臂向上摸索,最终,按在了楚子航尚且完好的左胸之上。

    隔着焦糊的衣物和冰冷的皮肤,他能感觉到下方……一片死寂。

    没有心跳的震动,只有雨水敲打的冰凉。

    “不……”

    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混杂着血沫。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头盔早已不知去向,雨水直接打在他苍白失血、沾满污秽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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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黄金瞳,在那片血污和雨水中,艰难地、微弱地,重新燃起一丝黯淡的金色。

    意能。

    他需要意能。

    可他自己的意能,早在之前的战斗和烛龙的冲击中消耗殆尽,精神世界一片枯竭,如同被暴晒过的龟裂河床。

    怎么办?

    还能……从哪里来?

    路明非的目光,投向自己残破的身体,投向那流淌的鲜血,投向灵魂深处那一直被他恐惧、压制着的……狂暴血统。

    转化。

    把血统的力量,把那属于怪物的、危险而庞大的力量,强行转化、榨取出来,变成意能!

    他知道这很危险,近乎自杀。

    血统的力量与意能并非同源,强行转化的效率极低,损耗巨大,而且会加剧血统的暴走和反噬。

    以他现在的状态,这么做,无异于在已经千疮百孔的堤坝上,再引爆一颗炸弹。

    但……他还有选择吗?

    “对不起了……”

    他不再压制。

    主动地,放开了对那狂暴血统的最后一丝束缚,甚至……主动去“勾引”、“撕扯”那股力量。

    “呃啊啊啊——!!!”

    难以形容的痛苦瞬间席卷了他!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从他的骨髓深处、从每一个细胞的核心里刺出来!

    皮肤下的血管狰狞暴起,颜色却迅速变得灰暗、失去光泽。

    仅存的、完好的左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失去血色,变得灰白、枯槁。

    那原本只是有些凌乱的黑色短发,发根处开始迅速失去色素,大片大片地变得斑白,如同瞬间经历了数十年的时光摧残。

    但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从他濒临崩溃的身体最深处,被强行挤压、提炼出来,顺着残破的经脉,汇聚到他的左手掌心。

    那是……意能。

    混杂着暴戾血统气息的、极其不稳定、带着毁灭性因子的意能。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将左手掌心紧紧贴在楚子航冰冷的胸口,将那缕微弱而危险的意能,小心翼翼地、尽可能“温和”地,灌注进去。

    他要做的,是稳固楚子航的“精神”。

    人死了,精神或许还会在肉体内残留片刻。

    他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用自己强行转化来的意能,为楚子航那即将消散的精神,搭建一个临时的、脆弱的“避风港”,至少……别让它那么快彻底消散。

    哪怕只是多留一秒。

    哪怕只是让他……不那么孤单地踏上黄泉路。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混合着雨水和血水,从路明非干涸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他喉咙哽咽着,发出破碎的、不成语句的呜咽。

    “不要……不要死……”

    他低声说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楚子航……你听见没有……不要死……”

    “你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此……”

    “你还没找到你父亲……还没给那个雨夜一个答案……”

    “恺撒那骚包还等着你回去跟他较劲…………大家还在等你……”

    “你们的故事……不该这样结束……”

    “我已经……体会过那种幸福的感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微弱,灌注意能的手却在剧烈颤抖,不肯松开

    “被人在乎……被人需要……有人愿意为我挡在前面……也有人……愿意相信我,跟着我胡来……”

    “哪怕我的人生……已经烂透了,无可救药了……”

    “至少现在……让我……再发挥一点……最后的作用……”

    “让我……保护一次……我在乎的人……”

    他的黄金瞳,那黯淡的金色,忽然猛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像是回光返照般,骤然变得明亮!

    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纯粹!

    瞳仁深处,那抹暗金被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淡金色所取代。

    与此同时,一种无形的、难以言喻的“领域”,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范围很小,只勉强笼罩了他和楚子航周围不到三米的空间。

    但在这个小小的领域内,某些事情正在发生。

    落在领域内的雨滴,轨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违反直觉的偏差。

    楚子航身上流淌的、混合着血水的雨水,流动的速度……似乎变慢了?不,不是变慢,是某种更复杂的……扰动。

    紧接着,路明非震惊地看到,楚子航胸口那道敞开的、狰狞的创口边缘,那些焦黑坏死的组织,颜色似乎……变浅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微不可察,但在他此刻因极度专注而异常敏锐的感知里,确实发生了!

    更让他心脏几乎停跳的是,楚子航那没有任何起伏的、冰冷的胸膛之下,他灌注意能的掌心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如同幻觉般的……震动。

    不是心跳。

    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生命本源的“脉动”,被强行从“死亡”的静默中,唤醒了一缕。

    “这是……”

    路明非睁大了眼睛,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小主,

    他认出了这种感觉。

    虽然微弱,虽然范围小得可怜,虽然效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是……

    时间。

    或者说,是作用于生命体上的,局部的、极其有限的……回溯?

    他的言灵……不是那种战斗型的,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序列。

    是……这个?

    “不要死”……

    原来,不是一句无力的哀求。

    而是……一个命令?

    一个指向命运的、微弱的、却不容置疑的……篡改?

    狂喜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却又带来更深的虚脱。

    他感觉到,发动这个“领域”需要庞大的力量,而他现在的状态显然支撑不了。

    他的头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全白。

    皮肤迅速失去最后的水分和弹性,布满皱纹,如同干枯的树皮。

    仅存的左眼,视力开始模糊,金色也在快速黯淡。

    但他不管。

    他死死盯着楚子航的伤口。

    在“领域”的笼罩下,在那种微弱到极致的“回溯”力量作用下,创口边缘的坏死组织,真的在一点点剥离、消散。

    暴露的脏器,颜色似乎恢复了一点点暗淡的鲜活。

    最让他屏住呼吸的是,楚子航那消失的右半边头颅和躯干的断口处,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比尘埃还要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粒子”,正在凭空汇聚、凝结,试图……重构那失去的部分!

    虽然速度慢得令人绝望,虽然重构出的物质极其稀薄、不稳定,仿佛下一秒就会溃散。

    但……它在发生!

    “有希望……有希望!”

    路明非嘴唇翕动,无声地呐喊。他将自己残存的一切全部毫无保留地,疯狂灌注进这个领域,灌注进楚子航的身体。

    头发全白。

    皮肤如同风干的橘子皮,紧紧贴在骨头上。

    左眼彻底失去光彩,金色熄灭,变成浑浊的灰白。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空,身体正在变得冰冷、轻盈,仿佛要化在这瓢泼大雨里。

    但他嘴角,却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一个难看至极的,却无比真实的……微笑。

    因为他看到,楚子航胸口,那微弱的“脉动”,变得稍微明显了一点点。

    因为他看到,楚子航那消失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凝聚出了一层极其稀薄的、几乎透明的轮廓,轮廓内部,隐约有极其细微的光点在流转。

    够了……

    这样……应该……就够了……

    至少,他不会彻底消散了……至少,有了这缕被强行拽回的生机和开始重构的身体基础,或许……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希望,能被别人救回来……

    路明非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世界变成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影,雨声变得遥远。

    他用尽最后的、回光返照般的清明,抬起了自己那只剩下白骨的右手。

    手指,艰难地,做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精准的动作。

    金色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在他白骨指尖一闪而逝,没入楚子航正在缓慢重构的身体。

    “走……”

    他嘴唇无声地开合。

    “活下去……”

    “楚……”

    移形换景发动了。

    无形的空间波动包裹住楚子航的身体,他那残破的、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生机的躯体,连同周围那一小片被“回溯”领域影响的区域,瞬间变得模糊、透明,然后……无声无息地,从这片被雨水和死亡充斥的焦土上,消失不见。

    送走了。

    路明非的手臂,失去了最后的力量,软软地垂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泥泞里。

    完成了。

    最后一件……能做的事。

    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远离。

    他感觉不到疼痛了,感觉不到冰冷了,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空荡荡的平静。

    他微微偏过头,用那只已经彻底失明、只剩灰白的左眼,茫然地“望”向远处。

    雨幕深处,刚才烛龙爆发的核心区域,那片被“净化”得异常干净、只剩下暗红色玻璃状地面的巨大凹陷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下“长”出来。

    那是一团巨大的、难以名状的、缓缓蠕动的暗红色肉球。

    直径超过五十米,表面布满了如同血管和神经丛般交错凸起的暗金色纹路,纹路内部有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液体在缓慢流淌。

    肉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拥有生命的、巨大无比的原生质,在雨水中微微搏动、膨胀、收缩。

    然后,它开始“塑形”。

    肉球表面鼓起一个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凸起,凸起拉伸、变细,逐渐形成类似肢体、脖颈、头颅、翅膀的雏形。

    暗金色的纹路随之蔓延、深入,勾勒出骨骼、肌肉、鳞甲的轮廓。

    更多的肉瘤从表面滋生、融合,变成狰狞的骨刺和厚重的装甲板。

    这个过程缓慢而诡异,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生命强行从混沌中诞生的原始感和扭曲感。

    小主,

    最终,它变成了一头“龙”的样子。

    依旧庞大,依旧覆盖着暗红与黑曜石色的鳞甲,依旧有着扭曲的骨刺和燃烧的火瞳。

    是诺顿。

    或者说,是诺顿的“重生”。

    新生的诺顿,似乎比之前小了一圈,气息也虚弱、混乱了许多,不再有那种灭世级的恐怖威压。

    它矗立在雨幕中,暗红色的火瞳缓缓转动,扫视着这片被它自己和敌人共同摧毁的战场。

    然后,它的目光,似乎……掠过了远处泥泞中,那个只剩上半身、气息微弱到近乎消失的渺小身影。

    路明非“看”着它。

    诺顿也“看”着他。

    几秒钟的“对视”。

    然后,诺顿……移开了目光。

    它缓缓抬起刚刚成型、还显得有些不稳的巨爪,迈开脚步,转身。

    没有咆哮,没有攻击,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它就那样,拖着庞大而略显蹒跚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与路明非所在位置相反的、山林更深处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在雨声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弥漫的水汽和废墟之后。

    它走了。

    不再执着于杀死路明非。

    路明非残存的意识,迟钝地理解着这个事实。

    为什么?

    因为……仇,已经报了吗?

    对于诺顿而言,这或许……就是结局了。

    弟弟的仇,报了。

    所以,它离开了。

    不再看这个将死之人最后一眼。

    路明非忽然……有点想笑。

    扯动嘴角,却没有任何力气。

    原来如此。

    真是……讽刺啊。

    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终究没能完全守住。

    而他这个被视为仇敌、必须抹杀的存在,在仇敌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不值得再浪费一丝一毫的注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头转回来,仰面朝向灰蒙蒙的、不断落下雨水的天空。

    雨点打在他干枯灰白的脸上,打在他失明的眼睛上,打在他残破的胸膛和流出的内脏上。

    冰冷。

    但……很安静。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不用再背负什么S级的责任,不用再害怕体内的魔鬼,不用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不用再为那些他根本负担不起的“正义”和“使命”挣扎。

    就像一条终于游到了尽头的、疲惫的咸鱼。

    就这样……躺着。

    挺好。

    体温,正在随着鲜血的流尽和生命力的枯竭,一点点、无可挽回地……流失。

    越来越冷。

    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的念头,像是水底浮起的气泡,轻轻炸开。

    师父……对不起……我好像……没能完全做到……

    陈超……兄弟……下面见了……别怪我……

    楚子航……恺撒……还有大家……

    要……

    好好……

    活……

    着……

    雨,还在下。

    冲刷着焦土,冲刷着血迹,冲刷着这片刚刚埋葬了太多疯狂与悲伤的土地。

    那具残破的、白发苍苍的躯体,静静躺在泥泞中,再无生息。

    只有雨水,不停地落。

    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血与罪,又仿佛,只是为这场无人见证的死亡与告别,奏响一曲永恒而单调的哀歌。